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无门诀/马鸣谦著.—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ISBN 978-7-208-13405-8

Ⅰ.①无…　Ⅱ.①马…　Ⅲ.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IV.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264563号

书名：无门诀

作　　者：马鸣谦

出 品 人：王　蕾

总 编 辑：姚映然

策划编辑：文　青

责任编辑：文　青

装帧设计：张　娜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13405-8/I·14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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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致读者

楔子

第1章 幽灵事件

第2章 牧溪轴

第3章 初关

第4章 长泉寺

第5章 镰仓佛经纸

第6章 无名氏

旅行记

第一日（4月29日）

第7章 奇怪的组合

第8章 摩托骑士

第9章 入山

第10章 初到时的观察

第11章 不安的夜

第二日（4月30日）

第12章 藏经阁

第13章 寻访梅福生

第14章 往事79

第15章 一块残碑

第16章 默契

第17章 监院与大檀那

第三日（5月1日）

第18章 平地起风波86

第19章 意外的告白

第20章 居士们

第21章 火警92

第四日（5月2日）

第22章 大雨

第23章 内幕消息

第24章 明玄的困惑

第25章 隔离措施

第26章 纷争

第27章 破镜鸟98

第五日（5月3日）

第28章 调查的进展106

第29章 断肠草

第30章 解药非药

第31章 信使

第32章 化身窑

第33章 入龛

第六日（5月4日）

第34章 堪舆的功用

第35章 法会现场

第36章 荼毗

第37章 谁是方法如？

第38章 梅坞行

第39章 大事仍未明

第七日（5月5日）

第40章 入祠

第41章 埋骨

第42章 天平方米寨

第43章 此是龙华庵

第44章 访宗和不遇

第45章 夜话

附录

（一）《心文禅师行状》节录

（二）两封来信

第一封 无名氏的回信186

第二封 明玄寄自天平方米寨，报告龙华庵情形和其他192

劫灰飞尽见灵踪，突兀凌霄对五峰；

意在目前谁共委，相同扶起旧家风。

——佛鉴禅师无准师范上堂法语

致读者

去岁暮春，寻访留存日本的汉籍珍本的工作告一段落，回程途中，顺道去看望了一位特殊的病人。病人所在的精神病院位于本州岛东北部宫城县的乡间，坐落在一面靠海的山坡道上。这是个平常的下午，几片薄云停在山头，熙暖日光静静照射着这个由山谷围合而成的内港海湾。

问明我的来意后，管理人吉田院长向我介绍了病人的大致近况。

说来也巧，之前恰曾听人说起过这所病院：几年前，这里收容过一位叫藤村新一的名人，此人涉嫌伪造日本的旧石器考古遗迹，酿成了轰动一时的学界丑闻。内幕被揭发后，他自行砍下三根手指，因此被仙台地方检察厅送到此处接受甄别治疗。

“这里平时访客不多，您可是位稀客。不过，我真不希望他又带来什么新的麻烦。”吉田院长苦笑着打趣道。

之后，他带我参观了病院设施，还去看了病人的监护病室：与普通医院不同，这里的病室都是单间，门外安装了刷着白漆的铁栅栏。房间正方开间，看上去很整洁干净，面积约十平方米，正面开有两扇同样刷成白色的上下开合的气窗，不消说，窗外也堵上了铁栅。除了卧床被褥，没有多余的陈设，靠窗却放着一张尺寸奇大的案桌，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全套文房用具。一旁的字纸篓里，扔了不少被揉皱的纸团。

院长俯身随手翻出一个纸团，满以为会看到片言只语，却发现上面的字迹都被黑墨涂掉了。我这个旁观者亦有些沮丧。转念又想：院长当然有这个特权，但我这个不相干的外人，事先并未征得病人的同意，那就有窥探隐私的嫌疑了。

病人平时的生活极有规律，七点起床，用过早饭后，上午十点以前就在这里研墨写字打发时间。护理人员很少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因此，没人知道他都写了些什么。

这个时段，是病人们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

院长示意我走到窗口边。他抬手指指窗外，下面是一个铺设了环形步道的花园：几个穿着条纹病服的病人正在里面逡巡散步。院落尽头有几株枝繁叶茂的榉树，树荫下，那个坐在条凳上、低着头若有所思的人，就是我此行的访问对象。

花园围墙外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不远处的地底，几台打桩机时不时发出震颤人心的砰砰声。可是，树下这个病人似乎根本不为所扰。院长说，病人的情况目前已趋稳定，各项检查指标都很正常。不过，他有可能在入院前就已患有轻度的失聪。

对病人而言，这或许不是坏事：他的肉身似乎已从这个喧嚣的世界摆脱出来，因而呈现了一种独特的气质。我们下楼走进院子里，院长凑在他耳边向他介绍我这个访客，完了后就起身离开了。我们彼此互致问候，而我发现他的吐字发音清晰正常，并没有一般精神病人常有的滞涩游移。此后的谈话也完全没有障碍，只要坐在距离足够近的地方，病人还是能够听清楚（或辨析出）我的声音。他看上去六十多岁，脸形瘦削，身形略微佝偻。不过，第一次与他双目对视，确实有种异样感：那目光灼然而清澈，一点不似寻常中老年人的浑浊。大部分时间里他都用中文与我交谈，言语间带有浙闽一带的南方口音，这对一个生于异国从来没有接触母语语境的人来说，确实让人惊讶。

此外还有个特异之处。不知凭借什么能力，他似乎总能精准捕捉到对谈者的意图。也许，他早已为此次来访提前做了准备。或是心有灵犀也未可知。

对他的病况，我没有持怀疑态度（毕竟医师们已给出了专业诊断，除了吉田院长，东京大学医学院的几位专家也参与了鉴定）。

但另一方面，我对他又抱有某种不容置疑的信任：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已证明他所言不虚，很多细节与他早前的描述同符合契。这说明了一个事实：若换个角度而言（就像玻璃缸里的金鱼和养鱼人之间的互位关系），他—这个被诊断为患有间歇性妄想症的病患—才是保持了最高程度醒觉的人，在他语默动静的姿态神情里，正存有一个我们本身无知无觉、对他而言却异常实在的世界。

一周后，我和高木直子又去了一趟宫城。我请院方提供一间光线敞亮且便于私人谈话的安静房间，承蒙好意，吉田院长很快安排了一处。谈话之前，征得无名氏本人的同意，作了录音。

随后不久，宋汉城就寄来了记录事件始末的旅行笔记以及装了一纸箱的材料：照片、地图、调查书、鉴定报告、档案复印件散页、一份索引表和书目，甚至还有几本禅宗史、地方志方面的参考书。

根据上述材料，我又花了一个月时间，大致理清了事件的前后脉络，遂将它们初步汇整成编，之后，特地将打印稿送去朋友那里做了装订。为谨慎起见，提前将书稿寄给了无名氏过目。费此周折，实是希望他能亲自审订与他有关的部分内容。

即将结束在日访学的行程前，我第三次拜访了无名氏。在榉树的树荫下，两人在园子里坐了两小时，彼此并没有交谈很多。他在文稿的布制封面上摩挲许久，这才翻开内页，谈到正题。他告诉我，凡他觉得有错讹的地方，已用小楷字一一修正标注，有几个存疑处，他也随手写在了页边空白上。向我解说时，他目光柔和，甚至流露出某种喜悦之色。但这愉悦感并没持续多久，等交待完毕，他又恢复了一向的淡然表情。

“好了，从现在开始，可以无须说话了。”说完，他将书稿放回椅面，将它推回我手边。

那天，他真就这么闭口不言了。我向他道别时，他也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回国后，继续润色书稿。期间，又一次打电话到宫城县的这间病院。吉田院长告诉我，病院方面在获得警方出具的许可文书后，已让无名氏出院了。由于入院时病人是作为“流浪族”登记的，因此院方的病例档案中并没有其他资料讯息，无名氏此后的行踪去向，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无名氏在几次访谈中讲述的内容，将会在内文的适合章节予以披露。

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

在诸位开启扉页时，有必要将本书的编撰特色提前说明一二，以此作为进入正文前的导读。

非常抱歉的是，本书并不适合那些习惯于“刺激情节”的重口味读者，我这个非职业编著者恐怕会辜负他们的期望。拿烹饪来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我不太喜欢做浓油赤酱加麻加辣的开胃菜，却乐意把厨房当作一间锻炼厨艺的实验室，想着法儿要烹出一道别有回味的偏门佳肴。因此，倘或有人顺手翻过几页后很不幸地觉得味道寡淡，他当然有放弃不吃的权利。

至于我本人，当初受人之托写下这些文字时并没有考虑太多。作为事件的亲历者之一，自己当然负有记录的责任；此外，因偶然介入异国的一桩文物调查而踏上了一段回溯之旅，仔细想来，其中确有不可思议的机缘巧合。冥冥中似有一股无形力量，牵引着我们在过去、现在和未来间穿梭往返，在万花筒般奇异多变的事件内层里辨识探寻。命运如此厚待我等，不意间送来了一叶轻舟，我们只需泛舟而下、随兴采撷，沿途的风景与市镇、道路与阡陌、人物和其命运，各自就会展现它们的轮廓色调、吉光片羽。埋首案头时，我常把自己想象成古代的一位画师，笔下流出的这些黑豆般的文字，正幻化为晕染的水墨、枯湿的线条。当它终了时，已铺展成一幅奇幻万端的长卷。

那么，在另一个机缘到来时，这幅画卷也会在他人的心田里打开，种下一些趣味纯正的根苗么？毋庸赘言，我和宋汉城正抱有这样的期待。

本书追述的历史线索幽微难辨，资料来源多样，涉及人物众多。为满足一般读者的阅读习惯，就不得不搭起一个类似章节体小说的框架。对宋教授旅行笔记的原稿文字我做了一些必要的技术处理，内容上有增删（增加部分来自宋教授的事后补述以及我的数次实地探访），叙述顺序也做了很大调整，间或会也在线性进程中间插入其他片段（随想、评论、注解、素材节录、禅师的语录偈颂，或是个人回忆，等等），因此，行文过程中难免会经常性地跑题。然而，对那些既有耐心又有探索热情的读者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别样的阅读体验。

宋汉城教授于百忙中抽出宝贵时间，审订、校阅了全文。此外，还为分段了的章节加上了小标题。细心的读者自会发现这些标题的妙用：它们在最大程度上降低了散漫为文的负面后果，并能将读者的注意力不断带回到事件本身。

在开篇“楔子”部分，详细报道了发生在东京根津美术馆的“入室幽灵”事件，诸位不妨把它看作是一个前奏。之所以用“报道”这个词，是因为我几乎全部引用了几个当事人的口述内容。我和宋汉城先生两人的介入，今日看来可说纯属偶然：若非那天在颍川堂书店的巧遇，这个故事或许会有一个不一样的结局。在此之前，利用学术交流的机会，我一直在寻访日本留存的汉籍古本，经几位日本学者朋友的热心引介，就此与几个古书店店主成了莫逆之交。其时宋汉城先生正在考察中日禅宗交流史，因为共同的兴趣，我们就经常约在书店见面。谁能料想，在东瀛文物收藏界漾起的这小小涟漪，却不意引发了国内的后续波澜？现在想来，偶然事件自有它必然的宿命成分，在某种意义上，它颇具象征意味。有心的读者若掩卷反思，自会发现此中蕴涵的历史逻辑。

这部分内容由宋汉城教授的好友高木直子小姐进行了审核。众所周知，她曾与宋教授一起经历了巴利圣典会的历险，因此，听闻我在资料搜集过程中碰到难处，她非常乐于施予援手。通过朋友关系，她从有关部门复印了可以公开的部分调查资料，并且还替我安排了几次访谈，在此一并致谢。

鉴于几位当事人在访谈中（以及旅行笔记里的宋汉城教授）都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叙述口吻，为避免身份混淆引起的阅读不便，故事中的“我”都会隐身在“从容斋主”这个别名后面。借用这件客观中立的外衣，还有另一项额外便利：我可以就此不再受角色拘束，穿插进一些我认为有必要补入的内容。

此外，旅行笔记中提及的寺院名字及诸色人物的姓氏，为避免对号入座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全部使用了化名。故事的发生地，其方位大致在我国浙闽赣三省交界的山区，这一带自古以来山河秀美、物阜民丰，而在宋室南渡之后，此间更是天下禅僧衲子（包括新罗和日本的留学僧）参学汇聚的中心，涌现出了不少禅门巨匠。在当时的禅师语录里常可看到“川僧藞苴[1]，浙僧潇洒”这样诙谐亲切的语句，由此，约略可以想见当时禅僧的情态风貌。在那个天地幻变、乾坤翻转的年代，长江一头一尾这两个地区确可谓是虎啸龙腾的所在。与今日的人文面貌相对照，在追慕古德之余，也实在惹人发想。

终于完稿了。从它最后呈现的样式来说，确实更接近一般所称的寓言小说。

从容斋主附记

楔子

（根据案件调查报告及当事人访谈稿整理而成）

第1章　幽灵事件

东京都港区南青山

根津美术馆副馆长西崎宏子

不是窃案。因为没丢失任何贵重藏品。

倒像是个恶作剧，一次预先设计的宣示。只是，一开始大家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那天是4月13日，休馆日后的周二上午。一大早，馆长根津公一先生和我就被电话叫醒了。赶到馆里时，工作人员告知出了点状况。监控室的监视器屏幕播放了一段录像剪辑：时间显示是在12日（周一）凌晨一点左右。起初是数分钟的空镜头，然后，画面中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从拍摄角度看，应是展馆一楼大厅玻璃楼梯附近的自动摄像机所摄。

真是让人意外，我们经过三年改建，前不久刚刚重新开放。我们请了知名建筑师隈研吾来设计，白天里，这座由木材、玻璃、泥砖、石板和纸材构成的新展馆，着实吸引了不少游客。安保措施也不可谓不完备，国宝级的藏品在闭馆后就从惟一的电梯入口重新移入地下库房，展厅里也安装了先进的防盗自动报警装置。

可是，让人不解的是，他是如何进入馆内的呢？每天闭馆前，工作人员照例会清场，难不成他一直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然后一直潜伏到凌晨时分？周二闭馆后，我们彻底检查了馆内设施，基本排除了展馆场地本身提供贼人隐蔽的可能性，隈研吾先生设计的这座自然主义风格的新馆非常开阔通透，没留下任何多余的隔间或死角。不过，在地下库房的出入通道里，倒是有一个储物间，平日里就堆放些印刷品、纸箱、清洁用具等杂物，工作人员在事后检查时已进去查看过一遍，如果贼人曾躲藏在那里的话，所谓的“第一现场证据”已被破坏，对调查而言也没什么帮助了，是不是？

值班人员？哦，我们晚上安排有三位工作人员，他们每两个小时轮换岗位，一人在监视室，一人例行巡视，还有一位可以休息。神秘人物出现时为什么没有及时发现？凌晨一点恰好是轮换时间，他们一般会在隔壁休息间里待一会儿，吃点东西什么的。不过，据工作人员说，那晚他们并没有离开监视室。所以，具体原因我也不得而知。这需要进一步的调查吧。

这个神秘人物一袭黑衣，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姿态看，可以判定是男性。五点闭馆后，展厅和过道都留有自动调节光照强度的夜间照明灯，惟独大厅靠近玻璃幕墙的这片场地光线比较暗，到晚上就关闭了照明，只借着室外庭园里石灯笼透过来的光亮。因此，那一片正好落在阴影区域里。

录像中，神秘人物接下来的举动更出乎意料。

此后的一连串动作不像是职业窃贼所为，那人出奇地从容镇定：有那么几分钟，他就站在落地玻璃窗前，好像是在欣赏夜间庭院的景致；从窗前回过身来时，甚至故意仰起头朝摄像头的所在方位观看（这应该是最清晰的嫌疑人图像了吧，根据这个图像能确定他的身份么？）。接着，我们看见他慢慢腾出手，放下了身后背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筒状物，类似设计人员携带大尺寸图纸用的那种便携式资料筒。还有一个小包裹。他先是扫视了一番面前的场地，似在寻找最合适的位置。然后，他往前跨出几步，就此席地而坐。不，应该是跪坐在那里。只见他不急不忙地打开包袱，从中取出了几样东西：一尊小佛像，香炉，盛香的匣盒，三块方形布巾。包袱布折叠后就放在了膝腿下面。但见他双手合十，似在举行某种秘密的祷念仪式。

我和根津先生都觉得不可思议。手下的工作人员也在一旁窃窃私语。大家都很纳闷，那人究竟在干些什么？稍后到来的美术馆评议员岛尾教授在一边皱着眉，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

监视室里的人在那一刻全都屏住了呼吸，也很好奇：此人接下去还会有怎样的表演呢？

根津公一先生长吁一口气，评论道：“如果他真是一个毛贼的话，也算是一个雅贼了。”

是的，我当时也这么觉得。那个人，我是说，他的举手投足很有节奏感，像是受过某种特殊训练—是的，他的背影让我想起了遵循严格仪轨的佛教僧侣。直觉告诉我，此次闯入事件也许并不那么简单。虽然心里这么想，可当时更多的是惊魂未定。

这段录像约有五六分钟。等香炉里的香烧去一支，我们看到他跪坐在原地，依旧不紧不慢地将这些东西收起、折叠，装入了包袱中。收拾齐当，他起身走出了画面，好像是朝着售卖处或庭园入口的方向。

还没到开馆时间，趁着馆内还没有闲杂人等，我们开始仔细检查各个展厅的状况。没发现什么异样。接着，根津先生、我、岛尾教授和几个工作人员又赶紧去查看保存重要藏品的地下库房。站在电梯间里，我们都暗暗祈祷不要发生最坏的状况。

库房在新馆隔壁的旧馆地下二层，这次改建，特意加固重修，还配备了先进的防患水灾、火灾和地震灾害的专门设备。从电梯出来后，我们先去看通道里的那间储藏室。如我刚才所说，没发现什么异常。

来到了库房门口。钢制的厚重大门关闭着，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没有出现劫盗影片中常见的那种遭人为破坏后的狼藉景象。

根津先生掏出了自己很少使用的入库钥匙，示意这回由他亲自开门。的确，自从昭和十六年创馆以来，除了在1945年东京大轰炸时旧馆和茶室曾毁于战火，这里还没遇过这等惊吓呢。如今，除了特定展出以外，根津祖孙三代收集的六千多件藏品大部分时间都妥善保存在这个库房中，而重要藏品都密锁在这个防范严密的地下仓库中。逢到祖父和父亲的忌日，根津先生常会邀请三五好友或馆中同仁到庭院中的茶室共赴茶会，往往这时，他会兴之所至地挑出其中一两件书画精品挂于茶室壁间，在焚香、饮茶之余，让众人得以一无隔碍地就近观赏。我们将这类私密展示戏称为“忌日赏”，在业内圈子里还引为美谈呢。

（调查报告此处涂去一段，删除原因不详）

为什么我一开始说这是个恶作剧？

因为就在根津先生打开入口大门、库房里的照明灯亮起后，我们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在库房中间那张偌大的工作台上，凭空出现了一幅打开的画轴。谁承想到会看到如此一幕？在场所有人都怔在了原地。

根津先生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是在担心馆藏文物的安危。我连忙安排工作人员做好进入库房检查的准备。在此之前，得叫人取来照相机、鞋套、手套、藏品册等物品，倘若碰到意外，这些是保存现场物证的必备工具。

随着室内光线渐渐明亮（库房装有红外线感应装置，人站立的地方灯光会稍亮，以避免过强光照对藏品的影响），卷轴本身也变得清晰起来。适才站在我们身后的岛尾教授这时已走到工作台前。

等待物品取来的几分钟里，根津先生也弯下腰和岛尾教授一起细看工作台上的那幅画轴。这时，我才开始打量这件飞来之物：目测看来，这个长轴宽约1.5米，山水画心，上下淡色镶边，左右镶衬料，两端各一根檀木杆为轴，杆间穿有丝带，丝带一端缀有玉别，这横披装裱的形制颇有古风（但与日式挂轴的通常制式不同）。再定睛一看，那帧山水画心竟是牧溪《潇湘八景图》中的《江天暮雪图》。

我心头一紧。熟悉根津收藏历史的人应该知道我们与《潇湘八景图》的渊源。

（报告附有根津美术馆提供的藏品图录。内中不乏青铜器、书画、佛像、瓷器、玉器等中土文物，数量之多，品类之丰富，着实令人惊叹，很多藏品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流入日本。征得馆方同意，我复印了图录原件，因篇幅所限，在此恕不引用了。）

有关牧溪画传入日本的文字记录，最早见于圆觉寺塔头[2]佛日庵的《佛日庵公物目录》[3]，目录中就记载有牧溪的《猿图》、《观音图》和其他花鸟作品。至于《潇湘八景图》，据说在南宋末年或元初传入日本，具体如何输入、由谁带来，已无可考证。宋元时期，中日两国禅宗僧侣往来频密，牧溪本人也是僧人，因此，极有可能是由入宋日僧或渡日的中国僧携来。在室町幕府时代，这幅画被喜好中国书画文物的三代将军足利义满藏于他的别业“北山山庄”（义满死后山庄改名为“鹿苑寺”，也就是现在京都的金阁寺）。《潇湘八景图》原是长卷，似乎为了满足在不同地点分别欣赏或装饰居所的需要，义满后来命人将长卷裁切成八幅，另行装裱为单幅挂轴。也就是说，之后人们所看到的《牧溪八景图》经过此次改装，已不是最初传入时的模样了。

对牧溪画的喜爱和推崇，到了八代将军足利义政的时候，达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在他所藏的250余幅宋元绘画中，光牧溪名下的就有近百幅之多。将军的同朋众相阿弥[4]在鉴赏宋元绘画的专著《君台观左右帐记》中记录有176幅中国绘画，此书将牧溪作品列为了“上上之作”。

进入战国时代，室町幕府衰落，牧溪《潇湘八景图》因诸侯豪强的觊觎、争抢，在战乱中四散零落，此后分藏于各地大名的宝库中。最后，真迹仅存四幅，另外四幅佚失。在江户时代中期，幕府八代将军德川吉宗立下了让这一“天下名宝”复原完璧的誓愿，曾让画师狩野荣川根据留存的仿作临摹了佚失的四幅，如此世人才得以重睹全貌。上个世纪，根津公一先生的父亲从前田利建侯爵手中购入了牧溪真迹《渔村夕照图》，此后又将狩野摹本也收入馆藏，就此结下了根津与牧溪画的缘分。至于存世的其他三幅真迹，一为《烟寺晚钟图》，现藏于东京白金台的畠山纪念馆明月轩；其二为《远浦归帆图》，现藏于京都国立博物院；第三幅《平沙落雁图》藏于出光美术馆。直到昭和三十七年[5]十月，根津美术馆举办了“潇湘八景展”，牧溪的这件划时代杰作才正式对外公开展出。

因此，这幅画对根津家的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而此刻我们看到的这幅《江天暮雪图》，在气韵、笔法与墨色呈现上似乎更胜狩野摹本一筹。倘若这件是仿作的话，那么，这位赝品画师简直可以称为“牧溪再来”了。当然，这些都是我当时的直觉感受。

我们三人出神地看着这幅画，浑然忘了刚才进库房来的本意。工作人员急促的脚步声才让我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幅画轴是何人所作？若是摹本，摹写到此种逼真程度，又是如何画出的？还有，这幅画若是那个幽灵般的神秘人物带入，他又是如何进入库房重地的呢？一连串问号在我脑海里萦绕不去。和馆内人员一同清点藏品时，心里一直在这么寻思。

等核对完毕，所幸并未发现有任何丢失或损坏。这当然让人稍稍放宽了心。我暗自推想：也许这个闯入者并不是奔着馆内藏品而来。

根津先生和岛尾教授将那幅画收起，两人一头钻进藏品鉴定室，到中午也没出来，连午饭都是让工作人员送进去的。

当天闭馆后，重新回到库房时，我听他们说从这件神秘礼物中又解读出了更多内容。

第2章　牧溪轴

根津美术馆常务评议员

多摩美术大学教授岛尾信

那是感觉过得飞快的一天。

到了下午，鉴定室里就只剩下我一人。根津先生整个上午就在旁边看着我手忙脚乱，他急于知道这幅画的更多细节。

一天或许不够，我需要做图像分析：将这幅突然冒出来的牧溪画与馆藏的《渔村夕照图》进行多方面的比对；如有必要，还要与现存的另三幅真迹进行比对。当然，这将颇费周折，因为牵涉到与其他机构的协调，需要做烦琐的文书准备，而根津先生也少不了费一番口舌。光是说明这件作品的来历就很麻烦：难道就说某一天它突然出现在藏品库房里，之前还发生了蹊跷的闯入事件？这幅画和闯入者又是什么关系？简直一团乱麻。

还是把这些麻烦留给根津先生吧。我现在可是劲头十足。第一步工作，就是为这幅《江天暮雪图》做一次高精度图像扫描。我一边操作着计算机仪器，一边和根津先生交谈着。因为睡眠不足，他眼圈黑黑的。虽然面部表情看来没什么异常，可目光却难掩内心的激动。我们两人对狩野摹本平日就很熟稔，对真迹与摹本如掌纹般细微的差异本就十分了然，而现在，凭肉眼都能看出眼前这幅《江天暮雪图》比摹本要更精妙得多。

不出所料，这幅画与其他三幅一样，都没有留下画家本人的款识印章，这是宋代禅僧（或牧溪）令人不解的一点，不过，却符合禅宗不着名相的洒脱风格。可是，这却给后人鉴定作品真伪留下了很大麻烦，也让归于他名下的作品一直争议不断。有时，牧溪会加上一两句偈语，比如传为牧溪作的大德寺藏《虎》图就题有“虎啸而风烈咸淳己巳”几个字，按款识推断是在公元1269年所作。另一幅大德寺藏《龙》图也题有“龙兴而致云”。两幅或许是同一时间所作，或是赠送同一人。这两幅都罕见地留有“牧溪”字样的朱文方印。眼前这幅《江天暮雪图》上也有一方足利义满的“道有”印。这是确定为足利义满所藏原作的有力证据之一。

自宋迪始作《潇湘八景图》，之后以潇湘为母题诞生了很多名作，董源、李成、米友仁、夏圭、马远以及后代许多中国画家都有相同命题的作品。牧溪这幅“潇湘八景”长卷在中国长期不为人知，流入日本后却震慑了僧俗人心，一直为后世日本画家尊崇和模仿。

真不愧是震烁古今的人物，到现在，我仍然有点迷信地认为牧溪是个沾有神灵气息的画家，他用散淡简约的水墨，勾勒出湖泊山岭的湿润与空濛，已臻于自然神妙的化境。在印象派画家莫奈诞生的六百年前，牧溪就已经展现了绝妙的光影艺术。

元代善画梅的吴大素曾有一本画谱《松斋梅谱》[6]传入日本，其中这样点评牧溪作品：“喜画龙虎猿鹤禽鸟山水树石人物，不曾设色，多用蔗渣草汁，又皆随笔点墨而成，意思简当，不费妆缀，松竹梅兰，不具形似。鹭荷芦雁俱有高致……所作甚多，惟三友帐为之绝品。”吴大素距牧溪在世的时代很近，其记载应是较为可信的。而在片言只语的评介文字中，牧溪的身世依旧扑朔迷离。

欲辨识真伪，只能从细节开始。

首要一点，就是要敏感地捕捉牧溪《潇湘八景图》的共同特色：他的天才表现，即在于利用墨色的浓淡晕染来完成“光影之变”和“变无为有”。从现存四幅真迹来看，这八个字确实可以将它们整体联系起来。

这个光影，又是特殊时段的光影—全在表现日暮西沉前的最后余光。如此作略，非禅宗修行人是绝没有气度和胆色去把握的。在他生前身后的画家，谁会如此出格犯险地让画面大部分留白，而神气依旧灵动盎然呢？

《烟寺晚钟图》意在晚钟而不见钟，仅在树丛上露出殿宇一角，淡墨氤氲，雾霭迷离，画面中斜出一条光带破雾而出。目睹此景，钟声已悠然入耳。《远浦归帆图》应和了一句中国成语，“树欲静而风不止”，以狂风中飘摇的树木枝叶表现了无影无踪的风，顺着风势，雾中几点“归帆”若隐若现。又以墨色变化来表现远近树木，簌簌摇曳如在目前。这是诗人般的抒情表现手法！而《渔村夕照图》更是光的礼赞，三条光带自云隙间穿泻而下，开阔的湖面只见数叶渔舟，幽玄意境扑面而来。《平沙落雁图》则手法稍变，在一米宽的空阔画境中，先见空中雁群扑翅高飞，再待细看，才又发现画面近处几被忽略的四羽落雁，它们平地生姿，或颌首，或独步—这些鸿雁，不正是风骨高洁的禅宗僧侣的自我写照么？

因此，作为同一母题的组画，潇湘八景中的《江天暮雪图》必定也会表现明暗交参的光影效果。我们都有雪天丽日的感受，知道山河大地的轮廓那时是无比的清晰与纯净，那么，暮晚时分日光投射在自然景物上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从这幅《江天暮雪图》来看，我想是与另外四幅气韵相通的。在近乎虚空的画面中，画家着重描绘的竟是另一个无以名状的存在—树木和山峦的投影！试想，在大雪覆没了天地万物之后，还有什么东西它无法掩去？那自然就是光影本身了。牧溪依然还是从无入有，以阴影来衬托表现光色的幻变。

这下，您知道我和根津先生为什么如此激动了么？那幅画就像是一封远隔八百年才收到的问候信。有生之年，这样的时刻是难以忘怀的。

与其他四幅真迹来作比对，表现手法当然有不同的地方，这是自然的。但旨趣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在空寂禅心的导引下，画家只是根据季节变化而进行了不同的笔墨运用。与根津所藏摹本对比，高下立见：摹本的墨色处理和明暗过渡明显粗糙潦草，完全没有传达出暮雪主题中的禅意。此外，与另一幅存世的疑本相比，这幅《江天暮雪图》在光影的处理上也高出很多。

我怎么会发现无名氏的痕迹的？

说实话，他留下的提示实在是太明显了。事后，我都为自己的粗心感到难堪：因为太过急切地验看画作本身，我都没想到去检查一下它的背面。人类往往会因为发现的狂喜，如蚕茧般陷入自我缠缚的“假设”里面。这也是人之所以为人的劣根性吧？当然，无名氏也是个制作赝品的大师级人物：这幅《江天暮雪图》所用的纸材要么是精心做旧了，要么就是直接选用了价格不菲的古纸。

您看，到后来，在我做完正面画心的扫描，已通过放大影像认可了它的细部表现的时候，我这才想起来还需要拍摄它的背面：按照作业程序，在做碳十四年代鉴定前，需要对画作材质进行目测审核，而且，鉴定所需的纤维样本一般也会从正面和背面分别提取。我本来还打算请托考古学会的菊池会长来做备份样本的鉴定呢。

因为需要拍摄画轴的背面，我打开了两盏摇臂投影灯。衬着深色桃木台面，画轴就静静地躺在那里。是的，这是件装裱得极其雅致的宋式横挂，画心上下压了淡色云纹边条，左右耳镶有鸾雀纹锦。此种制式据说始于米芾，他对这种样式情有独钟，甚至曾说过“知音求者，只作三尺横挂”这样的话。

我将两边天杆慢慢卷拢收起，顺手把它翻了个身，然后，手指轻托住轴杆，重又缓缓地拉伸开来。展开后，眼前看到的背纸又让我大感意外：与常见的中式卷轴画不同，这件横披的衬底没有用双层宣纸，却覆了层半透明特殊纸（类似办公用的硫酸纸）。依稀看去，背纸靠近轴杆下端的地方，隐隐然有字迹。

这可犯了难。凭肉眼看不清楚是什么内容，从大致的形状轮廓推测，是三行竖排的汉文语句。要辨识这几行文字却麻烦得很：一是要想办法揭开上面这层覆层纸（但这么做很可能会损坏整幅画轴的美观，以后或会造成画心起皱。而且，事先还须请示根津先生，得到他的同意认可），要么就大费周章地采用技术手段来获取清晰图像（那就得动用那台英国阿伯泰大学出品的高精度X射线扫描器，成像完成后进行数字图像分层；如果幸运的话，应该能读解出大部分的字迹来。但这个办法很耗时间，也未必有十成把握）。

必须做出判断。

为了让自己头脑清醒，我走出地下库房的鉴定室，坐电梯回到了库房一楼。一层半的楼梯间有个临时休息用的茶水间，正好可以闭目养神片刻。

晚春暖暖的午后，偷闲晒了会儿太阳。倚坐在面朝庭院的窗台上，入目但见窗外的满目绿意，虽然隔着窗户，鼻孔却已嗅到春天馥郁的气息。庭院里，三三两两的游人不时从楼前走过，他们都是去看弘仁庭水泽边的大丛燕子花的。今年的花期提早了十来天，馆内也应时应景地提前布置了尾形光琳《燕子花图屏风》的国宝例展。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在心里祈祷燕子花带来好运，让我能顺利解决眼下这个小麻烦。

一杯咖啡入肚，又来了精神。回鉴定室的时候，竟然心情愉快地哼起歌来。在如今这个忙碌喧闹的红尘世界中，谁有那个福分可以整天泡在美术馆里与古书画文物为伍，做如此风雅的工作呢？不管怎样，我都是个幸运的家伙，即便偶尔碰到些麻烦，也是快乐的麻烦。

回到工作台前，开始做成像扫描。心气已不再浮躁，进展也特别顺利。扫描完毕，趁着等待计算机完成计算的间歇，我再次探身在那幅画轴前，细细鉴赏其用笔细节。我又回到了《江天暮雪图》的空灵世界里。

两小时过后，分层数据陆续生成，屏幕上开始逐帧显现已分解完毕的图像。

没有霉变或纤维老化的痕迹。从纸材的氧化程度来看，这显然是一幅现代人的摹写作品。不用做年代测定，就基本可以排除古物的可能性了。心里不免有些遗憾：如果是牧溪真迹，那该是多么惊人的发现啊！这个遗憾没持续多久，因为背纸后面的文字还要解析出来。我将最上面的覆纸层和画心层逐一抽离，开始重新组合目标图像，于是，那片字迹渐渐清晰了起来。

出现在屏幕上的是这么一段文字：

东海西边西海南，芦花袅袅水漫漫。

谢郎犹自不知处，莫作寻常州渚看。

若会得此语，甲午日赴一诚堂相看。

前面这首七绝诗偈不知出自何人，后段再加辨识，竟是一封模拟古人口吻的邀约函！且时间、地点写得十分明确：一诚堂不就是神保町那家有名的古书店么，那家店素以经营古本经卷、佛教书籍著称；甲午日是古中国计日法，与日本沿用的七曜日制[7]不同。核对日历，发现距离最近的甲午日是本月14日，就是明天。

有了这么重大的发现，我马上打电话叫根津先生来鉴定室。

他到后，劈头第一句话就问：“那么，这幅画是仿作？”

“是的，是一件技艺高超的仿作。”

“哦，是这样啊。”

沉吟半晌，他走到重新放回工作台上的画轴跟前，再次凑近了审看，似乎仍不相信这是赝品。许久，他才和我谈论刚解析出来的那段字迹。一诚堂店主酒井静彦是根津先生在东京收藏圈子里的熟人。东京古典会（东京地区售卖古书文物的旧书店组成的同业协会）每年都会举办珍稀藏本的例行拍卖，根津先生常受邀出席。有时，他也会应邀参加店主私下举办的茶会：那些不便公示的秘藏，名为提前鉴赏，若受邀者现场相中了某物，就有优先权提前购入。受邀请的对象，往往是东京几家由企业家创办的私人美术馆。根津作为东武铁道的关联单位，自然也经常受到邀请。这是业界多年来不成文的规矩。

可如果是酒井先生发出的私人邀请，又何必采用如此曲折的手段来转达呢？如果确有此事，书店方面大可以寄来正式邀请函，酒井先生也可以直接致电根津馆长本人。

事情越发蹊跷了。但一诚堂这件事至少可以找酒井先生本人核实。

从半夜现身美术馆到现在，那位游侠人物已留下了一连串谜团：我们不知道他凭了何种神通本事潜入了馆内展厅，也不知道他如何跑进库房将那幅《江天暮雪图》摹本放在显眼的入口处。还有，这个闯入的“幽灵”是否就是摹写者（赝品制造者）本人呢？抛开两者的身份问题不管，这个摹写者本身就富有传奇色彩—他必是一个横跨多领域的奇才，对禅宗画、装裱制式和古物鉴定都有极深造诣，对牧溪的画作风格、手书、印鉴尤其谙熟于心。身怀如此本领的人物，会在世界哪个角落安身呢？

第二天，受根津先生的委托，我特地去神保町拜访了酒井先生。

去时是上午，从神保町站一出来，就能看见一诚堂那栋五层洋楼。铅灰色的外墙已有些斑驳，大理石和琉璃瓷砖贴面却显出百年老店的稳重气质。像往常那样，店门口照例堆放了几沓书箱，顾客非得从这个狭窄的“百元均价”通道走过，才能进到店内。

来之前并没有打电话和酒井先生预约，听根津先生讲酒井十有八九总在店里的。神保町很多古书店都是前店后宅，要么就是底层店铺、楼上居屋，店主的工作和生活已完全融为一体，因此一般来说，来店里总可以找到主人。一诚堂也保有如此作风：自明治三十六年从新潟长冈迁移到神田以来，家业已传至三世，现任店主酒井静彦就住在店后夹弄中的别馆二楼。

时间差不多了，我询问店员是否可以面见酒井先生。之前和他只有一面之缘，平时来店里也是购书为主，因此觉得正式一点才合乎礼节。那个店员正专心地做着新收图书的登记录入，听到问话，连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会儿酒井先生还在休息。需要我去请他来么？”

倒是弄得我有些尴尬。我连忙掏出名片，请店员麻烦跑一趟。

约莫过了十分钟，店员跑了回来。他告诉我酒井先生请我直接上顶楼的露台，他马上就过来见我。店员恭敬地递来一张名片，接过一看，是一张用淡绿色和纸剪裁成的名片，上面写着“酒井农园园主酒井青山”几个字，边角还盖有“青山”印章。

我有些纳闷，这个农园是个什么所在？园主？酒井青山是酒井先生本人么？真是一头雾水。

店员见我一副很好奇不解的样子，也没有多话，领我走向店堂内里的楼梯，如此就到了四楼转弯角的一扇小门前面。他说，酒井先生已在那里等着了。

推开门，眼前顿时一亮。这是个修葺得很漂亮的屋顶花园：不，不是花园，这里种的都是无水栽培的蔬菜瓜果，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农园”呢。这不，酒井先生已经走上前来热情地打招呼了。乍一看，眼前这个穿着布料西服、眼眉含笑的老人和一诚堂店主实在是有点对不上号。

“岛尾先生，让您久等了。昨天被人拖去大学做了场演讲，晚上多喝了点酒，现在头还疼着哪。”他呵呵笑着，一只手轻拍已有些谢顶的脑门。这种平民百姓般的亲切，又沾染了职业性的书卷气，让人感觉很舒服。

这是神保町老店主才有的风范：生意人的精明混合了乡民的质朴随意，犹如驿站门前站立的矮松，看着虽不起眼，可南来北往的商品货物、诸色人等却一概难逃他们的法眼，这是累世修炼出来的深藏不露。凭着坚韧圆融的经营手法，一诚堂不但在神保町站稳了脚跟，且历经百年，成了远近闻名的老字号。想当年，志贺直哉、川端康成、井上靖、三岛由纪夫、松元清张这些名作家就常来光顾。除了写小说的文人，各间大学的学者们也络绎不绝地登门访书。连宫内庁书陵部，国会图书馆，海外的哈佛、剑桥、美国国会图书馆、大英图书馆这些机构也会来查询书目或洽购书籍。到今天，即便名头已经很响，酒井第三代依旧保持着家风，忠实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只是，他已不像上两辈人那么严厉，作派甚至有些不拘小节，喜欢打趣自嘲，浑身充满了乐呵劲。我提到了适才收到的那张特别的名片。

又一串爽朗的笑声。

“这就是酒井农园，绝对想不到吧？古书店里头，这可是开风气之先的头一家啊。我自己也附庸风雅了一把，取了‘青山’为号。上午店里人不多的时候，我就喜欢待在这里料理这些花花草草。”

寒暄已毕，我大致说明了来意：自己准备找几本专业参考书，为手头的论文准备些资料。另外，今天出来前，根津先生特意嘱咐我前来打个招呼，他有一阵没来店里走动了。此外，顺便问一下，先生本周六是否安排了鉴赏茶会？如果两相凑巧，根津先生很想和您叙叙旧云云。这么编排说辞，一来尽到了礼数，二来是想从酒井先生那里探听出点情况。

“我也正有此意。开春过后，店里忙活了好一阵，这才缓过劲来。准备在五月初择个好日子，约上几个老主顾好好聚聚，等筹备齐当，我会亲自送拜帖到美术馆。真是感谢根津先生的关心了。”

听到这里，我不禁自嘲：看来那个墨迹留言确实是个恶作剧。关于牧溪仿作的故事，只能到此终了吧。不知为何，心里有空落落的感觉。

为避免冷场，我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书单，请酒井先生趁便帮我留意搜集。当然，也不是非常急，只留意便是了。他在神保町的人头很熟，和几家古店铺互通声气，不消一个白天，就可以给出结果来。我可以委托他代购，也可以照他提供的情报一家家店自己去购买。如果确是本地没有的稀见书籍，还可以通过ABAJ[8]和ILAB[9]这两个更大的同业网络查询、采办。

拿到书单，酒井立马认真看过一遍。为方便计，我当然是委托一诚堂代购了。这样费用上也更划算些。

又聊了些古书界最近的逸闻趣事，之后就起身告辞了。我们一同下了楼，酒井将书单交给了管事店员去办理，说最迟明天晚上就可以给我答复。

悻悻然回到了美术馆。

那边厢根津先生还在等我的消息，听了我的情况报告，一时也觉兴味索然。可不管怎样，好奇心还在作祟。两人于是又回到鉴定室里，继续观赏那幅《江山暮雪图》。即便已经知道是仿作，看牧溪风格的禅画总有某种奇妙的心灵慰藉作用，于是又乐观地期望起来：神秘人物既已留下了画和墨迹，我们直觉地感到这个故事应该还有下篇。

期待很快就应验了。

下午两点，我和根津先生走出库房鉴定室，正打算到院子里透透气的时候，馆内人员告知有客人来访，不用去馆内办公室，说是人已朝院子这边走来了。

我们原地站在库房门口，等着看是哪位客人，哪知竟是上午刚碰过面的酒井先生。

这回，“酒井园主”可不像上午那般神闲气定了：但见他沿着庭院里的铺石小径快步走来，胳膊底下似还夹着一个牛皮纸封装的邮递包裹，行色匆忙的样子。随同来的还有一位头戴棒球帽的中年人。

没等我开口探问，酒井已把那个包裹顺手递了过来：“岛尾先生，这是您走后不久店里收到的。拆开后，里面有一封便条，写明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和根津先生。我不敢擅自拆封，所以不顾冒昧，连忙就赶了过来。”

他一口气把话说完，这才向根津先生欠身致意。同时介绍了身边那位随行者，那是神保町另一家古书店颍川堂的店主，新近继承了祖业的高桥孝人先生。

这位高桥先生原来是前棒球国手，父子两代店主都是先做球员，退役后接管家业。这家颍川堂与他们的球员职业可谓毫不相干，竟是以买卖佛教文物书籍为专业，在圈内也是数一数二的知名店铺。高桥先生听这酒井这么介绍，不由腼腆一笑。

“两位是否进屋再谈？”根津先生发出了邀请，不是去他在馆里的办公室，而是去地下库房的那间鉴定室。

这回可真是破了例，从我任常务评议员开始，从没见他把馆外人员带到库房里过。

两位客人随我们一起下了电梯。这会儿，酒井先生的脸绷得紧紧的，他挺直身体，退后站在壁角里，而身形高大的高桥先生人如其名，头都快顶着电梯厢顶盖了。他很知趣地脱下棒球帽，抓在了手里。

待电梯停住，根津先生让我去茶水间倒两杯水来。于是，我又回到了一楼。

今天注定是个特别日子，那种将会发生点什么事的预感愈发强烈了。

回到鉴定室时，他们三人正并排站在《江天暮雪图》前面，表情都很严肃。想来，根津先生刚才已将这幅画给他们看了。

正寻思他是不是将入室幽灵的情况也同时告知了，但听根津先生感叹地说道：“就这么着，馆里经过一番惊扰，凭空得了这么一幅画。虽然是仿作，但是手法绝对高超，颇得牧溪的真传。我不由想，此人或许见过真迹，所以才能画出这样出色的摹本来，不然绝无可能啊。这样离奇的事，两位肯定没遇到过吧？”

左右的两个听众竖直了耳朵，听到这里，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显然还是有些不明状况。

是时候把墨迹留言告诉他们了。征得根津先生的同意，我打开了计算机和显示器，将那幅画和几幅真迹的对比图粗略讲解了一遍，然后又调出了那张墨迹照片。酒井和高桥看到“一诚堂”三个字都觉得很惊讶。

酒井皱着眉，低头琢磨了会儿，忽地想起了什么：“啊呀，还有件重要东西给忘了。是那张便条。喏，当时就夹在今天上午收到的包裹里。”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笺，当面交给了根津先生。

打开纸笺，上面除了委托酒井转交包裹的语句外，还添写了一首诗偈。从笔迹来看，与之前《江天暮雪图》背面的留言完全一致，就是同一人所写（也就是说，这是连续出现的第二个诗偈谜语）。这也是一首七言诗：

高桥酒井拶透难，颍川无准且听泉，

山野遥与根津约，牧溪八景联袂还。

根津先生看了不禁莞尔一笑。明眼人一看便知，诗作者在此玩了个文字游戏，把根津、酒井、高桥三人的名字全都拈来入诗了，读来却十分妥帖。第三句“山野”应是执笔者的自称，他似乎与根津先生做了个书面约定，而这个约定和牧溪《潇湘八景图》有关！第二句中的“颍川”解为颍川堂书店应不谬，酒井定是看出了前后暗示，这才把高桥先生一起叫来的吧。

可是，“颍川无准”又该作何解释？

这第二首诗偈虽然透露了一点新内容，却语焉不详，幕后人物依然神龙不见首尾。

酒井站在一旁有点干着急，看看根津先生，又回头看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似乎很想问明这个便条的真实用意。可是，我们也与他一样的茫然无解。

放下便条，根津先生取过那个牛皮纸包裹，从袋中掏出了一个纸包。他放在曲臂灯下仔细端详：纸包约有两本书厚，外覆一层淡紫色绵纸，再用细麻绳作十字捆扎。一件细心包装的礼物。

我取来剪刀，打算将绳子剪开，却被根津先生止住了。他像面对着一件珍贵的古瓷器，费了好一会功夫，才小心地将扎绳解开。取下后将绳子拢成盘香状，搁在了一旁。除去外覆绵纸，里面还有三层包装纸。将纸张全都打开后，眼前所见让人有些啼笑皆非：那是一诚堂和颍川堂在平成三年限量发行的珍稀藏品目录，即1991年的旧版本。

酒井和高桥两位不由面面相觑。

翻开内页，才发现是两本私人剪贴簿，只是借用了两家古书店的目录书封套。检视内文，多是在各地寺院行脚参访时的见闻笔记，随手画了不少景物写生、人像线描、手绘地图，还夹了很多各色各样的树叶，颇似一本图文日记。两本簿子的扉页上均写有“长泉幻住客无名氏”八个字。这个无名氏—日记的主人、牧溪摹本的疑似作者，或许是个僧人？

鉴定室里的气氛有些凝重，大家猜想了好半天，还是没什么方向。

正枯索愁肠的时候，一直没出声的高桥孝人开口了：“诸位，这本颍川堂封面的本子，我倒是有些眼熟。以前做职业球员的那段时间，很少住店里。有次回家，在家父的书桌上见过一本类似的本子，因为当时随手翻过几页，所以留下了印象。当时曾问父亲这是不是店里新入手的藏品，他说那是他一个好友的笔记，因为自己喜欢，就从人家那里借来翻读，很快要还回去的。不过，因为是四五年前的事了，我也不是很确定。当然，如果可以当面问我父亲的话，或许他可以……”

“您父亲现在在东京？”我问。

“自我接手书店经营后，父亲就搬回镰仓老家住了。说退休后要云游四方，东京太热闹，不适合老人居住云云。平时打电话过去，也常常不在家。每个月月头我都会带家人去镰仓度周末，这个月去的时候就没碰到他。”

“能和他联络上么？”

“平日书店经营的事，我很少去麻烦他。他也不喜欢随身带着电话。去的时候，倘或碰到他不在家，我就会在桌上留下纸条，把要说的事情一一写上。现在这个时候，他出门兜了一圈，总该回来了吧。”

好一对奇怪的父子。如果高桥所说确实，那么，他父亲就是目前找到这个无名氏的惟一线索了。

高桥孝人当下自告奋勇说愿意赴镰仓一趟，并且邀我同行。我们商定明天中午先在他店里碰头，然后就动身出发。这次不是度周末，家眷不会同行了，就我们两个人。如果他父亲还没回家，他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打听到他父亲的行踪去向。不管怎么着，得见了老爷子当面问清楚才行。

东京这边，根津先生也不想闲着。他和酒井会继续琢磨无名氏留下的这两道诗偈谜题。他们想去拜访一位彼此都熟识的故旧—东京艺大的海老根聪郎教授，他是研究禅宗画和牧溪的专家，请教他说不定也会有所斩获。

第3章　初关

镰仓，高桥家二楼露台的外廊

高桥孝人、宋汉城、从容斋主三人的谈话

高桥孝人（以下简称高）：我们三人一同到了镰仓，现在想来，觉得是上天的旨意。

宋汉城（以下简称宋）：昨天本来和从容斋主约了一起逛神保町古书店。他在花园大学的研讨会一结束，就来东京与我会合，回国之前正想搜罗些书籍回去，是不是？

从容斋主（以下简称从）：本打算在颖川堂碰了头，然后就各自行动。先给相中的几家店撒一份书单，然后走马观花地闲逛一番，中午在扬子江饭店聚餐，下午再走一遍已给了书单的各家店铺。就这么计划的。

高：两位真有雅兴。说到撒书单，确实是个省时省力又省钱的好法子。碰到我这种懒惰店主，也很欢迎这样的上门主顾。那份书单，你们最后给我了么？

宋：因为被你临时拉来镰仓，计划泡了汤。书单已交给店里伙计了，颍川堂是我们跑的头一家。其他店还没来得及送。

高：真是荣幸之至。

从：那是自然。我是许昌人，许昌在隋唐以前属颍川郡[10]。当初第一次看见颍川堂这个店名，感觉就很亲切。

高：说起这个店名，还有个典故哩。说出来你们或也不信。据我祖父说，高桥这个姓还是中国汉献帝的直系后裔，当年他取颍川两个字用作店名，就寄托了追怀远祖的寓意。祖父创业时是大正十二年，江户儒士的余风尚在。听得我一愣一愣的。

宋：原来如此，还头一次听你这么说。

高：店里曾购入过一本名为《大藏朝臣原田家历传》的古抄本，是福冈原田氏的族谱，里面载有献帝玄孙刘阿知在东晋初年举族东渡的记载，刘阿知此后被天皇赐姓东汉使主，是原田和高桥两姓的同一先祖。这和徐福的传说差不多一样离奇吧。而且，归化后各代子嗣的变迁记载得很明确。可资佐证的事例还不止这个，江户幕府编撰的《宽政重修诸家谱》也记有同样内容。刚才进屋时，不知两位有没有注意到壁龛前供奉的牌位？祖父的戒名写的是“光明院释劉岳存仁居士”几个字，“劉”这个字一般不常见。可惜我们家没留下什么祖传家谱，没法作进一步的探究了。

从：这么说来，高桥一家和颍川郡还真是有渊源。

高：下次去中国旅行，想实地走访一下。到时你就做我的向导吧。

从：献帝陵寝在修武县，保存还算完好，我一定陪你去看看。

宋：对了，高桥，你怎么知道高桥恒夫先生会在小田原的长泉寺？

高：长泉寺的住持古月禅师是父亲三十多年的棋友。父亲住回镰仓老屋后，每逢外出游玩，长泉寺就是出发后的第一站。入冬天寒，即使不出远门，他也隔三差五地去，有时干脆在庙里住上几天。因为小田原离镰仓不远，坐电车也就一小时不到的路程。下了车，穿过一片住宅区便到。

宋：这个长泉寺虽然不大，却很有意思，院子里摆满了姿态各异的石像，除了佛像，竟还有一尊腆着大肚子的可爱的狸猫像。

高：嗯，确实是间很特别的寺院，平时很安静，没什么游客去，似乎也不依赖本地居民的香火。对了，你们知道昨天在寺里见到的寺本忍先生是个什么人物？就是那位在廊道里独自打坐的老先生。

从：我们经过时，他眉毛都没动一动。莫非是哪位名人？

高：也可以这么说。寺本忍先生正是棋圣吴清源[11]先生的经纪人。没想到吧？吴先生就住在小田原，是当地有名的隐士，听说很少出门，除了在家打谱还是在家打谱。为了就近照顾经纪事务，寺本忍先生也搬到那个小镇。平时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常到长泉寺参禅、饮茶、下棋。他们几个人虽不是职业棋手，可论到对棋艺的痴迷，却一点不输给那些叱咤风云的国手。

宋：我们要打听的那位无名氏莫非也是他们这个棋友会的成员？

高：不知道啊。得过了他们这关，我们才有提问的资格，现在只能待这儿猜想啦。昨天上午，岛尾教授一进寺院就碰了壁，父亲看了那本剪贴簿，确认了是旧友的东西，但问到其他情况却闭口不言，弄得岛尾很是尴尬。可是，他却点名让你们两位出场，这又是为了什么缘故？

从：去年高桥恒夫先生和宋汉城在东京书店里下过一次三番棋，结果0：2输了。难不成是因为这个缘故？

宋：是老人的好胜心作怪？

（三人皆笑）

高：不瞒两位，父亲的脾性我有点摸不透。从球队退役刚在店里见习那会儿，他整天板着脸，严肃得很。但凡我白天做了错事，晚上就罚我把全店的地板拖一遍。对于他，做儿子的可以说只有伙计对老板的“敬畏感”。可自从一退休，他像变了个人似的。母亲前几年去世后，他像个老顽童似的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宋：我倒觉得您父亲悟到了禅宗所说的“任运腾腾”的境界，很意气风发呢。

高：“任运腾腾”不会是使性子的意思吧？此番父亲提出的古怪要求，说实话，我心里可没什么底。而且要下这三局棋，以目前的实力对比，我们这方也未必有获胜把握。

宋：你平时和父亲对局，胜率如何？

高：互有胜负，几乎是一半对一半的概率。他退休后就整天琢磨这个，家里的棋谱书丢得到处都是。每次回去看他，都会被他拖住下几盘。

从：那位寺本忍先生就更感觉深不可测了，他是不是吴清源先生的弟子？

高：即使不是入室弟子，整天耳濡目染，棋艺自然会比我们这些业余人士高出很多吧。

宋：古月师傅又如何？

高：说起来，倒是和他交过手，可那都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以前读高中时，有次放假曾陪父亲去寺里玩，古月师傅让三子和我下过，我胜了一局，再让二子就怎么也赢不了了。之后就没和他下过。

从：那你的棋力在高中以后长进了没有？

高：哈哈，高中时还参加过业余段位赛，后来因为对棒球感兴趣，就荒疏下来了。我也不知道进步了没有。

从：我们三人中，棋力最强的是宋教授，我和高桥虽然难分伯仲，还是我输得多一点。对方嘛，当以寺本忍先生为第一，古月师傅居次，高桥恒夫先生最末。看来，得效法古时田忌赛马的策略，“以君之下驷与彼上驷，取君上驷与彼中驷，取君中驷与彼下驷”，来编排一个最优对阵方案。既然高桥恒夫先生没明确规则，这出场顺序，宋教授就选择古月师傅了，高桥你嘛，就和高桥恒夫先生父子对阵。至于我，不才这匹“下驷”就斗胆挑战棋圣经纪人寺本先生。所以，关键就看高桥你能不能过你父亲这一关了。

高：也只能这样了。我和你两个就凭运气，看看能否侥幸过关。

宋：明天岛尾教授会来观战么？

高：为了从这三位可敬的门神先生口中打听到无名氏的情况，他明早会准时前来观战的。听说根津先生也会到场，还有酒井先生。本来下棋就是纯粹的娱乐，这下倒好，一下子感觉重任在肩、非胜不可了。一想到明天的局面，我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万一赢不下来，可太丢脸了。

从：不必担心。输也好，赢也罢，明天自会见分晓。

宋：我倒并不关心明天棋局的结果。我感兴趣的是设下的这个局。眼下这情形，和中村佑行失踪那时倒有几分相似：先是美术馆里魅影般的闯入者，再后来是那幅作为诱饵的牧溪画，之后就连续出现了两首诗偈谜题，而借助高桥你的回忆，那本日记剪贴簿又把我们带到了长泉寺。所有这一切初看上去似乎毫无关联，混沌一片，我却忍不住要去猜想背后隐藏的故事……有太多地方叫人起疑了，比如，是何人在幕后布局设计，是那个无名氏还是另有其人？还有，又是谁画了那幅牧溪《江天暮雪图》的摹本？此外，高桥父亲、古月禅师和寺本忍先生是不是知情，他们在其中是不是扮演了某种角色呢？这样的感觉似曾相识……

高：在镰仓和小田原这样的幽静地方，未必会发生中村坠机这样的惊悚事件。当年吴清源先生和木谷实先生两位的十番棋就在这里上演，那才是惊心动魄的大事件哪。依我看，父亲他们这次是童心发作，才摆出了这个迷魂阵。

宋：这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呢？我可不觉得是恶作剧。我好奇的是，所有牵涉此事的人，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凑在了一起？这其中，我和从容斋主最难以理解。我和他两个人的出现，纯粹是个小概率事件啊，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位没在东京，估计就碰不上这档事了吧。如果是预先设计好的，这恐怕也是不可能的。眼下所有人都聚到了长泉寺，两位，为什么是这个不起眼的长泉寺呢？

从：或许那里真就藏着什么秘密吧。对了，高桥，它属于哪个宗派？

高：名义上是临济宗建长寺派的下院，古月师傅却是曹洞宗僧人，他早年还担任过永平寺大本山的首座。后来不知怎么，行脚到这间小寺院就住下了。因为前任住持没有生下男丁继承人，寺里也没有戒腊比他更长的僧人，于是大伙儿就推选他担任候补住持，建长寺的总务管理部门竟也认可了这个安排。地方寺院在派系的管理上通常并不严格，改换门庭的事情也经常发生。

宋：前一阵，我、中村还有高木直子小姐一同访问了越前的永平寺，在寺院中住过几日。

高：你在那儿没碰上什么奇怪的人和事吧？

宋：没有啊。高木小姐第二天因为有事先下山了，后面四五天里，我和中村一直随僧人们打坐参禅。与禅宗其他宗派比较起来，永平寺是比较严格保守的，据说忠实保留了南宋天童寺如净禅师传下的曹洞风范。这次访游，借着中村的关系（他父亲中村增造先生和住持长老当年在驹泽大学有师生之谊），我有幸观看了寺内所藏的《支那禅刹图》。这卷实录图绘虽然只是后世抄本，却是了解南宋江浙禅寺建筑形貌的第一手珍贵资料。而且，它引发了我对禅宗寺院“七堂伽蓝”建筑配置的兴趣。这次来神保町，就是想找一些相关的研究书籍，打算回国后联络古建专业的朋友做一些地域比较研究。

从：很好的想法啊。梁思成和林徽因两位先生上个世纪做了古建筑遗存的调查，可主要是在山西、河北等北方地区，南方的古建实测调查几乎还是个空白呢。

宋：这调查并非我专业范围的事。而且，我也苦于没有更多的同道者。至于寺院建筑，现在真正保存下来的宋元遗构恐怕已经不多了。从永平寺回来后，我和中村乘兴又去石川县立美术馆看了金泽大乘寺的《五山十刹图》[12]。这本《五山十刹图》内容与《支那禅刹图》基本相同，据说是目前所知的最早抄本。本来还想去京都东福寺观看另一抄本《大宋诸山图》，因为中村没有联络上寺院的相识者，暂时就作罢了。

高：采购资料书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

宋：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找第二个书店老板么？

高：这次旅行途中，真没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宋：趁着来此开研讨会的间隙，我给自己放了个短假，难得清闲，游山玩水罢了。再说和中村结伴同行，一路上也不会无聊，他可是个天生的旅行家。

高：眼下这出戏，会不会和中村有关？有过第一回，难说没有第二回。这次，他是不是又碰到了什么麻烦要你出手协助了？

宋：没看出有什么问题啊。如果真有什么麻烦，他应该半途失踪才对。中村他现在好好地在老家鹿儿岛待着，正在写一本大部头的书呢。

高：我猜想，说不定和你看了永平寺藏的那幅《支那禅刹图》有关。

宋：哦？可是，看过那幅图卷的人有很多吧，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解释说不通。

高：我只是推测。直觉。早年做职业球员的时候，手心一出汗，我的直觉就很准。

宋：可我觉得你现在的状态并不怎么好。刚才还在唉声叹气。

高：说是担心棋局，其实是怕父亲使性子，不要又惹出什么麻烦来。

宋：你这话里似乎还有另一段故事？

高：说来话长。就在半年前，我接到镰仓所在街区派出所的电话，说父亲因为擅闯私宅被人逮了个正着，因为是老年人，且情况蹊跷，希望我能到场处理云云。我连忙赶回镰仓，再三跟受到惊扰的那户人家道歉，这才取得了谅解，把他从派出所保了出来。回家路上，你道如何，他却颇为自得地跟我炫耀自己的冒险经历，身手如何敏捷，一点不输当年，等等。那副乐呵呵的无事人的样子，让我担心他是不是得了老年失智症。

宋：擅闯私宅？那个闯进根津美术馆的嫌犯不会就是高桥恒夫先生本人吧？

高：美术馆可不是防范松懈的私宅。可被你这一说，我这颗本来就七上八下的心揪得更紧了。这些事单独发生还不算什么，可若是把近来的事情串连在一起，心里就发慌哪。父亲这回不会又惹了什么祸事了吧？咳，实在不行，就把他接回东京住。这么下去，感觉像是自己抛弃了孤寡老人，连尽孝的本分都没做好，真是觉得丢脸。

宋：高桥君人如其名。真是个孝子。

高：没办法啊。但愿我只是多虑。

宋：有点起风了。

高：这栋宅子就建在海岸高坡上，虽然望出去景致不错，毕竟离海岸近，晚上风大。

从：两位，你们说话的这会儿，我就在琢磨那两首诗偈，有了些发现。之前大家被字面含义误导，以为它们都是无名氏所作，却忘了去查证一下诗句的来源出处。我上网在花园大学的禅籍数据库里查了一遍，偶然发现了两首诗的关联：第一首出自南宋径山万寿寺无准师范禅师的语录，诗题叫做《别浦》，虽然这首诗的意涵及背景仍然不明，却提供了解读第二首诗偈的门径；既如此，那么，第二首第二句中的“颍川无准且听泉”这下就可以解释了。其中的“颍川无准”一不留神很容易错会意思，其实却是个双关语，似乎提示我们要在无准师范语录的文字中寻找线索，而且，“且听泉”中的“泉”，不就在暗示明天要去的长泉寺么？

高：有线索了啊？

宋：哎呀，我们差点就遗漏过去了，想来真是让人惭愧。多亏了有从容斋主在，不然……明天我们肯定会又一次碰壁而还的。

高：父亲的书房里倒是收藏了一些古本禅籍，只是我还不太明白……

宋：高桥，岛尾和酒井他们碰壁之后，你父亲点名要我和从容斋主两个出场，也许并不是为了单纯的弈棋。一来，他不知从什么渠道，知道我和从容斋主都在东京，而且还约在店里碰头；二来我们答应出场后，本打算明天一早从东京直接去小田原，他在电话里却吩咐我们提前过来镰仓，在你这儿暂住一宿。你不觉得其中有什么暗示么？如果可以的话，确实要去恒夫先生的书房里一看，说不定什么地方就放着那本禅师语录。

从：没有点透这一节，是想让我们三个去探索诗偈中的隐语吧。

高：嗯，听着确实像连环智力问答里的环节。

宋：明天，如果我们懵懵懂懂、一无所知地出现在长泉寺，那可真的是“无准”了呢。如果可以，我今晚想连夜看完无准禅师的语录，再查找些其他资料。线索已经出现了，若不是从容斋主在我们聊天的时候偶然查询了两首禅偈的出处，我们现在都还蒙在鼓里。

高：父亲的书房在隔壁的院子里，平时我也很少进去。我这就去找钥匙。我记得他是放在厨房的橱柜抽屉里的……

高桥恒夫先生的书房（从容斋主的事后补述）

我们三人从露台回到室内，下楼后，高桥去厨房里找着了钥匙；他带着我们绕过客厅，沿内廊拐了个弯，来到通道尽头的一扇小门，然后从小门走进了院子。这个院子和房屋本身并不在一条轴线上，而是偏向了右方下坡，步道两旁植了几棵姿态清奇的柏树，这些树挡住了从露台观看的视线，因此刚才聊天时并没有看到院子下方的这泓水池。

头顶明月朗照，脚边的池塘里，海风吹皱了水面，鱼鳞般的涟漪捣碎了月影。此情此景，也暗合了我们颇不平静的情绪。

走过水池，是用方正岩石人工堆栈的台地，建于其上的书房是一栋独立的木构建筑。里面的灯打开后，发现高桥恒夫先生的这间书房很宽敞。这里不像一般日式房间铺了榻榻米，靠近窗台，放了张很大的案桌，桌前是一张古色古香的中式圈椅。室内家具陈设很简单，几个低矮的沙发和茶桌围合成一个会客空间。高桥拉开窗帘，打开了内锁的移动玻璃门，迎面吹来一阵海风：外面又是一个小露台，围着木栏杆，比上面本宅的露台要小一些。探出栏杆望出去，下面是一大片砾石堆，视线内除此一无所见。前方，海涛的哗哗声已依稀可闻。这里离海边只两三百米路，过了砾石堆，就是向两边延展的海滩了。

左边隔出了一个小间，拉开移门一看，原来是高桥先生平时打谱的小棋室。除了对弈的棋手正位，入门处也放了三张蒲团，显然是留给观战者或比赛仲裁人的席位。棋盘上甚至还留着一个已刚开局不久的盘面。靠墙有两个书架，上面放满了各种版本的对战棋谱、棋手传记，此外还有《易经》、《论语》、《中庸》之类的中国古书。靠窗的读经架上合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还是屋主离开时随手放下的模样。可是，除这间棋室以外，书房里其他地方并没见有其他藏书，与书房之名颇不吻合，倒是称作一间棋室更为恰当。

我们正奇怪这间书房的藏书如此之少时，高桥忽在屋子一角蹲了下来。他将手指伸进地板间的暗槽，手指扣住，再拉开，地面上出现了一个下行的楼梯道。

“你们稍等，下面是家父的私家藏书室，他把它叫做‘不售斋’，此前还从未让外人观看过。里面都是他自己喜欢而绝不出售的古书。因为是顺着海岬岩石缝往下挖出来的，所以入口处有些逼仄，待我先下去把灯开了，你们再依次下来。”

这当然出乎我和宋汉城的意料，藏有如此奇怪机关的书斋，还是头一次见识呢。

很快，下面出现了灯光，我和宋汉城一前一后走了下去。

下到里面一看，才发现这里一点不小。从梯级数目来推测，这间藏书室往下挖了有五六米深，而且面积明显超过上面的木屋。高桥介绍说，他父亲为了建这个地下堡垒费了不少心思，为防止雨水、海水渗侵，特意做了双层的水泥隔墙，中间还砌有引水道，万一最外面的墙渗水，还可将水引到外面的漕沟里。四面厚实岩壁都被削平，贴上了漂亮的枫木护墙板。最可叹的是里面的书架样式与颖川堂书店营业区里的丝毫无差。再想到“不售斋”这个名字，让人感觉真的很发噱。

走到书架间，才发现最靠外书架侧面都贴有存架书目导引图。因为很多是珍品古书，所以定制了楠木匣或特制金属盒来存放。一眼看去，这里不像是藏书室，倒像是博物馆的文物贮藏间。

每个书架约五米宽，两米半高，分成六行四排。我们三个开始一个一个书架看过去。在存架导引图上读到的书名和版本文字，让我和宋汉城看了暗自惊叹：这里竟藏有很多从来不为世人所知的珍本古书，其中，宋元刊刻和日本中世复刻的禅宗典籍占了约一半的比例。这些古书，之前在一些知名寺院、大学或国立图书馆或许能一窥真容，岂料今日竟出现在镰仓的这间私人书库里。

这些藏书，高桥祖孙几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搜集而达到今天这个规模的？各自又有怎样的传续来历？粗略推算，藏书和经卷写本约有数百部，单论其藏品的财物价值，就已经难以估量。

在里间最后一个书架第三级搁架上，我找到了那个插着“大宋佛鉴禅师语录”标签的木盒。佛鉴禅师是无准师范的赐号，这正是我们要找的那本古书。他们两人马上围拢了过来。

高桥将盒面上那张标签取下，放在原位，然后将木匣捧在了手中。

楼梯口的墙壁一角，放着另一张乌木案桌。高桥小心翼翼地将木匣放在了桌上。他似乎不很确定此中会有什么发现，转头看看站在他左右的我和宋汉城，似乎希望再次确认我们的判断。

桌上本就铺着绒布，为防止翻阅造成不必要的污损，高桥从抽屉里取出了三副手套，自己先戴上了一副，然后又从另一抽屉里取出一块方正布巾垫在了木匣下面，这才开启匣盖。

我们都屏住了呼吸。

匣子里，又见一个精致的锦函，函盖上贴有墨色素淡的书名题签；这个锦函显然是为保护书品而后装的。全本共三卷，面上一本的扉页上附有宋淳佑十一年[13]的刊记。这本书每半页十一行，每行二十字，白口双边，版心记有页数，刊刻质量实属精良，字迹遒劲清晰。

此书在国内已无宋元明刊本，世人所知的惟有现今京都东福寺所藏的宋刊本，“不售斋”这本当是目前存世的第二珍本，堪称国宝级的文物。

亲眼目睹这件古物，恍然已置身于交错时空中。这是何等奇妙的感觉！

下一步怎么办？将这三卷一页页地查阅一遍？

在没有明确目标的情况下，这显然让我们的主人极其为难。这不，高桥孝人放下了书函，颇为犹豫地看着我们，他不知道往下该如何着手。

牧溪画背面出现的诗偈《别浦》位于语录后段的“偈颂”部，如此推断，《别浦》应是在第三卷。留言中的“若会得此语”，已给出了暗示。宋汉城和我临时商议一番，统一了意见。我们建议先找到《别浦》所在的那一页。

有了明确指向，高桥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托盘，然后将最上面两卷放到了托盘里。这才开始仔细翻查起来。

翻动的速度很慢，伴随着纸页的簌簌声，我们两人的呼吸也紧促起来。为了不影响高桥的手部动作，我们都稍稍退后，在他身后半米外的地方站定。可是，这毕竟是难得的观赏古籍的机会，按捺不住好奇心，我们踮起脚尖，视线越过高桥的肩头继续贪婪地观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藏书室里静谧之极。有时，甚至能听到木楼梯因附近汽车开过引发的轻微嘎吱声。我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听，因为这里离公路有一段距离，且还是在地底深处。

这时，高桥的手停住了。因为角度关系，我们视线所及只能看到部分书页，因此并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只得无助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许久，高桥的双手从桌上缓缓移开，意想不到的是，他竟然伸开双臂伸了个懒腰，似乎已很疲累。

这一天对他来说，确实够折腾的。正这么想着，高桥已推开椅子，站了起来。他转身过来，对着我们诡秘一笑，说道：“朋友们，我好像已经找到了。”

世事就是这么莫测，就在茫无头绪的猜测摸索中，我们解开了第一道谜。现在，若非得给出一个解释的话，恐怕还是无准师范禅师那句“一阳来复，万汇[14]发生；寒谷回春，冰河解冻”可作解释。此句告诉我们，万物总有它生灭显隐的时节。所以，我们的发现也是时节所至。

可是，谁曾预想，这推倒的第一张骨牌又引发了后面的连锁反应？

还是回到高桥向我们报告的这个最新进展上来。

他向我们这么宣告了之后，示意我们都到书桌旁就近观看。我们长出一口气，连忙戴上了手套。为方便两人同时查看，高桥将椅子撤去，我们两个就站在桌前，仔细端详起来。粗略看去，这两个页面似乎并无特异之处。

过了会，但听宋汉城口中喃喃有语：“在这儿，在版心页数的旁边，有一段细小文字。”

这才将视线移到书页中间。桌上的托盘里摆着一副放大镜，宋汉城顺手取来，凑近书页再次细读。随后他就把放大镜递给了我：在版心左页的空白处，有几行字与刊刻文字明显有别，应是人为添写。因年代久远，字迹有些漫漶模糊，但仍可一一辨识：

师范座下，俱承意旨，无门无派，直入玄机；

搜尽尊宿，括撮图式，清规古录，万世垂熏；

寇酋侵境，中土殆倾，刊摹已毕，分付双流；

寄语来者，切切孜孜，龙华圆觉，遥相呼应；

一阳来复，万汇发生。寒谷回春，冰河解冻。

道隆、圆尔、兀庵、祖元、正念密受无准师遗书，各各领命入洞窟弘安五年壬午十二月补识无学（印）

这段文字的左侧，钤有一方“无学”字样的白文方印。弘安五年是日本后宇多天皇的年号，按照公历是1282年，如此说来，这是近八百年前古人留下的一段手书文字。可是，上文提到的几个名字分别又是何等人物？我在禅宗史方面一向涉猎不多，所知自然有限。但上述文字是“无学”当年亲手写下的题记，这应该是确切无误的。

这个结果真好似迷雾头上又见迷雾。照我当时的粗浅见识，个中消息确实无法一下看破。

宋汉城反复吟诵着这段文字，神思似已沉浸在那些玄妙语句中。

高桥忍不住问道：“宋教授，这是不是我们要找的线索？”

因为古书店的经营需要识别许多古书的缘故，高桥从小就跟着祖父和父亲学习汉文，虽然还不到出口成章的程度，可要读懂上面这段文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宋汉城回问道：“你自己看出什么来了？”

高桥的回答跳脱了当下情境，让人忍俊不禁：“嘿，如果这个题识确是古人笔迹的话，父亲这本藏书可就价值连城了啊。”

说得没错。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就是古代的签名本。如果还是某位有据可查的著名人物，那这本书就更加身价不菲了。

宋汉城接着又添了一句：“这回，我们三个可真的要一夜无眠了。”

到此关节，我和高桥非常希望听到更明确的解释。我们三个中间，宋汉城是比较宗教学的资深学者，解读这段文字，自然非他莫属了。

高桥也来了兴致：“父亲为什么之前什么都没透露呢？不行，我得弄明白。”

“是不是找些吃的东西来，已是半夜了。填饱肚子后，我试着解释一番。”

好吧。既然宋汉城已能破解一二，我和高桥也就不急着听下文了，我们都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高桥第二次破了例，他将这部书装入锦函，重又放入了木匣，随后又将那块方布巾一兜，顺手将木匣捧了起来，交给了宋汉城：“父亲大人见谅，我们现在要把它带到楼上去研究一番，你们两个见了他可不能提起这个。”

宋汉城本来也有此意，听高桥这么一说，自然一拍即合。

这次，我头一个上了楼梯，宋汉城捧着木匣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高桥就殿后，等我们重新回到书房，他才熄了藏书室的灯，回到地面。不知为何，重新站到这间书房里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大概是所有有幸观赏到珍稀古书的人都会出现的症状吧。

我们带着这部语录先去了厨房，之后由我一人抱在怀里，高桥和宋汉城两人就开始张罗着准备消夜。看着他俩在灶台前忙碌的样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身携宝物降临人间的仙童。

为节省时间，他俩七手八脚地做成了三碗炸酱面，用冰箱里剩下的食材，还做了一道肉末豆腐。因为抱着书，我得等他们呼哧呼哧地吃尽、洗手完毕，才能卸下胸口的这个包袱。这不啻一个小小的折磨。

这回轮到高桥抱着那本书了。他们两个够义气，没走开，仍旧坐在饭桌旁，不发一言地看着我吃完。

棋室里的谈话

宋：还记得适才在露台聊天的时候，我提到要去京都东福寺看《大宋诸山图》抄本的事吧。你们知不知道东福寺的开山祖师是谁？

高：好像是叫做圣一国师……

宋：这个圣一国师正是题识中的圆尔，亦称圆尔辨圆或久能尔。他在南宋端平二年[15]入宋求法，在余杭径山投在临济宗杨岐派无准师范禅师门下，经六年磨砺，得到师承印可，嗣其禅法。淳佑元年[16]回国，之后因为倡提临济禅而声名大振。当时京都的摄政九条道家捐出自宅建了东福寺，延请他担任了开山住持。除了播扬禅法，圆尔还被称为日本的“宋学输入第一人”，当年他回国时带回了两千余卷经论章疏，这些个书册就存放在东福寺下院普门院，至今仍是寺内的秘藏。

高：另外几位呢？

宋：道隆是指兰溪道隆禅师，据说是受入宋日僧明观智镜相邀，于淳佑六年[17]东渡弘禅，他或是第一个来日本弘传禅宗的中国禅僧，也是本地镰仓建长寺的开山。兀庵是兀庵普宁禅师，应兰溪道隆和圆尔的屡次邀约，于景定元年[18]来日本，初入博德寿福寺，后来因为幕府执权北条时赖的延请，在兰溪道隆之后继任了建长寺的第二代住持。“无学”和“祖元”

是同一人，说的是无学祖元禅师，镰仓圆觉寺的开山，也即我们刚才看到的书中题识的作者。圆尔、兀庵、祖元三人都是无准师范的直系法裔。正念即大休正念禅师，他是无准师范法嗣石溪心月的弟子。说起来，兰溪道隆也曾在无准座下参学，他们几人可以说是同出一门。所以题记里首句才会说“师范座下，俱承意旨”。此外，无准师范、兀庵普宁和兰溪道隆都是蜀僧，他们之间又有同乡之谊。这就是他们几人之间的渊源关系。

高：原来如此。

宋：这则题记如果确是真迹的话，就很有历史价值，而且，文字中还暗藏玄机。

从：是指“无门无派，直入玄机”这句？

宋：非也。非也。我认为最紧要的是后面八句：“搜尽尊宿，括撮图式，清规古录，万世垂熏；寇酋侵境，中土殆倾，刊摹已毕，分付双流。”“搜尽尊宿”，意思是遍访当时的知名禅师，又或指收罗当时禅师们的语录文字作统合整理；“括撮图式”按我的推测，应该是指寺院伽蓝建筑和法器方面的实测描摹，这不由让我联想到此前正在寻访的《五山十刹图》。此图的版本源流和名称素来淆讹存疑：有说是永平寺道元希玄携来，有说是道元法孙大乘寺的彻通义介携来，也有说是东福寺圆尔携来。我个人倾向于东福寺传入，因为圆尔过世后一百多年后，东福寺第二十八代住持大道一以清点整理他带回的内外典册，曾写出一份《普门院经论章疏语录儒书等目录》，这份文书至今保存完好。其中就记有这个图卷，名为《大宋伽蓝及器具等之图》，又称《大宋诸山图》，这份目录是距离图录年代最近的文字记载，而道元回国的时间要早于图录时间，基本可以排除，义介说则还没有有力证据支持。

从：这个版本考察很有意思。

宋：今天发现的这个题记有可能把上面的存疑问题给彻底解决了。

从：那会是一桩重要发现。

高：没想到枯燥学问也要做那么多调查呢。在下洗耳恭听，请继续。

宋：至于“清规古录”，按字面理解，应该并非专指北宋云门宗宗赜禅师所写的《禅苑清规》，这本书可就列在普门院目录“闰字部”[19]里，是当时普遍流行的禅门书籍。究竟是指哪些古录，题记里并没有很明确的说明。是说自唐以来历代清规的汇总集成，还是南宋时代禅寺的清规定例，抑或是当时已佚失不传的百丈《禅门规式》？这是另一个极为有趣而值得探讨的地方，我们暂且也只能做些猜想了。“寇酋侵境，中土殆倾”自然是说元朝发起的南侵战争。无准师范所处的时代，南宋外患频频，已然是岌岌可危。就在圆尔入宋的前一年端平元年[20]，南宋联蒙灭金，报了百年世仇，之后宋理宗贸然出兵，意图收复汴京、洛阳、归德三京，前军因急进无援，后被元军截断去路而大败，史称“端平入洛之役”。第二年窝阔台分兵三路，直取川蜀、荆湘和江淮，元军最先攻击的就是川西北，无准师范的家乡剑州已是烽火连天，史载“五十四州俱陷破，独夔州一路及泸果，合数州仅存”，生灵涂炭，难民无数。真个是豺狼刚去、虎豹又来，时局可谓动荡不堪。

从：那“刊摹已毕，分付双流”又该作何解？

宋：让我疑惑的地方就在这里。以上所说部分相对而言都比较具体，但此句突然提到了刊刻书籍和摹写图式的事情。难道是将上面所说的语录禅籍、伽蓝图例和清规古录一齐刊刻成书了？此前的史书、方志、宗门典籍包括私人性质的笔记野史都没有记载此事。因此，这部分如何解读是值得商榷的。“分付双流”中的双流或是指余杭径山的双溪，此地还是“茶圣”陆羽隐居地，他就在那里撰写了《茶经》。但也不是十分确定，因为禅师们惯于使用双关语，此处或是别有所指。

高：后面八句看起来没什么明确内容，似乎是鼓励后来者保持道心，期待来日重振禅风。

宋：正是此意。

从：两位，现在回头再看“俱承意旨”几个字，就看出点门道来了。照一般禅师的口吻，此处应该是“宗旨”才对吧？这两个字显然是有区别的。既然是意旨，那又是谁的意旨呢？从上下文的联系看，只能推想是无准师范本人。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成是遵照无准师范的意旨做了下面种种事。

宋：从容斋主读得仔细。我也有同样判断。注意，此段文字后面还有一个重要细节：“密受无准师遗书”。这可以说是本段题记中惟一的明确讯息了。如此说来，无准师范不但给出了意旨，而且还给自己座下的五位门人留下了遗嘱。这么前后关联，整篇文字的意思就可以贯通起来了。至于中间提到的蒙古人南侵的时代背景，也顺理成章地可以理解了，这是无准禅师发起此事的一个首要动机。

从：我再去找找无准师范语录的其他文字。

高：如果确曾有过刊刻的事，总要有实物作为证据。如果有过实物而湮灭不存了，这事可就无从考证了。

（三人一时无语）

宋：读着这段文字，真是让人怅然啊。

高：可是，宋教授，今天晚上找到的这本禅师语录和明天的棋局有什么联系呢？实在是想不通。还有，这部古书既然是父亲收藏的珍本，他本人是否留意过书里边的这则题记？有没有看出其中的端倪？如果父亲本人并不知情，那么，是谁知道此书藏着的隐情，还暗中给了我们提示？他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宋：学问上的事还可以头脑冷静地去梳理分析，要解开这些人为设置的谜团，我就一筹莫展了。

高：明天会出现什么变故呢？不管怎样，要问个明白才好。

宋：如果我们过不了关，你父亲不会对你说一个字的吧。

高：是啊，照他的脾性，确实会这么做。

从：两位，我找到了无准师范的遗偈，是否读给你们一听？

宋、高：好。

从：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更要问端的，天台有石桥。

高：听不出来有什么蹊跷。

宋：不，后两句似乎有点内容。天台是指天台山么？天台山的石桥？高：这“端的”两字是什么意思？

宋：是宋朝时的俗语，底细、缘由的意思。

高：这首遗偈和我们发现的题记文字能联系起来么？

从：暂时还看不出什么眉目。

宋：它们是在不同时期所写的，照无准师范的年寿来看，遗偈应是写于他去世的淳佑九年，也就是1249年。无学祖元的题记写于1282年，中间过了三十三年。

从：被高桥这么一说，隐约觉得还真有相似之处。

高：什么相似处？

从：两者的语气、措辞很相似。不过，当时禅师的语言风格都是如此，也不足为奇。

宋：朋友们，我们现在至少已经有了两个、不、是三个关于地理方位的猜想了。

从、高：是么？怎么说？

宋：天台，石桥，还有题记中的洞窟。现在回想起来，“龙华圆觉，遥相呼应”这两句似乎也暗示了什么，龙华与圆觉并列，它或者是个实在的寺院？当然，各地名叫龙华的寺院、庵堂、茅棚很多，别无凭据的情况下一时也无从确定，找到了也不一定还在。

从：可是，禅师们所讲的洞窟很多时候并不是在说真实的洞穴吧。

宋：是的。佛教僧侣将洞窟作为修行道场的例子多在中国北方地区，洛阳龙门石窟中的看经寺就是一个。南方多雨阴湿，窟寺就不多。倒是有以树为窟的做法，譬如福建闽侯雪峰寺山门外蘸月池畔的枯木庵，相传就是唐代雪峰义存禅师入山栖身之所。

高：我顶不住了，先进去休息片刻，你们两个继续聊。现在至少还可以睡上几个小时，顺便想想明天在棋局上怎么应付我家老店主。我就睡在铺席最里头，免得你们两个进来时不小心踩着我。

第4章　长泉寺

从容斋主在长泉寺的报道

六点就起了床。

因为睡眠不足，我们三人轮流洗了淋浴；水流冲激驱除了睡意，头脑清醒过来。

我和宋汉城继续翻读手头资料，高桥就在厨房里准备早点：煎鸡蛋，面包和果酱，速溶咖啡。那是昨天下午从小田原回镰仓时，高桥在附近便利店里预先采购好的。他是个心思仔细的人。

后半夜里开始下雨，此时犹未停歇。雨声隔着微敞的纸扇门透进室内；窗口屋檐下，几丛被雨水打湿的箬竹绿意盎然。这是初夏到来前的早晨。

出门时，雨还在滴滴答答地下。我们撑着伞，步行前往车站。

时间尚早，街面上不见一人，左右店铺仍关着门；过往车辆也少，偶尔驶过一辆黄色出租车，里面却不见载有客人，驶到前方街角空场，它停了下来。我们经过时，司机仰靠着座位已打起了盹，他很可能是在等候某位事先约好的上班族。

鼻孔里吸着清冽的空气，耳边听着远近寺院里传来的低沉钟鸣，我们的脚步声似与周边的寂静颇不协调，一路上都没说什么话。

走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江之岛电铁线的长谷站，悬在半空中的淡白色车站棚顶在曙色中熠熠闪亮。这个现代化设施似是穿越时空而来，蓦然出现在这座古城中，感觉颇为怪异。上楼梯，来到车站月台，才发现只有我们三个候车乘客。这时候，外面的雨终于也停了下来。

离第一班车还有几分钟，我们排椅上坐定，耐心等待着。每人手中都带着把黑雨伞，不折不扣是三个“雨伞怪客”。

到长泉寺时，但见寺门紧闭。细听之下，里面好像也没什么动静。

高桥有些犹豫，是叩门（其实是按响门侧的电铃），还是稍等片刻？这时离约定的八点还有半小时左右。我们计算时程时偏离了预计：因为旅客人数少，早班车在几个无人等候的月台就直接通过了，因此到小田原时比日间班次快了很多。

怎么办？

我们决定在附近走上一圈，大家约定，到差不多时候，在离寺院最近的五金店门口碰头就是。

这是一面向南的山坡，因为地势起伏明显，从我站立的地方几乎能俯瞰整个相模湾。想当初，兰溪道隆、兀庵普宁和无学祖元他们初次踏上东海扶桑国的土地时，又是怎样的感怀呢？恰在此刻，太阳钻出了云层，霎时将海面照得一片绯红。临近港口的海面跃动着几个小小的白点，几艘早出的渔船已在回航途中了。

街上有人走动了，多是附近的住家和店主，我走过时，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徘徊流连的陌生人，纷纷欠身点头致意。虽有些拘谨，此地的乡民毕竟还是好客的。可这样的注目礼还是让人不自在，我原地蹩了个弯，正打算从一条横向巷道绕着走回去，还没走出几步，却被人叫住了。

回头一看，正是高桥恒夫先生！他正笑吟吟地和我打招呼。咦，他没住在寺里？

就像暗中正做着什么诡秘事情突然被人撞见，我有些窘态。高桥先生不理不顾，上前一把拽住了我的胳膊。

“你们这么早就到了？”

我解释了电车提早到的情由。然后又说，宋汉城和另一个高桥也在附近转悠。

我问他：“您是出来散步，还是就住在寺外？”

他告诉我，寺本忍先生就住在小田原境内的早川，走着去也就十来分钟。这不，昨晚非拉着他一起喝酒，时间一晚，索性就在他家里住下了。酒醒后天已放亮，他就回寺里来，还说老人最适于晨间散步，可以延年益寿，等等。边说边自嘲地拍着大腿，咕哝着最近风湿病又犯了。

“寺本忍先生怎么没和您一块来？”

“我起来时，他早就在寺院里了，他赶着要去寺里做早课的。”

“这里做早课大约在什么时候？”

在国内，寺院的例行早课时间都是凌晨四点半左右。

“在长泉寺，是四点。其他地方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原来如此。

刚想探问一些情况，路口就碰见了宋汉城和高桥孝人。他们在街沿横石上坐着，正畅快地聊着。看到高桥恒夫先生，立马就站起身来。

“昨晚休息得怎么样，宋教授？”

老先生有点明知故问。宋汉城也不遮掩，回说：“我们都没怎么睡，还有了点发现。”

“哦。是么？……今天天气不错，就是有点热。雨才停，太阳出来就冒热气了啊。”

我们都没接话。四个人一起走到了直通寺院的上行道。高桥恒夫先生不时和路边店铺老板打着招呼，还跑进一家杂货店和女店主聊了会儿。他进去攀谈的时候，我们三个就在店门口等着。

高桥先生似乎买了点东西，出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

“看来，你们对今天的对战很有把握喽？”他站在店门口问宋汉城。

“尽力而为吧。”宋汉城答道。

“孝人是不是憋着劲想打败我啊？”

碰面后，他这是第一次问自己儿子话。

“正在琢磨呢，还没有思考出结果。”

高桥孝人的回答让我和宋汉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个憨厚又可爱的家伙，对老爸一点也不隐瞒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今天你输给我，你就得从店里退职下来，由我收回经营权。如果你侥幸赢了我，我就马上写好遗嘱，把名下所有财产都过户转让给你。前一阵去看了镰仓林间病院的老人疗养所，那里条件不错，住院医师也是老熟人。没办法，年纪大了，哪家寺院都不肯收留；我想，既然出不了家，自是应该找个可以终老的地方。”

他一个人嘟嘟囔囔地不停。

高桥孝人听了摇头又撇嘴：“您在胡说些什么嘛……真是的……别人家的老人可以进去，您可不成，您会给院方添麻烦的……要终老的话，我就找个职业经理人来襄助店里的业务，我也想退休啦！”

两人就这么你说一句我说一句。我和宋汉城落在后边，听了心里都暗暗好笑，也挺佩服这对父子的唠叨劲。然而，那貌似调侃的话语里面，却洋溢着暖暖的亲情。

说话间，已走到寺门前。门还是关着。高桥老先生伸手按了门铃。

不一会儿，有脚步声走近。门开后，我们见到一位须发皆白的僧人。听高桥先生和他互致寒暄，才知道是古月禅师。昨天我们并没有见到他。

几个人当下就站在门前相互介绍了一番。古月禅师眯着眼，客气地说着欢迎莅临本寺之类的客套话。之后，大伙在他带领下，往寺里走去。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步道，旁侧则是由寺庙管理的一大片墓地。昨天听高桥孝人说这个寺院游客不多，也不依赖本地香火，也许就是靠出租墓地兼做佛事才得以维持的吧。

这条步道没有镰仓几大寺院那种恢弘气派：窄窄的路面铺着黑岩方石，步道外的地面铺着粗大的沙砾，与枯山水中细如粉末的白沙不可同日而语。石面和沙砾显然铺设了没多久，连杂草都没来得及长出呢。左右两边排着两长溜石佛像，每四五步一个，如同守道的小神祇；连墓地里也东一个西一个地到处竖着，似乎并不讲究什么规矩章法；昨天宋汉城看到的那座狸猫像堂而皇之地摆在步道尽头，这回经过时，我们又一次瞻仰了它的大肚腩，还有那张怪笑着的大圆脸。

古月禅师步履轻健，我们已落下一段距离，不由加快脚步，紧随跟上。

七绕八绕，来到了僧堂后由矮墙围起的一个别院。说是别院，因为这里与前间的寺宇建筑完全不同，更像是一个私家宅院。

这里确实是寺主宅。

我们进到院中，在前庭台阶上一齐脱去了鞋子。

里面是个很大的房间，用屏风分隔成了前后两个区间。屏风前隔出了用作客厅或茶室的休息间，屏风后再上一级台阶，里面更见畅阔：这是一间可以作为标准弈棋场的大棋室。中间空场放着榧木棋盘、蒲团和计时时钟，正面墙上开有四扇木格窗，窗栏很低；窗后是第二进内庭，种着竹子和花卉；不过这里没见通往内庭的便门。

木格窗中间的墙壁被装饰成了一个内凹壁龛，其间挂着一幅画轴，是江户南画风格的敷色松梅图；左右两侧壁上各挂有一幅书法轴，左面壁上的文字，是明初才子、任翰林院待诏的解缙所写的一首七律诗《观弈棋》[21]，右面壁上是一首四言诗[22]，这两幅书法的诗文内容与棋室布置相配，显得极为风雅。

古月禅师、高桥恒夫、高桥孝人、宋汉城和我在休息间里围着茶炉分座坐下，主人开始为我们斟茶。因为不是正式的茶会，没什么繁复程序。铺席中间是一搁着铁质网格的矮炉，炉中木炭已燃，啪啪地冒着火星子。初时大家都静默不言，坐等铁壶中的水滚沸。

古月禅师为我们一一斟了茶。感觉是某种口味特殊的大麦茶，入味涩苦，喝下后却口齿留香，感觉很润口。

“这是特制的大麦茶，用本地刚熟的新麦烘烤出的，本寺独一无二的特产，我称之为夏日茶汤，请各位品尝。”古月禅师斟茶一圈后说道。

在耗时很长的棋赛中间配备这么朴素的饮品，倒也是禅寺风格。我们一边啜饮，一边连连称赞口味的独特。

在斟茶、品茶的几个回合里，我仔细观察起古月禅师的相貌来：说实在的，他真配得上鹤眉童颜几个字。他眉毛雪白，尾端垂下成自然弯曲，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光看他的眉须，简直就是个百岁老人了。可是，他保养得极好，面部皮肤红润光洁，除了眼角的鱼尾纹，几乎没什么皱纹。这让人很难猜度他的实际年龄。

禅师在目前事件里扮演的是何种角色呢？这也是颇让人好奇的。

高桥恒夫先生就坐在我旁边，他已不像刚才那么健谈，一进寺里浑似变了个人，此时神情异常端肃。他半闭着眼，用心咂摸着茶味，众人品评议论的时候也闭口不言。

茶过三巡，寺本忍先生到了。此前，他一直在僧堂里随众坐禅。和我们打过招呼后，他和高桥恒夫两人先进了棋室。他们要复盘昨天下过的一局。高桥孝人正愁没地方打发时间，也跟着去观摩了。

我们还须等从东京赶来的根津先生和岛尾教授。路上不耽搁的话，他们会在八点半到达。这个奇怪的六人对弈须在这两位受邀观战的客人到场后才能开始。

休息室里于是就剩了我们三人，宋汉城和古月禅师聊起了自己不久前的永平寺之行。因为禅师之前担任过永平寺首座，提起这个也不算唐突。

“宋教授在永平寺可有什么收获？”

“谈不上什么收获，拜托朋友的引荐，有幸看了寺里所藏的几件书卷文物。”

“是哪位朋友？”

“驹泽大学的中村佑行，他父亲中村增造先生和现任住持是旧相识。”

“啊，听说过他，古怪难缠的家伙。不过，有乃父遗风。”

“这么说来，您认识增造先生？”

“多年前，还在读驹泽研究生的时候，我修过增造先生的课程。可是，老糊涂了，我连当初听的是什么名目的课都给忘了，岁月不饶人啊。”

照此推测，则古月禅师的实际年龄应该近八十岁了。

“去永平寺，能有机会看到些东西是很不容易的。一般人很难得到宗务局的批准。您是个例外。”

“我也不知怎么的就获得了允许。”

“最近一二十年，永平寺和明州[23]天童寺倒是恢复了往来，互派访问团也有好几次了。可是，来访的中国学者不多。”

“国内曹洞宗的宗学研究慢慢开始起步了。最近刚读过江西毛宗贤先生写的《中国曹洞宗通史》，这本书把曹洞的传承脉络和宗学理路梳理得精简得当，看过后很觉受益。毛先生已七十多岁，是江西宜春一所地方学院的退休教授，克服了研究条件的不足，为此费了不少心血。能有如此成果，殊为不易。”

“是个很好的开端。宜春……莫非就是唐宋禅录中所说的袁州？”

“正是袁州。”

“哦，洞山良价禅师的洞山也在袁州境内吧，如此说来，那里也是日本曹洞宗的祖庭啊。临济宗杨歧派也是发源于袁州的杨歧山吧？”

“还有百丈怀海禅师的百丈山、黄檗希运禅师的黄檗山、黄龙慧南禅师的黄龙山，都是在袁州境内。袁州可谓中世禅宗兴起的源头。”

“这些名字如雷贯耳，是古今修道人向往的圣地。1979年明州天童寺修复重光，我当时还在永平寺任职，第二年曾随同大本山总持寺贯首[24]乙川瑾映前往参拜，想当年真是盛况空前，天童重兴的消息传回日本，那一年中前后竟有三十余个参拜团访问天童。很可惜，当时没去其他祖庭参访，至今引以为憾。”

“长老体力尚健，今后还有机会。”

“心驰神往比之亲临实地如何？从来无两般。”

禅师自问自答，藏了一话头。之前我是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两人谈话，这时不由竖直了耳朵。

可他没续这个话题，又问起国内曹洞宗展开的近况。

宋汉城答道：“我是宗门外人，不敢妄语，试说一二。严格来说，永平寺道元所出的宋代宏智正觉[25]和天童如净[26]一系的曹洞默照禅在宋亡后就已无迹可寻，惟有净因自觉到万松行秀[27]的北方少林系传世，此后的法脉繁衍皆为少林所出。到明末清初，禅教各宗都趋于禅净合一，曹洞、临济两宗的悟解和修行方法也渐趋混同。近世以来，原有宗门几乎全部泯入净土，禅门宗派已名存而无实。明末江南曾有汉月法藏禅师提倡五家宗旨，主张复古主义，遭到当时临济巨宿密云圆悟和费隐通容[28]的抵制挞伐；百年过后，法藏一系更遭到好禅的清世宗雍正的贬斥打压][29]。至此禅门已衰微不堪，印可[30]关节逐渐废弛，子孙法卷成为主要凭据，可以说更多是从人嗣而不是从法嗣，曹洞门庭勉强维持局面，余脉微隐不显。到近代，一批高僧大德竭力复兴道场、提振宗门，虚云禅师在1953年迁居江西云居山真如禅寺后，重整曹洞源流法脉，始有复兴再来之兆。如今可归入曹洞系的寺院，除嵩山少林寺外，还有福州鼓山涌泉寺、镇江焦山定慧寺、湖北归元寺和云居真如寺。但普遍状况基本仍延续了明清以来的格局。”

“日本禅宗虽然较为注重脉流统绪，历史上也曾几度出现传承法系的混乱状况。本宗历史上的卍山道白禅师就曾发起过宗统复古运动，元禄十六年他极力说服江户幕府发布通告，这才重立‘一师印证、师资面授’的古范。这么做，需要个人非凡的决断勇气，也须借助公家官府的力量。如果暂时不能实行，那就另辟蹊径才是。”

“如何另辟蹊径？”

“先生并非出家僧，此时又可以做些什么？”

古月禅师直视宋汉城，目光锐利直截。他语速不快，抛出的问题却毫不拖泥带水。

“禅师，允许我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记得有位禅师曾说过‘大唐国里打鼓，日本国里作舞’这样的话，在佛教文化相互影响的关系上，日本对于中国而言，就好像是个保持大致完好的标本库，并且主要是宋代禅宗宗派的标本库，这应该感谢两国僧侣在过去一千多年以来结下的深深缘分。个人认为，这方面的比较研究尚有很多空白，实在是大有可为；这对加深彼此认知、砥砺共识会有帮助，对挽救世道人心有积极意义，对禅思想在未来世代的重新绽放也有新的启发。只可惜，目前国内有志做相关研究的年轻学者还不是很多。而在教界里面，很多年高德勋的长老虽知当前弊病所在，似乎并没有积极寻找对治的方案，没有意识到展开宗门研究和地域比较研究的急迫和重要。很多人都把心思放在那些速成可见、实用有效的事情上了。”

“磨砖成镜亦是一法。”

即便徒劳无效，也有正面意义？禅师是这个意思么？宋汉城和我一时都不领会禅师此言的真实用意。

“办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开始了就好，只要用心坚持就好。”

“可是，难免会有孤掌难鸣的感受。”

“苍鹰腾空，鸳鸯戏水，各行轨迹，其道自显。至于你所说的孤掌难鸣，不妨用我的一首自拟诗来破解，叫做‘眼目恁么[31]在，盲人自照镜；莲子落污泥，去寒又渡春’。”

话音未落，禅师的侍者进前来通报了：根津先生和岛尾教授已到寺内，此时正在宅门外等候。古月禅师呵呵一笑，顺手于铺席上一撑，动作灵便地站起了身。他让我们去叫回高桥父子和寺本忍先生，大家一同出门迎接两位客人。适才的话头只得暂且搁下了。

之前没见过根津先生，于是就由高桥恒夫转为介绍。根津先生已从岛尾那里知晓我们的身份，神情中虽不免仍有些生分，不过，他还是友好地与我们握手致意。

在古月禅师安排下，两名侍者撤去了屏风，这样，内外间就通连成为一个宽敞大间，侍者收去刚才复盘的棋具，在弈棋位上新放了一副棋盘，众人还是围炉席地而坐。

“今天是个好天气，承蒙诸位远道而来，小寺实在是招待不周。”古月禅师客气地自谦道。

在座各位因为相互之间还不太熟悉，有些冷场。

“那么，我们就如约开始吧。”

古月禅师唤了一声守在门口的两位侍者，其中一个很快拿来了两个漆盒模样的器物。禅师接过，将盒子放在了身前铺席上。

“对战顺序，由各人抓阄决定。现在，请几位按顺时针顺序开始抽取签位。请注意，本方不能挑同一颜色。”

他揭开盒盖，双臂前伸，将其中一个漆盒推到了我的面前。但见里面放有六张折叠好的粉彩纸条，共有红、绿、紫三种颜色。

我探手出去，随手挑了一张红纸，就此拽在手心。心里有些纳闷：古月禅师在玩什么花样？若是按颜色分组，越后面的人岂不是可以自行选择对战者了么？这个抓阄方式也太奇怪了。

以下是在我之后各人所抓的颜色：宋汉城，绿色；高桥孝人，紫色，高桥恒夫，紫色；寺本忍先生，红色；古月禅师抓了最后一张绿色。

高桥父子两个还是碰上了。我则要与对方棋力最强的寺本忍先生对局，宋汉城将和古月禅师对战。这个对局结果竟与我们昨晚的设定完全一致。直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个中奥妙。这或许是某种不期然的巧合吧。

“那么，请打开手中的纸条。”

我那张上面写着“2后”字。其他人也都看了自己纸条上的字迹。这就确定了局次和先后手。

“那么，现在请抽到紫色的两位开始第一局对战。抽到红色的两位开始第二局对战。如果打成平手，则抽到绿色的两位进行第三局。每局用时六小时，黑先贴六目半。为了不耽误大家的时间，就不采用双方各十小时的番棋赛制了。”

番棋赛制是继承了古风的传统赛制，古代的中日两国，棋手间经常举行十番棋对决，单局比赛的交锋缠斗往往要持续两天。现代社会因为媒体报道和观众习惯的需要，多流行快棋制或当天可结束的六小时制。即便如此，三局下完，也要将近二十个小时。

高桥恒夫和高桥孝人这时已走入场地，面对面坐下。两人皱着同样的八字眉，有着同样的面部表情。

古月禅师的侍者担任比赛仲裁人。其他人可在客席上观战，也可以走出棋室，去隔壁茶庵里等候；如果实在困倦，也可以到前院的云水寮客房里休息。时间尚早，所有人都留在棋室里观看高桥父子的首局。

说是观战，其实对盘面变化只有落子方位的大概判断，我们所在的茶炉铺席离两位棋手有五六米远，只能看到两位棋手的面部和侍者所穿玄色僧服的后背。日光从院子里透进，在木格窗上洒下摇曳竹影，也将前方三人笼罩在一团薄薄的光雾中。不知什么时候，另一个侍僧已点起了盘香，空气里弥漫着静默而微妙的气氛。

长泉寺背山而建，不时听得见山林间的鸟鸣。每半个小时，寺内执事僧就敲响报时的钟板。棋室里安静异常，静得可以听到计时钟秒针的滴答声。

回头再看两位刚到的客人：长泉寺这个邀约可苦了从东京赶来的根津先生，他在我对面正襟危坐，两鬓的灰发有些乱，眼圈发黑，显见是睡眠不足。戴眼镜的岛尾教授就坐在他旁边，正一脸茫然地看着炭炉，他这已是第二次到长泉寺了。如果前两局战平，非要拖到第三局，那就得等到明日凌晨才能最后见分晓了。

将视线焦点落回棋盘前的高桥父子。恒夫先生跪坐着，左手持一柄折扇，一动不动地搁在膝盖上，右手不时拈取棋钵中的白子，他蹙眉皱额的模样仿佛一个安坐帐幕的老将军，正静待敌军前来挑战；而在他对面，高桥孝人的姿势相对比较松弛，他盘了腿，脊背向前躬屈，眼睛一直盯着棋盘。他遇到了第一次长考，在他的正位右上方显然已经发生了第一次近战接触。

战况究竟如何？这里不像正规棋赛，会在外间的观战室摆出实况演示的大棋盘；时间一长，腿脚就有些酸麻，观战也成了难耐的苦熬。

前院僧堂敲响了鱼鼓，已到寺里的斋食时间。

半局中间，安排了休息，随后，众人就在棋室里受领了斋饭。用斋完毕，古月禅师和根津先生两人先行告退，离开了棋室。他们去了隔壁的茶庵，似乎有事情要商议。高桥恒夫父子俩一同去东司[32]拜见雪隐[33]了。这时，我们才得空凑近棋盘，看清了盘面形势。

执黑的高桥孝人已陷入苦战。这盘棋的开局，恒夫先生下得异常潇洒沉着，占据了边角实地后，半局休息前已开始侵削高桥孝人表面占优的中腹。当然，局势依然混沌不明：高桥孝人在布防的同时，也开始在白子地盘里寻找攻击的战机，看来，后半局仍免不了一番苦战缠斗。

我和宋汉城从侍者那里拿到记录的棋谱，走到院子里研究这盘棋后半局的变化走向。迎面正好碰上从茶庵里走出的古月禅师和根津先生。禅师回到棋室里边，在里间铺席双腿交缠，就势结趺跏坐[34]了。

根津先生似乎有话要和我们说，站在一旁看着我们低声议论。我放下了手中的棋谱。

“打扰两位了。”

“我们是临时被高桥拉来助阵的。如果这盘棋高桥输了，往下的形势就不妙了。我们两个对后面两局都没什么把握。寺本忍先生是吴清源棋圣的经纪人，棋力肯定在我等之上；古月禅师虽然没跟他交过手，可是，之前刚和他谈过话，感觉很高深莫测。我们自然不敢怠慢。”

“说起来，我也要祈祷两位此战能获胜呢。”

“我们已听高桥说过之前美术馆发生的事了，一定尽力而为。”

“你们猜猜看，刚才禅师把我叫到茶庵里去，都说了些什么？”

根津先生一点不避讳。

“是不是和这几天的事件有关系？”

“嗯，可以这么说。他和我谈得最多的是你们两位。”

不会吧？古月禅师此前和我们并不相熟，真要论到什么关系，也就是目下这个棋赛而已。关于我们，禅师又有什么可以和根津先生说的呢？

“禅师和我所谈的事，真的还须由你们接手才行。”

“我们已经接手了……”我嗫嚅着说。可还能找到什么更恰当的措辞来回应？宋汉城在一旁没吱声。因为根津先生言未尽意，并未说明更多细节。

“我先要预告两位，最后的情况可能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昨晚的经历，已让我们提前有了心理准备。一个朦胧的前景已然浮现。可是，也仅仅是猜测而已。

“那就拭目以待吧。”

根津先生应该不知道恒夫先生“不售斋”的古书收藏，也不会知道《佛鉴禅师语录》里的那段题记文字吧？照我的判断，来到长泉寺的几位当事人都只能看到局部的事实真相。大家来这里，都是为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如果只握有几块拼图残片，自然无法拼出整幅图案来。

重新回到棋室。

如我们预判的那样，高桥孝人碰到了麻烦。他脊背直挺，头垂得越来越低，原先的放松坐姿不见了；每一手都频频长考，丝毫不敢掉以轻心。接下来的三小时里，他似已陷入愈来愈麻烦的境地中，不时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去额头的汗。有一次，他还朝我们所在的方位转过头来，表情惶惑，不经意地苦笑了一下。早前恒夫先生说要收回经营权的玩笑是不是让他压力很大？

再看对面的恒夫先生，他的身形因为上了年岁的缘故已有些佝偻，可是，若论到棋手的风度，却要胜过儿子一筹：老人神态自若，下每步棋时似乎都不假思考而随意为之，左手仍握着那柄扇子，却一直没打开过，这件随身道具成了他淡定姿态的写照。两人的姿态很是对比鲜明，让人感觉他们不是在棋枰上对局，而是父亲正在为儿子做人生的示范。

且不论棋艺高下，但凭这一点，高桥孝人已落了下风。

正午过后，光线变得强烈，投在木格窗上的竹影轮廓分明起来，高桥父子和侍者三人的身形如三幅剪影般凝住不动，此情此景宛如一幅静态的屏风画，而棋枰上的无声角力反而成了一个次要因素。或许是凝神注视所产生的移情作用，恍然有时空错置的感觉：这更像是一幅古中国弈棋图的画面，所有在场者都已置身于这幅立体的画轴中。

到最后，首局却走向了另一个结果。

手表指针已指向三点。对局的高桥父子即将进入读秒。没有人提前投降，承认中盘告负，因此这一局极可能要点数官子才能定胜负。

恒夫先生突然打开了折扇，把在旁观战的我吓了一跳。发生什么情况了呢？

但见他慢悠悠地从棋钵里拈出一粒白子，窗外射入的一缕日光刚好落在手臂上。手停在半空中，他抬起眼看定了对面的高桥孝人，直到对方醒觉过来，与他四目相接，他这才吁出一口气，在棋盘中间落下了一子。

高桥孝人满脸讶异地看着棋盘，似乎难以置信父亲会下出这么一手。此后，他忽然将身位从棋盘边移开，手掌抵住铺席，慢慢伏低了身，额头几乎触到了铺席，许久都不动一动。

高桥为何突然给父亲行此大礼？

这时，恒夫先生收起折扇，在膝头轻击一下，将它搁在了铺席上。复又转过，向侍者欠身鞠躬，口中说着辛苦了之类的感谢语。他们的对局结束了？

高桥孝人胜两目半。

看了比赛记录，我们才知道在最后关头，恒夫先生莫名其妙走了一着无理棋，没有将围堵高桥孝人中腹长龙的包围圈最后合拢。他是故意放过了这一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出现这一幕？

之后就是我和寺本忍先生的第二局对战了。我心里满腹疑惑，又不便直接询问高桥孝人。从旁观察，发现他脸上竟泛起了羞愧的表情，像是犯了难以启齿的过错似的，一点没有获胜的感觉。

我和寺本忍先生的第二局就在这样的疑惑中开始了。

这局结束得早，晚上八点半左右，终盘数空，我输了三目。寺本忍先生的棋力远在我之上，对这个结果，自己欣然接受。

宋汉城和古月禅师的第三局于晚上九点开始。

关于这一局的对弈详末，亦不再一一叙述了。对局本身很精彩，但其过程细节已不是我现在执笔书写的重点。

此前还有若干情况，在这里补叙一二。

根津先生在第二局开始后不久（下午四点后），就和岛尾教授离开了。在用药石[35]前才回到棋室。第三局开始后，在古月禅师劝说下，他和高桥恒夫先生去了云水寮里；在第三局结束前，晚间正可以好好歇息。一等这边有了结果，禅师就会派侍者前去通报。

后来听说，岛尾教授在傍晚前离开了长泉寺，具体情由当时并不清楚。待事情明朗化之后，我们才听他本人报告了此行的去向和目的。

另一个情况和高桥父子有关。

第二局中盘休息时，他们俩曾起了点争执；我在院子里站着的位置恰好可以看到棋室里面的情形，循着说话声不经意一看，只见高桥恒夫先生正做着手势，为了什么事正努力说服儿子；到最后，他们似乎达成了一致：高桥孝人接受了父亲的意见，在岛尾走后约半个小时后也离开了寺院；晚上十点左右，第三局开始后，他才回到了这里。

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还以为他们是正常的外出，当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蹊跷。

第5章　镰仓佛经纸

从容斋主在长泉寺法堂的观察

时值凌晨三点左右，三番对战进行到终结，计完了目数，宋汉城执黑以一目半告负。

古月禅师在和宋汉城复盘，两人看上去精神都还不错。在场观战的几人此时虽然困倦至极，这会儿也都围聚在棋枰前，讨论着适才的对局。

院子里传来了杂沓的脚步声。听声辨音，来的似还不止一人。禅师对宋汉城说：“真是很准时哪，我们的车轮大战刚结束，客人们就到了，那么，是否把棋枰等物都撤去？”

客人？这个时候，古月禅师邀请了其他人到场？众人一同看着棋室门口。

第一个进来的是岛尾教授；他离开了好久，这时才回到寺中。后面跟着的是高桥恒夫先生和根津先生，两人是被适才敲响的晨鼓叫醒，还是古月禅师另派侍者去通知了他们？

夜色正浓，棋室外的院子里，照明灯灯影里站定了六七位身穿皂色僧服的僧人，有三位年龄和古月禅师相仿，都有六七十岁，另几位年纪很轻，站在靠后的位置。他们却并不进门，只是双手合十站在院子里等候着，看起来并不像是长泉寺内的本职僧人。他们是连夜从外地赶来，还是昨天就到了小田原，在就近的旅馆里休息，然后在早课之前来到寺中的？这一下，加上参加棋会的原先八个人和两位侍者，别院里聚集了将近二十人，这间棋室显然已经容纳不下了。

古月禅师起身迎接。他走出后，和为首的几个老僧交谈了片刻。随后，一边吩咐侍者前去法堂准备一应道具，一边回到棋室告知我们下面的安排。

“今天辛苦各位了，请先沐浴更衣，恢复一下精神体力，之后随我一同去法堂，四点的早课后有要事禀告各位。”

那边厢，侍者已将禅师的法衣和为我们准备的居士服准备妥帖了。那天是19日，逢四、逢九是寺内规定的沐浴日（和曹洞宗大本山的制度相同，可见古月禅师秉持的是永平寺的严峻家风），他将和其他僧人赴寺内浴室沐浴；缁素有别，侍者将我们带到了别院后面的“流云斋”方丈，这里有两个小室和一个简便浴室。侍者先进到房间和浴室里开了灯，过后就回到前面棋室里等候了。

房间只五平方米大小，靠里放着一个佛龛，佛前点着熏香，铺席干净整洁，陈设简单，很可能就是两位侍者的职事间和休息室。我们轮流进浴室冲凉，洗完澡，精神为之一爽，各自换上了衣服。照禅师的吩咐，侍者又送来了早斋，免得我们待会儿在殿上饥饿难忍。

这一来一去，很快已到四点钟了。我们几人在侍者带领下，走出了别院。

天色微明，一钩弯月还停在云层里。熹微晨光中，显出了法堂向两边挑出的飞檐，虽然无法与各大名寺的殿堂相比，长泉寺法堂却是寺里面体量最大的建筑。此时，殿堂里外灯火通明，耳中已可听到一众僧人的念诵声。

我们并未入殿，先在殿侧甬道里站停等待。

我问侍者此刻诵的什么经，侍者答说是《大品般若》第二会的二万五千颂。因为卷轶浩繁，念诵主要篇章时，采用了转读[36]的方式。侍者又补充说，此经正是唐代玄奘法师所译，“总持明咒能除一切灾难，般若智火迅烧无量烦恼”，若我等也能记诵，请随殿内众僧一起念诵，共修无量功德。

仔细辨听堂内僧人的诵经声，发现他们并没按惯常的现代日文发音在念，那音调似曾相识，甚至有些接近中土吴音或闽南语的河洛音[37]，我忍不住好奇，再次探问侍者。

“以祖师传入的唐音念诵，纯正佛法才能不致堕坏。”侍者觉得这毫不足怪。

之前就曾听说唐招提寺僧人念诵《心经》时采用的日文注音就是闽南话音调，今天在长泉寺竟亲耳听闻，不由生出几分亲近。

两羽鹰隼从近处的暗黑树林中升起，迎着初露的曙光倏忽飞去。它们的啸鸣声应和着殿堂里庄严的诵念声，一同歌咏着这个万物有灵的众生世界，令一夜无眠的我们忘却了疲倦。回头看去，根津先生、高桥恒夫先生、寺本忍先生他们全都在合掌念祷。这肃穆的场面感染了在场每一个人。

念诵声渐渐变成了高亢起伏的唱呗声，随着三通鼓收结，四十分钟的早课结束了。

维那僧从法堂里走出，在殿前门口挂上了“大参”木牌，这就是说，早课完毕后古月禅师将登临法座[38]说法。于是，众人在侍者引领下鱼贯进入了法堂，按照长幼年序单列一排，站立在东西两序僧人的后面。

进到法堂里面，才发现殿内空间非常空阔（刚才在甬道里，对建筑物的体量规模并没有直接的感受）；造成空阔感的另一原因，是这里没有安置高大的佛像或菩萨像，除了数根粗大的支撑柱，殿堂纯粹就以中央的法座为中心，余下布置陈设均围绕法座而设。头顶的圆形藻井绘有云龙图，烟腾雾绕中，一条飞龙破云而出，姿态横生。而前方的殿堂后间搭有一个宽一丈多、高约四尺的台座，台上放有一张宽大座椅（因形制宽大，禅师可在上面趺坐，座椅前档设有踏板，禅门中又称为“曲录床”，狭义的法座就是指这个了吧），座椅后置有称为“罘罳[39]法被”的大屏风（此后听古月禅师介绍，有时也会张挂一幅喻示佛法威音的狮子图），座椅前另摆着一个讲桌，桌上放一尊小佛、铜香炉、说法时用的拂尘和如意；台座四周围有栏杆，台前、台左右各有梯阶，正面梯阶下置有香案和香花（此梯阶即宋代建筑专书《营造法式》中所称的“踏道圜桥子”）；此外，在法座的后侧两边，左面立有一口大铜钟，右面架着一只大鼓，各有一名僧人侍立。

这时，刚才出堂挂牌的维那僧已关闭了殿门。大门刚合，但听一通鼓声隆隆而起，直催人的肺腑。

古月禅师自左面梯级拾阶而上，登上了法座。他拈起讲桌上那柄拂尘，潇洒托在肩臂。虽然一夜无眠，他看上去却毫无倦意。昨日初见禅师时，就觉得他气度不凡，此刻受到法堂气氛的烘托，感觉更是威仪毕露。他双目炯炯，声调沉稳而有力。

前面的法语开示约有十多分钟，从释迦拈花到迦叶微笑，从达摩西来到中土六祖出世，之后重点讲述了入宋日僧于天童、径山接得曹洞、临济禅法归国布化以及宋僧渡海传法、成为各宗开山的前尘往事，洋洋洒洒地勾勒出禅宗传入日本的历史脉络。法语的体例是文白兼有的四六骈文，用现今很少使用的古日语（相当于汉语文言文）说出，在我而言，虽不及汉语表达的感染力，现场听来仍觉得音调铿锵、气势连贯。

古月禅师那天的法语开示并不是重点。与之后听到的奇闻比较起来，这其实只是禅师导出后面情节的一段开场白。

开示完毕，但见他扬起拂尘，朝半空中一指，飒然停住，然后画了个圆相[40]，口中咄咄有声。

拂尘收回，复又承托在臂，他示意法座旁站立的侍者取来了一物。

那是用暗色璎珞纹锦包起的一个布囊。接过后并不打开，而是放在就近的讲桌上。下座，上香，退后几步作大展三拜，行礼如仪。

完毕后归座，他说出了下面一节话，大致如下：“日无痕月无影，素心一片照汗青，从来意绪无两端，无心插柳柳成荫；若说得之也失，失而复得，患得患失，得失两忘，总不出因缘二字。若能腾腾任运，任运腾腾，便是上上根器、如来法种；我今开启宝匣，为汝等明眸洗耳，若接得一个半个，必不欺瞒。在座诸位是否会得此意？若会得，且道宝匣中是个什么物？！”

说完，他大喝一声。这一喝，让不习惯法堂规矩的我吓了一大跳，不由浑身一激灵。两班僧众个个挺直背脊，眼睛觑着地面。法堂里一下鸦雀无声，这静默，宛如惊雷响过后的岑寂，比刚才那一喝更是震慑人心。

过一会，但听禅师放低了声调，缓缓说来：“两队中若有具胆色汉，不妨道来。说的对，入门即得自家珍宝；说破了，且当长泉梦一场，醒时全忘却。”

这时，从东序[41]队列里站出一位老僧，他向前蹚出一步，转身正对着古月禅师。这位老僧正是凌晨时分受邀来到寺中的客人之一。

“禅师有宝不自珍，却与大众瓜分？”老僧如是问。

“有难同当，有福同享。”古月禅师如是答。

“一问不如一答。”

“长老过谦了。”

“再一问可否？”

“不妨道来。”

“试问此物从何而来？”

“石女生子，千年怀胎。”

“此段姻缘何时缔结？”

“洞水逆流，乳峰倒卓；石女攒眉，木人泪落。此曲如今谁共闻，越山无际天无垠。”[42]

“在下无言以对。”老僧说完这句，就退归了原位。

“还有不甘心的么？今日长泉一并抛却予你。”

禅师继续发话；他左右扫视一番，忽又放低了视线，只看定法座前的地面，那样子似乎因为失望而垂头丧气了。结果，我们又误判了他这个动作姿态的本意。

从东序前排又站出一个僧人，年龄比第一位要年轻些，他的对机风格有些不一样。

他并不言语，伸出一指，也和古月禅师刚才那样，在半空中画了一圆相；然后开口说道：“请禅师答此问。”

“恁么来，恁么去。水月相映本一体。”

“既已怀胎，何人可得此龙珠？”

“无名无姓者得，你若膝下无儿，自可领了去。”

“冤家易解不宜结。禅和子[43]敬谢不敏。”说完，他也退归了原位。

古月禅师沉吟片刻，又道出了一句七言诗：“孤苦贫儿无人领，风餐露宿实堪怜。春去夏来秋又至，却向何处觅春苔。晨鸡报晓，鸭知水暖，哪位能接得这句，我就将这儿孙血脉交付予你。”

话音刚落，又有一僧出队与禅师应答了。还是受邀而来的三个客僧之一。他先不发话，却从东序一排僧人的头走到了尾，又从西序一排僧人的尾走到了头。回来后立定在法座前，向禅师说道：“此物不出自本邦，从哪里来且归那处去。”

“长老这句得体，堪称老婆心[44]。”古月禅师回道。

他们的对话你来我往，迅疾如闪电，我努力辨析其中意味，却还是一知半解。

“道亦不难，只是说破不值半文钱。”客僧又说道。

“好一句不值半文钱！”古月禅师赞叹道。

“且问禅师时节已至否？”

“已至。且道今日为何日？正所谓一阳来复，万汇发生。寒谷回春，冰河解冻。”

听着很熟悉，是从哪里摘得的词句呢？

“时节既至，何不借风使帆，送上一程？”

“风帆已竖，正待健儿上船头。”

客僧听罢，又和刚才那样在法堂里兜了一圈。过后，重新立定，对着古月禅师说道：“请禅师放行，健儿已在了。”

“一不过三，可喜，可喜。”

“禅师有何临别赠言？”

“我有古人诗偈相赠。”

“请禅师道来。”

“东海西边西海南，芦花袅袅水漫漫。谢郎犹自不知处，莫作寻常州渚看。”

我想起来了，古月禅师前后两段话之前都已见闻过：前面那句“一阳来复”正是镰仓“不售斋”那本《佛鉴禅师语录》中的题记文字，而后面禅师念出的诗偈正是牧溪画背后那首无准师范的《别浦》。这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正这么寻思，身边的宋汉城一步跨出，站在了法堂中央。我又是一个吃惊。他已辨出此前对话的意涵了？

“禅师，宋某自投罗网来了。”他对着古月禅师说道。

“不枉我等泼费如许口舌。”

“在下愚钝，幸得长老提点。”

“你能驾舟行船否？”

“将身横波，劈开万里浪。”

宋汉城回答得头头合辙，竟已融入了禅师们机锋交战的语境中。这些对话跳脱了语言的表面逻辑，往往采用生动的譬喻、错置的典故，貌似不着边际，却是一股股奔涌不息的暗语潜流，冲决了一切知见障碍与情识烦恼。这是禅门独有的语言特色。

古月禅师蓦地从曲录床上站了起来，高声逼问：“你个碌碌门外汉，如何管得宗门家务事？”

“人同此心，天地可鉴，日月昭昭，无分内外。”

“你又如何管这摊子家务事？”

“愿做舟夫，来往迎送。”

“如何才能上得岸？”

“纵帆归航，遇港下锚。”

“一时风雨大作又如何？”

“风雨过后，杲日当空。”

“无人接应时，又如何对付？”

“心地含诸种，普雨悉皆萌。顿悟华情已，菩提果自成[45]。”

“适才要避风雨，此时又迎风雨，岂不矛盾淆讹，搬弄口舌？”

“君子扣两端而执中，不为情境转。”

“犹未说破。”

“但只看人说话，顺风使帆。”

“舟子勉强可入港。然则看人说话一句又恁么解说？”

“路逢剑客须呈剑，不是诗人莫献诗[46]。”

“百尺竿头，已进半步。且道你自己如何修行。”

“心平行直[47]，与禅和子本无差别。”

古月禅师手托锦缎包袱，跨前了一步。又伸出一手，解去了包袱布，赫然是一个长方漆匣。

他再次说出了一段法语：“赤子剖肝胆，古今无分别。日月照东海，从不损半分。长泉古月特为交代从上一段前尘往事，汝应谨记。”

“愿洗耳恭听。”

“请宋先生暂且归位。”

宋汉城于是重新退回，站到了两序僧人之后。和他一样，后排的其他人个个表情肃然。

禅师手托匣盒，仍自站立着，开始娓娓道来。

“昔日圆尔辨圆，亦称久能山尔长老，入宋参于径山佛鉴禅师无准师范座下，于竹篦痛打下幡然觉悟而获印可，琢磨七年，一日佛鉴召圆尔，焚香告之‘早归本土，提倡祖道’，并将密庵咸杰祖师[48]法衣、血脉图、自赞顶相等传法信物付予圆尔，望他‘于无涓滴处，横起波澜，竖无胜幢，发挥吾道，须踵从上乃祖遗芳，永利未来际’。[49]”

“后圆尔秉承师命，开山东福寺，开宗布化，于此土大兴禅宗，一时蔚然大观。”

“归国次年，径山罹火灾，圆尔闻后，联手博多纲首谢国明[50]，募化千板送至，助兴径山道场，师范为此修尺牍一封[51]表谢忱，广为世人所知。此后互通书信，情谊殷殷。”

“及至师范圆寂后，圆尔永念师恩，孜孜切切，一助刊刻佛鉴禅师语录，发扬圣道，淳佑十一年[52]遂愿刊成；二于危乱之际保存宗门正脉，联络多方同志，先后接得兰溪、兀庵、大休、祖元诸法兄赴日弘道；三是生前传令后代子孙不得为自己行身后法事，而于佛鉴禅师诞辰日岁岁祭拜，自此寺中恪守长老遗命，历八百年而不违；此段父子因缘，感天动地，历久弥新。然殊不知长老更密藏一通佛鉴遗书，传诸后世。”

古月禅师稍稍打住，法堂中人人竖直了耳朵，屏息谛听。

密藏无准师遗书？这与“道隆、圆尔、兀庵、祖元、正念密受无准师遗书，各各领命入洞窟”的题记完全可以勾连起来了。

禅师继续言道：“或问此事为何瞒过世人？且瞒了如许多年？呜呼，实非欺瞒，只因时节不至；时节不至，中土终无一人到访相看，亦无一人求索追究，徒唤之奈何！前月，有宋汉城君在永平寺查看《支那禅刹图》，立志调查从上事迹，这才触动八百年机关，翻出当年旧账。今日长泉古月邀集东福、圆觉、建长诸山长老亲临见证，沐浴更衣，焚香三炷，众目睽睽之下，击鼓上堂特为说破。”

古月禅师又踏前一步，走到了阶梯口，然后面朝东序头首说道：“请东福寺青山长老秉拂升座，开启宝匣，为众人宣读佛鉴禅师遗书。”

到目前为止，长泉寺发生的变故实在是不可思议。法堂里这一幕在我们来到长泉寺之前，该是早就预先铺排好了。所谓的棋局，其实只是无关紧要的穿插节目吧，古月禅师是不是利用这个棋局，对宋汉城和我就近进行了考察？误打误撞中，我们竟然亲临参与了如此重大的宗教事件。可是，我和宋汉城两个都不是出家人，为什么偏偏就挑选了我们？仍未露面的无名氏在其中又充当了什么角色？虽然刚才目睹亲闻的情形已印证了前天夜宿镰仓时的猜测，可心里面仍然犹疑不定，还有很多疑团没有解开呢。

这会儿，适才和古月禅师机锋对接的第一个老僧走出了僧队，他从旁边阶梯走上法座，双手接过古月禅师手中匣盒，放回了讲桌上。

古月禅师就此退座，站到了老僧原来所在的位置。

青山长老将宝匣上的扣钮打开，从中取出了一幅卷轴；复又放在桌面上；小心地解开绳结，两手各捏住卷轴一端，缓缓地打开。这封遗书写于一尺素绢上，显然经过后人装裱以期长久保存。

当长老一字一句地读出来时，我、宋汉城和高桥孝人都很惊讶，因为他念出来的字句和那本《佛鉴禅师语录》上的题记文字基本无差。当然，此封遗书抬头起首有“师范和南手白，承天堂头长老”若干字[53]，在题记中是没有的；此外，落款时间也不同：这封遗书真迹的落款时间是淳佑九年正月甲辰朔，《佛鉴禅师语录》后附有南宋右丞相游侣为无准师范舍利入塔所写的祭文，祭文写于淳佑九年四月壬寅朔，因此无准这封遗书应该写于他入寂前的三个月。

这下，无学祖元为何会在语录中作此题记的原因或者也能给予一个合理解释（推测）了：按照此封遗书的内容判断，无准师范当时应该同时写有五封遗书，分别转给自己五个门下弟子。祖元收到的那封遗书很可能已在辗转颠簸中遗失（祖元渡日前后，正是南宋彻底覆亡、各地战乱频仍的时候），所以才再次抄录了一遍吧。

本以为遗书宣读已毕，青山长老却从匣中又取出一个卷轴。他双手拈起两端，口中沉吟有声，然后和之前古月禅师一样，将卷轴打开摊平，置于桌上，上香、退身、展三拜。

复又拈起卷轴，缓缓地说道：“尘劫吹尽恒河沙，楼栏玉人无踪影。黄面瞿昙老眼枯干，只得迦叶拈花一瓣，径山佛鉴恁么苦口婆心，婆心苦口，无端使出累赘活计、拉杂伎俩？咦，托孤嘱咐无他意，唯恐花地无花种。如今在座诸位信得不信得？若不信，老顽面皮堕地，若也信得，八百年前一箭射出，箭锋呼啸直抵长泉。适才所诵遗书，东福历来秘藏不露；

至明治初，废佛毁释[54]方兴，人心浮乱，十四年又遭大火，佛殿、法堂、方丈、库里毁于一旦，东福所藏书籍文物流失大半，遗书连同宝匣内其他书物遂不知所踪。前几日，长泉古月忽告书轴一事，令人喜不自胜。古月老禅，素有远志，昔日下永平山，参访各地名刹，在东福与我同座结缘；此后归小田原，隐于建长派长泉寺，不受门阀所限，奉行古道，搜求名物，素心可鉴。衲僧今日法堂秉拂开口，拈起祖上传来旧物，不由感慨万端。然则波涛难平亦须平，三炷香后，特此一一奉告。”

长老一席话，已将东福寺所藏师范遗书的来历交代清楚。

只是不知这第二个卷轴又是怎样的来历？

正在这时，长老又唤出另一个人的名字。

根津先生从后排中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乌黑木匣（这是出现的第二个木匣了）；他毕恭毕敬地向法座前走去。待他站定，侍者从他手里接过匣子，交给青山长老。

长老接过后，将那黑匣与漆匣并列放于讲桌之上，打开匣盒后，却并未取出匣中物。他转过身来，面向法堂大众道出了下一节故事。讲话透露了很多重要细节，大意如下：

原来，圆尔当时携来之物品，除已知的无准师范顶相画、印可状、普门院所藏书籍文物以外，另有师范遗书、长老付法偈三轴、牧溪画和《天台洞窟名物册》等宝物；第二个匣盒中，乃是南宋诸山长老的付法偈颂长卷。

时值端平元年，元军大举入寇，川蜀涂炭，荆湘危殆，天下动荡不堪。

时势艰危，为保留临济、曹洞法种，永续圆教正脉，无准师范作出了三项决断，以备不测：

第一即是会同诸山长老友好，写下联袂付法偈长卷，长卷此后分成三轴；第一轴为篇首，是师范所写之序，铺排立意初衷，详述前后故事；第二轴是无准师范、北涧局简、痴绝道冲、石田法熏、柏庭善月、大川普济、偃溪广闻、石溪心月、荆叟如珏、虚堂智愚、虚舟普度等长老尊宿的亲笔付法偈和顶相；第三轴为雪岩祖钦、西岩了惠、希叟绍昙、环溪惟一、别山祖智、退耕德宁、断桥妙伦、兰溪道隆、兀庵普宁、圆尔辨圆、无学祖元、大休正念等法嗣俊杰的应和偈。这付法长卷可谓是荟萃了当时禅门宗匠的禅法心要。

因时局未靖，付法偈长卷在圆尔归国时便由他带回暂时保存；而后兀庵普宁于文应元年[55]渡日，历住博德圣福寺、镰仓建长寺，文永二年[56]回国时他带回了后两轴，第一轴就此留于东福。此外，圆尔也携来同门画僧牧溪法常禅师所画《潇湘八景》、《观音》、《猿》、《鹤》等图，同为普门院秘藏珍宝。《潇湘八景图》在北条氏被灭后，流入地方豪强家，后归足利将军幕府所有，《观音》、《猿》、《鹤》图则流入大德寺。而普宁带回的后两轴被一同送入了天台洞窟。

第二是搜求当时禅林的清规定例和丛林[57]语录。据付法轴第一轴的师范序所说，无准亲自编成了《径山规式》和《大宋禅林清规辑录》并将之刊刻成书，刻版连同书册一同藏于洞窟，其中还包括径山所藏五代本百丈怀海《禅门规式》古清规一卷。《天台洞窟名物册》为普宁携来的抄件，附有文永四年圆尔门人俊显的录状，从中可见天台窟当时已入藏的书物状况；其著录的禅门典籍与《普门院目录》中“宿字部”至“成字部”的书目多有吻合，也有《目录》所无的散佚翰册。两地的书物应是同一时间搜集。

三是保存禅林七堂伽蓝的规制，实地观摩测量，录写五山伽蓝图式。径山在绍定六年和淳祐二年[58]两罹火厄，故无准师范对此尤为重视；此事在他圆寂后仍在进行，至兀庵普宁渡日前甫告完竣，一同并入窟藏。期间，圆尔弟子悟空敬念曾入宋，带回了他亲手誊抄的部分，此即为东福《大宋诸山图》的由来。后世所传大乘寺本《五山十刹图》、永平寺《支那禅刹图》、常高寺本《大唐五山诸堂图》等抄本皆从此出。可惜东福寺原本早在元应元年[59]大火中烧失，遂使其本来源流混淆不清，而东福无凭无据，百口难辩。

以上消息，俱载于师范序轴及《天台洞窟名物册》；然天台洞窟究竟在何处，两件文书只略指在“越山天台”，具体方位却语焉未详。有人或言是天台山，但终究了无凭据。元应大火后，东福寺为修复寺院曾获幕府特许派出商船，亦曾有僧人循迹暗访，但一无所得，就此留下一则未解悬案。

至于《天台洞窟名物册》一卷，明治年间佚失后被人在背面抄写经文，以致后人不识其本来面目。幸由根津先生祖父嘉一郎先生在上世纪初于镰仓私人处购得。今夜，他将这祖上珍藏亲自送到了长泉寺，更应允无偿赠还，东福宝物自此终得合璧。

长老末后提到了古月禅师和无名氏，称他们“殚精竭虑，致力搜求，终令师范遗书和长老付法偈序轴复归宗门”云云。

青山长老停顿下来的片刻，四下里沉静无声，只听得殿外两三声鸟鸣。此时天色已大亮，朝霞透过窗棂投入殿内，落了满地的碎金光影。

但听长老又说道：“老朽秉拂奉告已毕，所有家私无有隐瞒，今日入得此殿中，与诸位唠叨一场，羞煞羞煞。”

说完，长老就势走下法座。话音刚落，钟磬齐鸣，鼓声再振。这一通鼓好个阵势，比开堂那时更惊心动魄、更无休无尽，它摧枯拉朽，直要将人的七情六欲、俗念疑虑全部驱尽扫空。

至此，之前的疑窦顿然消释了大半。我相信，对在场的其他僧俗大众来说，入殿来听到的这一切定然也是闻所未闻。

出了法堂，众人尽皆散去。

客僧们出堂后就向主人告辞，就此各回本寺；根津先生临走邀我们去美术馆一会，我们欣然接受了这个邀请；他和岛尾未多停留，稍后也离开了长泉寺。

送走客人，古月禅师进了别院的方丈内室，此后就闭门不出。侍者传话出来，说禅师已决定今日退院[60]，今后不再涉入世俗事务，待交代完寺中事务后，过几天就要出门行脚去了。

寺本忍先生和高桥恒夫先生还有事情要商议。于是，我们和高桥孝人三个便折返镰仓，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回笼觉。

没有人提到无名氏，这个疑团仍没有解开。然而，因他而起的所有问题似乎已在幕后得到了解决。

下午起身，宋汉城继续整理手头资料，我则在准备研讨会的讲演稿。三点左右，高桥恒夫先生回到了镰仓家中；高桥孝人吃过晚饭后赶回东京去了，他得去照料店里的生意。

饭后，我们和高桥恒夫先生在露台上饮酒说话，此外，还有一位无声的同伴：天穹中的一轮清月；夜空如洗，前几天聚集的雨云已被季风吹向了更辽阔的亚洲内陆。

我们将杯中酒洒向山坡，追祭曾在镰仓度过客居岁月的兰溪道隆、兀庵普宁、大休正念和无学祖元几位禅师。当年，在同样的月夜里，他们一定也曾这么举头仰望过吧？今天，他们的后辈中间还有谁知道他们的名字，有多少人了解他们的生平行迹，又有多少人能体会他们在家国倾覆时渡海远来的悲怆？酒液沾染了愁绪，让人不胜嘘唏。

又探问起那本《佛鉴禅师语录》的来历。

老人回忆说，这本书并非他本人经手，他曾听自己父亲说起过购入时的情况。那是战后的头几年，通货膨胀居高不下，维持生活颇为不易，于是就有很多古书字画流入了坊间，对古书商来说，真是一个难得再有的黄金年代。为此，颖川堂那阵在京都开了家分店，专门负责购入业务。有一日，在一位刚去世的老教授家中，他父亲在一堆杂书的下面偶然看到了这本《语录》；稍加翻阅，他就凭直觉断定是一本珍稀宋本，至少也是镰仓时代的五山刊本。这家人的儿子没有把父亲的藏书当作宝贝，因为第二天还要赶回东京上班，就想尽快脱手处理完毕，因此，当时就以极低的价格将那堆书统统包买了下来。包买是古书商的惯用手法，一来可以压低收购的平均价格，二来如果碰到值钱货色，还可以鱼目混珠来遮人耳目。当然，作为书商是不会说破这一节的。

“你们看，好东西都是在自家后代子孙的手里给败掉的。作为书商，我们当然喜欢这样的主顾。现在，到这个年岁，我自己也想通了，索性也来做个‘败家子’；是的，我今天已决定将‘不售斋’的藏书捐赠给大学的研究机关了，校方打算将这批藏书取名叫做‘颍川文库’。这么做，应该不违父亲的本意吧。他是个本分的爱书人，临终前曾交代说钱财是身外物，古书也是身外物，今后但凭我处置。那本《佛鉴禅师语录》嘛，我也决定让它物归原主，捐赠给了京都的东福寺，也算成就了一件功德。这些书，在其他人手里或许更有价值，接收它们的人也会好好保藏下去的吧。”

“怪不得孝人他有意见了。”

“我都这把年纪了，身边还有什么东西能留住？你们说是不是？这是我的决断，没有商量的余地，一本也不留。”

为此，我们又一次下到地下室，仔细鉴赏了那本《佛鉴禅师语录》，这才发现书后钤有“东福常乐庵”字样的印章；既然原就是东福旧藏，如此安排也算物归原主了。

老爷子兴致很高，喝了点酒，就有了倦意，早早进房间睡下了。

那晚我们很识趣，没有开口问他无名氏的事。

第二天，我们一早就辞别老人，离开了镰仓。宋汉城返回东京，而我要赶去京都花园大学，在研讨会开幕前，先要办理登记入住手续；我已晚到了一天。

本以为事情就到此结束了。岂料之后宋汉城又经历了新的状况。

第6章　无名氏

宋汉城的转述

第二天中午，我正在早稻田的客座研究员宿舍里整理资料的时候，接到了一通电话，很意外，是根津先生打来的。他说上午在美术馆发生了新的事故—不，更正一下，不是什么设施设备上的故障，也不是涉及人身伤害的意外。有人就在美术馆现场打了一通电话给警方，声称自己前几日曾潜入馆内的地下库房，并留下了可以指证自己的证据，现在，他要向警方自首。

当时根津先生并不在馆内，西崎馆长和岛尾教授正在协调下午讲演会的布置，其他工作人员也毫不知情。一切如常，因为是星期天，来观看尾形光琳《燕子花图屏风》国宝展的人比较多，附设的咖啡馆里几乎座无虚席。展厅里一概禁止使用手机等电子设备，因此报警电话可能是在室外打的。

警方到达现场的时候，很快就识别出了自首者：一位身形瘦削的男子就站在入口处等着他们。他看上去六十多岁年纪，身穿条纹格线衫和带帽兜的外套，与电话里所称的正相吻合。警察上前确认了他的自首者身份，然后告知了馆方。

西崎馆长和岛尾教授听到这个消息，连忙通知了根津先生。根津先生回到馆内，向警员表示美术馆方面没有任何财物损失，因此不想追究此事，让事情曝光在公众视线下。警员当时很不理解，不管怎样，为了进一步查明情况，他们调看了监控录像，向馆内人员询问了一些情况，就将这名自首者带回了警署。

谁知到了下午，就有媒体记者找上了门。真是坏事传千里。

根津先生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我和清水警官以及高木直子的关系，想请我从侧面打听一下情况。他是本地知名人士，为了维护美术馆的声誉，自有种种的顾虑，这么做似乎是不想惊动太多方面，而我因为长泉寺一行，是为数不多的几个知情者，他这才打电话请托我的吧。当然，我自己也很好奇，这个投案人是不是就是那个至今神龙不见首尾的无名氏？

考虑了一番后，先打给了高木直子，电话里把情况大致和她说了一下。她听后，提出还是马上面谈一次，如果能带上相关的背景资料，当然更好。照她的经验判断，这不会是一起寻常的自首案。

我也这么觉得；并且，心里面隐隐然又有了另一种预感。

隔天下午，直子带着清水警官亲自登门来了。自从上次被“追捕”后，我和清水还是头一回碰面，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

他们带来了讯问嫌疑人的卷宗资料，因为是以调查取证的名义而来，一开始就照程序规矩，正式由清水警官作了笔录。笔录内容和我之前告诉直子的完全相同，至于与案情相关的牧溪画、禅宗史实和相关的人物背景等，我已提前准备了一份简略资料给他们。倒是长泉寺那两天的经历讲起来颇费口舌，在他们两人听来，这些都是与现实世界很脱离的内容，因此，有必要多花些时间解释。

如此讲完，他们两人才了解了事件的来龙去脉。但是，对于无名氏（这时候还无法将自首的嫌疑人认作是无名氏）的动机，他们和我一样不得其解。

趁他们讨论的时候，开始翻阅他们带来的资料：先是两页案情登录表，表格的很多栏目都写着“情况未明”，要不就直接留白，因此并没有多少实际内容。第二页里夹着三张标准照：照片上的嫌疑人样貌清瘦，紧锁着双眉，依旧穿着投案自首时的外套，就那么直立在标有身高刻度的一面蓝色墙壁前；他的目光，因为凝视着极远处而失去了焦点，显得非常的空虚散淡；整个人敏锐而冷静，不像是被审查的对象，而是一个主动的观察者。

带着这个强烈印象，我快速地将那份笔录过了一下目。

讯问笔录

（原件近十页，现摘录其部分）

讯问人：请问你的姓名？

嫌疑人：（沉默）

讯问人：你是否有可证明身份的健康保险证、驾驶执照或护照？

嫌疑人：（沉默）

讯问人：如果拒绝回答，我们也会查明你的身份的。

嫌疑人：我的身份并不重要。

讯问人：今天上午十点二十分，是你本人打电话给警方投案自首的么？

嫌疑人：是的。是我打的。

讯问人：这是你当时所用的手机？

嫌疑人：是的。

讯问人：为什么要在根津美术馆报警投案？

嫌疑人：因为我闯入了他们的地下库房。

讯问人：你是否有偷盗馆中藏品的行为？

嫌疑人：没有。

讯问人：那为何要进入他们的库房？你的目的是？

嫌疑人：说来太复杂，就是因为想进入所以才这么做的。

讯问人：这不是理由。

嫌疑人：还不到说的时候。

讯问人：你所说的恰当时间是什么意思？

嫌疑人：到时我自会说明。

讯问人：到什么时候？

嫌疑人：我没法和你说清楚。

讯问人：你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满足的条件？如果合理，我们会设法解决。

嫌疑人：多谢提醒，到时候我会提出的。

讯问人：考虑到你是主动投案，我们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所提问题。

嫌疑人：当然，我能回答的问题都会据实以告。

讯问人：你是什么时候进入根津美术馆？请说明明确的时间。

嫌疑人：4月12日凌晨一点左右。

讯问人：也就是说，你是在那时才到美术馆的？

讯问人：是的。

讯问人：可以确认是这个时间么？

嫌疑人：是的，因为当时看过手表。

讯问人：你是如何潜入库房的？

嫌疑人：我没有潜入。

讯问人：那你是怎么通过美术馆的门禁系统的？

嫌疑人：我就这么走进去了。

讯问人：你是说那天展厅和库房的门禁全部无效？

嫌疑人：我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确实如此。

讯问人：这怎么可能，当时监视室里有三个值班人员，据他们说，门户全部关闭了，安保系统也全部开启。库房作为要地更不用说比一般场所的保安措施更要严密。请给我们一个合理解释，先生，不然，我们会一直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嫌疑人：我已说过了。当时我进去的时候，展厅、电梯间和库房的门都开着。

嫌疑人：在凌晨一点，在有值班人员的情况下，你一路畅通地走进美术馆？

讯问人：是的。

嫌疑人：你是不是说，美术馆里有你的内应？

嫌疑人：什么内应？

讯问人：就是说美术馆的工作人员中有你的同谋。

嫌疑人：我不知道。实在无可奉告。

讯问人：那到底有没有同谋？

嫌疑人：暗中帮助我的人，或许是有的吧。

讯问人：为什么说或许有人暗中帮助你？

嫌疑人：不然为什么当天晚上馆里的门都开着，也没见守卫人员巡查？

讯问人：这个情况我们会进行调查核实的。

讯问人：那你进入美术馆的路线是怎样的？请在这幅图上指出来。

（讯问人出示了美术馆的布局图，嫌疑人沉默，手部也没有任何动作）

讯问人：还是换个话题吧。这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几张照片，在展厅里的这个人是你本人么？

嫌疑人：是的。是我本人。

（播放视频片段，嫌疑人表现得很平静。）

讯问人：当时你带了什么东西进入馆内？从录像可以看出你在展厅里活动了一阵。

嫌疑人：是的，我带了个过肩包袱和画筒。

讯问人：你当时在做些什么？

嫌疑人：我在为故去的先祖焚香祈祷。

讯问人：你在美术馆里做追荐法事？

嫌疑人：是的。

讯问人：真不可思议。为什么要选在美术馆做这个呢？

嫌疑人：南青山西麻布这一带原先就是寺院墓地。

讯问人：是么？这个情况我会去核实的。

嫌疑人：根津美术馆庭院的南面就是长谷寺的所属墓地。

讯问人：可是，你为什么要在美术馆展厅里做这个呢？

嫌疑人：先祖就葬于此地。

讯问人：你是说，根津美术馆这片地以前是寺院的墓地？

嫌疑人：战前那片地属长谷寺所有，之后才易手给东武财团的根津家族。

讯问人：可真够复杂的。你的行为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嫌疑人：（沉默）

讯问人：那个画筒你在展厅里没有打开，里面装着什么？

嫌疑人：是一幅画。

讯问人：什么画？

嫌疑人：牧溪的《江天暮雪图》。

讯问人：牧溪是位画家？

嫌疑人：是中国宋朝的画家。

讯问人：中国宋朝的画家……你为何要带着这幅画？

嫌疑人：一时半会很难说明白。去问根津先生本人吧。

讯问人：好，我会去核实。离开展厅后，你又去了哪里？

嫌疑人：我去了地下库房。

讯问人：你离开展厅后进了附楼，然后坐电梯到了地下层，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库房？所有的门都开着？

嫌疑人：是的。

讯问人：确信是这样么？会不会记忆有误？

嫌疑人：确实是开着的。我就把那幅画留在了库房里，根津先生他们收到了那幅画。

讯问人：为什么要留那幅画在那儿？为什么要采用这种非常态的方式呢？如果要交给对方，完全可以循正常途径办到的吧。

嫌疑人：（沉默）

讯问人：初步询问就到这里了。鉴于你的身份以及居住地址不明，需要进一步的调查，我们会申请特别羁押令，正式进入刑事调查程序，这样的话，最长拘留期是二十天。你是否有指定律师？

嫌疑人：没有。

讯问人：我们会为你指定一位。

嫌疑人：悉听尊便。

讯问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么？

嫌疑人：没有了。

这不像是讯问笔录。对话双方说着不同的语言，仿佛来自两个不同的星球，完全没有任何交集。碰到这样的嫌疑人，警方一定也很头疼。

那边厢，高木直子和清水警官的讨论毫无结果。于是，我告诉他们两位，这份笔录虽然在案情方面没有提供多少有价值的内容，但至少还是确认了两个事实：

其一，自首者承认所携带的正是那幅《江天暮雪图》摹本；第二，他确认将那幅画带进了库房。由此可见，这幅画正是串联起前后事件的关键点。与其纠缠于嫌疑人闯入美术馆的方式和动机，不妨先从这里切入，查明这幅画的来历背景以及嫌疑人与这幅画的关系。至于嫌疑人没有出现在库房监控录像中的原因，则可以进一步展开调查。

“片区警署的人对这些背景都不熟悉，交给他们来办，肯定不会有什么收获的。”

高木直子问清水能否直接介入此案，有没有将案件整个接手过来的可能性。

“因为不是严重刑事案，且目前片区警署也没出大的纰漏，很难把案子直接转移过来。”

不过，清水也考虑了下一步可以采取的步骤：目前，他自己强行介入恐有诸多不便，但可以采取另一种“平行办案”的变通方式：鉴于本案出现了新的物证调查方向，他可以在自己权限范围内重新设定案件焦点。换言之，当地警方可以继续进行相关查证工作，而高木直子将作为国际刑警调查员介入本案，协助调查那幅《江天暮雪图》的来源，宋汉城亦可作为受邀专家在场鉴证。清水需要两天时间来办理好相关文书手续。

也就是说，可以直接安排和嫌疑人见面。

就案子的发展走向，他补充说：“目前对嫌疑人不利的证据都是他本人的陈述，根据《刑事诉讼法》第319条第2款‘被告人在其自白是对自己不利的惟一证据时，不论该自白是否是在公审庭上的自白，不得被认定为有罪’的条款，一旦二十天羁押期满，最后也只能无罪释放。此宗案件并没有发生财物损失或人身伤害，也不涉及恐吓勒索行为，即使判罪成立，也只是擅闯私宅的一般治安案件，处罚不会严厉。之前也有嫌疑人交罚款了结的例子。麻烦的是嫌疑人的身份不明，这个就要看检察官本人的判断了。”

“看了这份笔录，我觉得和这个嫌疑人对话还很有难度呢。”直子自嘲道。

是的，如果话不投机，我们两个即使出场了恐怕也是徒劳，得想些办法让他开口说话。我提出和直子一起去拜访根津先生，如果馆方同意的话，需要暂时借用一下那幅《江天暮雪图》摹本，这是创造对话契机的不可少的道具。除此之外，我还需要再做些功课，如果能从之前的长泉寺之行中辨识出蛛丝马迹来，那就更好了。可惜古月禅师已外出云游，此时要问也无从问起；高桥恒夫先生究竟知情多少也未可知，前晚饮酒时似乎也没有透露内情的意思；剩下就只有寺本忍先生了。可是，该怎么开口去探听无名氏的情况呢？

他们走后没多久，你说奇怪不奇怪，马上就接到了寺本忍先生的电话。他是从东京的事务所打来的，打电话的原因—竟是邀我当晚去他那里下棋！

凑巧的是，先生的事务所就在丰岛区，从我所在宿舍步行十多分钟即可到达；事后想来，这或是长泉寺棋友会几人预先安排好的一步。

吃过晚饭，早早就出发了。丰岛这一带街巷纵横密布，我自恃路熟，原想抄近路走捷径，拐了很多弯之后，差点迷了路；于是还是回到主干道，依循地址指示的方向一路摸索寻找。

在一个僻静巷子里，终于找到了事务所所在的一栋老式公寓。在左右高大楼宇的映衬下，公寓显得有些寒碜逼仄。底楼一隅有个铁栅栏围起的院落，天色未暗，凭肉眼还看到门旁水泥柱上挂着的“吴清源录像讲座事务所”的木牌。我走进院子里，寺本忍先生听到脚步声，已站在门前迎接了。

寒暄后，走进了事务所办公室。这个房间很大，摆放的家具不多，靠里墙壁前放有两只高大的柜子。其中一只柜子尤其显眼，主人不邀我入座，先打开了玻璃柜门。这柜子上下都是用厚实板材做成的隔层，每个隔层都放着数张榧木棋盘。这就是传说中难得一见的名贵棋盘？当下不由赞叹起来。寺本忍先生如一个宝库的看管人，一边颇为自豪地向我介绍三十几件藏品的名目，一边谈论着与棋盘有关的趣闻轶事。

他取出其中一副，淡然地说道：“看，这是棋圣道策[61]晚年用过的棋盘，今天我们就用这个棋盘来下。”

我顿时肃然。

另一个大柜子则摆满了录像带：“吴清源录像讲座”自1993年第一盘制成，以后每月定期制成一盘，从未间断而一直坚持至今；此外事务所还为每月两次的吴清源研究会制作了讲棋录像带，记录了数十万步的下法和精辟解说。这些都是寺本忍先生当年努力说服吴清源先生的结果。现如今，他这位业余五段棋手又为棋圣推广“21世纪围棋”担任了文字辅助工作，而在出版的所有这些录像和书籍中，寺本忍先生都坚持不署名，心甘情愿地做一个幕后的无名者，这当然赢得了棋圣的充分信任。

“能留下如此丰富的围棋财富的，天底下惟有吴先生一人。”寺本先生说道。

当晚的对弈情况先且不提，我们一局下完后，老人从桌上拿来一张纸，正是那天我以一目半负于古月禅师的那局棋的棋谱。

“请看背面。”

将棋谱翻转来，却见上面用黑笔端正地写着“打破黑漆桶，跳出分别桎梏，转应六合”几个字。

我茫然不解地看着寺本忍先生。“六合”这个古中国的地理空间概念，正代表了吴清源先生近年来一直倡导的“全局观”。这是在说棋理，还是禅道？

“古月禅师离寺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说，言语道尽不如从此处悟入，如果能参透的话，答案就在这里。”

答案—我所要寻找的是怎样的一个答案呢？

此刻，心里翻腾着无数个疑惑。这些疑惑如重叠交错的影像，搅扰着人心。禅师说“打破黑漆桶、跳出分别桎梏”，是不是在提示我返回思考的原点？

那么，此次事件的原点在哪里？它的前提和周延边界又在哪边？我又该如何清理这些纷乱的线索、这些主观判断的迷雾？

眼前“转应六合”几个字，恐怕就不是什么围棋术语了，它所指的或就是无准师范遗书背后隐藏着的历史真相。蓦然想到古月禅师在长泉寺的开示法语中，就有“触动八百年机关，翻出当年旧账”这样的话。我猜想，不，我能够确信，这就是禅师试图传达的本意。

寺本忍先生又交给我一个大纸袋，里面装着翻拍师范遗书、长老付法偈序轴、《天台洞窟名物册》和《佛鉴禅师语录》题记的大尺寸高清照片，还有京都东福寺、镰仓圆觉寺、建长寺的寺志特辑，这些都是特别转赠于我的礼物。

我低头沉思许久，原想探问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老人并不以为意，顺手拿起新近整理的棋圣讲棋手稿，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真校起了稿。

两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地对坐着。不知不觉已过去了好些时间，墙上的老式挂钟提醒我已到晚上九点。因为恍然出神，视线也模糊了起来：对面，坐在沙发椅里的寺本忍先生如石像般端坐不动，偶尔抬手翻动纸页，或拿笔校正批改；眼前棋枰上的一颗颗黑白子仿佛已连缀成一幅无限延伸的图画，一幅模拟了天地万象的宇宙图……

以上就是面见嫌疑人（无名氏）前发生的几件事。

第二天上午，接到了清水警官的通知：他告诉我，访谈手续已准备完毕，隔天我就可以和高木直子一起前往赤阪警署。

为了让本次会面取得成效，同时便于《江天暮雪图》的借用，我们决定将本次会面安排在根津美术馆的“无事庵”里进行（这个庵名听来别有意味，可以说就在案发现场）；清水警官觉得没什么大碍，设法说服了警署方面；根津先生也同意了这个方案，并且还将之前收到的署名“无名氏”的日记本转交给我。当然，届时馆内人员亦须回避，只留一个警务人员在外间值守。

那天适逢周一休馆日，庭园中没有闲杂游客；我和高木直子自我介绍完毕，谈话就在极其安静的环境中开始了。

与嫌疑人的谈话

宋汉城：今天我带来了《江天暮雪图》的摹本，就是在美术馆库房发现的那幅；这些是古月禅师留给我的资料照片，在长泉寺，我们已听到东福寺青山长老宣读了无准师范遗书，师范遗书和长老付法偈序轴已由古月禅师转交给了青山长老。这是《天台洞窟名物册》的照片，原件前几日根津先生也原璧奉还了东福寺。我想，在谈话开始前，需要向您报告近来这些情况。

高木直子：今天我是作为宋先生的朋友一同前来的，您不必有什么顾虑。

嫌疑人：是时候了。古月禅师果真履行了诺言。

宋汉城：这么说来，先生和古月禅师之前有过约定？

嫌疑人：是有约定。不过，那是在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宋汉城：愿闻其详。

嫌疑人：想知道什么呢？在长泉寺，该说的都说了吧。

宋汉城：是的，去长泉寺本是为了打听您的消息，下了三局棋后一无所得，不意却在法堂上听闻了一段禅门书物的流传史。没想到，隔了才两天，您就以这样出人意料的方式现身了。

嫌疑人：时节到了啊。

宋汉城：您和长泉寺棋友会的几位先生很相熟？

嫌疑人：那是。

宋汉城：我不明白，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难道只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这些书物的来历？

嫌疑人：过后你自会明白的。

宋汉城：于是，又冒出来一个新问题：先生，师范遗书中提到的洞窟是否确实存在？还是……只是一个比喻性的说法？昨天，寺本忍先生将这些书物的翻拍照片转给了我，里面有无准师范所写的长老付法轴序，其中就提到了天台窟禅藏；据说长老付法偈后两轴由南宋时渡日传法的兀庵普宁禅师带回了中国，它们是否也与这批典籍存放在一处？这些文书中都没有提及洞窟的具体地理方位。不过，我注意到在无准师范的遗偈中有一句“天台有石桥”，难道是在浙江的天台山？

嫌疑人：如此猜想也属正常。不过，有点想当然耳。

宋汉城：很容易就这么联系起来。说实话，这事让人有点难以置信，有太多让我疑惑的地方，实在是需要您的指点。

嫌疑人：我现在是等待定罪的犯罪嫌疑人，谈不上指点，宋先生过谦了。

高木直子：先生，恕我直言，您的案情在我看来可是非常蹊跷呢。谈到这个确实有些失礼，单就这件事而言，我觉得您的投案自首似乎另有隐情。

嫌疑人：没什么隐情，我是替先人还愿而已。

高木直子：您和警方说，您在美术馆是在凭吊先祖，先祖是您的直系亲属，还是……？

嫌疑人：凭吊的是我的祖父，他是曹洞宗永平寺派下的僧人。在根津家买下这块地、造起美术馆以前，这里本是长谷寺的墓地。美术馆所在位置就是寺院塔头所在，之前已和警员说过这个情况了。

宋汉城：长谷寺现在是永平寺派的下寺，还是曹洞宗派的管长会所。

嫌疑人：当年这个寺院一度很萧条，明治末期才开始慢慢恢复。祖父原本在永平寺，因为受到其他僧侣排挤，被开除了僧籍，此后被迫还俗了一阵子。恢复僧籍后，一直到晚年，他就寄居在长谷寺。

宋汉城：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应该是在根津财团买下这片地以前的事情了。

嫌疑人：是的，祖父从明治四十三年到昭和十年，一直住在长谷寺。

宋汉城：先生祖父的法名如何称呼？

嫌疑人：可以称他为无门了心禅师，俗名叫做栗田胜；栗田一姓据说是清河源氏[62]的后裔分支，是水户藩[63]的大族，也是学问世家。在江户末期出了不少有名学者。

宋汉城：无准师范遗书和长老付法轴莫非就是您祖父、了心禅师所收藏？

嫌疑人：是的，宋先生在长谷寺看到的无准师范遗书和长老付法轴，当年是祖父在京都一个小寺院里发现并收购下来的，为此，祖父还典掉了家乡的土地。当时留守该寺的僧人正打算把它们变卖给古董商人。非常可惜的是，那匣子里原还藏有另一个卷子，之前已被出售了。

宋汉城：应该就是那卷《天台洞窟名物册》吧。

嫌疑人：是的，三件文书原来都装在同一个函匣中。那个卷子的背面，不知是谁抄写了《金刚经》的全篇经文，这个寺院的僧人不明就里，将经文视为原件字迹，售出前还特意把这个卷子重新装裱了一番。

宋汉城：这卷《天台洞窟名物册》当年流落书肆后，怎么又到了根津美术馆？

嫌疑人：祖父和古月禅师为此寻访了几十年，最后一无所获。因为纸质颇古，这个卷子就被认作年代久远的经卷，在好些买家手中频繁转手。我后来在美术馆出版的图录里发现了这个卷子的照片，和我父亲的描述完全一致。真要追究起来，根津美术馆还是从一诚堂那里购入的，而一诚堂又是从颍川堂书店那里转手得来。世事难以预料，过了这么久，这份卷子原来就藏在隔壁的美术馆里。

宋汉城：那么，高桥恒夫先生那本《佛鉴禅师语录》又是怎样的故事呢？

嫌疑人：那纯粹是个巧合，所以说世事难料嘛。古月禅师多年来一直在寻找那个卷子，曾委托颖川堂书店留意搜集；岂料有一天，两人在长泉寺弈棋后偶尔聊起，才知道高桥家还秘藏了留有祖元禅师手迹的这部古书。有了书中的题记文字，更加印证了这些文书的真实性。

宋汉城：您又是如何认识古月禅师的？

嫌疑人：他是祖父的弟子，祖父去世前，委托古月禅师将无准师范遗书和长老付法轴转移到了镰仓长泉寺，一个没什么人会去的乡下小寺院。

宋汉城：这下总算厘清了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

嫌疑人：宋先生，事情比你想象得还要复杂，不过，我且这么说吧，今日我们的会面也是预先注定了的。我刚才说过，这是祖父和古月禅师多年前的约定。

宋汉城：先生能否告知这个约定的由来？

嫌疑人：说来话长。不过，这个约定说起来也是秉承无准禅师当年的遗志。

宋汉城：这些文书数百年来一直保存在东福寺，却一直不为世人所知。

嫌疑人：年代确实隔得过于久远了。这些文书背后透露的历史事件是否真实可考，洞窟是否真的存在以及确切的方位在哪里，是否有入藏的书物，有没有人世代守护着它们，它们的命运又是如何，这些统统都是疑问，我与你一样的未知。祖父当年得到这些书物的时候，日本佛教正处于急剧的变化中，它们恐怕更多是具有宗教文物的价值，谁会认真考察其背后详末，并履行八百年前的遗嘱呢？祖父为此也曾反复思忖该如何处置，是交还给东福寺，还是由自己存留保管，很是困扰。其时排佛毁释的风潮刚刚过去，时事未靖，佛教界面临从所未有的时代冲击，正在展开有组织的自保运动，而东福寺那时也是纷扰不断，颇不平静。加之日清战争[64]才过去没几年，中日两国国势逆转，两国的宗教界几乎毫无对话的可能。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先由他本人暂且保存。祖父自小就接受汉学和禅学的教育，青年时代就向往着朝拜中土禅宗祖庭，有了这个机缘，愈加坚定了求道的决心。也正因为这个缘故，他曾数次到中国内地考察寻访。

宋汉城：他是去寻访天台洞窟了吧。

嫌疑人：准确地说，他是在行脚求道。

嫌疑人：那么，找到洞窟的确切地点了么？

嫌疑人：前两次都无功而返。第三次却有了一个意外收获：在寻访祖庭途中，因缘际会，祖父收养了一个孤儿，然后将他带到了日本。这个孤儿就是家父，他那时才七岁。

（听到这里，我和直子都惊讶万分；不过，若非如此，又如何会引出后面的故事呢？）

宋汉城：这是哪一年的事情？

嫌疑人：祖父三次入华朝拜祖庭，第一次是在1906年，那时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曹洞宗青年僧人。第二次大约是在1923年，辗转各地行脚参访，待了近两年时间。最后一次是1936年的秋天，就在那一年他收养了父亲并带回日本。第二年，中日战争就爆发了。父亲此后跟随祖父寄住在长谷寺，成年后结婚生子。二十二岁的时候，父亲落发剃度，受了沙弥戒；第二年祖父病逝后，他便转去长泉寺随古月禅师修行，母亲也出家为尼，居住在镰仓附近的尼庵里。1955年，遵从祖父的遗命，父亲设法恢复了中国国籍，先去了台湾和香港，此后就失去了音讯联络。

高木直子：回日本后，无门了心禅师是否为您父亲办理了正式的领养手续？

嫌疑人：当时是以上海日侨的遗腹子取得身份的，因此并没有碰到什么麻烦。

高木直子：所以，您父亲在日本入籍登记用的是一个假名？

嫌疑人：是的，在更换国籍后，这个名字也就不存在了。

高木直子：那么，恕我冒昧，我很想知道您在日本的身份。

嫌疑人：我之前已说过，我的身份并不重要。

高木直子：原来如此。

宋汉城：您刚才绕开了我的提问，关于您祖父、了心禅师寻访洞窟下落的结果……

嫌疑人：我所说的就是答案。

宋汉城：您是说，您父亲本人就是寻访的结果？

嫌疑人：是的。

宋汉城：如此说来，他最后的落脚点是在香港。

嫌疑人：是的。1956年的秋天，他从香港寄来最后一封信，信里说已寻找途径进入内地。

宋汉城：您是否寻找过自己的父亲？

嫌疑人：他归国前，还留了一封家信，除嘱咐母亲的内容以外，信中主要就是要我成年后承祖父遗命，与古月禅师一同守护这个函匣。若机缘已至，可以将它公之于众，让宝匣回归它原来的贮藏地—东福寺。在此之前，不许我去找他。自他离去，五十多年来我对他的情况一无所知。

宋汉城：您所说的机缘已至，具体而言，是指……

嫌疑人：眼下正是时节。

宋汉城：此话又如何解释？

嫌疑人：祖父曾交代古月禅师和父亲，如果国内有人到东福、永平、圆觉三所寺院中任何一所来探访这段历史，就要予以特别的关注；此人若是真心诚意的求道者，就可以启动这个约定，将师范遗书公开披露。当然，之前需要通过古月禅师的一番勘验考察。现在，宋先生，您已经出现了。这是命运的安排。

宋汉城：可我不是出家人，恐怕难当此任。

嫌疑人：您在长泉寺法堂不是说过“愿做舟夫，来往迎送”么，我想，这个角色您还是能够胜任的。此外，就学问而言，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学术价值的课题么？

宋汉城：那天我晕晕乎乎的，整个被直觉左右，不知深浅地接了古月禅师的话头。

嫌疑人：宋先生，东海有几多宽、几多深？一千多年来，中日僧人往来海上，不惮生死，直来直去，才有禅法的弘化与兴盛。“将身横波，劈开万里浪”，这句话气魄可不小。有这样的气魄，应该可以接得很多人重踏古道，再续宗风的。

宋汉城：我个人势单力薄。

嫌疑人：那就枉为我投案自首了。

宋汉城：难道……难道先生此次自首，就是为了与我单独会谈？！我们本可在长泉寺相见的啊。

嫌疑人：长泉寺自有长泉寺的安排。您应该知道围棋中有“自陷罗网、颠倒乾坤”的定式吧。这番苦心，只为了警醒你的心识！

（这时，犹如突然站立在瀑布下，轰鸣的水流自头顶冲激，全身不由悚然一惊，继而又颇为振奋。三人沉默许久。适才所谈内容，一定也超出了高木直子的预想，为了排解此时的谈话气氛，她伸手握住了铁壶柄，为我和嫌疑人两个重新续上了茶水。此时的嫌疑人，仍然神秘的无名氏，正半闭着眼睛；与照片相比，他似乎要显得年轻些。然而，我们仍能感受到那锐利的目光。）

宋汉城：先生，此后我该何去何从呢？

嫌疑人：就代替我开始这段寻访之旅吧。父亲若还在世，说不定就在守护这洞窟。在最后一封来信中，父亲详细报告了进入内地前的诸项准备，这封信告诉我，他那时已明确了最终的目的地。

宋汉城：老人现在该有八十多岁了吧。

嫌疑人：是的。

宋汉城：一时还回不过神来。容我好好思量一下，再答应您。

嫌疑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知道，这几天你听到、看到的事，还有我刚才所说的情形，听上去确实有点匪夷所思。可是，若放长眼光来看，这份宿缘岂非八百年前就已定？！

宋汉城：先生自己又如何从眼前这个麻烦中脱身呢？

嫌疑人：前些年，我已患上了帕金森症，手脚活络的时日恐怕已经无多。只想在头脑清醒的时候，达成这个愿望，方不辜负祖父寄托的殷切期望。况且，这里还有高木小姐在，我想她听了我这番陈述，应该也不会为难我，反而会帮我摆脱目前这尴尬处境的吧？

（听到这里，我和高木直子又是一个惊讶。）

高木直子：您应该尽早治疗才好。这个病如果及时治疗，还是有缓解的可能的。

嫌疑人：我没有家室，无儿无女，所以没有后顾之忧。至于身体疾病，既来之则安之吧。

宋汉城：我会和高木小姐商量，看看是否有办法让您摆脱目前的局面。如果是为我而设下这个苦肉计，您这又是何苦呢？

嫌疑人：高木小姐是专业人士，照您的判断，我会在警方看管下待多久？

高木直子：我需要仔细研究案情。如果找到得力的律师，庭审前就可以将羁押改为限制居住；如果以病情诊断书为依据，甚至可以保外执行。此外，我想根津先生了解了实情，也不会让您身陷囹圄的吧；如果当事人提出不起诉，检察官和法官也会酌情考虑。眼下没法和您说得太明确，因为有些细节要再进一步推敲，比如，您是如何进入美术馆库房的？

嫌疑人：这个我就不便明言了。

高木直子：如果查不出非法侵入库房的证据，警方很可能就会以监控录像视频为理由提出起诉。当然，照这个方向来判的话，会出现两种可能的走向：一是提出罚款和劳动服役惩戒，二是一个比较短的刑期，估计不会超过半年。

嫌疑人：那还好。医生说我的病情在一年内会加重起来。我还有时间重获自由呢。

宋汉城：您这样真是让人很过意不去，是我的愚钝才导致您出此下策的吧。

嫌疑人：愿你不负我一片苦心。

宋汉城：我已谨记了。对了，先生，我另外还有一个疑问。这幅《江天暮雪图》不知又是怎样的来历呢？听岛尾信教授说，这个摹本的技法极其纯熟，水平远超目前所见的其他摹本，如果不是在背面发现了字迹，他还以为是真迹呢。

嫌疑人：承蒙夸奖了。我自小就对禅宗画兴趣浓厚，喜欢沉浸在水墨画的世界中。这或许要归功于父亲早年的引导启发吧。及至长大成人，我遍访各地寺院、美术馆、博物馆，看了不少名画真迹，一直乐此不疲。这辈子，就用功做了这么一件事。没有人知道我在钻研画艺，我也不是什么职业画家，要靠画画来谋生。此生若能参透牧溪画一分半分的心要精髓，那也死而无憾了。

宋汉城：您是说，您全然是靠着考证和揣摩，才画出了这个摹本？

嫌疑人：《江天暮雪图》等四幅真迹已佚失了，但是八景图每幅画的表现手法却是共通一致的，可以说是如出一辙。我虽然没有返回故国，耳濡目染的却都是牧溪画和其他宋元古画，因此，我心目中的故国山河、我理想中的潇湘之景是个纯粹的所在。牧溪画，包括大部分禅宗画，都是精神性的创作，我努力摹写的并不是原作的图像，而是牧溪的本心。如果能悟透“本心”，想要画出近似的作品来也不是全无可能。

宋汉城：先生所言极是。如此推想，您应该也临摹了其他的牧溪画吧？您是否有自己独立创作的作品？

嫌疑人：我在镰仓有间画室，待你旅程结束，传回佳音，有机会可亲自来看。

宋汉城：一定前去。

嫌疑人：此行第一站，你可先去香港拜见宝莲禅寺退院住持圣一长老。当年父亲的香港来信就是托他转寄的。如果见到他，一定会得到指点的。这封信我随身带着，今日就交付于你，也可作为求见的凭信。不过，听说老人家已重病在身，你要赶紧去才好。里面还有报道我在根津美术馆门前自首的一页剪报，上面有我的头像照片，带着或许也有用处。

宋汉城：待我回早稻田处理完手头事务，不日就启程回国。对了，手头还有根津先生转交的两本日记，署名是“无名氏”，我想，这应该是您的旧物吧。

嫌疑人：你就带在身边，一路上兴许还能解闷呢。

宋汉城：那我就收下了。

嫌疑人：“此去迢迢终无悔，青山仍照碧波心”，我就借用父亲当年信中的诗偈，来为你送行。你的寻访若能有所收获，就可告慰我这个孤魂野鬼了。

宋汉城：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过后直子小姐会安排请律师等事情，您只能暂时委屈一阵子了。

嫌疑人：日日是好日。在告别前，请带句话给根津先生，这次我给他添了很多的麻烦。本应当面致歉，但我笨口拙舌，还是拜托两位予以转达吧。

高木直子：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旅行记

第一日（4月29日）

第7章　奇怪的组合

23日抵香港，停留了若干天，27日才返回内地。此次访问算是有了些眉目，但真要说起来，那也是很不明确的进展；此外，身边还多出了一位同伴随行。之所以说不明确，是因为再次出发后，心中仍然忐忑不定。从一位已中风的垂暮老人那里，我究竟得到了何种指引？旧的疑问刚刚得到解释，新的疑问很快又出现了。

下面先记述在香港期间的见闻。

到宝莲寺时，我得知圣一长老正在广州养病，周末才回大屿山，于是就停留寺中等候。这三天里，南国的天气分外宜人，更因寺院坐落在昂平方米台地上，正面迎受着南来的海风，日出之晨和日落傍晚都会下一阵小雨，空气异常地清冽。

此次回国，旅行箱装满了带回的书籍资料，闲来无事正好从头细读。承蒙值事僧关照，为我在居士寮真香阁安排了一个单间；寺里近来无佛事，住客不多，很是僻静，客房的床铺褥席亦干净爽洁；靠墙摆着书桌，桌上有一盏墨绿玻璃罩的台灯，样式颇为古旧；巧的很，客房朝向正是背山面海，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海景和木鱼峰上高踞跌坐的天坛大佛。

三天里，每次雨后初晴都会出门散步，我喜欢站在大佛的侧面，朝着日光的方向静静伫立：彼时，霞光与夕阳分别自东方和西方照来，佛像的面部都会被罩上一圈金色的吉祥光晕。

每当这时，心中不由自问：在偶像崇拜的末法时代，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见诸相非相”呢？世人是否已过度执着于外部表相，却忽略了对内在灵性的体察？觉者的形象，相对于尺度愈来愈宏巨的塑像，究竟是放大了，还是缩小了呢？

这是无可回避的一个诘问。

追溯历代禅师大德的悟道因缘，他们的觉悟之路，无不是在“诸相非相”的逼拶自省中展开的。这样的釜底抽薪式的思辨，不但引导了求道的僧侣，也启发和丰富了无数士人的心灵；禅思想，由此也成为催生中世璀璨文明的活水源泉。

丧失了思辨能力，便会陷入执相的泥淖困境，觉悟又从何谈起呢？

我没有随众上早晚课，也没进禅堂打坐。大部分时间都在翻读资料，做些摘引笔记。随着阅读的深入，南宋时代禅师们的音容气息扑面而来，人也沉浸在了过往世界中。

那些文字，超越了时空阻隔，今天读来仍鲜活异常；譬如无准师范的这首偈颂，标题是《四威仪》：

山中行，移步教放轻，无别意，恐佗幽鸟惊。

山中住，落叶不知数，无人扫，翳却松门路。

山中坐，习闲成懒惰，少献花，但见猿偷果。

山中卧，不知时节过，雨打窗，好梦都惊破。

真是好文字。笔触似不经意，声调低回婉转，几笔勾勒，就将静谧的山寺和修道者的禅心传达得真切可感。心中默念了几遍，已能成诵。

启程离开东京的前夜，青山长老托人又惠赠了一幅无准禅师顶相画：那是东福寺为寺藏文物展和下属寺院祭祀法事的需要，委托古画复制商二玄社特别印制的原样尺幅的复制品。见两扇窗户的壁间处有一个挂钩（之前显然也挂过镜框画之类的东西，因为钩子下的墙面明显要浅淡些），于是便将这幅画挂了上去，与墙面大小正好合宜。无准师范顶相之前看的都是书籍图录中的图片，此时面对着这幅高仿复制品，这才第一次观赏了其细部。画面上，禅师安坐于禅椅上，身体略向右转，姿态舒展，眉目慈蔼，他面对屋中的我，正微笑着。

他的笑容，因何如此打动人心？

隐匿在画幅后的那位未具名的画家展现了人物写真的高超技艺，禅师的脸部是此幅顶相的最精彩处：双目及颊部均细致描绘，眼窝边的刻画尤为精到，若干淡墨点在眼眶四周，再勾勒以浓淡不同的墨线，将人物的眉目神情刻画得深邃而丰富；脸颊敷以朱色，侧面抹淡，鼻梁部亦以朱色点染两边鼻翼，凸显了鼻子的挺直，顿使人物面部有了立体感。此种经由局部点染合成整体面部的画法，或许并非这位画家的独创，而是宋画写实一派的传统训练；只不过，他将固有手法进行了富有创造性的发挥。这堪称绘画艺术中人文主义的先声，早于欧洲文艺复兴绘画之前就已在东方世界出现，并有了娴熟的掌握与运用，这一点，长久以来恐怕一直被中国画史论者所忽视。

可惜的是，宋元画中的写实技艺在此后的中国绘画中却再不见踪影，连肖像画这个类别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到了近代西洋绘画传入，才重新获得了重视。

无准师范顶相予人特别深刻的印象，若配合前引的《四威仪》偈颂，便更具动人的力量；站定在画幅前，禅师仿佛现身眼前，令整个室内空间笼罩在一种奇异而神圣的气氛中。

三天后，也就是4月26日，晚课结束后，知客僧来到客房中相访，他报告说长老傍晚前已回了大屿山，明日就可安排一见，只是路途劳累，老人体力状况比较差，因此会面时间只限半个小时。此外，老人中风后言语较为困难，若有事相问，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知客僧询问我的意见。我回答说，在见长老之前，有两样东西希望先交给长老过目，一件是无名氏的父亲1956年从宝莲寺寄出的一封信（信封一角上写有“宗和家书，宝莲圣一代转”的字样，因此，宗和应该就是他的法号名氏），另外就是早就备好的拜帖，也一同代为递交。

知客僧将两件书物收入袖中，没有马上离去，他在看壁间挂着的那幅顶相画，好奇地探问我这是何人。

我告知是南宋无准师范禅师的顶相画，由日本东福寺青山长老所赠。知客僧听后神情有几分讶异，立即趋前几步站在了画幅前，恭身低头，对着禅师问讯作礼。

十点半左右，正准备上床休息，忽听到一阵敲门声。开门却见晚间过访的知客僧，他表情肃然地告诉我，圣一长老接信后让我即刻前去相见。

换好衣服，跟着他走出了真香阁。夜色阑珊，湿暖的海风吹拂着颊面。近处山坡上，屋舍的灯火星点散布于四处，而远处海面是深湛混沌的蓝黑。没有月光，借了地灯的反射，才能依稀辨识前方的建筑物、道路和草木。知客僧走得有点快，我都快跟不上他了。他大约也意识到步子有点急，上了天坛大佛前广场就站定了原地等我。我们一同蹩向广场边的树林，顺着铺石小径来到了一处别院。入得里面，是一个围合的四合院，这里是长老退院后居住的“如是室”。

知客僧将我引入前间客堂，让我先在这里等候，待他入内通报。

过了许久，才听到廊道里的动静，过了会儿，旁边的侧门推开了，知客僧推着轮椅里的圣一长老进来了。我马上起身向长老致意。老人稍稍抬起手，知客僧便转身退出了房间。客堂里就我们二人了。

就是眼前这位老人，数十年来募资助力，先后复建了内地云居山真如寺、九华山、庐山东林寺、西安卧龙寺、成都昭觉寺、山丹大佛寺、五台山普寿寺等众多祖庭道场，还制作金箔，为各地佛像铺金不计其数，有“护法金刚”之誉。老人穿一件白色衫挂，因身形消瘦，又兼屈身弓腰坐轮椅中，那衫衣显得有些单薄；他眼窝深陷，略一抬头，目光却很犀利。长老慢悠悠地伸出手，指指桌上已备好的纸笔。于是，我搬来一张凳子，就近坐在桌旁（我注意到，无名氏那封家信就放在桌上）。

顺手拿过拍纸簿，先写了几个字：“您是要我以纸笔代言？”

老人点了点头。

我继续写道：“时已夜深，是否等您休息好了，明日再谈？”

他从我手里取过纸簿，写道：“谈事要紧，不妨。”

将纸笔递还我手里，长老面色和悦，与顶相画上的无准师范同样满怀了慈悲心量。

书信和拜帖老人已看过，因此我就直接提问了：“您可知宗和的下落？”

老人接过写道：“所为何事？”

“为八百年前佛鉴禅师无准师范一桩旧事。”

“与宗和何干？”

“当年宗和回返内地，就是为了寻访无准师范的洞窟禅藏。”

“受何人之托来宝莲？”

“受宗和的儿子之托。”

“在日本，有何因缘发生？”

“亲闻东福寺青山长老宣读无准师范遗书。”

“捕风何能捉影？”

“寻声亦能觅迹。”

“有影迹时，如何对付？”

“虚空影里翻筋斗。”

“猢狲打蹦跳，演什么戏文？”

“导以礼乐，辅以教化，猢狲亦能成佛。”

“不可勉强。”

“当年昆仑莲花种，千年雪融复发生。”

“好句。”

“恳请长老指点迷津。”

“时节不到，恐沾惹是非。”

“是非不染清净身。”

“如何是清净法门？”

“心平行直即清净法门。”

“你，不做禅和子可惜也。”

“内外无别，这是在下分内事。”

“再问一句，见到宗和又如何？”

“生火，添柴，做饭。”

看到上面六字，长老嘴角微抿，略带笑意，他眼睛望向半空，口中喃喃有声；老人是广东新会人，口音有些难辨，一时没有听清。

见我一副不解的样子，他就在纸上写出，一字一顿地再次念出声：“与宗和一别，五十年倥偬。”

这里至少透露了两层意思：一是圣一老人确曾见过宗和，且有不浅的交谊；二是有可能此后两人都未再见。那么，在这数十年中，他们之间是否还有联系呢？

长老后面又写下一个长句，里面却没有透露与宗和有关的消息：“我偏居岛隅，滞空守拙，辜负上来祖师遗教，惭愧无任；只得接踵先师虚云，勉力复兴一二道场。然则欲大兴本宗，还须寄望后来人，潜隐幽玄，钩沉抉微，以此心化彼心，老实做好本分功课，至于礼乐宗风，尚须从长计议耳。”

我点头称是。

长老沉吟片刻，眼目微闭，口中复又念念有声，这次听去似在诵念某段经文。

因为是纸笔交谈，且老人写字写得极慢，不知不觉已过去二十多分钟。我暗自思忖：如今只听了半截子话，是继续问下去，还是就此放弃呢？真是两难。正这么踟蹰未决，忽听客堂里的时钟报响了十一点。钟声悠长，已在预告会面的结束。

内屋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也许知客僧正返回这里吧。此时，不管有何种理由，已没有进一步询问的由头。

脚步停住，便听见有敲门声。第一次敲响三下时，长老垂着头，并没有应答的举动；待到第二次敲门，他才半睁开眼睛，费力地拿起纸笔，写道：“我为你介绍一人，此后他会带你去参加内地的一个法会，此行或能访到宗和；我年老体衰，时日已无多，此去珍重。”

老人将放在桌上的宗和家信交还我手中，扬起手，示意我去开门。

我连忙站起，将通向廊道的那扇内门打开了，站在门后的不是适才引我前来的知客僧。那僧人四十多岁，高高瘦瘦，仪容端正，眼横鼻直，见我来开门，便退后一步问讯作礼。我也合十回礼，让出道来。僧人径直踏入客堂，趋身来到长老跟前，贴着长老的耳朵说了些话，老人屡屡点头应答，如此反复若干次，他才站直起来，转身站到了轮椅后。

他推着老人这就返回内堂去。到得门前时，老人让轮椅在门口停住片刻，他向我伸出了手（很奇怪，他没有将手掌展开，而是拢成了一个拳头）。我连忙上前一步，两手将他的拳头托住。老人手里捏有一样物事，顺手就将它送入我的两掌中。待我收手回来，手里已多了样东西。那是一个小木牌。

目送圣一长老离去，许久，才摊开手心：手里确实是一块木牌，一面刻着“圣一”两个字，翻过身，背面又见“宗和”两个字。这块双面铭牌，是他们两位当初法缘相契的信物或凭据么？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面见圣一长老。四个月后，长老病逝于伊丽莎白医院；是年8月15日，长老的荼毗[65]法会于宝莲禅寺海会塔举行，此是后话。

回到客房，在无准师范像前怔怔站了很久。

虽然没有如期望的那样从长老那里打听到宗和的下落，但无论如何，宝莲寺之行还是有了收获：我多了一位同行者，还有了一块长老亲授的铭牌。由此看来，无名氏所言非虚。此时，他的境况又如何呢？就在今天上午，接到了直子的电话，她告诉我这次她又去求教了三宅检察官，在和清水警官商量后，已由代理律师提出对嫌疑人进行精神鉴定的申请，无名氏昨日解除了羁押，已被转往宫城县一间病院监视居住。

洗漱完毕，关灯歇息。海风从窗隙间透进，助我安眠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和那位名叫明玄的僧人一同离开了大屿山。

明玄没什么行旅，随身只一个衣服包袱，包袱后安一顶斗笠，身前搭有布囊，里面盛着钵盂餐具，另有一根用粗枝条削就的木杖，除此身无长物。

在车站候车时，他向我介绍说，自己并非宝莲寺的常住，去年才从韶关曹溪南华寺移来宝莲，侍从圣一长老，此前一直在南华寺厨库寄名做勤杂僧。他说自己没有固定寺院，是云游僧。天地之大，江湖广阔，为什么要住定一个地方呢？他自言自语道。

初始交谈不多。他这个人有些腼腆，说话时常会突然停住，似乎还不习惯有我这个同行者。不过，因为是受了圣一长老的嘱托，他早已妥帖安排好了行程，确是个办事干练的出家人。之后，随着旅行的展开，我才更多了解到明玄为人的特异处。

我们由罗湖入深圳，又从深圳转乘火车去往浙江金华。一路上，他只是模糊地说，要去浙西南一间寺院停留。至于为何选这个目的地、具体如何安排等，都没有明言。我知道，我只需按部就班地继续这个旅程就可，因此亦没有多问。

第8章　摩托骑士

昨晚，奔波了一整天后，我们抵达了金华南面一百公里外的一个小县城。

在金华时还发生了一点状况：因为明玄执拗地拒绝乘坐公共汽车以外的一切交通工具（他说平时行脚都是如此，从不破例），我只得放弃了在当地租车的想法，而这时人已极度疲累：一路上，我身后背一个大背包，还拖着一只装满了书籍资料的旅行箱。为了减轻辎重负担，在市内找了家邮局，将暂时不用的书籍衣物塞入旅行箱先行寄回了学校，只留了笔记本电脑、几本禅师语录和文稿资料。为了携带那幅顶相画，之前已在香港买了无名氏背过的那种密封画筒，将它绑在背包上，两手腾空，这才觉得松快不少。

事后才觉得明玄的轻便行装实有先见之明，因为后面我们又辗转进入了浙闽赣三省交界处的山区；带着这么多东西旅行，不啻是一场灾难；而我们最终到达的地方，实可谓与世隔绝之处，那里连公路都没有修通，只能徒步进入。

汽车离开金华，沿河流上行往南开去；离开市镇后，我们所走的这条快速路就进入了连绵的丘陵地带，一路上，经过了数不尽的山间隧道。

到县城时，已近傍晚，落过雨的街面上泛着水光，街市旁的路灯已亮起；我们在汽车站前的烟杂店前搁下行李，商量着还是找地方暂住一宿为好。我们准备前往的寺院离小镇还有五六十公里的路程，都是盘山公路；最末一班公共汽车已在半小时前发出。

明玄带我进了一条曲里拐弯的窄巷，摸索着去找之前打尖住过的一个小庙，他打算今晚就在那里挂单。走了好久，才寻到那间寺庙：它挤挨在民居房舍间，若不是路灯照出墙上刷着的“南无阿弥陀佛”几个字，还真是难以辨识。前方十来米处，另有一幢二层小楼，外墙贴着浅蓝色马赛克瓷砖，顶端拱起一座尖塔，上端立着十字架，却是一间天主堂。本地的宗教信仰如此杂糅共处，倒也是两不相干。明玄面露喜色，快步引我上前。等敲开门，不料却吃了个闭门羹：庙里刚换了管事人，原来的相识已不在。应门的僧人以房舍最近在修缮、现下一概谢绝僧俗入住为由，就将我们打发了。

这个方案已行不通。他又坚持不去住县城的宾馆旅店，再三劝说，仍说不动他。如果我住进宾馆，他说他就在大堂找个地方打坐歇息。他的这个固执劲，真是让人头疼。

说话间，我们又回到了大路上。

此时，傍晚后摆出的吃食摊前已聚满了食客，明玄目不斜视地走过。要从人堆里挤过还有些困难，因为刚摆脱了摊档，我们就被两排载客摩托车截住了去路。

我跟在他身后，心想，是不是可以坐摩托车去寺院呢？在明玄的观念世界中，这种呼啸来去的交通工具估计也不会合他的意。他也根本就没有停步。

前面，一辆摩托挡在他跟前，司机为了兜生意一个劲地想和他攀谈，他戴着副粗框眼镜，因为镜脚上绑着胶带，又用橡皮筋勾住了脑壳，看上去模样颇为怪异；那人操着夹生普通话一迭连声问我们是否要雇车：“师父要去哪儿？不认识路的话可以带路，绝对不会绕东绕西，谈好价钱马上就走。”

明玄愣了愣，说道：“请你让开，我不坐摩托。”

身边，其他围过来的摩托车听了这话就掉转车头，移到别处去了。明玄一动不动地仍站在原地，他在考虑什么呢？还有其他变通方案？看着他的背影，觉得圣一长老指派的这位向导真有些不可捉摸。为了住旅店的事，彼此都有些生闷气了，我急于找个旅店住下，只想着安顿下来解解乏，可是，让他在大堂里过夜总是叫人不忍。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站在街沿上，惹得路人都好奇地侧目注视。

眼前的三岔路口，人来车往，很是热闹：摊档里的食客，坐着聊天抽烟的本地人，饭后散步的人，染黄发的少男少女，全国每个市镇都会有的电信营业厅，拉下闸门关店结账的银行分理处，二楼的网吧，水果店，服饰店，各色小旅馆，五光十色的店招和霓虹灯，无处不在的小广告和指示牌，以及空气中食物和雨水的混合气味。这是各地市镇几乎雷同的街景，炫目、拥挤、稍显凌乱，却又生气勃勃。

我问明玄：“怎么办才好？”

明玄人虽固执，态度却一向友善，他转过身，对我抱歉似的苦笑，说道：“我打算连夜步行进山，中间还有个可以打尖住下的地方，可即便走到了，时间估计也很晚了，已不便打扰人家。宋老师要不就坐摩托车进山吧，快的话，一个半小时后，最多两个小时就可到支提寺。不过，天色已黑，山道又多是上坡，路比较难走的。”

只能这么着了。可明玄如果步行，至少到明天早晨六七点才能搭上过路的公共汽车。我担心他的体力：连着两天的颠簸奔波，他如果还要接着连夜赶路，是不是太为难自己了？

“路头是佛道，践履即修行，不妨不妨。”他对我说。

还得先吃个饱饭，两人在镇里又兜了一大圈，才找到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饭馆。明玄不放心，跑进厨房亲自指点店家如何做法；回返落座，他告诉我说，自己出任过好几个寺院的典座[66]，三千诸佛，皆出在厨中，柴米油盐是他向来的本职。我们点了本地有名的几样时蔬和麻婆豆腐，做得居然还像模像样。饭后且当歇息，我取出随身带的茶包，沏了茶，两人就聊了会儿。

他问我为何要寻访宗和。

于是我把无名氏在长泉寺设局的事大致说了一遍，也讲了无准师范遗书牵涉的背景，包括无准座下几个弟子兰溪道隆、无学祖元、兀庵普宁、大休正念东渡传法的往事，天台洞窟一节则暂时隐去不提。他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着头。之后，如同完成了某种情报交换，他透露了之前没有明言的情况：他说自己没见过宗和本人，听说是位隐居山林不露真容的禅师；之所以要去支提寺，是因为有次陪伴圣一长老巡游内地祖庭时，曾在那里偶然结识了宗和的弟子本初禅师，本初每年初夏游方回来，都会在此间居停半月，然后才回山安居。不过，这次适逢支提寺新住持升座法会，不知他是否还会在那里。我们只能去碰碰运气。

“本初有没有说他常住那座寺院？”

“我们萍水相逢，素来不问对方的落处。除非关系很近，对方主动谈及。”

话题就此打住。

结完账，店家老板问我们是否需要租车。他在一旁听到我们要去支提寺，顺嘴说他可以找朋友开一趟。我们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刚踏出店门，迎面就见那个在路口拦住明玄去路的摩托怪客。他将车歇停在饭店对面的廊檐下，人站在巷子中间，把我们将将堵在了门口。翻来覆去还是那么几句，说得极为诚恳：“师父要去哪儿？价钱好说，马上可以走。”

既已决定连夜赶去支提寺，确实需要雇一辆车。我们告诉他目的地，问他大约要多少车费。

他想了想，开了个价，150元，有六十多公里山路哩，而且是夜路。明玄说这价可不便宜，我们回路口去，那里车多。我依从他的判断，随他往巷口走去。

背后的摩托车发动了，引擎突突突地闷响。那司机一直跟在我们身后，但和我们远远保持了距离。

到了街口，却发现车站前成群的摩托车已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问路边摊档的本地人，才知今晚县城有省电视台举办的一场露天晚会，人和车都挤到那里去啦。

只得回头去找摩托怪客。

明玄向他招手，把他叫了过来，如果价格合理些，我们马上可以出发。摩托怪客只肯降三十元，一口咬定了这个数。

“而且，我的车只能坐一个人。”

“我们就一个人坐你的摩托。”

“行啊。”

眼下已是买方市场，这种情形下，就不好再讨价还价了。

出发前，我们一同去超市买了手电筒、纯净水和面包，还去电信营业厅买了块充好电的电板。这都是为路上准备的。我们约定，我到支提寺后，就打电话或发短信告知他；而他路上有什么状况，也随时和我联系。

明玄让司机先把他带到上山公路的路口，镇里新翻修了几条路，他有些不认得了。我就在超市门口等摩托车重新回来。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小时。想来也不会发生什么状况，也就没打明玄的电话。

超市前的小广场原是高出的台地，整座县城就建在沿岸缓坡上，一条并不太宽的河流横切过整个城区，过了那座铁桥，对岸尽是河滩低地；因此，从这儿望出去，视野颇为开阔：此时，西面的地平线还留了最后一抹霞云，天空被染成了一张绛紫色的斑斓幕布；这张大幕笼住了南国的四面八方，一直绵延到视线极远处；四五粒明星点缀其上，而月亮刚刚冒出了东面山头。

翻出路上没看完的报纸，铺在地上，索性坐下等着了。微风熏人，冷热适度，如果今晚住在县城，倒是个不错的天气。

又等了二十多分钟，才等来了摩托车。司机说，送明玄到路口后，他回去打了会盹，因为他傍晚前才回到县城，之前跑了趟往返长途。他倒是诚实坦白，却让我这个乘客听了不由提心吊胆，天哪，待会还要好长一段夜路呢。

坐上车后座，刚安顿好，摩托怪客就发动了车子，引擎轰鸣长嘶了一阵，车身原地打了个圈，便沿着下坡路一路冲下。

穿过这个初来乍到的市镇，我们驶上了大路。没有多久，就开上了一段乌漆麻黑的上坡路。司机说，这段山路车辆不多，因此不像城区通往平原地带的其他道路有路灯照明。他一边这么解释着，一边打开了车前大灯。

灯柱不停地晃动，扫向了蜿蜒上下的前路。这段路一面是山崖崖壁，另一面就是粗莽丛生的陡坡，黑黢黢的树林草木一下遮去了月光。

过了一个大转盘，连续拐了很多弯后，司机似乎犯迷糊了，因为他两次经过了同一个地方：一家亮着灯火的汽修厂。

等到第三次绕过，忍不住问司机出了什么情况。

他这才对我说了老实话：这条山路他不太熟悉，更别提是去山里了。平时他都是在附近乡镇的平地里跑生意来着。不过，请放心，他一定会把我带到目的地。他停下车，走进汽修厂大门，跟两个正趴在汽车底盘下的机修工问路，打听清楚了后，再次出发。

这时候，你还能抱怨什么呢？

惟一指望的就是安全抵达。前方道上不时驶来过境的卡车，即将会车前，我只能唠叨着让司机开慢些，多闪几下灯。这样的山路夜行，自己还是第一次遭逢。

耳边但听呼呼的风声、引擎的轰响和排气管的爆裂声。我祈祷一路上不要再出什么状况。然而，真是不幸，正常行驶了半个多小时后，车子在努力冲上一段上坡路时悲哀地熄了火。我背着大背包，只得跳下了车。

怪客司机很认真地尝试着发动：他那不听话的坐骑轰鸣了一阵，往上冲了一小段，很不配合地又一次熄火。几次失败后，他只得下车，推着上到坡顶；重新打火，这才如愿以偿。

这回他累得够呛，额头湿湿的，眼镜片蒙上了一层水气。忙乱之后，继续前行。当然，过后遇到同样的大陡坡时，还得如法炮制之前的做法。

如此走了一个多小时。看看手表指针，已过了九点。我不由有些担心：到支提寺后，寺院肯定已经关闭门户了，如果四周是一片荒地，找不到旅店，这可怎么办？

还有，明玄是提前出发的，可起初一段路上为何没见他人呢？我知道，这个问题如果问了怪客司机也不会有什么答案，他肯定会说，天太黑，人影一晃就过了。最让人担心的，是这个不熟悉路的司机或许已把明玄引到了一条岔道上。

坐在后座，起初没什么感觉，时间长了，膝盖就发麻，腰酸背也疼。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避免司机瞌睡，我便没话找话地与他攀谈起来。这样的谈话近乎于大声的叫嚷，因为风声和摩托车的呼啸声实在太过刺耳。

他告诉我，以前不做摩的生意，人也不是县城的，原先是南面一个山村里的代课老师，因为乡政府投资建了校舍，派来了正式教师，他这个野路子初中毕业生就下了岗，只得自谋生路。他说和现在的营生比较起来，还是喜欢以前的工作。因为喜欢历史，自己找了很多书来读，就算这样，已经是村里有名的“先生”啦。

这一带经济还算发达，还会有代课老师？有点难以相信。

他说因为二十年前修水库，老家村子因为不肯搬到山外平原，都迁到了坝顶山头，那里条件苦，又不通公路。不过，最近听说已经有动工修路的迹象了。

我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戴着副笨重古板的粗框眼镜了。这席话，让我对他生出了好感。

初上路时，他这个司机完全不熟悉路况，就问他：半途中再迷路了怎么办？

山风呼呼，送来了他的回答：“勇往直前呗！我只知道，往前走总是对的！”

因了这样的交谈，这段夜路变得有些美好起来。怪客司机也问我，这么连夜赶到寺院莫非有什么急事？说起原由，其实连我自己也说不明白，能够予以周全解释的，也只有此刻不知在哪里走着的明玄了。

糟糕的事还在后头。

正要过一个小陡坡时，车子再次熄火了。油箱里快没油了；要再往前走，只得往回开，因为几分钟前，我们刚刚经过一个加油站。

怪客却待在原地不走，过了会儿，他忸怩不安地对我说，能不能预支给他五十元车费，他身上没带够钱。我大为诧异。不过，之前的经验早已锻炼出了耐心，一来他为人也算诚恳，二来提出这个要求本来也很正当，我怎么好意思拒绝呢？

我继续往前走，等他从后边赶上来。这就说定了。

没了车灯照明，四下里顿时墨黑一片，为安全计，从背囊里找出了电筒。

到此时，才算是真正“走山路”了。只是背后的行囊有些重，拖累了行走速度。等走到树木稀少的地方，就关了电筒，因为眼睛已习惯了明暗，而头顶洒下的月光依稀能照见前路。

越往前走，心情就越发明朗起来。

心里甚至很感谢怪客司机的疏忽大意。平日在都市中，哪会有此等的体验呢：真正的万籁俱寂，真正的混沌暗黑，走着走着，自己也融化进去，成了黑夜的一部分。是的，山峦不知几重，草木如此深密，你仿佛回到了母胎的原始空间，四肢躯体，感官思虑，身后行囊，这一切惟有你自己体验与承担。夜路独行会带给人一种特殊的感受，你会时时留意自己的存在—因为当树丛遮去了星月辉光，连影子也会不知所踪。而当走到一处开阔地，或者恰好皓月出云，你就能重新看到自己投在地面的淡薄影子。

此时迷径处，形问影何从。

就这么走下去吧！除了这条盘山公路，并没有第二条可选的路径，只能顺着道路延伸的方向默默前行；远处山道上，时时会见到过路夜车突然划过的车灯光亮，极微小的一束；要过很久，才会看到那道放大了的光柱向你直射而来，司机开到近处时，也会应景地按响喇叭，提醒闪出的行人及时避让。

明玄若走对了方向，应该也在同一条山路中吧。相从虽不过两三日，这时却有些想念起这个同伴来了。如果能再减轻一点负重（还是有不少东西可以在邮局一同寄出的，比如笔记本电脑，比如多余的衣物。自己竟还带了件轻便风衣，现在看来纯属累赘了），我更愿意与他一同步行。

早年返国的宗和，几天前见过的圣一长老，复兴祖庭的虚云和尚和紫柏老人，南宋末年奔走江河湖海的兰溪、兀庵、无学、大休，以及历代无数的修道人，他们也曾这样背负了行囊，身心俱空地走在漆黑路途中吧。身处此境，这么一闪念，心底就起了某种自疑：所谓的学术或写作意义何在呢？倘若没有实在的见识作保证，这些都是在凌虚蹈空吧，因为它们全都停留、栖息、寄生在文字的表面，更多时候只是在制造无用的言辞残屑。

禅师们常会将语句文字调侃性地说成是“黑豆”，而将经教典籍说成是黑豆文。这并不是鄙弃知识、毁弃学问的反智主义，他们是在提醒我们：路途之中勿忘初心，要时刻看取万物的本来面目。

这样的反躬自省，这样的踏实作风，为什么渐渐就变得稀有罕见、终至不见了呢？愚钝如我，现如今也只能靠着捡拾黑豆，才能重新一窥（或重温）古人的心灵面貌了。

不知不觉已走了半个多小时。如果摩托怪客不回来，就这样走下去也无妨。

第9章　入山

到支提寺时已过九点。

拨了明玄的号码，许久没有接听。于是又给明玄发了条短信，告知已到支提寺，却一直没见他回复。

寺院自然早已关闭，所幸在山门前的停车场里找到了一家农家乐旅店。老板娘将我领到了二楼客房。可是，条件之简陋超出想象：地板脏污，满地的水渍，进门还塌下去一块，踩着吱吱嘎嘎地响；卫生间洗手池的下水塞已坏掉，里面放着一个代用的塑胶面盆，桌子摇摇欲坠，比课桌大不了多少，没有窗户，要通风只能敞着阳台门，好在床铺尚还整洁。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有地方歇息就好。

放下行李，下楼和摩托怪客结账。听说他还没吃晚饭，就让店老板给煮了碗面，这碗面的价格也不便宜。我陪他一起坐了会儿，听他聊起了他出生的那个山村。

他真的很饿，很快就吃完一碗，仍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一问，原来他一整天都在路上奔波，连午饭也只是吃了两个馒头。于是又添了一碗。虽然彼此称不上熟悉，但上山这一程，却对他有了莫名的好感，我告诉他，要注意平时的饮食休息，若不然，累坏了身体就很不值了。

摩托怪客和我谈起了他的理想，除了攒钱娶上一个老婆，他最想的就是看书，最好是通俗易懂的历史故事书。他最爱三国，里面的人物，多有豪气啊。问他三国人物中最喜欢哪一个，回答很发噱：他说吕布是他的偶像，武功本事了得，一杆方天画戟除掉了奸相董卓，额外还赚取了美女貂蝉。

说实在的，这间饭厅的卫生状况和楼上客房一样不敢恭维，地上很多食物渣滓和纸屑垃圾，店主的两个半大小孩就在这里玩耍着。年龄较大的女孩大约已上学，正在一张矮桌上做功课，而她刚学会走路的弟弟不时跑来和她捣蛋，姐姐很愤怒，却拿弟弟一点没办法，因为只要她稍稍提高声调抱怨，老板娘无论人在哪里都会出声呵斥。

在和摩托怪客聊天的这会，还有其他动静：隔壁的包厢房间里有堆人正在打麻将，隔一会就听得见洗牌声、杂错的噼啪声。店老板不时出入，送进香烟、水果和吃食。门缝漏出时，我瞥见了里面的情形：屋里，四个牌客围坐牌桌一圈，不时地拈牌碰牌，稍不如意，就用当地土话骂骂咧咧地咕哝几句；另还挤了四五个看客，一边眉飞色舞地说话，一边吞云吐雾，好一幅世俗生活的写照。让人惊讶的是，侧坐的牌客中有两位比较显眼，他们身穿土黄色单衣短褂，脚蹬布鞋，却是僧人打扮！

这家店，是不守风纪的寺僧的一个秘密娱乐地点么？这样的僧俗联欢场景还是头一回见识。感觉到了外间目光的窥视，牌客们吩咐店老板关上了门。

摩托怪客走前，我问他现在下山回哪边住，他答说县城有个亲戚需要人看仓库，平日就睡在那里。结完车费，送他出门；他对我腼腆一笑，不知说了句什么话，戴上头盔，发动了车子，这就下山去了。车转过坡下弯道，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早就起了床，因为明玄有可能搭乘了早班汽车到寺里。

走出旅店，发现支提寺背靠山岭，前有溪河，地势颇为佳胜。

眼前但见山势屏立，满坡的植被如一幅巨大的绿锦屏风，映衬着寺院殿宇的轮廓线；坡崖之上，是雄奇的峰顶和几片薄云。寺院左首，几道坡岗后又内伸出另一重山谷，望去那边，云高山黛，气象更见开阔；右首，隐于林中的几条山溪在山脚合成一条溪河，流经寺院后就拐了个弯；复又分成两股，一股流向下方谷地的一个半月形水库，另一股则被引入半山台地的内湖（看得见人工凿通的痕迹，因为在溪河岸滩可以看到青条石铺就的引水渠）；人工湖的水流，有一支又被引入外山门前的放生池；两片水面之间筑有几道堤坝，坝上还建有水碓房。

通往内山门和天王殿有两条道，一条柏油车道左向侧绕而上，通往内山门的一个小停车场；右面贴着坳口的狭长溪谷，又辟出一条松林步道，抬升而上的梯阶旁遍植了参天古木；据当地人说，早年公路未修通前，这是惟一一条可以入山的古道。

我所站的地方却很煞风景：这里是上山公路的终点，三面皆是裸露崖石，几乎看不到任何天然植被，惟有从石缝里冒出的几丛野草，看来，这个停车场很可能就是铲平了一处林岗而建起的。停车场外的公路两侧都是店铺，供应着香火、食品饮料和旅游纪念品；停车场里，另有五六家农家乐饭店（我所住的旅店就是其中一家）。这些饭店，都是村民将自家楼房扩建而成，而更多的村舍就散布在两边坡地上。这个村子叫做乔家坳。

大门外有早点摊，供应豆浆、面饼、油条和粢饭团。我在排条凳上坐下，吃完了早餐。

早饭完毕，走过溪谷上的石桥，从松林古道上到了山门前；看了九龙壁、石经幢、放生池，又转到了堤坝闸口。九龙壁遍体苍苔，似乎颇有些年数，后来才知，其实是修建于晚近的民国时，而石经幢和放生池建于明末，这些原物已在“文革”中损毁，是三十多年前从当地公社手中收回寺产后重修的[67]。在内湖引水渠的闸口处，我在草堆里不经意发现了一块倒地的古碑，尚能大致辨认出“龙吟渠”三个大字，可惜其他字迹已模糊，年代无从考证。

从松林古道原路返回村里，在路旁看到一块大广告牌，上面用红漆刷写着“支提寺旅游风景区欢迎你”几个大字。昨晚入山时，天已漆黑，并没有发现这块真正的路牌。现在，如同全国各地每处风景名胜一样，这块广告牌维系着乔家坳村民的生计，也提示着这片山谷的世俗性质。

时间尚早，离早班车到达还有一个小时，于是先回了旅店。

我在地图上试着将南宋五山十刹各寺院的地理方位一一标出，同时也将无准、兰溪、兀庵、祖元、大休各位禅师停留各间寺院的路线一一连缀描绘，试图从中寻出什么线索来。其中兀庵普宁禅师的经历引起了我的注意。

兀庵普宁初在育王山随侍无准师范时悟道而得印可，此后又随无准迁往径山。一日，无准开示他说：“得道易，守道难，须默默守之，自然感验。”普宁谨遵师命，就此退室而兀兀度日。出关后，无准书“兀庵”二字赠与，由此普宁就以此为号。他与东福寺圆尔辨圆同样嗣法径山无准师范，辈次尤长，两人显见私交颇深；而先期渡日传法的兰溪道隆亦与之书信不断，信中频劝其东渡，于是，兀庵遂于南宋理宗景定元年[68]东渡。到日本后，由博多上京都，先访东福寺法弟圆尔辨圆，后应幕府执权北条时赖所请，继道隆之后住持镰仓建长寺。兀庵禅师气宇不凡，言行超脱，北条时赖礼遇甚厚，尊为师长，后来索性辞卸执权[69]职务出家，跟从问学参禅，终获印可。兀庵于建长寺大振宗风，因与时赖结下的这段法缘，令镰仓武士纷纷倾心于东土禅宗。

后时赖于弘长三年[70]去世，至文永二年[71]，一日，兀庵忽击鼓上堂告众曰：“无心游此国，有心复宋国，有心无心中，通天路头活。”就此决意西归，坚辞众人挽留，重返故土。

兀庵语录中记录最详的要数他在建长寺的说法文字；回国后他初住云黄山宝林寺[72]，后又转至温州江心龙翔寺。支提寺位于浙西南一隅，与宝林寺距离最为接近，当年兀庵普宁自日本归国后有无可能也曾在这里停留？当然，只是刹那间的猜想而已。

住持宝林期间，兀庵普宁在无准忌日有一段拈香祝词：

这个老汉，软顽希罕；煨而不熟，煮而不烂。没兴遭他负累，被陷云黄苦难；怨之不已，恨之不休。且将这个雪冤仇。

这篇祝词通篇似在抱怨，表面读来可谓不恭不敬，与我们寻常理解的纪念祷文很有出入：哪有如此怀念先师的呢。倘若不熟悉当时禅师惯用的俚俗反语，是咂摸不透背后的机锋意味的。

兀庵语录中录有两段无准师范的文字，一段是兀庵出世[73]时无准寄出的手书：时值岁暮，师范正在姑苏城客舟中，听闻消息后就写了这封信，欣慰之余，无准告诫弟子“住持之职，从上来大有轨则，当一一依而行之。紧要者，惟以本分事，广摄来学，亦宜随己力量施设；当去过与不及之患，久久自然感验也”，随信还寄去法衣一件，并说手头没有现成的顶相图相赠，“付在别日”。

另一段文字时间要更早些。时在端平乙未[74]中秋，兀庵欲往蒋山痴绝道冲处游学，临行前告别无准师范并袖纸求语。师范在径山凌霄阁为他写下了凭信字据（等于现在的介绍信），其中说兀庵“自育王至双径，首尾相从，已经数载。见其孜孜为道，真衲子本色”，对兀庵的评价很高。又谆谆嘱咐“或恐问着，此问如何若何，却不得妄通消息”；这是要求弟子行事言语要格外谨慎，切勿随意论短长、议是非。

文字虽简略，却可见出师范对兀庵普宁的看重与关切。然而，关于洞窟一节，兀庵语录（当然也包括道隆、无学、圣一等人的语录）中却不着一字，让人不禁猜疑在长泉寺听闻的师范遗嘱的真伪。倘若兀庵果真是为践行师尊遗命自日本返国，他该会留下什么样的凭据呢？年代已久远，沧桑几巨变，草蛇灰线之迹或许已不可查考了吧。

将笔记本、地图和语录收回行囊，之后退房离开了旅店。我打算走回山门去等候明玄。这时，他应该来到寺中了吧。

第10章　初到时的观察

在内山门等了一个钟头，仍不见明玄到达。无奈之下，就拨打他的电话；可是，只能听到“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拨了数次，依然如此。莫非是深山中接收信号差的缘故？他昨晚在夜路上会不会出了什么状况？

没了他这个向导兼同伴，这次寻访之旅还继续得下去么？在支提寺还能碰到本初禅师么？倘或有缘一遇，没有他这个中间人，自己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说。

旅店已退房，我已无处可去，只能设法在寺院里住下。

内山门往左走不到二十米处，就是那个从山脚就能望见的停车场。到这时才看出为何会在半山腰拓出这片场地来：视野所见之处，停车场后正是一大片工地。却不知是新造的寺宇建筑，还是修缮改建。工地入口处，土方工程车和混凝土灌装车不时开进开出；昨晚积雨的路面已被太阳晒干，每辆车子身后都扬起了大团尘土。

我在工地入口朝里面观察了下，发现眼前这片地面完全是新近平整出来的，四处倒伏着大大小小的树桩，到处都是翻起的土块和山石，显然一时还未及清理。两条泥路车道分别延向缓坡上方，新造建筑相对寺院现有建筑区域形成了另一条中轴线。

突前的是一栋围着层层脚手架的高大殿宇，重檐歇山顶的形貌看上去颇为气派。远处，在更高处的坡顶，可以看出正在营建一尊露天大佛；因工程尚在进行中，只完成了底座部分的施工，大佛的身躯轮廓还没有立起；但目测看去，体量或许还超过大屿山那尊。

从工地回返内山门，刚好碰到大巴载着一群港澳团香客到达。支提寺是海内外知名的古道场，早早就迎来了它的第一拨游客。我跟在了这支队伍的后面。

过了内山门，是一个曲水流觞、花木繁盛的宽敞内庭，前面就是天王殿了。但没走几步，就被景区售票处的栅栏挡住了去路。

香客们直接从检票闸口旁的绿色通道进入寺内。我无法继续跟随，只得去旁边的售票窗口买门票。

一问才知票价接近百元。付款后，将一纸门票抓在手中，不由想到：这样的票价，意味着寺院的经济收入已无须仰赖四乡八野的信众了。只是，如此一来，寺院已不啻为喧嚣尘世安插在高山密林间的一块飞地，寺院教化人心的功用如何才能发挥呢？

检票时，忍不住询问闸口处的工作人员，平时一般信众如何出入？她答说，只要有居士证，就可以享受对折优惠，如果碰到佛教节日，也有对信众免费开放的惯例，不过整个一年也只有腊八佛成道日、佛诞日那两天会执行这个政策。另外就是类似此次新住持升座法会的重大活动，一般是由寺院方面和当地政府管理部门发出正式邀请函；一般居士信众当然也可参加观礼，但只能开场后待在外山门那边，进来也要多少收些香资钱。没办法，不然，近年来寺院大兴土木的花费怎么回收啊。

我无言以对。又跟她问明了云水堂的位置。在等候明玄到达前，我要先将自己安顿好。

找到云水堂时，门户开着，堂内并没有值事僧在。我按照僧家规矩，将背包放在门外，站在廊檐下等候。

过了许久，才听得前方甬道里有脚步声传来。待来人走到近前，却是明玄和两位僧人！看情形，他早就到达了支提寺。可为什么之前的电话一直拨不通呢？

明玄见到我，连忙趋前几步，有些抱歉地对我说，昨晚他一人上路后，恰好碰到寺里的回程车，因为寺中有紧急事，他破了自己的规矩，当晚就搭车来到了寺中。为了让我好好休息，就没有电话告知我。到了过后，他一直忙乎到现在，电话也忘了搁在哪里了。长话短说，先要麻烦两位知客僧把登记手续办好。他为主客双方分别做了简单介绍。

“既是圣一长老的客人，那就请宋先生暂且住下，后天若无其他事，一起观礼吧。”

年长的那位知客名叫了凡，三四十岁样子，天庭饱满，皮肤光洁而稍有富态，言语很是客气。那边，明玄也说，等他手头事情结束，就会去客房找我。

明玄和了凡似乎还有事情要谈，转回堂里后，他们进了里间的休息室，就此闭门不出。我一边拿出身份证与居士证，一边观察着客堂的布置陈设：入口处，紧靠门扇放着三张并排的椅子，按旧规，游方僧如想寄宿寺中，据说必须坐在这张椅子上，经一番勘问，才能取得旦过[75]的资格。门的另一边，三四张沙发椅和茶几围成了一个会客间，只是，现在椅面和茶几上放满了典礼用的五色旗幡、横幅和字纸，而旁边地上则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印有“支提寺新住持升座典礼”字样的礼品袋。堂内靠里有四张办公桌，两张对摆，上面亦堆满了簿册、书册和纸笔，每个桌子上各放着一个小巧的木制读经架。除了门首处，三面墙上都挂着写有“普佛”、“小参”、“上堂”、“起七”、“解七”、“升座”、“沐浴”等字样的佛事牌。屋子本还算宽敞，因为东西放得满满当当，反显得有些局促。

另一位年纪稍轻的值事僧留下来为我办理手续，完毕后，就将我领去附近的居士楼。我们走经一个内院，庭中植有两株石榴树，正面是一间独院房舍，门口挂着块写有“支提寺二期工程指挥部”的牌子。不过，眼下这里门户紧闭，似乎并没有人在。

值事僧说，这里平日里很少使用，名义上是工程指挥部，其实施工人员另在工地搭设了简易房做办公室。不过，如果那位慷慨的捐助人（僧家称之为“大檀那[76]”）来到寺中，这里就是预留给他使用的会客室。

本想询问那位捐助人的大概情况，见值事僧并不想多聊，也就不再提起话头了。

与大屿山的居士寮不同，这里并没有单间。知客僧将我带到一间有四张床铺的房间。他说，明后天陆续会有其他居士到达寺中，到时客房肯定不够；不过，他们已提前包下山下的几家旅店，应该可以应付过去；当然，说起来还是住在寺里比较方便；如果需要洗澡，走廊尽头有淋浴间；另外，男女居士分别住在前后两栋楼，两边最好不要相互走动。至于法会期间的活动作息时间，已在客房外的过道里贴出了《法会日程及禅七作息一览表》，上面写得很详细清楚了。

这位年轻值事僧是个心思细密的人，他在房间里检查了床铺褥具，还拧亮了电灯开关，完成了这番检查程序，这才告辞离去。

因为起得早，就半躺在里间靠窗的铺位上打了会儿盹儿。心想：这里看来不可能把无准师范的顶相画挂出来了，一来光线比较暗，二来是有四人合住，我还担心把行李和这幅画放在这里是否安全呢。

又想：明玄所说寺中紧急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何种角色？从刚才在云水堂的情况看，似乎主要是他和了凡两个人在处理这桩要事。他什么时候来这里与我会面呢？还有，本初禅师是否已在寺中了呢？

脑海里盘旋着这些疑问，恍惚中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个梦，梦里边我坐在摩托骑士的坐骑上，在漆黑山道上转过一个又一个弯道，耳边只听得呜呜的风声。

第11章　不安的夜

29日的白天，明玄并没有如约来访。

到了晚上，客房里没有其他人入住，房间里只我一个人。除了斋饭时间去五观堂吃饭，顺便去隔壁茶水间打开水，冲了个淋浴澡，大部分时间我都待在房间里闭门不出。这段时间，足够让我将几本随身带的禅师语录和资料书通读了一遍。

看罢资料，已是深夜。掩卷返思，竟毫无睡意。我推门走出，打算下楼去院子里透透气，一遣心中烦闷。

走廊里已熄灯，月光斜照进来，投下一地光影。“的的天无第二月”，祖元禅师说得真好。今夜，同样的月轮依然高悬在暗夜冥空中。然而，那看似无形、听似无声的历史之轮，又几曾停止过它的转动？

正寻思着，只听楼梯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循声看去，过道里出现了一个模糊人影，待得那人来到跟前，定睛细看，正是早间说好来访却迟迟未到的明玄。他二话不说，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着实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这么心急慌忙的？”我问道。

“我到这时才空下来，你若还不想睡，就随我去一趟。”

这么晚了，他这是要把我带到哪里去啊？明玄并不细说，领着我就下了楼。

我们在寺院里左右穿行。

月光清冷，勾勒出殿宇楼阁的轮廓投影。在这样的夜里出行，尤其是在寺院里，便有一种异常感：脚步如此谨慎，呼吸如此轻微，身体却如梦游的鱼儿般有些僵直。明玄的身材本就高大瘦削，又穿着长袖大袍，一经夜风吹拂，衣袂飘飘的，很有些仙风道骨的样子。

若有第三个观察者在场，定会发现我的疲惫。因为看了一整天资料，眼睛酸痛，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脚下更是乏力，几乎凭本能在挪动步子。

这就转入了后面的塔院。

院中建有一个塔亭，里面立有一座三米多高的铁塔，白天去五观堂旁边的茶水间打水时，曾顺路去那里转过一圈。这是座残塔，剩下了三檐二级，最上面是攒尖顶，有葫芦形的塔刹；塔檐很舒展飘逸，檐下有斗拱二重，拱板上饰有三十二尊小佛像；第一级四面设一门，另四面各铸九尊佛，第二级八面无门，各铸十二尊佛像；底下有须弥座，上面铸有祥兽、花卉、楼阁、山峰、卷浪纹和达摩一苇渡江的浮雕图案。塔亭边有立碑，从碑文看，这座铁塔是20世纪60年代初从支提寺的旧址（碑文写着“老院”二字）迁移来的，换句话说，脚下这间支提寺也是择地新造。

明玄没有收住脚步，推开院门上了一段石阶道，似乎已将我带离寺院的范围。到林木幽暗处，他拧开了手电筒（就是昨晚入山前买的那支，这时派上了用场），稍稍放慢了脚步。这段山路坡度陡直，我走得有点气喘吁吁。

没多久，来到了一处台地，从这里俯瞰下去，支提寺的殿宇、院落、树木尽收眼底。除工地那边有灯光，整个寺院都笼罩在一团稀薄雾霭中。往前再走数百米，前方出现了一座三层楼阁，与寺内其他殿宇不同，这里还亮着灯火。

明玄推开了门，门扇发出嘎吱声。殿内横阔宽敞，却空无一人，除了正中的文殊师利佛、背光屏风和数根粗大立柱，四下没有其他物件陈设。打眼看去，还颇有些年岁，似乎比山下本寺的殿宇建筑要古旧些。

这里是支提寺的文殊殿？

“小心，前面有道高门槛。”明玄从右方绕到了佛龛后，停下嘱咐说。

后柱与墙壁间开有一条廊道，连通了一个面积方正的中庭天井，往里似乎还有另一进房舍。二楼的夜灯光亮投下，照出了院中芭蕉的幢幢暗影。

明玄没再往前走，转身上了侧间的楼梯。我跟在他后头，已听到楼上的杂沓脚步声。

在楼梯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异味。和平日医院的消毒药水味不同，里面似乎混合了某种特别的草叶气味。等上了楼，才发现了它的来处。

二楼偌大的场地，已用木板隔出了类似病房的两个大单间，门框上挂着用红绳捆扎成束的艾草、菖蒲与蒜头。单间前面的楼梯口留出了一个很宽敞的通道，靠墙设了个小佛龛，龛前小供桌上供着香炉、香花，供桌上，一台佛音播放器正一遍遍地放送着“阿弥陀佛”的佛号。供桌旁的角落里，堆放了更多的野艾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正跪坐在蒲团上，身前摆一个大脸盆，口中诵佛的同时，不时抓上一把艾草，点燃后就放入盆中。适才闻到的气味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明玄在供桌前另一具蒲团上展具礼拜，焚香一支，然后和烧艾草的女居士说了一些话。女居士姓刘，本县人，她是今天下午接了知客了凡的电话，才赶来寺里帮忙的。她眉目慈祥，说话不疾不缓，明玄每说一句她都认真地点下头。她说，到明天还会再来几个人，她们都住在周边乡镇，来去很便利。

明玄谢过刘居士，领我进了其中一间隔间。

掀开门帘，到得里面，发现这个大间又隔出了四个小间。走到最后那个单间，见里面摆着柜子和桌子，柜子里放着西药针剂、牛皮纸捆扎成包的中药，还有堆栈得齐齐整整的口罩、棉签，桌上摆着簿册、纸笔、听诊器和一台传统中药店里常见的天平，靠墙还有一张床铺。这里俨然是间诊疗室。

明玄从柜子里取出口罩，吩咐我戴上，让我在条凳上坐下后，他就在桌前坐下，翻看上面的一叠纸张。这时，一位青年僧走了进来，他们轻声议论了一会，明玄从桌上取了纸笔，撕下笔记簿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些什么。

青年僧接过单子，随后就出门离开了。

等他停歇下来，我问明玄：“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安养堂。原是支提寺一座废弃不用的山间下院，前几年，因为寺里年老病弱者渐多，因此修整粉刷了一下，就作为病僧安养静居的专门处所。平日里，如果床位有空余，也接纳居士信徒入住。不过，你看，眼下这里十几张床位都满了。”

“你还是没说什么情况。”

“是这样，这几天寺里接连病倒了不少僧人，症状都一样，得的病还很奇怪。这不，明天还要将楼下一层清扫整理出来。来不及请木匠做单间隔断了，就用钢丝床和蚊帐临时搭一些床位。现在，有几位生病的僧人只能在寮房里待着，很不方便照顾。”

明玄可能担任了这里的临时负责人，因为话音未落，知客了凡就来找他了。见我在，他脸色稍有讶异。不过，他很快就和明玄商量起事体来，并不避讳我的在场。

“监院很着急，已经打电话给谭先生了。离典礼也就三四天时间，但愿不要再出什么岔子了。”

“是啊，这种情形我都不曾见识过，症状和病因很蹊跷。真要妥善处理的话，还是送去县城甚或市里的大医院会诊一下，我有点不放心。”

“惊动太大，住持升座典礼可就难说了。”

“确实棘手啊，我只能先对付着了。”

“幸亏你凑巧赶到。不然，我们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了凡，麻烦你做好这份记录。这是我准备的一个体温监测表，每四小时要量一下。我现在需要掌握寺内所有人的情况。这个你要和监院说明清楚，务必严格执行，千万马虎不得。外来居士、宾客等，也要安排妥当。”

“好的，明天早课前我就安排好这件事。”

“那就劳烦你了。”

“玻璃垫板下有寺里的通讯录。有什么事，随时联络我；需要和监院直接说的，就直接打电话给他。他去了省城，明日中午就会回来。那么，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了凡说完就离开了。

时近子夜，下面的支提寺钟板沉寂，已开了大静，僧众早就歇息了。

明玄却没有歇下的意思。从他刚才与知客了凡的对话中得知，他出家前的职业似乎是医生。来支提寺的这一路上，并未听他提起这节。此外，也在寻思他将我急急招来的用意：是安养堂缺人手，需要我帮忙？中土佛教古来就有所谓“八福田”[77]之说，八福田中，看病最为第一。携手相助，这是分内事。也许，这是我待在支提寺等待本初禅师到来前最该做的事情吧；手头资料已看完，实在没什么理由继续窝在客房里了。禅家常讲生死是牢关，安养堂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体悟生死无常、激发同体悲心的所在么？

于是就问明玄这里可以帮上什么忙。

“人手当然需要，不过，这个等会儿再说。把你从客房里叫来，是有事要与你说。”明玄站起身，向我招一招手，“你现在随我来，我带你见一人，此人知道兀庵禅师舍利塔的所在。”

原来如此。

兀庵语录只记到他归国后在婺州云黄宝林寺的行历，晚年避居温州江心寺，圆寂、入葬塔所等情状都记载寥寥。明玄所说或是一条线索。

明玄将我带到隔壁一个单间，掀开了门帘。屋内一床、一桌、一凳，别无其他家具。桌上放着热水瓶和一只搪瓷缸。病人是个老僧，此时没在床上躺卧，却垂着头、倚靠着板壁作趺坐姿；他单手捻动佛珠，口中一直在默念。

打过招呼后，明玄将凳子搬到正对病人的地方，让我先坐下，他则坐在床沿。

许久，病人才停住手，抬起了头；他年纪七十上下，骨骼清奇，须眉带霜，眼睛却布满血丝，瞳孔也有些浑浊，因躯体仍蜷缩后靠着，整个人似被无名的痛楚收紧了。听明玄再次唤他名字，他身子一抖擞，元神这才回身。

他于胸前合掌，向着我欠了欠身。我连忙站起回礼。

“惟空上人，这是我的朋友宋教授。他想知道那个兀庵禅师舍利塔的事。你若有气力，可说与他听。”

这位名叫惟空的老僧显然听觉良好，他点点头，示意已听明白，口中还连声说“好好好”；只是，眼下这个无名疾病似已透支了他的体力。稍歇会儿，他抬抬手，指着桌上的茶缸。明玄从热水瓶里倒了水，递给他。润了润口，他恢复了精神气，开始打量起我来。

猛不丁，他开口问道：“你从哪里来？又要去往哪里？”

“我受人之托，想寻访宗和禅师。之前，在香港大屿山圣一长老那里认识了明玄。长老安排他与我同行，这才一同到了支提寺。”

“宗和禅师？……”

他口中呃呃有声，既不证实他认识宗和，也没有否认。

我看看明玄。明玄也看看我，他也不知该怎么续这个话头。

只得壮起胆色，继续探问：“您认识宗和禅师么？”

惟空摇摇头：“我没见过他，但听人说起过他。”

换个方向再问：“听明玄说，您知道兀庵禅师塔所的具体方位？”

“是的。”

“我正在做南宋末年几位渡日传法的禅师的研究，如果有兀庵塔所的消息，那会很有帮助。”

“塔院已沉在水底了。”

“水底？”

“是的。”

我不明其意，只得继续追问：“我不理解您的意思。水底是在哪里的水底？”

“乔家坳水库啊。”

莫非是村口公路边看到的那个水库？

惟空点头确认了。心里不免大大地失望。原以为这次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可以实证那段往事的遗址，不料却是空欢喜一场。

“水库建成是哪一年的事？”

我知道，浙西南地区50年代曾大兴水电建设，今天建德以西的新安江水库就是规模较大的一个，当年曾淹没了淳安、遂安两县，一千多个村庄，形成了千岛湖的全新地貌。乔家坳水库应该也是修建于那个时期。

“五十多年前。”

“舍利塔那时已淹在水下？”

“非也。”惟空答道。

我听了大喜，正等着听下文，惟空却咳嗽了起来。他身体蜷紧，两手按住了胸口。

看这情形，还是暂时退出为好，等他状况缓和些再来相问不迟。正要站起告辞，惟空却叫住了我：“慢些走，我有一问，你还没有答我。”

刚才遗漏了什么？

明玄在旁提醒：“老人刚才问你要去往何处。你不曾答他。”

可是，又该如何回应惟空呢？设若寻访有了结果，要到哪里去，此时并不知道。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了。而不管结果如何，我恐怕都得回学校，继续我的书斋生涯。到这时，如果把无准师范遗书的事和盘托出，恐怕并不合适，也解释不清楚。于是，话到嘴边只得咽了回去。

思虑半晌，这才回应他：“明玄认识宗和的弟子本初禅师，我就等本初到支提寺，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去宗和禅师所在的地方。”

“你与宗和究竟是什么缘分？”

“委托我前来寻访他的，是他的独子。宗和禅师当年从日本返回国内时，留下了自己的妻儿。”

“如是这样，明天一早，宋老师或许可以陪我去藏经阁一趟。另外，也要得到明玄这个大夫的许可，让我可以走出这里去。”

明玄说：“您还是恢复点体力再去，或者，让其他人代劳？”

“我没有染上眼下这个怪病，这个支气管炎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每到此季就会发作一次，没妨碍的。新住持升座后，才会选出新的两班头首。在那以前，我还是支提的藏主职事。”

“那好吧，您今晚就好好休息，不要连夜趺坐了，这样可以缓过点劲来。”

“不妨，不妨。你们两个去忙吧。早课后我就去藏经阁。”

如此约定后，我和明玄就退出了病室，重新回到那个诊疗间。我帮着明玄裁切纸张，然后又做他下手，将他称量好的药材捆扎成小包，这么忙乎了有两个小时，才返回客房就寝。其间，我们谁也没有提到刚才面见惟空的事情。

随口问及他的出家因缘，他反问我：“身病由药医，心病又如何医呢？”

那晚明玄对我还有些保留；此后一次深入的谈话，他才讲述了自己弃医投入佛门的详末。

第二日（4月30日）

第12章　藏经阁

第二天，我在支提寺的时日就变成了另一种节律。

从安养堂回客房睡下到起床，中间也就两三个小时。为了不误钟点，特意设定了电话的提醒闹钟。洗漱完，换上件干净衣服，这就下了楼。时方凌晨四点一刻过，早课将在四点半开始。

天色犹暗，不过，大雄宝殿及天王殿廊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已亮了起来，给这间静谧山寺平添了某种喜庆气氛。到得殿中，发现自己来得还算早。

殿堂内部颇为宏大，藻井离地面有近十米高，梁架高叠，两间开阔。三尊金身佛像体姿雍容，佛像前的描金供案也有很宽的尺度，左右各摆香烛、香花与果品，为避免引发火灾，火烛已用红色的焰形灯泡替代了。

惟空已安坐在左班柱脚处，他佝背低头，趺坐于蒲团，蜷缩在角落里。明玄站在我前面一排蒲团前，此刻敛衣垂目，已正身立定。他的姿态与其他寺僧形成了鲜明对照：先后进殿的十几个年轻僧人各就其位，却不见有明玄的威仪风范。有人在左顾右盼，有人在轻声说笑，也有人身体已来到殿中，元神却还留在床榻上，不住地打呵欠。立在我前排负责敲打木鱼的一个十八九岁的小沙弥僧甚至都不曾抬手遮口，来掩饰自己的困意。

后到者陆续鱼贯而入，钟鼓、大磬、引磬前众人皆已就位。我估摸了一下到场僧众的人数，约在四十个，后殿蒲团位仍空出不少。不管怎么说，早课开始了。

早课念诵如仪。只是支提寺用的课本不是姑苏灵岩寺的《念诵仪规》，不是常州天宁寺的《禅门日诵》，亦不是1980年编定的《佛教念诵集》，而是天台国清寺所出的《早晚念诵集》。这亦不奇怪，支提寺与国清寺相距并不遥远，遵行天台仪规也可以理解。

领头念诵的维那师很年轻，年轻到几乎与前排那位瞌睡沙弥相仿的年纪。照常情来说，担任寺院维那职的都是法腊较长、比较资深的僧人。这着实有些异怪。

但见他握住木槌，在身前引磬轻击了若干下，收止压住，先令四下肃静。稍许，身旁当值的另一僧人敲响了大磬。维那随钟磬声开始举调。听到那声音于殿内响起，心里不由会心一笑：说实在的，支提寺这位维那师虽然年龄不大，可念诵却确实出色，运腔稳实，收放有度，吐字清晰而连贯，兼之天生音域宽广，听来竟极为悦耳。在他带领下，僧众的精神为之一振，也随之唱和起来。

俗话说“梵音海潮音，胜彼世间音”，所言不虚也。

早课平常时程约四十分钟，遇重要佛事也有延长至一个小时的。半小时后，发现了一点异样。因为逢到维那师一人领唱、众僧默然时，击大磬的当值僧似乎正与小沙弥交谈着什么，交谈方式很奇特：两人因为一个反立，一个侧立，正好能看清对方的眉目神情，于是，当敲大磬那位歇停时，嘴里嘟囔着什么，眼睛骨碌碌转，然后就望向了那小沙弥，小沙弥也挤眉弄眼，嘴巴如鱼唇般一开一合，还不时地左顾右瞻。这可难逃站身后人的眼睛。

他们只是做着某种唇语游戏吧？即便真的在轻声嘟囔，那声音似乎也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听清。有那么一会儿，两人竟同时会心讪笑起来。这情形，与学堂里调皮孩子的传纸条、说悄悄话也没什么两样。

明玄与他们隔着两三人的身位，不知他注意到了没有。他依旧保持着进来时的立定姿势，脚下似生了根，人不曾动过一动，连肩膀也没晃一下。另一边，立柱下的惟空老人也在随众念诵，现时站直了身，精神挺好，一点看不出生病的样子。

没看见知客了凡，因此，除了惟空、明玄，此时殿内其他僧人中，我只认得初到寺里时引我去客房的那个值事僧了。我所在的最末一排并无其他男居士，另一班的后排有七八位虔诚诵念的女居士。

从这个早课的阵容风貌，明眼人或能看出一点端倪来吧。

到“南无护法韦陀尊天菩萨”的祝词时，钟鼓齐鸣；我正随众人念诵着，耳旁忽听得有重物扑地的声音。睁眼一看，四下里并无异样。众僧也并未停下念诵。早课进入了尾声《韦陀赞》部分：

韦陀天将，菩萨化身，拥护佛法誓弘深，宝杵镇魔军，功德难伦，祈祷副群心，南无普眼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大磬刚刚收止，却见众人骚动了起来。惟空所在的那班僧人已围在了柱脚边。维那师木然地看着前方，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只见明玄快步走出，走向了对面。他分开众人，让大家伙儿都退后些，然后吩咐了几句，两个僧人急急推殿门，匆忙跑了出去。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立在原地观看。

维那师这才回过了神，他也跑到了明玄身边。很快，堂内所有人全都围聚在了一处。我亦感好奇，也过去凑了热闹。走到近前，越过僧众肩头，看到一个令人骇异的景象：一个僧人头朝下，扑倒在了柱脚边；明玄用一只胳膊托住他的颈脖，正让边上其他人协助，将倒地僧人翻转身来。等那僧人仰面朝上，我看到了一张昏厥不醒、表情惊恐的脸：因为鼓突的眼球，张得很大的嘴巴，满头的汗珠，那张脸变得极其吓人；此外，这个僧人还如癫痫发作般全身打颤。明玄让众人抓住了他的胳膊腿脚，正伸手给他诊脉。

让明玄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过了会儿，刚刚跑出的两个僧人回到殿中，身后还跟着昨晚在安养堂做帮手的那个青年僧。他们带来了一副用竹竿和被单临时做成的担架。

在众人的议论声里，那个昏厥倒地的僧人被抬了出去；明玄也跟着出了殿。他抱歉地对我说：“待会儿我就不能陪你去藏经阁了。我得去安养堂安排事情。”

和他一同离去的，还有那位维那师。眼下，他可算是一众人等中的首领了。他真是过于年轻，还不擅应付这样的突发场面。明玄是拉扯着他的衣袖，这才将他从人堆里领出来的。

我在殿里没有找见惟空老人。他去了哪儿了？他可是拖着病体勉强来参加早课的啊。在殿内左右上下找了一圈，也没见他人。

刚才念诵时交头接耳的当值僧和小沙弥这时也没少说话，他俩一个劲地跟人打听出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人倒地的姿势这么怪异？倒地的那人他们都不认识，不像是寺里的常住，是新到僧，还是县城开元寺的？是失心发狂，还是中了什么邪魔？如果真是这样，那该如何是好？等等等等。

众人表情皆惶惑，讨论了许久，这才陆陆续续地散去。

只剩两三个人还留在原地，收拾器具，整理蒲团，然后大敞了殿门。时已破晓，殿内听得到早起鸟儿的叽喳啁啾声。

我走到殿门口，在那儿立了许久，心里寻思是留在原地，还是回到客房中？这时，有人冷不丁拍了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正是惟空老人。他所站的位置刚好照进了第一缕霞光，此时的他脸色红润得很，看不出有任何病容。

“您刚才到哪里去了，我没找见您。”

“我从后门去了旁边的伽蓝殿，祈请本地神灵护佑，让支提寺可以渡过此关。你若有空，现在就跟我去后面的龙泉院再烧上一炷香。然后去藏经阁，有样旧物要给你看看。”

原来如此。可是，为何老人这时一点都看不出生病样子了呢。我一再问他身体是否无恙，昨晚，他又咳嗽又乏力，和现在完全两个状况。

“不妨，不妨，我这病，就是到晚上发作得厉害，说来也怪，一到早课结束，天光放亮，就浑然无事了，白天里除了午斋过后时咳嗽得厉害些，一般都没有事，你大可放心。”

我还有点不放心，因此，让老人随我出殿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他应声说好。于是出殿，来到了室外。寺里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刚才事件的惊扰，众人都各忙各的去了。这会儿，钟楼报时的大钟正悠悠地敲响。

老人虽然恢复了精神气，可是脊背终还是佝偻着，我们俩一前一后，向后面的龙泉院走去。

这龙泉院，位置在塔院旁侧，其实只是寺院转角隔出的一个偏院，院门上有“龙泉”题字。墙外的山溪由暗渠汩汩流进了半方池塘，池塘满溢出的水顺势导入一道明沟，这明沟又一直通到前面五观堂的晒场场院。池水边贴墙搭有一攒角小亭，亭中置神龛、石案各一。神龛里立一个身着锦袍的神像，模样似关帝，却长着叉状的头角。

老人从袖中拿出随身带的几支香，插在石案香炉里，回头跟我说：“宋老师，在支提寺里，这石龛、石案可算是年岁最久的旧迹了，那还是太平军长毛贼进山时烧剩下的，兵火也烧不尽呢。”

他分与我三炷，让我也插上。

然后他向后退身，膝跪在石案前摆着的蒲团上恭敬三拜；那蒲团边角已漏出几缕棉絮来，破得实在不成样。可是，看那布料未磨损的部分，仍可辨出绣金龙纹来。

老人念叨有声，听不清念叨些什么。他起身后，我也学着，对那主宰本地水泽的龙王拜了三拜。

离了龙泉院，惟空依旧从塔院出寺，将我带上了去安养堂的那条石阶路，上坡后，在那个三岔路口，我们走了安养堂的反方向。在草径土路上走不到十分钟，就来到一处宽阔台地；这里位于寺院中轴线上，正好俯瞰整个寺院。与一般寺院不同，眼前的藏经阁并非独立一栋，是依着崖壁凹陷处建起的，站外面看，开间并不大，进深也很浅。老人掏出钥匙，打开了藏经阁的大门。

进得里面，才发现这个建筑很特别：它往崖壁里凿进很深，往里走，地面略有升抬，开间也宽阔了起来。这里全用原木搭成，光线照及之处，梁架和护壁上蛛网盘结，似已很久没有打扫。再往里走，光线暗了下来，一时看不清里边情形。

到这时，有点明白支提寺名字的由来了。

此藏经阁，倒很吻合无准师范遗书中的洞窟说。只是，在南方多雨的气候条件下，岩洞恐怕会很潮湿，这里如何能贮藏纸质的经书典籍呢？

向老人提起这个疑问。他告诉我说，这藏经洞始建于清康熙年间，因秘藏有《嘉兴藏》翻刻经版，故得了藏经阁的名号，以前也是支提寺僧人的闭关处。“文革”中，僧人被编入本地生产大队劳动，寺产全部被占，这里也被当地林场征用，做了临时仓库。不过，人们后来发现这里放不了东西。确实，每到梅雨季节，这里就非常的潮湿，放进来的物资、农具很容易受潮霉变或朽烂；后来就荒弃不用了。直到上世纪80年代初支提寺重建，经多方努力，寺里才收回这个地方，以期再度恢复闭关修行的祖风。不过，自前任老住持过世后，这里就再度荒落了。十多年前，寺里新建了僧寮，就近设置了图书室，这个藏经阁就名不副其实，只剩下一个名义上的称呼了。

我们两人又动手卸去殿门两边的所有窗板，光线更见敞亮了。

老人又对我言：“昨天，明玄已和我讲明你的来意，你要探访前代禅师的遗迹，毕竟其心可嘉。说是藏经阁，很惭愧，这里没有什么藏经，不过，老支提当年有一件旧物，或许对你此行有帮助。”

老人让我随他走进藏经洞的里面，他在入口处摸索着寻找电灯开关，将里间的灯打开。我们绕过一堆杂物和旧家具，来到楼阁底部。这里是略呈内弯的弧形崖壁，崖壁下有三道紧闭的木门，相互间隔约三米左右，想来，这就是僧人闭关修行的单间了。比较特殊的是，这三扇门仿佛装反了一样，门闩安装在外边，上面都挂着把锁。老人走到中间那扇门前，低头弯腰，伸手推开了底部一扇开有田字格孔洞的活动板，此板上下各三掌宽，应是闭关期间递送物品的窗口，兼有通风透气之用。老人一探手，从里面摸出一柄钥匙，然后又用钥匙打开了锁。

这会儿，想到一事，当时闭关的僧人若遇到便溺问题又是如何解决的呢？

老人打开门，让我在门口稍等片刻。过了会，听到哧哧的打火柴的声音，门后有了微暗的光；之后，借着光亮，慢慢看明了室内情形，刚才的疑问这才释然：单间并不促狭，靠里有块高一尺余的平整石台，铺上草荐和褥席，似乎就是僧人打坐、休憩的铺位，床头所在的石壁上开有一大一小两个石龛，小的那个放着盏如今已不常见的油灯，还点上了两支蜡烛；大石龛里供有一尊玉佛。角落里不起眼的地方，放有一个样式古旧的桶状物，不过，似乎为了便于从板口出入，做得比常见比例要矮小一些。这应该就是特制便器吧。

除这些，没见有其他特殊陈设。这些，就是惟空老人要带我来看的“旧物”？

惟空走到石龛佛像前，问讯礼拜后，将那尊佛像请了下来，小心放在石床上，复又探手伸入石龛内，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印有“邮政所”字样的帆布袋。他将布袋放到石床上，又将佛像放回了壁龛里。之后，抬手示意我在床边坐下。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这番举动。

布袋解开后，里面是一个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裹，老人慢慢解开绳线，将那包裹打了开来，里面又是一个扎好的塑料袋。将这塑料袋渐次解开、摊平，原是一块塑料桌布；现在，桌布上散落着很多小块石灰，拨开石灰，露出了一铁匣。

惟空端出匣子，放到一边，顺手将桌布兜起，移到了里面。为了看得更仔细些，我索性也脱鞋上了石床，学着老人的样子趺坐其上。两人都低头看着那匣子。

老人吩咐我将油灯和蜡烛移到床上，眯起了眼睛，对我说：“好了，现在，你自己打开这铁盒子吧。”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

我将铁匣子移至身前，拨开了扣纽。打开后，见其中有一小铁罐，一看罐壁贴着的标签，上面赫然用毛笔写着“宋庆元府象山灵岩广福禅院前住持兀庵普宁禅师遗骨舍利敬奉暂存”几个小字！我不敢冒犯，马上将那罐子放回原位，双手抵住石床，向这个有着传奇经历的先人躬身致礼。

老人双手合十，伏低上身，也同样致礼。

另有一个账本，封面写有“乔家坳邮政所”字样。打开账本，第二页和第三页上分别夹着两张业已发黄的旧照片，一张拍的是舍利塔正面，另一张则是舍利塔前的一块残碑。碑上字迹模糊，但依稀可辨“师范座下，俱承意旨”若干字迹！不管如何，碑文起首的内容分明与无准师范遗书字字相符。

目睹此物，我所在的这个闭关室，瞬间与八百年前的那个时空连通了起来。之前在镰仓长泉寺的见闻也第一次得到了实物印证（虽然并不是实物，只是它的影像）。

兀庵在日本居停五载，之后返回国内，是如很多学者所说，因幕府执权北条时赖过世，顿失有力凭依而心生去意？还是为继承无准师范的遗命，守护那个谜一般的“天台洞窟”？在无准门下诸弟子中，他的经历是最堪探究的。对这个问题的解答，还须看到完整碑文和更多实物证据。

昨晚，惟空老人说塔院已在水底，可之后问到舍利塔的时候，他又给出了相反的否定回答，终究没有说出下文。现在，该揭晓答案了吧。

将两张照片翻转来，除了写明拍摄内容外，还有“一九六一年秋梅福生摄”几个字。那么，拍下这两张照片的梅福生又是何人呢？

“这位梅福生，曾做过乡邮递员，后来是乔家坳的邮政所长。他有一次遇山洪坠崖，幸亏先师梵光所救，由此结下一段因缘。这张照片是他在水库放水前拍下的。”

原来如此。

可是，之前那个问题仍然无解。

老人的身体看起来已无大碍，我打算继续提问了。不过，在这之前，我亦有几样东西要给老人看。

我觉得有必要告诉老人事件背景，或者说，需要出示一些真凭实据：早间下楼前，因为没来由的预感，我将古月禅师送我的资料照片一起装入了画筒，和背包一起随身带在了身上（近日客房会住进其他人，这也是必要的安全措施，虽然显得有些古怪）。我想，照片和顶相画或许可以打消老人的顾虑。

于是，我便将此次来支提寺前发生的几件事与老人做了介绍，也将无名氏与宗和禅师的关系、如何受托寻访等详作了说明。之后，我把画筒放到石床上，取出照片和顶相画，一一解说由来和内容。我几乎一字一句地将师范遗书、长老付法偈序轴和《天台洞窟名物册》上的文字读了出来。

听完，老人仍保持了趺坐姿势。可是，借着油灯和蜡烛的光亮，分明看到老人的眼眶湿湿的。是的，他心里一定是波澜起伏。

“梵光师当年千辛万苦总是值得，总是值得。”

这句话背后藏着另一段我所不知的往事吧。此时此际，言语已是多余。

闭关室虽有油灯和蜡烛照明，光线毕竟昏暗，我惟恐老人看不清楚照片和顶相画，因此问是否可以移步到藏经阁外；这时已过六点，天光定已大亮，不妨坐在殿前台地的石凳上，定心细看。

老人默默点头，重又包裹捆扎好那只铁匣，将那只布袋放回了壁龛。他留下了那个账本，顺手递给我。

“账本留给你，兴许有用。舍利嘛，还是再多留几日吧。”

不明白多留几日的意思。难道过后就要拿出洞中，或者要交予他人了？

老人下床时险险绊了一跤，我连忙伸手扶住了他。

“不用扶，不用扶。这里我很熟悉，摸黑都能走出去。等身体真的不行了，我就要进这间房间的。”

他吹灭油灯，然后关门、上锁。我们一同走出了藏经阁。

迎面清风徐来，好个初夏之晨！此番寻访若真能有所收获，那真是上天庇佑啊。这支提寺，冥冥中莫非真的藏有当年遗物？我在这里又会待上多少时日呢？一切似乎皆有可能。归国后，本想按图索骥一一寻访当年的五山十刹。眼下，索性就在这里枯守，耐心做个钓翁吧。

藏经洞外的这片开阔地砌有栏杆，距下方寺院约一里左右，景致宜人，因此得了个观景台之名。近旁植有数棵松柏，虬结的树杈枝叶如伞盖悬在了头顶。因为长久不打扫的缘故，地上落了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软的，石桌、石凳上也落满了松针。我用手拂去松针，将照片和顶相画一一展开在桌面上。

“你将这些带来支提寺，是佛法的胜缘。”老人看毕，感慨地说道。

“是啊，睹物思人，让人觉得一下很亲近。尤其这幅画像。”

老人似乎对无准师范禅师并不熟悉，于是又跟他讲了无准师范和他众弟子的行履事迹。

听完，他感慨地说道：“我们常说世事无常，却不知世间也有如此奇妙的因缘际遇，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始信帝网天珠有重重无尽境界。梵光师与梅福生两人保护兀庵和尚舍利塔，原来全是为今日的一期一会。”

这位梵光师已是二次提及，他又是谁呢？问过才知是支提寺已过世的退院住持，惟空的剃度师父。

“惟空上人，当年是不是另有一段故事？”

“我真正落发剃度时已是1963年。那时，兀庵和尚舍利塔早就淹在水库下面了。不过，他们两人在放水前设法打开舍利塔，取出了禅师遗骨。起龛时，还发现一只如意漆箱，里面有鎏金佛、佛珠、印章若干，另有一具树皮袈裟和一柄拂尘。可惜，那袈裟和拂子已朽坏了。”

“箱里的东西，还有照片上那块石碑，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哪个人将舍利塔内发现文物的事报告了县里，文保所来了两个人，把东西都带走了，碑石也运出了山，说是要送到省博物馆鉴定。八几年重建支提寺的时候，寺里曾派人去省里打听这批文物的下落，省博物馆回复说没有接收这批文物的记录，没有人知道有这回事，原先管事的也都换了新人。这些个兀庵禅师的遗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不见了。梵光师后来还给省文物局、省博物馆和省佛协写信求助；终究还是没了下文，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石碑还在么？”

“县文保所的库房里好像有那么一块残碑。不过，是不是照片上那块，我也不清楚。监院妙果一直想把那块碑请回寺里，已打了好几回申请，跑了好些个衙门。这事宜缓不宜急，给出去的东西再要回来，那是比登天还难的。”

这么说来，或还有机会看到完整碑文。那么，是不是去县城一趟呢？我在本地并没有什么熟人，真要去文保所看碑，最好是找当地人作个引荐。关于这块兀庵舍利塔碑，之前在检索建国后历年发掘、发现文物的数据库中并没有看到相关的索引记载。这也是可疑的一点。

“那块碑，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是的。如果可以去看一看的话。”

“你就去找梅福生吧，他人还健在，就住县城里，身体也还好。当年这些个事，他是最清楚的。你可以带这本账簿去找他。他自会接待你的。”

惟空老人已听明玄说过我的来意，故而这些都提前安排妥当了。只是，心里还有一问。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启口。

见我欲言又止，老人说道：“还有什么，一并说来吧。”

“昨晚，您对我说没见过宗和禅师，但听人说起过他。不知是从谁人那里听到的呢？”

“我与本初早年曾在云居山同住，素来相熟。但对他的师父宗和禅师就了解不多了，只知道是个住山五十年不出的老禅和子，住在过了省境的南面深山里。往年，本初四月下旬会来支提挂单，今年这时却还没见他人影。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老人留了梅福生的电话，另在我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地址：县城府衙前12号。

临走，惟空说等我从县城回来后，他有件事要托我办，具体如何，到时再说：“你回来，我就去找你。”

当然没问题，至于要办什么事，就没有进一步问明，且先留个悬念吧。

已到早斋时间，我和老人一同离开藏经洞，回到了下面的支提寺。

第13章　寻访梅福生

明玄正要去采买些药品，于是一同下山去县城。

白天的山路看着比夜间安全多了，绿荫如盖，一路绵延无尽；没几个乘客，我坐在后排座位，看着两侧车窗掠过的不同画面：里侧是满眼墨绿色的崖壁和莽林，向外一侧是红土山坡、溪河和晴空。汽车转过弯道时，司机每每长按喇叭，有几处连续打了几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速度却分毫不减，即便是在日间，看着也极为惊险：前晚若知道这段山路的险况，我恐怕是没有勇气坐上摩托骑士的老爷车的。

明玄在颠簸摇晃中一直端坐着：他没心思观赏景致，满脑子都在琢磨下山要采购的药材名目，以及若缺货又该如何应急的办法。我忍不住问他早间那个昏厥的僧人发生了什么状况。明玄回答说自己也不是很确定。病人没拉肚子，也没有咳嗽等呼吸道的问题，但是连续发高烧，嗜睡，还间歇性地打颤。有几个发病早的甚至出现了谵妄症状。如果是癫痫，怎么可能那么多人都得了这病，并且几乎同时发作呢？这次进城，除了买药，他还打算去拜访惟空介绍的一个本地老中医。因此，到站后我们俩得分头行动。

八点半就到了县城，时间尚早。街上行人车辆不多，很是清静。站前三岔路口的摊档和摩的不见踪影。与前晚初到时予人的感觉全然不同。

约好中午时在汽车站碰头，我们俩一东一西就朝着两个相反方向走去了。明玄先要去老字号“万善房”药铺，我则要过桥，去码头直街。边打听边走，来到了一条街巷。两棵高大的老香樟树守在了巷口，树荫下的转角处有家杂货店，于是我就向店老板打听府衙前的位置。

“往前走，到河岸左拐，过了铁木鱼亭，就是府衙前了。”

杂货店正好处于两个街区的分界线上，店前有块木牌，上写“佛渡古镇文化特色街”几字；以木牌为界，新城区的柏油马路到此为止，再往前，就是青石板路了。这里仍保留着古镇风貌，两边皆是木楼，二层有围着木栅的廊道，上面似乎都是住家，走在街面上就能听见楼上杂沓的脚步声、扯话声、小孩儿的哭闹声。店铺各色各样都有，有南货店、药铺、绸布庄，有茶楼、酒肆、客栈，间错也开着售卖书报与彩票的小店、理发店、小吃店。

走到中途，豁然有些开阔，临街出现了一座戏台。只是，眼下那戏台并没有什么演出，倒是拉着一块红绸宣传横幅。再走下去，又看到时下已很少见的老虎灶，它的隔壁开着一家茶馆和澡堂。如果不是有事在身，真想走进去泡个澡，浑身清爽后就喝茶、养神，不作任何思想。

走到巷子底，眼前看到的景象却有些煞风景：河道里的水已被抽干，似乎正在进行某种疏浚工程；再一走近，鼻中就闻到了河泥的腐臭味儿；岸边，石栏杆倒地横陈，只剩两根电线杆孤傲地挺立着。我按照问路得来的提示向左拐弯，适才的石板路就成了泥路。浅一脚深一脚地走着，越走心里越忐忑，前方并没有看到杂货店老板所说的“鱼亭”。

他说的是一个地名，还是实体建筑物？

从这里开始，就没有店铺和住家了。眼中只见残垣断壁、窗框门洞和遍地瓦砾。这不是在做河道疏浚，而是一个已在进行中的街区改造工程。继续往下走，前面出现了一幢孤零零的老宅，它不动声色地立在碎砖乱瓦中间，似乎暂时逃脱了被拆除的厄运。走近了，见宅子大门上挂有一块“历史保护建筑”的标牌。

门开着，探头朝里望去，先是一进门厅，门厅后是一个颇为整洁的庭院。我注意到门厅的柱子上钉有第二块木牌：“××社区老年协会”。正打算迈进去观瞧一番，迎头差点撞上一人。那人站定了，皱着眉，问我有什么事。

“路过，随便看看。请问府衙前是不是往前走就到了？”

“是啊，但不好走，往前走一段就走不通了。你从直街进来的？”

“是的。”

“还得原路回去，巷子口有家杂货店，店旁有一条备弄，你可以从那里走。那里的路没开挖。”

我道谢离开，心里有些悻悻。那个杂货店老板明知路途不通，为何指引我一个错误方向呢。等走回巷口，蹩过店门前时，忍不住问他个中情由。

却见他站起了身，抱歉地对我说：“呀，都怪我没说仔细。你可曾看见一栋还留着的老房子？那是梅宅，是社区里的老年协会，你走进去，那里有条近路可以直通府衙前。不过没关系，你既然已经回来了，从旁边这条备弄也可以走，不过，曲里拐弯地要钻好几个弄堂。我现在没什么事，我带你去。”

这下我倒不好意思起来。

店老板走出来和隔壁邻居打了声招呼，就给我带路了。这条弄堂比码头直街要窄很多，两边都是高大院墙，墙上满是爬山虎的藤蔓，脚底铺着硬硬的卵石。

“您怎么称呼？”

“姓周。你这是来办事，还是走亲访友？是要去府衙前的哪里？”

“府衙前12号，找一个叫梅福生的老人。”

“那可巧了，梅老爷子和我相熟的，他常来泡浴，每次去澡堂前都要转到我店里聊天。说起来，我们家还是梅家的远亲呢。”

“是么？”

没走出多远，就下起了雨；初还淅淅沥沥的，很快就大了起来。看雨势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停下，老周让我在檐下等着，他回店里去拿雨伞来。

随后，我们各撑一把伞，并排走在无人的空巷里。

“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铁木鱼亭是个古迹么？是不是有什么来历？”

“也不算什么古迹吧。十多年前重修的，原来的亭子早些年塌掉了。这名字的来历嘛，听说和梁朝的达摩和尚还有关系哩。”

达摩？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不过，达摩一开始确实在南方的广州登岸的，传说中，他曾被崇好佛法的梁武帝召见，但两人面谈不契，于是一苇渡江北上，这才有其后卓锡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传衣钵于二祖慧可的后话。他的事迹，多流传于中原腹地的河洛地区，没想到此地竟也有达摩的履迹传说。

老周很健谈，边带路边说开了故事：“这县城北面沿河一带古来就叫做佛渡镇，说起来，还有一段故事呢。说是农历十月初十，达摩路过本地一个叫湖山的地方，碰到连日暴雨，河里发了大水；洪水涨上来，将堤岸冲开缺口，将附近村庄一下给淹没了，百姓们纷纷避难逃上了房顶。达摩见此情景，口念咒语，将一只铁木鱼抛到了半空中，只见那木鱼闪一道金光，变作一条大船。达摩手一指，船就向房顶上的村民行去；亏得他出手相助，老百姓全部被救起了。完了后，他收回铁木鱼，将一把雨伞放在水面上，人呢，坐在伞上就漂过了河。为了感谢达摩的救助恩德，后人先在河边建了一座佛渡寺，又在寺旁边搭了座铁木鱼亭，为渡河人遮风挡雨。这间寺庙香火很盛，人来人往的，最后寺庙附近的河岸成了南北通达的大集市，集市成了镇，镇又变成了县城，我们是子子孙孙都受了他的恩惠。解放前，这里还有接佛、留佛、送佛的大庙会，连着做三天，很热闹的。”

他说的这个故事倒有几分真影：这里离金华义乌本就不远嘛。相传，达摩就是在往北去一个叫做稽亭塘的地方，点化了佛门中有名的傅大士；傅大士此后在云黄山建双林寺[78]，铺演出了另一段佳话。

“老周你知道不少佛门典故嘛，受教了。”

“哪里，哪里，我有什么可教你的啊。都是口耳相传的老故事，戏文里都有的；一方土，一方人，从小到大听惯了。今天给你带一段路，正叫是‘有缘遇者，非去来今’。”

老周最后说的八个字，正出自傅大士广为流传的那篇《心王铭》。这句话的本意，是在提醒世人觉悟得道不受时间限制，并不分什么古今前后。

老周虽然用得不太恰当，听着却也顺耳。没错，觉悟不分先后，相逢不论早晚。只要机缘凑泊，便是难得善果。

“刚才说的梅宅，是不是也有故事？”

我想起刚才在河边看到的那栋老宅。

老周继续往下铺排：“这梅家可是这里的大户啊。解放前，直街这片地方都是梅姓人的，他们家有很多房子产业的，你说厉害不厉害？那栋老房子以前就是梅家宗祠，以前码头还用着的时候，祠堂隔壁还有个龙王庙，人来人往都要去烧香。不过现在嘛，梅家人都散落开了，有出外跑码头做生意的，有读了书定居外地的，有出了国不回来的，人丁已不像以前那么兴旺……哦，算起来，梅福生可是本地梅姓人中的老长辈了，就是族长……你要去府衙前吧，呵呵，县衙早没了，解放后拆掉建了邮电局的宿舍，后来又改造成一个新村，梅福生退休后在那里分到一套房子。对了，你找梅老爷子，是为了哪档子事啊？”

“来打听他当年做乡邮递员时的一件事。”

“原来这样啊，那你算是找对人喽。”

如此说着话，绕了几个弯，穿街走巷来到了河岸边。这里刚好是改造工程的尾端，前方，河道的拐弯处，出现了一座古色古香的长长的廊亭。走近一看，并没有看到什么渡口，只有江南市镇里常见的伸入水中的青石梯阶。水质并不清澈，泛着浑浊黄泥和油绿浮萍。

看我停脚，老周也站在河岸上，手搭凉棚看野景。他对水质已见怪不怪，此刻在看对岸的另一处工地，那里似乎是一个接近完工的市民广场，几个工人正蹲在工棚前抽烟。

“没几天就完工了吧。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留出地方搭个戏台。杭州、宁波这些大城市都有了，我们这里也要建一个，到时候就热闹啦。”

“老周喜欢看戏？”

“婺剧三合班的高腔，没听过吧？”

说罢，老周就朝着河面唱出一句戏词来，我听不懂，却觉得亲切。老周这人挺有趣。

在铁木鱼亭前稍作停留，老周带我走进了后街的一个老新村。雨没下多久，地上已满是积水，漫成了大水塘。我们踩着垫脚砖一前一后走进了大门。

门卫室的值班老头和老周打了个招呼。一问，才知道这积水的成因：前几天，前面工地施工时挖坏了自来水管，水管一下爆裂，这个新村的地势本就低洼，很快就泡在了水里。如果雨下大了，或雨势稍长些，这里可怎么办啊？

“这个新村听说也要拆掉了，你看这路多难走。”

老周这么咕哝着。是的，新村里的地面比大门口也好不到哪里去，红砖一直铺到了每栋楼的楼道下。

我们来到了最朝里一栋楼的楼下。梅福生老人就住在一楼一单元101室，水已经漫到了楼道里。老周和我提着裤腿，来到了门前。

敲了门，好久没人应。他又重敲了几下，这才听到里面的动静。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开了门，老周用本地话和她说了一番，就把我们请进了门：可是，先得跨过门槛前垒了一尺高的沙袋。屋里的地面湿漉漉的，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伞，有点手足无措。

“给我吧，我去放在卫生间的浴缸里。”

老太太放下扫帚和簸箕（刚才似乎在清除室内积水），接过了我们的雨伞。她让我们先坐下，给我们各沏上一杯茶，这才进房间去通报。

过了会儿，她从房间出来，对我说：“他腿脚不便，宋先生这就进去吧。这几天家里发了大水，你可不要见怪啊。”

我站起身，推门进屋。老周就留在外间和老太太说起了闲话。

这是间书房，进门右手都是书架，不过，眼下架上空空如也；抵着书架壁角放了张大八仙桌，上面堆着好多大纸箱，箱子上还贴着书目签条。看来，这是主人为保护藏书不被水淹而采取的临时措施。

因为室外光线不足，靠窗的书桌上开着台灯。老人坐在桌前，低伏了头，正就着灯光用放大镜看着什么。我进到房间后，他并没有从藤椅里转身过来打个招呼。背景倒是一片绿意：窗台外搭着一个承托花架，上面摆了一排盆观赏植物，书桌旁另有扇门通到前面一个小院，院里搭有紫藤棚架，眼下雨水淋漓，把那些垂下的花苞都给打蔫了。

屋子左首放着茶几和另一张藤椅，我将带着的画筒和背包放在地上，从背包里取出了惟空交予我的那个账本。我咳嗽了一下，老人还是没有反应，只得低声叫了他一下。

“梅老先生？”

他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也没转过身。老人的背影并不显老态，即便坐在藤椅里，腰板也挺得很直。

“你先坐一会儿，很快就好。”他说。

“不急，不急，您先忙完。”

只得先坐了下去。那藤椅古旧得很，凳脚绑着黄色胶带纸，稍一动弹，底下就吱吱地响。为了不惊动老人，只敢坐了半边椅面。

座位对面摆着一只老式的五斗橱，橱上有木座钟、几叠药盒、一个玻璃水果盆和一具铜香炉。后边墙上挂着几个镜框，里面是发黄的奖状和盖有县文化局印章的文史馆研究员的证书。从这些物事，约略可以看出屋主人过往生活的一些痕迹。

老人仿佛预先已知道我会来访，也了解了我的身份，招呼我的方式并不像在接待一位初见面的陌生来客，却像是在应付一个认识多年的老友或邻居（比如老周这样的熟人）。

这里面，确有某种难以言说的亲切。

坐了几分钟，门又被推开了。老太太将我留在外间的茶杯送了进来，还带了个热水瓶。她眯起眼睛，指指茶几上的茶杯，眉目慈祥得很。她走路轻手轻脚，悄没声地又出去了，并没有和老先生说话。

这下，我知道亲切感的由来了，这很像从前上学时候回祖父母家过暑假的时日。那是十八岁前少年时代的温暖记忆：是的，屋里的陈设、木座钟的滴答声、人的姿态言语、挂在门框上的菖蒲与艾草的气味，这些都那么相似！

外边，雨还在下着，从我坐的这个位置看门外小院，也让人触景生情：祖父母家也有这样一个爬着紫藤和葡萄、植满花草的院子，七八点的早晨或四五点的向晚，我常会搬张竹榻到院子里，躺着看书，打盹，或是抬头望天。现在回想起来，那是一段多么惬意的时光啊。

这么恍惚出神，不觉就过了一刻钟。

“你来找我，是为乜嘅事？”

老人突然发问，说的是夹带本地方言的普通话。头不曾回，仍背对着我。

“是惟空上人介绍我来见您的。他给了我一本账本，里面夹着两张您当年拍的兀庵和尚舍利塔的照片。我正是为这个来求教梅老先生您的。”

“惟空的病好些了么？”

若看惟空昨晚的情形，病得似乎很重，可早间他却精神焕发，浑似无事的样子，着实令人费解。我自忖认识惟空时间不长，不便给出判断，就没有直接回老先生的话，只把来支提寺考察寻访以及结识惟空的前后由来约略说了一遍，以此表明自己的诚意。

听完，老人“噢”了一声，仍没有放下手中的活。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伴随着院子里的雨声，五斗橱上的座钟已报响了十点。

座钟敲响最后一声时，老人摘下了老花镜，他将藤靠椅向后一推，手撑桌面打算站将起身来。可是，脚下没站稳，人就往前趔趄了一下。我赶忙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去年小中风后，这个腿脚就不太灵便了。你帮我把藤椅拖后面去。”

将藤椅放到五斗橱前，先让老人有了腾挪转身的空间。扶老人坐下后，这才正面看到老人的面容：他须眉皆白，天庭饱满，戴着副厚厚的老花眼镜，目光柔和而沉静，只是，这张脸有点似曾相识（是在哪里见到过的呢？）……老人的嘴角和下颌不时轻微地抽动，这是中风病人常见的病状。不过，他的体力与精神看来都还不错。

上前扶他的时候，顺眼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那张宽大的黄花梨书桌上，笔筒、笔架、砚台、镇纸、放大镜等一应俱全，靠墙一头安有一个邮局专用的分理架，共两层，六个格子里放得满满当当的，每个空格的木档上还贴着分类标签，分别写着“新修家谱”、“戏文整理”、“地方志补遗”、“年节风俗”、“古方考证”等名目。看来，这些都是老人平时留意搜集的资料或撰述的文稿。桌上放着一本内容未详的线装册子，封面用毛笔字写着“葛岭梅谱”的字样，老人适才用放大镜所看的就是这份文稿。

“惟空久病，今朝忽然振作，恐怕是回光返照。”

老人摩挲着我带去的那本账簿，缓缓说了这么一句。

我听了一惊，出于礼貌不便接话头，只得默默点头。对于惟空，自己隐隐然也有这样的模糊预感。还有，明玄今天早上也有些异常，下山来的一路上，我每问起与惟空身体状况有关的话题，他就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一副忧虑满腹的样子；很明显，那忧虑并不能通过谈话就能得到缓解。他是隐瞒了惟空的病情，还是在担心寺内僧人接二连三地染上的那个怪病呢？也许兼而有之吧。

“你想知道些什么？”

老先生直接切入了正题。

该从哪里开始谈起？是的，在惟空那里，我只坐实了兀庵禅师舍利塔确乎存在的这个事实，然而，塔身现已淹没于水下，所知仅此而已。此番想打听的，无非就是围绕舍利塔的更多细节：譬如当年舍利塔的面貌如何，它是在何时又由何人所建，此后又如何保存了下来？为抢救舍利塔，支提寺前住持梵光和梅老先生当年又经历了怎样的曲折？还有，那块残碑此后的去向怎样，是否如惟空所说现在还在县文保所？塔中取出的其他东西后来的下落又如何？这些情况虽然与“天台洞窟”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兀庵舍利塔毕竟是目前出现的惟一实据。

我这么一股脑地提问，并不怕老先生着恼。因为在这当中，他一直鼓励似的带着笑意。

于是，在之后的一个半小时里，伴随着淅沥雨声，老人跟我讲述了乔家坳的一段前尘往事。

经老人允许，我打开了录音笔。

第14章　往事[79]

讲到这兀庵和尚舍利塔，就要说起以前的事，不然是说不明白的。

既然是惟空介绍你来的，又见你一片诚心，今天就和你说说。转眼过去五十几年，人都已经半截入土了，当年亲身经历的几件事却历历分明，记得很清楚。庙里边的家务事，我知道得不多。乔家坳寺下村的事，我那时是乡里的邮递员，自己看到听到了不少。惟空出家前是本乡子弟，有些我是从他那里听来的。可靠不可靠，好也罢，坏也罢，任由听的人去辨别、评说。你听了怎么感觉，或者要去做点什么，我都不管，人但凭本分良心就好。

……

我是1957年从省邮电训练班毕业的。那时双亲都还健在，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在省城待了没多久，第二年春节前我就申请调回本县工作。那年刚好二十岁。

当初自己是主动要去做邮递员的。局里本想留我在机关培养培养，可是，整天待在办公室里当闲差我不喜欢，觉得没意思，加上天性又好动，就拂了上司的好意。去乡下的理由也简单，一来因为自己年纪轻，受时代风气的影响，总觉得脚底板走在路上比较踏实；再者，乔家坳梅坞村的梅姓俗称“云间大梅”，县城梅家本是道光年间分出的小房，后来才人丁兴旺了起来。当年我的太祖公犯了家规，这才外迁出去的，因此，说起来梅坞才是县城梅姓的祖地。上小学前的两三年，我也曾被寄养在山里的亲戚家里，跑山路并不怕。领导见此情形，就同意了我的请求。

到了乡里，邮政所的前辈与我商议工作的分配，他照顾我年轻，大方地说，你随便挑一个线路。可是我偏偏就选了路程最远又最不好走的乔家坳。那时公路只修到坳口外的岭下村，进山出山，只能走山间崖壁的古栈道；好在沿路多有山里樵夫猎户搭的竹棚或凉亭，路人也能沾沾光，经过可以停歇下来，恢复一下体力。

换了别人，这样的苦差事怕是避之唯恐不及，我却一口决定了下来：因为并不需要当天或隔日来回，只须一周之内按时回返县城，因此，沿途在各个村子递送或收取邮件后，我便可以在梅坞住上一晚，第二天精气神十足地再下山来。

你从支提寺来，应该知道乔家坳的地理形势了。那里离县城有百多里地，是个外窄内阔的河谷盆地，有两支溪河在那里汇合，一条是从山上来的梅溪，梅坞村就在它的上游；另一条是从东南面牯牛岭的一处豁口流出的岩头溪。在雨水季节，两条大溪以外还有其他小溪流汇合进来，于是就在河谷下方冲出了一个宽阔河道，这一段上下落差大，水流湍急，气势很壮观。

这乔家坳一带古称“葛岭”，因为四面环山而且地处偏僻，自来就与外面隔绝，是荒落清幽的地方。五代末、北宋初，有得道高僧路过此地，见山水形胜，便在这里结庵修行，慕名求道的人渐渐多了，于是就在牯牛岭下名叫仙人台的地方建起了支提寺，这仙人台相传是西晋年间的道人葛洪的炼丹处，葛岭就这么得名的。支提寺的僧人布化一方，很受乡民尊崇；他们不是只会念经的和尚，是要实践劳作的，在寺院周围的山地垦荒开田，辟茶园植果树。附近的山民耳濡目染，也在寺院下面的溪河岸边定居了下来，这是乔家坳第一个村落寺下村的来历。

后来，山外也有人开始陆续迁入，于是在河谷坡地上，渐次形成了十来个大小村落。比较大的是梅坞村、寺下村和乔家坳村。这梅坞村是梅姓族人的祖地，寺下村是蓝、钟二姓的畬寨，太平天国闹匪乱时候寺下村收留了乔姓和方姓两族流民，就此成为多族混居的村子；往后寺下村的乔、方两姓人口渐多，就迁移到离寺下村不远的坳口，聚族成村，名叫和合村。民国年间，统计县乡人口的时候，因为那个调查员是外地人，不熟悉本地情况，他刚进谷口一脚就先踏进了坳口的这个村子，与他交谈的也多是这个村子的乔姓族人，阴差阳错，就把这一带山岭叫成了乔家坳。其实论起资历，在所有这些村子当中，乔家坳村的年数是最晚近的。

乔家坳的各姓乡民历来受到了支提寺的护佑，所以年节四时都会去供养，香火一直没断过。又因为梅姓、蓝姓、钟姓的祖辈曾在寺里订过和合之盟，所以后人也一直将支提寺作为合宗祖祠来敬奉，寺院因此也保护得很完好。到了太平天国兴起，不幸遇兵火，烧毁了大半，山门、天王殿、法堂都没了，整间寺院只剩下老殿和两三间僧房，过后又重建修复。至民国初年，各地以庙产兴学为名目，开始侵夺寺院财产，支提寺也未能幸免，寺中僧人被人逐出，历来属于寺产的田地和山林也被地方豪强霸占，寺僧和几个村的村民联名投诉，才在几年后重新收了回来。

1962年乔家坳水库建起，这座古寺和塔院最后沉到了水底下。藏经洞那里本来也要被淹，后来清理整顿地方上的小水电项目，二、三期工程无限期搁置，这才得以幸免，后来就在洞窟的下面就着地势修建了新寺。

在我初做乡邮递员的那两年，乔家坳已不太安宁。前不久，这里刚接收了从北面新安江水库迁来的移民，本地人和这些外客已开始闹起矛盾。那是“大跃进”的第二年，外面热闹得很，世外桃源般的乔家坳也受了影响。

1959年的10月，集体化运动也席卷了乔家坳，十来个村庄撤的撤，并的并，至此所有村子的村民都加入了乔家坳高级公社，公社下面的几个大村又成立了七个低级社，低级社又划分出十几个大队。一天，日当正午的时候，我从寺下村往和合村行去，进村时，刚好看到淳安来的几百个移民拖家带口走到了坳口的缓坡上。那队伍好长，零零落落的，走得很慢。那天一大清早，移民们从县城坐了公共汽车先到山外的岭口村，后又步行走了很长山路。山区崎岖难走，带路的县移民办的人不是很熟悉路，很多人家带着衣服被褥、瓶瓶罐罐和小农具，走到这儿时，个个都已经蓬头垢面、疲惫不堪。远远看去，整支队伍就像是一群难民。

寺下村钟万良和钟万仁两个年轻人，站在路口担任了接待人。他俩跑到一家人面前，问：“你们是哪一家？”

那户人家老的老、小的小，惟独不见当家的男主人，只有一位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少年很老成，先问钟万良是什么人，确信自己已到目的地，且这两个人会负责把他们一家安顿下来，这才把自己父亲的名字报了上来。

“我阿爸叫邵永祥，我叫邵新国。”

少年从箩筐里取出两个小板凳，一张给自己的奶奶，一张给了自己年幼的弟弟。开始还勉强站着，后来终于顶不住了，就半蹲在地上喘气。

这会儿，村前小广场上正在清点人数，统计下来约有一百七十多户，他们会被打散了，分别安排进乔家坳公社七个低级社十二个大队里。移民房落成前，就只能在本地农家腾出的房子里临时对付了。那时正是集体化高潮，为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社里办了两个临时食堂，一个设在寺下村的敦睦祠，一个在梅坞村的牛角畈。现在好了，一日三餐，全部都由公社食堂免费供应。

钟万良安慰少年说：“到家先抓饭，待会儿安顿好后，你们马上同我先去公社食堂。吃饱饭才有力气。队里知道你们来，特意推迟了开饭的时间。”

他伸手要去接少年刚放下肩头的箩筐，少年忽地站起，露出抗拒的表情。钟万良只得转过身，对少年身旁的老妇人说：“老人家，你们被安排住在寺下村，不远，我们这就带你们去。”

小广场上放着两个事先准备好的大茶缸，每人轮流喝了几口水。歇了十来分钟后，我们三个人就带着邵家老小上路了。我本打算去和合村的公社办公室找一个亲戚说事，赶巧亲戚不在，而且并不着急回县城，于是就和钟万良他们一同前去。路上，钟万良告诉我说，今天来的移民都是妇孺孩子，是先头部队。当家的男主人要带上大件的农具、家具，找运输工具，过一个礼拜才能到。

走下坳口的庙墩，迎面就是一道大缓坡，寺下村就在底下两条溪河的交汇处，坐落在绿树成荫的沙洲畔。邵姓少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天地，看着远近的山岭、树木、河流，还有牯牛岭下支提寺佛殿那个亮闪闪的黄琉璃瓦屋顶。

“那是什么地方？”少年问钟万良。

“本地有名的支提寺。不过，里面没几个和尚了。如今的出家人也要过集体化的新生活了。这次，为了安顿好你们，全公社七个低级社都腾了房子，连支提寺里的空房间也用上了。每个社都有淳安的移民。你们六百多人，全部安插在本地人的家里。这叫插队落户。”

钟万良热情介绍了一大通。

少年不言语，活动了一下肩膀。扁担压弯了瘦弱的身子，可他的头颈却挺得直直的，执拗地看着前方。

钟万仁是钟万良的弟弟，正月里刚过生日，实足才十六岁。碰上这样的事，甚至有些兴奋。他靠近少年，并排走着。这个毛头小伙子毕竟年轻，一点不顾及对方的情绪，连着在提问：“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啦？你是你们家老大吧？”

少年扭头看了他一眼，就是不回话。

钟万仁有些悻悻，但很快又高兴了起来，他低头弯腰，伸手抓起一把茅草，将草尖贴近了鼻孔使劲嗅闻。见少年没应声，就一个人冲到了前头。

这队人在村口又分作了几股，钟万良、钟万仁兄弟俩带着二三十个人，往坡上一户人家走去。

这是一栋新造不久的房子，似乎这户人家刚刚搬出去，大门上的春联纸、房梁上的三张平安符还很簇新。堂屋左右有两间大房，另有两间较小的厢房。堂屋靠右一间的门框上贴着红纸条，写有“邵永祥”的名字，后面的括号里写着“全家七人”。

钟万良推开“新房”的房门，介绍说：“你们这栋房子住四户，主人家造了没半年，是新房哩。两间大的住两户，旁边的厢房也是两户，共二十三人。你们七个人只有二十多平方米，确实有点挤。可是乔家坳七个低级社总共才两千人不到，你们一下搬进六七百人，肯定紧张的。”

这是临时借住的民居，等移民房统一造好就要搬走的。只是前路究竟如何，这些饱受颠簸流离之苦的人并不清楚，眼里是一片茫然。

看完房子，少年和家人撂下了行旅物品，由钟万良他们领着往村北的敦睦祠走去。四户人家各自分开点距离，默跟在我们后头。他们早已经饥肠辘辘，这时纵有一千个问题想问、有一千句话想说，也没了力气了。

敦睦祠是纪念寺下村梅、蓝、钟三姓开基祖的合祭宗祠，侧间还紧靠着一座庙观，里面供着三官大帝：你会问这三官是哪三官，讲出来你就很熟悉了，他们分别是天官赐福紫微大帝、地官赦罪清虚大帝和水官解厄洞阴大帝，其实就是尧、舜、禹三位上古先王。三官庙在瓯越地区很常见，但像敦睦祠这样安置在宗族祠堂旁边的却不多见。

那天，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宗祠和庙观都敞开大门，腾出了地方。门前忠贤街小广场上搭起了大棚做厨房，门厅口戏台的台板被抽去，只剩四根大木柱子矗着，空出了偌大一个院落，连两侧的廊道都摆上了八仙桌和凳子，墙角落里堆上了米面柴禾。每到开饭时间，食堂里人声喧哗，热闹非凡。淳安移民到的那天，应该说寺下村的村民都很有风度，他们让客人先用饭，人都围在祠堂门口观看里面情形，一边七嘴八舌地评说着。看移民们落了座，他们都欢喜，看移民们吃饱了，他们就开心地笑。虽然这里免费供应的也只有辣椒头、酱菜、一点熏肉和白米饭。

负责舀饭的老厨师见邵新国个子瘦弱，有点怜惜他，便关照他说：“小家伙，吃完了再来盛一碗，这顿要吃个够。共产主义食堂不限制吃，管你饱。你家大人呢？”

邵新国这回说话了：“阿爸还在淳安，要搬家具、农具来，今天到的只有奶奶、阿母和我们几个小孩。”

他很懂事，道谢过后就跑到自家人那里报告了好消息。

一个礼拜后，各家的当家人带着辛苦转运来的家具、农具，终于到了寺下村。这才算安定了下来。

可是，移民们到了安置地后，之前的许诺基本没兑现或者打了折扣：说好给的是寺下村沙洲岸边的好田，结果给的却是牯牛岭背阳坡上的山垄田，因为狭长又不连片，牛也无法落脚；迁移过程中他们又丢弃了很多农具、耕畜，只得靠两只手在狭缝中开垦改造。原先答应的山林也变成了岩头溪上的荒山。那里只有牧童和樵夫踏出的山路，淳安人每天要上山下山往返，一天就要穿破两双草鞋。

移民的日子是出门愁田愁柴，进门愁米愁汤，后来，到饥荒开始时，比本地人就更要受苦。有变卖衣服家具的，有外出讨饭的，也有几户实在逼得没办法，又回流到了淳安。可是，他们的家园终究已经消失了，没了，要重新找个安生处谈何容易啊。

因为迁来后日子困苦，县里各乡的淳安移民写信求告、上访的不少，碰到不识字的人，我就给他们代笔书写。

移民们初到乔家坳的头几天，这里的公共食堂办得热火朝天，本地村民把自家的粮食、火腿、腌菜、辣酱都搬到了食堂，移民们姿态也很高，把随身带来的周转粮票和卖粮钱全交给了所在村的大队会计。新老社员过起了有饭同吃、有福同享的共产主义。连老祖宗也没忘了，祠堂里先祖牌位前的香案上也盛着米饭、黄酒和下酒菜。每个人都吃得肚子鼓鼓的，走路都有点摇摇晃晃了。那些个日子可真奇妙，我走遍了乔家坳，走到哪里村村都搭起了大棚，吃饭都不要钱，肚子都不会挨饿。

只可惜这好光景实在是太短了。

一个半个月后，本地老社员的秋粮吃光了，再过不到一个月，移民带来的粮票也吃得差不多了，从来年正月初三开始，寺下村还有前些年没卖掉的存粮，免费食堂里的一日三餐全改吃稀饭了。

到后来，实在没法维持，就只能凑合着喝米汤了。一碗里面有几颗米粒，数都数得清楚。

到明年夏收第一季稻谷收上来还有小半年，往后日子可怎么过？本地人自己饿了肚子，却还要分给外地客一起吃，心里、嘴边就开始嘀咕起来了。淳安人也想：自己老家本来是鱼米之乡，不愁吃不愁喝，现在到了这个野山沟里，连稀饭也喝不上，就憋了一肚子的气。新老社员之间慢慢地就起了矛盾。

正月十五过后几天，寺下村断粮了，很快，乔家坳其他村子也闹开了饥荒。吃不饱饭，就会想各种办法来应付。于是，不管本地人，还是来插队落户的淳安人，就都开始采野菜、打野鸡。

二月底的天很冷，草木还枯黄，野菜还没有露尖发绿，漫山遍野采了一整天，还不够一小箩筐，可总是有胜于无啊。回家后把野菜和在稀饭里，加水加盐一煮，一日三餐才勉强吃饱。那些日子，很多村民因为营养不良都得了浮肿病。

一天上午，我路过寺下村，听到村里出了事。淳安移民邵永贵，也就是少年邵新国的堂叔，昨天早上吃了一碗粥，就背着锄头上山挖蕨根去了。中午没回家，家里人也没起疑，以为他有事去了队里。天黑前，其他挖野菜的人一个个都回来了，可还是不见他人影。到晚上八点多，他老婆见他还没回来，就跑到大队里的其他淳安籍老乡那里哭，于是就派了几个青年人举着火把上山去找，一夜没找到人。第二天上午，发动了全村人上山找，支提寺的僧人听到了，也出动了帮着找。结果，在牯牛岭崖头的大岩后找到了他，找到时，邵永贵两手握着锄头，就那么仰头靠坐在石壁上，看着是在打瞌睡；可一探鼻息，早已没气了，身体都已经冰凉。

乔家坳自有人落户定居，就没碰到过饿死人的事。发生这样的事不是什么好兆头，让人心里发慌。谁都不敢说出来，生怕说出来自己家会触霉头。可是，阎罗王好像是看上了这个地方，从邵永贵开始，村里病弱的老人和小孩一个跟着一个死掉，既有淳安来的移民，也有本地老民。至于死因，有的很明显是饿死的，有的是病饿交加死的；之前就病怏怏的人，遇上了忍饥挨饿的日子，哪里挺得过这一关呢？也有中了邪魔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那一年里，人们如何担惊受怕，我都看在眼里，自己也尽量想办法从县城里弄来食物和药品，救济一下重症病人。这样的日子，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头。

奇怪的是，梅坞村竟然没发生一例异常死亡。因为位置比较高，小气候偏冷，安排去插队的淳安移民都不愿意去。于是，乔家坳各村本地人里开始流行一个迷信的说法，主要是说淳安来的移民是扫帚星，他们鸠占鹊巢又烧山辟田，坏了本地的风水。这一下，本来已经不太和睦的关系就更加紧张起来。这一来，到梅坞村走亲戚的、借住寄养的人就多了许多。晚春夏初时候，外村人拖家带口来“躲瘟病”，在村寨石墙外边搭了很多茅草棚。

春耕开始前，根据“一平二调”的政策，县移民办和乔家坳公社在寺下村敦睦祠现场办公，给淳安移民正式调拨了土地和山林。这样，本地村民和移民就有了直接的利益冲突。

为了接收这些移民，本地人确实牺牲不小。山林、土地的划拨都是无偿征用、无偿转手的，一纸命令下来，那叫没得商量，几百年的祖田都要上交公家支配；加上之前的迷信说法，这么再火上浇油，本地人便将没处发泄的怨气全部集中到了移民身上。

前因已经种下，只要一点火星子，双方的火气很快就会被点燃。

1960年的四月底，出了桩震动全县的大事。三十几个移民新社员吃过早饭上山去砍毛竹，寺下村的本地人得了消息，联络了临近各村，一下召集了百多个年轻人，双方就在山上对峙起来，言语不合便动手开打。移民们寡不敌众，落荒而逃，有两个跑得慢的还被捆了起来。

移民邵存仁在老家淳安是村里的正职书记，到了乔家坳，降成了副书记。自从迁来乔家坳之后，最渴望的就是分田分山，可最终分到的都是贫田与荒林，自己老乡这边就说他当初编了故事骗人，把他们送来这里吃苦。这样两头不讨好，自然一肚子火气。

听见自己人受欺负，又有同乡被人绑了，他终于发了脾气：“要么打回来，要么卷铺盖走人。这口气不出，我们在乔家坳就没有立足之地。”

一个“打”字，给全村移民壮了胆，年轻人放下饭碗就四处去讨救兵。到下午三点多，安插在乔家坳和附近乡镇的其他淳安移民也得了消息赶来了，人越聚越多。寺下村早上参加械斗的人和大队干部们一看苗头不对，纷纷躲避起来。五六百个移民找不到当事人“报仇”，一气之下就把大队书记和队长家的床、桌、凳、饭锅、水桶、热水瓶全给砸了。路上看见本地人养的一头大肥猪不知趣地窜出来，也分外眼红地宰了吃了。

这一来，双方就不止在斗气了，火苗一下蹿起老高。乔家坳的本地人连夜碰头商量，竟然提出了“赶移民、收土地”的统一口号。第二天凌晨三点刚过，乔家坳公社底下七个大村的人约好了齐齐出动：他们先派人把砸东西的肇事者堵在家里，五花大绑了准备送县里惩治。一边又派出二百多人，带着枪铳、棍棒在和合村的坳口和岭下村的出入山道把守，防止坳口外的移民再来声援。这一招果真奏效，外乡移民都不得进山了。

邵存仁的头脑还算清醒：当地人持枪耍棒、来势汹汹，他们可不是来论理的；如果正面接触，人数上移民还是吃亏，真的动手打起来，自己这方一定会全盘输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赶快通知大家各自分散逃开，他自己则带着寺下村的移民先撤到牯牛岭的大竹林里，另外还连忙派人下山去县城报信。

有住得偏远的移民户收到消息比较晚，走到途中就被本地老社员截住，情急之下，就往街巷里乱窜，一伙本地人吆五喝六地就在后边追。那个钟万良，那时年轻气盛啊，他只当自己是在打猎，抓起一把鸟枪就在后边射。移民邵洪普跑得慢，屁股上、后背上被铁砂击中，当场就倒下，流血不止。日后，邵洪普就此落了个二等残疾，少了几根手指，腰也永远挺不直了。而且还不止这个，他那一枪弹，还误伤了乔家的一条人命。

乔家坳的人怎么会变得这么鲁莽、性急，个中原因我一直不理解。仿佛感染了什么病毒似的，人的本性全然颠倒，如同发了疯癫一样。你看，钟万良去年还热情地给迁来移民带路，今天却惹下了这么大的祸事。

分散撤退中，移民有的钻进山林，有的在田间隐蔽，挨饿受冻了一两天后，等风平浪静了才敢悄悄摸回家里。

那天中午，邵存仁派去的报信人把乔家坳闹事的消息报告了县里，县长开了紧急会议，调来十辆卡车，装了五百多民兵，赶到岭下村，然后，一路急行军进驻了乔家坳。下午，县政府和县移民办的头头脑脑到场后，这才把集结起来的数千名持械的本地乡民给强行驱散了。

事件的起因就是为了争田地、争山林。县长当天晚上就宣布了最终决定：由寺下村补偿移民五十亩良田，由和合村和其他村拿出一百五十亩山林。移民这边领头的邵存仁和其他几个干部被开除了党籍和公职。可是，开枪伤人的毛头小伙子钟万良却没有被追究法办，其中原因，也许是某种微妙的平衡关系吧。当时如果把他抓捕起来，一定会再惹众怒，不免又会生出新的事端来。况且，本地人和移民们谁都没供出钟万良的名字，他们都说当时天蒙蒙亮，人很多，现场很乱，没看清是谁开的枪。开枪的人本意是吓唬吓唬对方，应该属于误伤。即便如此，所有的医药费、治疗费还是判定要由责任方承担。还有一项决定：原先分散住在各村的移民这次全部归拢在一起，单独成立了移民大队。

移民们打群架打输了，可说到头来，官司还是给打赢了。

一场械斗因为及时的外来干预得以平息，但乔家坳人的淳朴民风就此不见了，从此大家以邻为壑，时刻都在提防着对方。那个钟万良，闯下大祸后曾离开乔家坳避了一阵风头，等回来时，整个也似变了个人，不说话，整天闭门不出。谁也没想到，他后来就在支提寺梵光座下出了家。

田地和山林的问题解决了，可移民和本地人为了移民房的选址问题又起了冲突，移民那边邵存仁挑头，本地人那里是寺下村的大队书记蓝友孝挑头，双方争执不下，眼看着又要引发新一场械斗。这一天，在为县移民办递送一份急件的路上，我第一次碰到了梵光师父。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天蒙蒙亮就上路了。一直下着细雨，山道湿滑，路并不好走。乌云遮去了半个天空，走到岭口村回头望去，山外景物全都笼罩在了一团灰白水雾中。

因为任务在身，我加快了脚步，一心想早些赶回寺下村。上栈道后，先看到了前面两个赶路人的背影：他们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头戴斗笠，身披蓑衣，两人都手拄一根木杖，走得不慌不忙，初看还以为是本地乡民。

赶前几步，想看个究竟。如果是熟人，一路上正好攀谈解闷。待走到平行的位置，细一打量，才发现是两个出家人。矮胖的那个老僧见我上前打招呼，就和我搭起了话。他有一对短而弯的浓眉，目光温和，说话时喜欢眯眼笑，让人觉得很好打交道的样子。另一位高高瘦瘦，年纪三十左右，眉骨高耸，眼目清亮。年轻僧人一袭皂黑僧衣，与平常所见的黄衣或灰褐衣不太一样。

之前在支提寺并未看到他们，于是问道：“两位师父是外地游方路过的么？”

“不是。”年轻僧人回答。

“是来办事的？”

他有些犯难，迟疑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并且告诉我说他以后就要常住支提寺了。老住持今年身体很不好，他特地前来照顾。往后，他会住在大竹林的后山塔院里。

我当然知道那个小院落。去梅坞村、路过牯牛岭时，常会走进去讨碗凉茶喝，顺便与守院僧聊上几句。塔院在大竹林深处。风物清幽，十分僻静。它的选址很好，就在坡地高处，一条青石山道贯穿竹林，直通到院门前，从那里再往上，是一条通往岭头的捷径。山道和院落之间有溪涧，涧底怪石嶙峋，日夜都听得到水声。溪上架一座石板桥，过桥就是塔院院门，门前两株古柏。站在院门回头望，正对着峰顶。进院门后，是个两进的院落，前面的小佛殿并不高大，两侧厢房一间是看守僧的住处，一间是香积厨。后院搭有一廊亭，里面有座石塔、石碑；在后坡的竹林里，散布着另外十数个小塔。

于是我和他们两个结了伴，继续赶路。

上坳口这段路遍布丛莽蛮石，边上就是悬崖，路狭而难走。好不容易跑到坡顶，细雨已下成了倾盆大雨，还刮着一阵阵狂风。疾走不得，就在庙墩的山隍庙里暂时避雨。老僧进了庙，在土地神像前合十作揖，找了个干燥处就打坐养息。那个青年僧则坐在殿外的檐口下。

“你这是要去哪个村子？”老僧问我。

“去寺下村。村子里这几天又闹开了。”

我如实以告，并不遮瞒。

“怎个闹法？”

于是就把淳安移民和本地村民的前段纠纷，以及为移民选址又起争执的事和他说了下。

梵光听了微微一笑：“蓝友孝这人不好侍弄。照我看，光有县里的批示还不够。”

我听了也好奇：他怎么知道蓝友孝名号的？

“您认识蓝友孝？师父如何称呼？”

“我法名叫梵光。俗家姓蓝名正堂，是寺下村人，最早就是在支提寺出的家；几十年一直在外面飘荡，好久未回山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

我又问：“两位师父眼下又是从哪里来？”

“从江西云居山来。”梵光答道。

那时还不知道云居山，只是随口一问，然后懵懂一听。因为随身带了些干菜饼垫饥，就分与了梵光一个；他也不推辞，接过便吃了，嘴里咂摸一下，加了句评语：“嗯，地道的山里味道，和以前一样呢。”

我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青年僧的面前，将另一张饼递过去，对他说：“你也尝尝吧。”

他正闭目养神，口中喃喃有声。听我跟他说话，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吃吧。”我又说了一遍。

他的喉咙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嗯哼了一声，还是摇着头。难道，是个哑巴僧？

我抓着没送出去的饼，回到原来坐处。梵光在做念诵功课，不便再打扰，于是就靠着木柱墩打了会儿盹。

之后，出了一个意外。

因为急着赶去寺下村，稍歇片刻，我不等雨停，就出了庙门。

山隍庙的庙前有一条宽一丈多的冲沟，沟上也架着石板桥，从附近山壁冲下的几股山溪就在此处汇合。这时，底下溪水正轰隆作响，水流冲激下，不时听到碎石崩塌的声音，听来煞是可怖。

刚走到桥中间，忽一道闪电正击在桥边那株大苦槠树的树冠上，生生劈下了一段大枝杈，落下时刚好砸在对岸的大石条上，桥身一震，我脚下站不稳，就撒腿后撤。哪知先是一声闷雷，后是连续的嘎喇喇的爆响声，那棵有几百年岁数的大树竟被拦腰劈断，倒了下来。这下，大石条承受不了，顺带着泥水沙石就从沟沿滑脱了。

算我命大，因为已经转身往回跑，侥幸躲过了倒下的大树，没被砸中；但石板桥塌去了一半，人也失去了平衡，先一个趔趄，后脚下打滑，这就栽到了草坡里，眼前一黑，头昏昏的，怎么落水的也毫无知觉。

幸好一段树枝钩住了我的衣服，也幸好临走时，梵光和那个哑巴僧一起站在庙门口看我过桥，现场目睹了树倒桥塌的情景。待我呛了几口水，快要被溪流冲走的时候，有人趴在沟沿上向我伸出了木杖。我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把就抓住了。

沟沿边的土石软趴趴的，脚使劲蹬住，仍不住地打滑。好不容易踩到一块石头，这才站稳了。

“抓住边上的茅草！”

这时雨下得大极了，雨声、雷声、溪水声混在一起，压过了梵光的叫喊声，起初听不见他在喊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胡乱蹬腿。

“抓住边上的茅草！”

这次听清楚了，于是努力伸长手臂去够。忽觉身旁有人托住了后腰，我乘势两腿一收，一个蹿身，两手这才抓住了沟沿。

喊我的是梵光师父，跳下溪水的是那个哑巴僧。

上得岸后，手摸后脑勺，流了一大摊血，刚才落水时头部撞到了支撑桥板的木桩，这才一晕过去的；若不是他们两位及时出手相救，我肯定就顺着水流冲下去，准保见了阎王了。

重新回庙里歇息。三个人都湿透了，浑身都是汗水和泥水。

梵光从随身包裹里取出一件旧衫，扯下一块布头，替我做了简单包扎。哑巴僧重又坐回殿门口，还像刚才那样一动不动地闭目静坐。

说也奇怪，经了这番折腾，人一下清醒了，看问题也透彻了许多，梵光师父那句话是有道理的：移民与本地人之间的冲突即便被强压下去，迟早也总会爆发的；这打打杀杀、你追我逃的日子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说得对，眼前事态不是靠上面写封信、开次会就能解决的；信能救眼前急，但要解决移民和本地人之间的矛盾死结，非得另想办法才行。这几年，听说其他地方也有因为移民问题起纷争、甚至闹出群体械斗的事，乔家坳也并非孤例。客观来评断，两边都受了委屈，都占着一分理，没有谁是，也没有谁非。大家都是为了争取和维护底线的生存权利。

除了恶争相斗，是不是有化解怨仇的办法？此时不如问个清楚。

“梵光师父，我要请教一事。”

“但请讲来……”

“该如何劝服蓝友孝他们退让一步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回我道。

这个系铃人可不太好找：你说该找谁呢？眼下，即便找到了那个系铃人，他准定也没什么好办法：移民们的家乡早没有了，退路已断绝，即使转迁到别处，都会遇到同样的问题。我把自己的想法与梵光说了说。

他略一点头，说道：“你说得对，木已成舟。既然事已至此，不如顺水推舟。”

“这个舟船，要怎么个推法啊？”

“你先去送信，我到寺里安顿好了就去会会蓝友孝。都好多年没见了，不知他还认不认我这个叔伯。照辈分排，蓝友孝还是我的子侄辈呢。若没有其他要紧事，就到伽蓝殿等我吧。”

他呵呵一笑，手掌拍了拍膝盖。

我听了将信将疑。不过，从后面的结果看，他与蓝友孝的会面确实发挥了效用。

之后有天，我曾问梵光那天和蓝友孝都说了些什么话，梵光又是呵呵笑：“没什么，呵呵，我见了他二话不说，拎住他一只耳朵，就把他押到敦睦祠去，当着祖宗面把他教训了一顿，就这么简单。”

梵光和尚的手段，简单得出人意料。

两个时辰后，雨过天晴，我们重又上路。走到和合村村前的路亭，我与他们分手暂别。

前一场风波还没平息，到1962年7月底，谁知另一波又起。

这次，搅得人心不安的是县里决定动工建水库的消息。

消息很快就坐了实，在县中操场上开了水电建设千人誓师大会，是在会上公开宣布了的。那个时候，做什么事都不符合常规，逢到开场都喜欢把喇叭吹得高高的，把锣鼓敲得震天响。主席台上，县领导汇报了半个月来到省内学习、考察的心得体会，那时，各地凡是有条件的都上马了水电项目，在热火朝天的形势下，本县当然不能落后，也要有“大干快上的精神”，不但要快步紧跟，还要奋起直追。比如乔家坳，就是块风水宝地嘛，从坳口到寺下村再到梅坞村可以建造一个梯级电站，不但可以多发电、支持工业建设，还可以控制雨季时节不定时暴发的山洪。规划中的乔家坳水库其实并不大，和新安江水库一下淹掉两个县、上千个村子比起来，实在算不上什么。

当时叫得最响的口号就是“战胜困难，多快好省，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第二天，它就出现在了县城的大街小巷，横幅和标语满天飞，政府的门楼上，主街的路口，公共汽车站，包括几辆烧木炭的长途汽车的车身上。

大会从上午开到了中午，到下午，消息就传到了乔家坳。大家听了不敢相信，都将信将疑，马上派人出山去确认消息真假。打探消息的人晚上回来这么一说，顿时人人都愁眉不展，家家户户唉声叹气：两年前刚经历一次变动，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这是怎么了？淳安人更觉倒霉，怎么凭空就摊上了两次水库移民？

部署迁移的动作真是奇快。

到第三天，县移民办主任就来到和合村，在公社小礼堂开了联席会议。乔家坳公社底下各大队的负责人闷头听讲，听完个个默不作声。仿佛多沉默一会儿，就能稍稍延迟最后结果一样。主任直接点了蓝友孝的名，要他表态。

无奈，蓝友孝只得先口头应承下来。一定会遵照执行，不过希望移民办尽快落实迁移的各项细节安排。如果是迁到山外去，我们这些畬族山哈没一人肯走，如果是后撤到山上去，那要我们自己选好迁移点，安顿好住处和生产农事；还有，国家会不会有赔偿或补贴？最后，这么大的事，必须要给个说法去说服大家，不然难办。

主任听了不言语，抓起桌上的水杯，润了润口。他说你蓝友孝就是事多，上次打架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咕噜噜冒了那么多泡；你不要做鱼塘里的黑鱼，把水搅浑了可是要负政治责任的。他的声调越来越高，越来越慷慨激昂，把蓝友孝通体骂了一顿，最后丢下句话：迁也好，不迁也罢，修水库这件事是已经射出的箭，收是收不回来了。下个月，大坝就要开工了，到明年开春前就要拦坝储水，这水是一步步漫上来的。全县人的眼睛就看着我们了。今晚回去就宣讲政策，后面的事要安排妥善：和合村和西岸村离大坝最近，一个月里面村民全要撤离，施工人员马上就要进驻；该村庄稼的收成损失由国家补偿，过渡期间的粮食由国家定量供给，另外，县里已经在坳口外的岭口村协调好了搬迁安插点。寺下村、六营村、柳村属于第二批，等晚稻收割完，十月下旬也要腾空。迁置房要同步开建。

和合村和西岸村的村民就先安置在岭口村的现成房子里，其他各村择地新建；迁置房原则上是政府部分供料、部分补贴、由村民自建，县里会拨出一批木料和毛竹无偿支持。签了搬迁同意书的，每户照人头数分别给予不等的建房补贴。签了字的可以先领一半的补贴，过后再补发后面一半。大家要识大局，看整体，要认清形势、端正态度，谁敢逆潮流而动，该怎么惩治就怎么惩治。如果有怠工不出力的或者暗中阻挠破坏的，不管是谁，马上撸掉他的乌纱帽。这话不是我本人瞎说的，也是上级领导的意思。

蓝友孝本来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这下也被堵了回去。从礼堂里出来时，他一个人落在最后面；走到门口，发现邵存仁正站停那里，似乎正候他说话。两人四目相对，想要开口，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因为之前纠葛，他们平时一见面就脸红脖子粗地吵；这回可好，一起遭遇了这天塌地陷的大事件。

在命运面前，两人成了拴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晚上，乔家坳各村分别召开村民动员会，实际上就是执行命令。

天还没全黑，寺下村的敦睦祠里已挤满了惊恐不安的村民。安置房还没建好，很多移民仍寄住在本地人家里，今天，他们与本地乡民一同放下了往日的仇怨，为了一件事情集合在一起。男女老少、妇孺孩童全都出来了，宗祠里挤得水泄不通，连大门口的小广场上也站满了人。就在今晚，在此住了数百年的蓝、钟二姓大族和淳安移民必得做出艰难决定。

四张八仙桌一凑，拼起了一个临时演讲台，蓝友孝、邵存仁和邵昕民三个人一起站了上去。

蓝友孝先说了开场白：“政府号召了，我们就得回应，我们没得选择。下个月就要开工，明年开春后拦坝储水，到时候和合村、西岸村、寺下村、六营村、柳村还有支提寺全部要淹掉，只有梅坞村和水口村先不动，等二期工程再迁移。今天晚上召集大家来，就是要讨论这件头等大事。”

底下的人群嗡嗡地议论着，有人大声反对，也不知是反对迁走，还是反对时间安排得太紧促。

“建房补贴款什么时候发？”又一问。

“签了同意书的，每户按照合住的人头数给补贴，一代人、两代人、三代人的情况分别补贴三百元、七百元、一千元。签了字就先领一半，过后再补发后面一半。迁置地确定后，就开始建房。县里会无偿提供木料和毛竹，眼下还是暑热天，来得及赶在入冬前造好。”

“我们往哪边迁？”

“今天就要集体决定往哪里迁。往山外迁的话，县里已经定好地方让我们选。如果还是待在山里，我们要挑个好地方。这一迁非同小可，子孙后代也就跟着走了。你们说，是做山外人，还是做山里人？”

底下的回应很一致，都不想出山，包括三年前迁来的淳安人。

“有三个地方可以选。一处是岩头溪，我看过岩头的地形，那里有个背北朝南的天然大石凹，可以挡风，气候比较好，缺点是开田不容易。第二个是水口村上头的象鼻岭，地面要开阔些，土质也好，缺点是山高苦寒，庄稼不好侍弄，还有就是进出不方便，上下要爬陡坡。”

“那第三个哩？”

“第三个嘛，就是老辈人说的那个天平方米寨了，年轻辈可能都不知道那个地方的。那是片野山，要过六道山岗，跨七条溪，四壁陡直难攀爬，底下草木高深深；上山道就在树林里，入口窄而陡，上去了就是另一番天地了，整个是面南朝阳的山谷坡地，形势很好，后背靠山，前有溪水，梅、蓝、钟三姓的老祖宗因为那里地形隐蔽，易守难攻，早前曾在那里躲避兵寇。他们修了一座村寨，有寨墙、巷道、房屋，也有开出的大片山垄田。不过，因为位置太过偏僻，等天下太平后，就都迁回山下了；过后好多年没人住，早荒落了；房子大部分都塌了，原来开出的田里也长满了杂树、茅草。支提寺的和尚有要闭关修行的就会上那里去，现在只有僧房前面的一小块耕田。”

“天平方米寨的好处呢？”

“享祖宗的福，我们重新弄一下，可以重新开出不少好田来。”

大家听了精神为之一振，又嗡嗡议论开了。突然有个声音跳了出来：“可是，如果淳安人和我们一起搬过去的话，岂不是又要争田打斗了啊。”

那人说完，围在桌子旁的各户当家人都暗自好笑。

邵存仁连忙摆摆手，说道：“不争了，不争了，都到这个分上了，还争打个毬啊！”

大家哄笑起来。这要开山劈田、重建家园，两方凑在一起可以相互支持，还是人多力量大。寺下村和淳安人加起来有一千多人口，正好聚成个大村落。

“那就去天平方米！有山、有水、有好田就行。”

挑头提出异议的那人又这么领头一喊，竟然一呼百应。

“这个暂时还不能跟移民办的人说。天平方米那里他们肯定不同意，因为刚好在三省交界地方，他们不好管。另外山高林密的，进去了再要出来就很难。”

“天高皇帝远，我们自己拿主意！”

“万一谈不拢，补贴拿不到怎么办？”

听了这话，所有人又默不作声了。这时有个老山哈挑头说了句话：“宁要自家一粒种，不要他人千担米。补贴是一时之计，找个可以安顿下来的好地方，才是长久办法。”

众人皆点头。

蓝友孝说：“我看这个事情，就各家投票表决了。全村一百二十户本地人，一百户淳安人，每个当家的都要投一票，不想和不愿去的，就另想办法解决去路。”

于是，敦睦祠里面和大门外的户主们人人领到了一张小白纸，决定去的人，折成方块投进神龛前的香火柜里，不想去的折成长条，代表不同意。

大家神情都很严肃，都先找到家人最后商议合计。淳安人当中不想去的就比较多。

投票前，邵存仁再次跳上了桌台，说道：“这次大家要慎重，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天平方米寨那里情况怎样，但这次，我相信蓝友孝的判断。我们两个曾经打过架，脾气都很大，但打过算过，以前的仇怨今天就一笔勾销了。另外，我们邵姓子弟分房不分家，这次如果有不同意见，也得服从大多数。不然，按照族规家法，出门就不管了。”

话说得很重，可是道理都在。饱受颠簸辛苦的移民们只想找到一块可以安顿生计的地方。这是他们的本能反应。

锣声敲响后，蓝友孝带着村民们投了票。计点过后，老山哈决定去天平方米寨。投票结束，淳安人也做出了决定，半数人一同进山开田去。

移民办那里如何应付交待，就落到了蓝友孝、邵存仁的头上。这事很有点难度，因为第三个迁置点并不在移民办的计划内。邵存仁这时显出了机智，或者说是乡民的狡黠才能，他建议在岩头溪搭几个竹棚做做样子，先把头笔安置补贴给拿到了，反正是符合政策的，不拿白不拿。

众人立刻会意一笑。

“嘘，这事不能对外声张，关照家里人管好嘴巴，绝对不能漏出一句！”

众人诺诺称是。

安静了一会儿，有本村人大声提问：“祠堂、祖坟怎么办？”

蓝友孝说：“带不走了哦。我不是玉皇大帝，可以搬山填海。我也不是大闹天宫的孙悟空，能打上金銮殿去告御状。没办法了，只有十来天时间做准备。开基祖的坟肯定要迁，其他各房各家的自己决定要不要迁。这座敦睦祠，能拆下、能用的小件全都拆走，到时还可以用，搬不动的大件比如梁架和木柱什么的就卖掉吧。其他小祠堂就免了。家具、农具和其他日用东西能带走就带走，省得过后短缺。支提寺里的东西，正堂伯要带走的，我们也帮着带走。另外，邮政所的梅福生会照相，我们让他给多拍几张照，房屋建筑要拍，每户人家也要在自己祖屋前面合个影。留个影迹在，不让后人忘本。”

当时我就站在他面前，听他这么一说，点头答应。

很多人听了都在下面嘀嘀咕咕。有妇女开始抽泣，先是低低的一两声呜咽，后来哭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连门外抱在怀里喂奶的婴儿都加入了这个大合唱。

看见这阵势，邵存仁赶紧说：“各家都把自己女人和小孩带到外面去，男劳力留下。大家开始调配人手。”

蓝友孝也附和说：“听老邵的，妇女小孩家的先出去。不然，祠堂里要乱成一锅粥了。”

你说奇怪不奇怪，前几个月还势如水火的本地人和淳安人，现在的步调挺一致。

从第二天开始，寺下村就开始了蚂蚁搬家似的大转移。

先分出一拨人去岩头溪搭竹棚，以便随时应付移民办的巡视检查，暗中却派出三十几个青壮年悄悄上了天平方米寨。他们做什么去？按古话说就是去屯田了。这批人长住在天平方米，属于先头部队，有的砌墙，有的修台基，有的填夯土，有的重开梯田。到十月底晚稻收割完毕，村里人搬家具农具的搬家具农具，运木料的运木料，三五人一拨，大清早鸡打鸣以前就出发，隔夜回来。这段来回路很长，山道崎岖，到了天平方米寨脚下，就只能接力搬运上去了。

蓝友孝和邵存仁他们安排得有条不紊，村民们并不是全体出动：这户在天平方米寨的新房修葺落成，过冬的存粮、吃食、农具、家具也搬好了，这家人就正式迁去天平方米寨。为了遮人耳目，岩头溪那里也安排了村民过去暂住。到入冬后，天平方米寨的新房全部赶造完毕，轮到最后一批人转移了。

敦睦祠享殿和戏台的十来根大木柱拆了下来，神龛前的镂花罩和太师壁的彩画卸了下来，主殿里挂着的匾额也全数取了下来。拆卸当天，据说村民迟迟不愿（也是不敢）上前动手。蓝友孝发急了，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后就跳上了神橱，二话不说就把挂着的开基祖画像给摘了下来。

祠堂后面的古松和大门前的四棵苍柏被水淹了也是可惜。这些树都有数百年树龄，那四棵苍柏相传还是开基祖种下的，已有八百年历史。它们守护着代代乡民子弟，饱经风雨而不倒：上世纪30年代官家要修建浙赣铁路，有人就跑到乔家坳这深山老林里找上好木材，当时就盯上了那些古松，刚砍下几棵，树倒的响声就惊动了村里人，大家一看，这还了得，赶忙制止砍伐。砍树人找到本地官员说项，被告知乔家坳的民风素来强悍，如果强取一定会闹出人命案，这才知趣地撤了。直到1956年，国家要修金寿铁路，这片古松林才终于在时代命运前低头，被砍去了一半。

蓝友孝本想砍下运到天平方米寨去，充作造厝屋、造祠堂的大木。可这些树的树干极其粗大，根本没有运输工具可以送进山去，这才作罢。和合村和西岸村的人知道了情况，就跑来说是不是可以让给他们，他们在岭口村的新宅正好用得上，运送也很方便：在大坝拦起前，只须把木头运到河滩边，顺流漂下就可。只是，他们这次搬迁很急，稻子来不及收，存粮不多，是不是等来年再把账结清。

大家一合计，就同意了这个方案。

八月初，西岸村搬迁完毕，大坝就动工开建了，先是在西岸村一带形成了一个大水潭，之后，水每天都会往上涌一点。碰到下大雨，水就涨得飞快。不到一个月时间，原先的几百亩沙洲已淹在水泽里：村舍、祠堂、庙宇没了，那些来不及收割的秋稻、豆秧和油菜田成片成片地没了，西岸村也没了。寺下村和其他各村的人都跑去看涨水，到现场一看，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水可真大，可看着又不像湖泊，因为还有东一棵西一棵的树伸出了水面。马上，这片无妄之水也要淹没他们的家园了。

和合村的动迁工作碰到了一些问题，村中有些老人迟迟不肯搬。可是，水来无情，一夜大雨过后，早晨时，水就漫进了屋子里，老人们逃到了楼上、屋脊上，村民们只好用木排把他们救下来，再转移到水位稍高的寺下村去。

十月中旬收了晚稻后，寺下村离迁移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坳口大坝已建成过半，两条大溪上的拦水堰堤也围起来了，水很快就漫了上来，前天晚上地还是干的，一觉醒来，已积了浅浅一汪，连床脚都泡在了水里。

按当地风俗，搬新屋要赶在天亮之前。

那天晚上，早早安顿好小孩睡下后，大人们却个个睡不着。男的蹲在门槛上抽闷烟，女的在油灯下纳鞋底，老人们则沉浸在回忆中，与活了大半辈子的村子作着最后的告别。

油灯下，蓝友孝的老母亲坐在堂屋的靠凳里，不住地淌眼泪。老人家是梅坞村人，和我原还是隔房的本家亲戚，十八岁就嫁到蓝家；我寄养在梅坞村的时候，逢年过节就会到寺下村蓝家住上几日玩耍，每晚都会睡在她的脚跟头；我管她叫蓝婆婆，把她当成了自己的亲祖母，她也把我当自家孙辈看待。离别的这天晚上，我和蓝友孝夫妇俩、他两个弟弟和弟媳一直守在她身旁。到凌晨两点时，蓝友孝三兄弟带同子侄辈摸着黑先去大竹林父祖坟上拜祭，焚香，上供，叩头，算是和先人告了别。返家就开始砸灶台，这时，压抑许久的感情终于控制不住，全家老小一起抱头痛哭，再硬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心软，陪着掉眼泪。竖起两耳仔细听，各处四方，哪一家没有这样的哭声。

快到四点时，我背上几件包裹，搀着蓝婆婆上了路。因为带着很多家什，大家走得很慢，翻上岭头时已近六点，天光已大亮。我还要去各个村子收发邮件，一整个白天都走不开，因此，就不陪他们往下走了。

与蓝友孝一家告别后，站在岭头目送着他们走远，心里真的很担心他们此后的生活。天平方米那个荒落的崖顶，温度比梅坞村还要低，各种条件也不比以往，蓝家人今后不知还要吃多少的苦。

回身下山，天落起了小雨；山路上，迁移队伍络绎不绝地从身边经过，每个行路人的眼里都强忍着泪水，脸上满是不舍与郁愤；他们手中的火把，串起了一条跃动的光的长龙，火把烧尽掉下的炭灰，随风飘向了山林溪谷。

泪水和雨水，究竟哪种滋味更凄苦，更冰凉？

都是山坳角落里不起眼的小人物们的故事。

宋先生，我为什么要与你讲那么多以前的人和事？只因自古人心没两般；识得过去人心，就能知晓今日之事，识得过去之事，就能看透今人之心。这些并不是题外话。也亏得你今天来访，平日里，谁会愿意听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呢？与其同我一起埋进土里，不如就转手倒卖给你了。

照片？

是的，蓝友孝让我给村里拍照片，后来确实拍了不少。给寺下村拍了，也到其他村子拍了些，还拍了没淹水之前的田畴、路亭、土地庙、当年放牛的草场。都是黑白照。这部分的底片和相簿我还留着。

今天你带来的这两张是支提寺梵光师父让我拍的。他听说了蓝友孝让我拍照的事，觉得很好，于是把我也请了去。拍了支提寺的老殿和僧房，那座老殿有些年头了，木梁椽子相传还是宋朝初建时的原样，清初顺治年修葺过，历经数次火患兵灾一直保存到那个时候；真是可惜啊，都一起沉水底下去了，彻底没有了。还拍了寺外的本山塔院，拍了舍利塔和碑石。八角铁塔因为可以拆卸，已经搬移掉了。

你问这舍利塔埋了什么人？

哦，听梵光说，这是支提寺开山祖兀庵老和尚的舍利塔。不过，给支提寺拍的照片和底片我都交给梵光师父了，自己并没有留底。

这两张就是给支提寺拍的那组照片里面的。时间长了，有些泛黄了，不过，还可以看个大概。是的，舍利塔就是照片里的模样形状；碑石？哦，我记得当时除拍了塔院廊亭里的那块，梵光师父还领我爬上后山大竹林里拍了另外两块。当时我只负责拍，没仔细看那上面的碑文。

掘开舍利塔的基座时，除了梵光师父、哑巴僧、另两个管事僧，我也在场，还有钟万良和几个村里人，他们是来帮忙的。钟万良那时已住在支提寺里当沙弥了。不晓得是谁走漏了风声，第二天，乡领导和县里文保所就来了人，一来一去，把舍利塔里的东西还有碑石都要了去，说是要送到省里鉴定研究。当时打了字条，写好鉴定完了就送还的。至于后来的事，惟空他肯定已经跟你讲过了吧。

梵光师父没跟着寺下村的人搬去天平方米，他一直留在乔家坳；水淹了老支提寺后，他就和几个留守僧人先搬去了藏经洞。他脾气好，有耐心，遇事不慌乱，“文革”中斗争他，打他、踢他，他也还是那副笑咪咪弥勒佛的样子，那些人就拿他没办法。后来就把支提寺的僧人编入当地的生产大队看管，实则是劳动改造，干的是最苦最累的活。他从来不抱怨，也不偷懒，每天乐呵呵地跟着大家一起出工、收工。恢复政策后，也是他耐住性子跟官家交涉，一次次地跑县城跑省城，软泡硬磨好多年，最后硬是从林业部门那里收回了藏经洞下的那块老地。慢慢地就在那里重建了支提寺，到今天你看到的模样。我们这里管它叫做新支提。

梵光是1996年过世的，差不多活了有一百岁。你去问乔家坳的老人，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

我不认识宗和，也不知道有谁叫这个名字。是法名么？当年支提寺的僧人里没有叫这个的。

我也不认识本初。开头我就说过，庙里边的家务事我真的是不清楚。

你带着一肚皮的问题来，那么，我知道的已经都跟你说了；假若还有疑问，恐怕就要你自己去找人问了。

莫急，莫客气，就留在这里吃午饭吧。吃好饭，小周带你去文保所看石碑。

第15章　一块残碑

因为和明玄约好了中午碰头，我谢过梅福生老人，没有在他家吃饭，先和老周去了汽车站。

会合后，由老周带路，三人去了本地惟一一家素菜馆。这家店开在码头直街旁边的一条僻静巷里，进去时底下已坐满了人，看着倒挺干净。上了楼座，楼上却是空的。我们挑了靠窗座位，喝了几口店家送上来的菊花茶。

明玄随身带的那个大布袋里这时已装得鼓鼓囊囊的。问他是否买齐了药材，他答非所问地回道：“还是缺一副药引，本地配不到。”

稍许，转过来又问：“你呢，你收获如何？”

我亦避过话题，告诉他说：“待会儿，老周会带我到县文保所去看一块石碑，下午没事的话，你就跟我一同去吧。”

饭后，我们三个上了2路公共汽车，车子在县城街巷里兜来兜去，停在了城郊一处空地前，已到终点站。空地周边全是民宅，前面做了停车场和洗车铺，走过一堆碎砖乱瓦，靠里有一幢洋楼老宅，看着占地面积挺大。进得大门，见一幢三层楼房，左面是个小花园，花木扶疏中，有石径与小亭；右面另有三排仓库样的平房。这里就是文保所？

问老周，他说这里是文保所的临时库房，梅福生老人让他来找文化局的干事何家栋。何家栋最近三个月里一直窝在这里躲清静，他正集中时间校对最新版的《县志》。

在库房办公室里见到了何家栋，五十多岁，戴深度近视眼镜，看我们不请自到，表情多少有些木讷。给我们倒上茶水后，就说起本地话和老周闲扯了起来。约略能听懂一些，大致意思不外乎那块碑石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既然是梅伯的朋友，真要看的话，他可以和库房保管员打个招呼，让保管员和所里请示一下。还问老周的儿子最近中考成绩如何，问过后连声叹气，说自己家那个没少让他费心，费心了也没什么用，最后开始抱怨起学校，说现在的老师都太年轻，有责任心、有耐心的老师几乎没有，等等等等；就这么扯了一大通。

明玄坐那里一句话不说，对两人谈话也不感兴趣。他的心思一向不外露，但还是透出一些烦躁来：他定是急着赶回支提寺。

再过会儿，何家栋起身离开了房间，好一会儿才回来，他站在门口向我招一招手，说：“你来一下。”

我们三个一同站起，何家栋又对我说：“宋教授，库房地小，旋转不开；你就一个人过来吧。老周，你陪客人坐会儿。”

分明就是不让明玄与我同去，场面未免有些尴尬。不过，明玄并不在意。

打开库房，满口鼻的灰尘气味，转到里间，打开日光灯，见地上横躺着十来块碑石，没有任何衬底或遮盖物，也没有任何标牌。只得一个个依次看过去，待看到那块残碑，当下有些失望。

确实是块残碑，碑额已断去，底下并无基座。好在碑身还挺完全，其上字迹约略可辨，大致为以下文字：

余戊戌秋自云居游支提，登天台瞻礼毕，受本山耆宿并乡里护法请佞主斯席。时佛殿堂舍风雨摧剥，诸衲子不胜苦寒。余谢职事，仍力主修葺为之新。自冬徂春，佛殿、厨库一一落成，修道人善加维护当可暂栖百年耳。丁酉己巳月，时住云居嗣临济第三十三世东吴沙门晦山戒显[80]识。乡学梅彦奉笔。

我掏出纸笔记下了碑文，但通读一遍下来，就可知此碑非彼碑。这块碑的纪年时间比较晚近，“东吴沙门晦山戒显”是明清之季的高僧，力主江西云居寺的中兴，并着有《禅门锻炼说》一书流传后世，依晦山生平年代推算，碑文中提到的丁酉年应是顺治十四年。碑文主要记载了重修支提佛殿堂舍事，另附捐资檀越施主的功德芳名。引发我兴趣的是“登天台瞻礼毕”几个字，只可惜寥寥未详。这“天台”是指某处古道场，还是某处幽僻名胜？它会是无准师范遗书中所说的天台么？无论如何，这也是一段可资探究的实录资料。而且，碑文日期与梅福生所说的那则县志记载（清初顺治年间复修一节）也是相互吻合的。

“何老师，听梅福生老人说，县志上也记了这块碑的来历？”

“是的，当时的县学政梅彦就出自梅坞，所以寺里就请他书写了这段碑文。你看，碑文后面就有‘乡学梅彦奉笔’几个字。”

“文保所还有与支提寺有关的其他碑石么？”

“现在就这一块了。以前还有一块，‘文革’时弄丢了。”

“那块弄丢的碑有没有留拓片或者照片图像？”

“这个就不好讲了。不过，我记得库房登记账簿里有一则条签，你等会儿，我让人找与你看。”

我在花园的小亭里等了好一会儿，何家栋才拿了账簿回来：“去我工作间里看吧，可以看得定心些。”

走楼梯，上了二楼，走到正对花园的那间房间，靠窗书桌上已打开台灯，桌上铺开了一本账簿，何家栋刚才已拿纸条分出了其中两页；他指指桌前的座位，示意我坐下细看。我前后翻检，发现这块据说已失踪了的石碑共出现了两次：

一次是在1962年的9月，无记录人署名，在“当年本县文物发掘”栏目下写着：

支提寺本山塔院宋兀庵普宁禅师分身舍利塔，因水库迁移开掘。发现基座下有地宫，宽一百公分，纵九十公分，深一百四十公分。壁围见砖砌痕迹，胶漆密封。上下共两具石函，内填石灰、木炭；上函开启，为一如意描金漆箱，内藏鎏金小佛一尊，小铜香炉一只，瓷钵一口，石砚池一只，另有一小金瓶，密封良好，内贮舍利子、五花石、珍珠十颗；下函里同样有漆箱，内有一具交叠的树皮袈裟，一柄拂子。开启三日后，袈裟和拂子因曝露空气中没有及时采取防护措施已朽坏。

舍利塔旁有塔铭碑石一块，青石摹刻，高一百五十公分，宽五十公分，厚三十八公分，碑文残留部分文字待考证。

另一则在1966年的11月，这一条下写有：

破四旧运动波及本县，文庙、文保所被冲击，部分文物因已借至省博侥幸得以保全，未及转移的藏物俱遭损坏，支提寺发掘的若干文物损坏甚多，其中兀庵普宁禅师分身舍利塔塔铭石碑被砸。67年7月何景清补记。

这里明明是说石碑已被砸毁，为什么何家栋刚才说石碑弄丢了呢？它们是同一块么？

何家栋说文保所后来在递交省文物局的所藏文物报损中就以石碑丢失结了案。当年的管事人大都已作古，要查问也找不到人来问了。这条补记的作者何景清是他的远房堂伯，1986年已去世。何家栋听他说起过这件事：当时县里的古石碑大多寄存在文庙庑殿里，县城各个中学的红卫兵冲击文庙时，顺带将这些碑石也一并捣毁了。第二年夏天，何景清曾偷偷去现场查看过，当时那块兀庵普宁禅师塔铭碑确实被砸成了三块，残块就躺在荒草中，因为露天曝晒了很长时间，又浸泡了一整个夏天的雨水，那时已遍布苔藓。梅彦撰题的支提寺佛殿重修碑稍微侥幸些，叠在一堆乱石下面，侥幸逃过了一劫；故此，何景清补记时写的是砸毁。孰料过了几个月再去核对复查，发现那几块碑石残块已不见了踪影。他觉得蹊跷，但也没有办法去追查。文庙被冲击后，只剩了一个屋架子，神龛、圣人像都被捣毁了，殿前墙壁被戳出了两个大洞，连屋瓦都被扒掉了一半，平时就一些小孩子钻进去玩耍。你想，那个时候，谁会稀罕丢了这几块石头呢？

“1961年这条里写着‘碑文残留部分文字待考证’，何景清有没有留下文字或者拓印件？”

“有拓片的，但那时所里的档案资料很多都被当作了四旧，就这么堆在场院里一把火烧掉了。”

“梅福生老人倒是拍过这块碑的照片，可照片毕竟不是很清楚。”

“这件事我是知道的。哎，那个年代，毁坏的文物古迹难以计数，当时拆啊砸的人对这些古物都像是怀着深仇大恨，少去了一个也不会有人在意。你现在再要调查，恐怕是大海捞针了。”

“是的。”

“过了几十年，现在倒好，当年这些旧东西又值钱了，世事真是难以预料。”

“我寻访的目的是想搞清楚那块碑石的碑文内容。”

“这个老周和我说过了。”

“对了，刚才为何不让明玄师父一同来看？”

“支提寺重建碑是文保所里不多的几样省级重点文物，当年水库要放水，转移文物时，有支提寺的签字确认，商定由文保所负责鉴定保存的。后来寺里打了好几回报告，想把它要回去。因为已经是文保所的在册文物，要重新移交的话，程序很麻烦，牵涉到方方面面的手续，所以，暂时还是不方便让他一起过来。”

“没想到后面原因这么复杂。”

“只能这样子了。以后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何家栋递给我一张他的名片。

走出文保所大门时，眼前忽地蹿出两条黄毛狗，一前一后在瓦砾堆里啸叫追逐着，见人也不闪避，继续旁若无人地戏耍表演。老周见状就大喝一声。那两只狗先停在原地往这边看，过了会儿，才跑进前面洗车场的院子里。今日是大晴天，日光晒得人有些头晕，而我和明玄两个情绪都不怎么高，甚或可以称为郁闷之极。他满腹心事，急着要回支提寺，而我在县城里的寻碑活动到此也告一段落了。

老周非要陪我们去车站，三个人在街口拦了辆出租。不早不晚，我们正好赶上了下午四点回乔家坳的最后一班车。

第16章　默契

回到寺中，情形有了变化。

原先内山门的检票闸口已关闭，新放上了一块告知牌，大致意思是说在新住持升座典礼期间暂停接受旅游团体和个人游客，已报名观摩典礼和参加禅修活动的居士携带居士证、身份证可从边门入，至云水堂办理入住手续，居士楼住满后，也可住在寺外指定的旅馆云云。

到天王殿前，殿门已大开，已换了两位僧人担任了门卫值守，门上拉起了庆贺新住持升座的横幅。一天工夫，寺内各处已是张灯结彩，大雄宝殿、两边侧廊、各处房舍的檐口都挂满了五色佛旗，佛殿前的大柏树上还挂上了彩色灯珠，从外山门到内山门、从天王殿到大雄宝殿的一路上，一捆捆红地毯已卷叠齐备，单等着后天典礼的举行。

与喜庆气氛不很协调的是，寺内一众僧人却是一副神色凝重的样子，他们匆匆来去，奔忙走动，不时停下交头接耳几句。另一个变化是寺内多了不少身着海青袍服的居士，女性居多，中老年人居多，这布置张罗、检点物品、清理打扫这类活儿大都是她们在干。了凡和那个年轻值事僧正在她们中间比画安排，进行着现场指导。

明玄要回安养堂，临走说，手头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过来帮忙，他那边正缺人手。另外，他回去要把今天买的药材熬成药汤，这药汤清肺败火、润肠解毒，我也得服上一剂。我答说居士楼里还有些个人物品要去拿，现在闲杂人比较多，我也不放心把行李物件放在那里；问他安养堂是不是有铺位可以住下，他答说回去就有了，让我安排好了尽快过去。如此交待一番，暂且别过。

回居士楼客房，发现其他铺位上已放上了行李衣物。这里看来已住下来寺里打佛七的居士。新住持升座后，寺里将举行为期一周的禅修；僧众在禅堂打禅七，而居士信众由寺僧带领，在念佛堂打佛七，即以念佛替代禅堂打坐。

这会儿，房间里很安静，暮晚的夕照透过窗户，投入了朦胧的光色。

忽觉有些异样：因为自己那张靠里床铺的蚊帐已被人放下，而且，隔着帐幕看去，床上似乎还躺着一人！

将身后背包和画筒轻手放在门口桌子上，暗自推想道：也许是哪位同住居士实在困倦，糊里糊涂地睡错了床铺吧？虽然床上明明叠放有我的衣物，床底面盆里还放着我的私人洗漱用品。

蹑手蹑脚地朝床铺走去，走近了，发现蚊帐里那人朝里侧躺着，右手贴右耳，曲臂为枕，左手伸直，放在了左膝盖。正是僧家所谓的“吉祥卧”。因为面朝里，一时看不清那人的脸。

这下该如何是好？真是让人犯愁。我站在床铺前，进不得，也退不得。

屋子中间装着一台吊扇和一支荧光灯，分别垂下一根拉绳。我先拉下灯的开关。“啪嗒”一声，灯管跳了若干次才亮了起来。然而，榻上之人对灯光仍然毫无反应；背影倒看得清楚些了：是个老年僧人，身形弓曲，头皮露出短短一茬的银白发根，上身穿一件素白褂衫、下身着烟灰色僧裤。

这银发，有些似曾相识……好像是……？但我不能确定。

如此反复提醒多次，还是一点反应没有。于是顺手拉下了吊扇的开关拉绳。

三片积满灰尘的扇叶立时“吱呀吱呀”地旋转起来，越转声响就越大。今天曾下过雨，室内气温并不是很高，呼呼的风吹得头皮发冷。

“他”只略微耸了耸肩，仍保持了侧卧姿势。

算了，就站在原地等他醒来吧。

过了会儿，寺里敲响了报时晚钟，钟声徐徐缓缓传入室内，待到最后几响收声，忽听有人轻声缓缓地念诵咒语：“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81]……”

当然，声音只能来自榻上的白衣僧。

待念完“唵……伽啰帝耶莎诃”结咒三遍，但见他头一抬、手一撑，就势坐了起来。这时再定睛一看，不就是惟空本人嘛！他不下床，正对着我趺坐于床沿。难怪，早间下山时他就说过要等我回来的话，孰料竟是以这样跳脱常规的方式。

“惟空上人，看背影没认出是您啊。”

我羞红了脸，活像个做了错事的顽皮学生，心里一虚，伸手就要去关掉吊扇。

“莫关，莫关。先帮我把帐子收起来。”

帐幕后，惟空的语调一如平常，毫无责怪的意思。

替他收起蚊帐，我木讷讷地站在那里等着听下文。

“哎呀，等你来，是要告诉你，这几日里我就要走了；我走之后，你要替我了个心愿。”

说这话的时候，惟空他低垂眼睑，半闭着眼睛，人似乎还半寐半醒。

“上人这是要出山去？”

“自尘劫中来，回尘劫中去。我命寿已尽了。”

他说的“走”，原来是寿终的意思，这时便想起今早梅福生老人那个预言式的感叹。可是，凡人哪能说走就走了呢？看眼前的惟空上人，一点没有病容，声调与前日晚上相比，可说是判若两人。是的，光凭表象，谁都会以为他是在打妄语。

不过，在佛门的内典禅录中，类似的神异事件却所在多多，最有名的一则恐怕就是洞山良价禅师的死后复返了：据说在大唐咸通十年的三月朔旦，良价命侍者为他剃发、沐浴、披衣，钟磬声中俨然坐脱；底下众弟子哀号恸哭不止，老禅师耳根未断，觉得门人太不争气，到这时节执着于生死假相，于是又活转过来训斥教导，并让门人办痴愚斋；七日后，斋事办完，他又讲说教诲了一番，这才坐化长往。

此刻，听惟空亲口预告自己归山[82]的时辰，在我来说也是生平头一遭。

“我走后，藏经洞旁有一石窑，你可让明玄他们为我秉炬火化。他知道怎么做的。收捡完骨灰，可分成两份，一半我已有安排，另一半呢，我想要埋在一个人的旁边，要麻烦你替我还了这个愿。”

“是什么人呢？”

“当年我鲁莽冲动，打伤了他，害他落了一身病，后来妻离子散。”

“他叫什么名字？如何找得到他？”

“他叫邵洪普。”

呀，梅福生老人提到过这个名字。这么说来，惟空上人就是当年乔家坳闹移民械斗时，那个闯下祸事的少年钟万良？

“这事梅福生老人和我说起过。可是，您为什么要托付给我呢？”

“为何不是你？”

我被问得无语。是啊，如果没有惟空的引荐，我怎会去县城拜访梅福生老人，听他讲了那段尘封往事？你说是意外的遭逢也罢，是有意的安排也罢，到这时，没有理由不应承下来了。

“惟空上人，那个邵洪普的坟现在是在哪里？”

“在象鼻岭。”

有确切地点了。可是，谁能带我去这个叫象鼻岭的地方呢？

“我走过后，你带我一份骨灰去梅坞村找蓝秀山。他是蓝友孝的儿子。他会领你去邵洪普的坟上。”

既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遂了老人的心愿吧。

适才问答来去的工夫，惟空不紧不慢地穿好了鞋，这时已手脚利落地下了地：“药石时间到了，我们不去赴斋，先带你去见几个人。”

惟空他行踪不定，我既已应承下来，此后就得跟在他身边吧。如此一来，就没有时间打点行装了；得了，回头再搬去安养堂不迟。就让明玄多等会儿吧。

随惟空出门，两人便往五观堂行去。

转念又想：等等，刚才托我办的事，似乎还有没交代清楚的地方。我们，不，惟空上人，你怎么就这样拔脚走了呢。

第17章　监院与大檀那

用斋过后，惟空东绕西绕，带我走入了一间内院，院中迎面两株大石榴树。昨天被值事僧领去居士楼时曾路过此地，这里是“二期工程指挥部”。现在，屋里亮着灯，朝向院子的门也开了一扇，有人正在大声说话。

惟空站在门口，却不进去。他立在原地，低垂着头。

门后那人的声调越来越高了，其间还夹杂着奇怪的“吱吱吱”的声响。

“给我往好里修，别弄得像个茅房似的。这个庙的一草一木全在我脑子里，闭眼都知道东西南北，我说建在哪就在哪。别唆嗦了！”

另有一人低声答道：“这样很麻烦，要把原来封好的水泥全部打掉，才能安装水管……”

大嗓门家伙发狠了似的又重复道：“该怎么弄，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有手机铃声响了起来，又被人一下掐断了。

“二期今年年底要全部完工，施工质量绝对不能出问题。出了问题，我拿你们是问，谁都别想逃！”

又是一阵吱吱吱的声音。

谈话还在继续。过了会儿，里面突然安静了下来，从房间里匆匆走出了四五人，脸涨得通红，个个低头疾走，对站在廊檐下的惟空和我浑然视而不见。

“我们进去瞧瞧。”惟空对我说。

就这么冒失闯进去？正犹豫着，惟空已将虚掩的另一扇门推开了。

门口光线比较暗，有个古怪装置挡住了视线，打眼一看，是个高近两米的大铁笼，里面孤零零立着一根枯树干，上面竟有两只小猴子跳来蹦去。刚才的吱吱响声，原来是这两个家伙发出来的。

惟空进了屋，也不急着和里边人打招呼，笑眯眯地走近笼子；他探直手臂，伸手去挠就近那只猴子的下巴，小家伙不怕生，也很乖巧，顺势就将脑袋埋进了他手里。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两步，后腰却碰到了一个尖突东西，回头一看，天哪，那是怎样一个吓人东西：背后赫然站着一只身形高大的狼犬！它就缩在门扇角落里，毛发锃亮，露出白森森的獠牙，两眼放光，正恶狠狠地盯着我。刚才碰到了它的鼻唇，可它却没有任何声响动静。再一看，原来是只动物标本。

这样狰狞恐怖的东西怎会出现在支提寺里？对门的壁墙上还有一架多宝格立柜，格子里放着几具藏传佛像、玉石雕件和其他稀奇古怪的收藏品，柜顶上另有一段木桩，上面还立着一对鹰隼，它们伸出长而弯曲的利喙，警惕着入门的来客。当然，这也是两只标本。

这地方太不可思议了，怪异到恐怖的程度。

惟空看我发窘，这才停下和小猴子的戏耍。往里走去，发现整个房间进很深，左右厢房全部打通了，显得很宽敞。右厢房那里光线明亮，正面墙上挂着一幅尺幅巨大的唐卡。画面背景下，有一人正坐在堂中太师椅上，他脸长眉横，下巴蓄须寸许，神色严峻，穿着立领中山装。此人坐姿比较奇怪，身体侧转，跷着二郎腿，一手搭椅背，另一只手正指点着摊在桌上的图纸文件。单看那坐姿体态，就能大致猜出他的身份，他就是刚才咆哮声的来源。

一个副手模样的谢顶中年男就站在他旁侧，此人腰板躬曲，双腿并立，掏出笔记本正奋笔疾书，生怕漏了什么重要指示。桌边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黑脸膛，身材壮硕；另一个是僧人打扮，看去三十多岁，圆脸，厚唇，略有些富态，他站在旁边却不说话，参与议事的方式就是点头和微笑。这个暧昧模糊的表态还挺有效果，中山装有时真还听取了意见。

听见门口动静后，屋里几人抬起头看一眼，并没有中断谈话。惟空双手合十，算是和他们打过了招呼，这就和我坐在了外间的沙发上。我不知他要干什么，不过，看上去他和这些人很相熟。听了会儿，大致搞懂了剧情、角色，那个谢顶中年人是中山装的副手，名叫苗炜或者苗伟，黑脸汉是工程部经理，中山装叫他老王头。

“年底必须完工。你们脑子不要空白，干不成的话，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别存什么侥幸心理。”

苗副手诺诺，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他汇报说现在手下都在加班加点地干活，一个女财务主管，这几天都把孩子从省城接到山里来了，天天带着孩子在工地上班。

中山装头也不抬，对这个不下火线的下属给予了肯定：“嗯，有点意思。”

此后十多分钟时间里，中山装一直没停歇，直到施工图纸再没有遗留问题，这才挥挥手，示意底下人撤去。这下，屋里就只剩下他、惟空、我，还有那个僧人了。

中山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房间里踱起步来。忽然，他的眼睛定住了，沙发区的白墙面上有两颗大钉子，刚才给属下做训示的惯性还没过去，他板起脸问道：“妙果，你这个监院是怎么当的，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被唤作妙果的僧人应道：“是县领导来寺里时题的一幅字，原先一直挂在那里，您搬来这里做办公室后，我就把它拿了下来。”

中山装说：“佛门清净地，不能随便钉钉子。看着多丑。”

妙果连声说：“是，是……我马上叫人拔掉。”

惟空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到那面墙前，踮起脚，伸手就把那两颗钉子拔了下来：“不用叫人。你看这钉子松松的，根本不用使劲。”

这下，屋里的气氛有了些变化。

“还是惟空上人实在，不拖泥带水。”中山装的表情松弛了下来，眼光又扫到了我：“这位朋友是……？”

他在问我的来历。

惟空手里拿着两颗钉子，帮我做了介绍：“谭先生，宋教授是大屿山圣一老和尚派来的观礼代表。这几天，我让他陪在我身边。”

老谭走过来与我握手寒暄：“叫我老谭吧，叫先生怪怪的，不习惯。”

彼此有些陌生，为了找话题，便聊起了办公室门口的特殊陈设。老谭似乎对动物标本有着异乎寻常的喜好。

“是的，我喜欢动物。那两只猴子是大前年初来乔家坳时村里人送的，每次我回来，都还认得我的样貌，我常常说，动物的心没有人心坏，你对它好，它也对你好，忠实得很呢。多亏惟空上人照顾得好，你看它们现在多精神哪……”

不知该说些什么了。这猴子的话题，我可没本事接着聊开去。

“我和妙果还有事情要商量，你们先坐会儿，顺便听听有什么缺漏的地方。”

说完，老谭便和监院妙果继续讨论起来。

典礼前的各项准备名目繁多：比如嘉宾名单最后定了没有，该请的各级领导、诸山长老有没有都请到，他们分别是何时到达？这些明天都要一一电话确认；安排嘉宾入住的县城迎宾馆设施条件如何？有没有派专人负责接待？人手如果不够，可以让苗炜去那里亲自压阵。还有，明天一早就要去省城接新住持，有没有派专车去接？到了过后怎么安排？照规矩，典礼举行前新住持不能入寺，是安顿在迎宾馆，还是在县城的开元寺？要不要听听新住持本人的意见？如果确定住在开元寺，有没有提前协调好？还有，谁陪同在长老旁边，是妙果你自己还是其他人？至如典礼当天的人手调配、居士中担任义工的由谁牵头带领，也都要有个计划。

妙果看来是个心思细密、通达圆融的人，他不像刚才被尅了一顿的苗副总那样只会现场作速记，老谭问到的这些事全装在他的脑子里，每一样每一件都回答得极其妥帖。他说话极有条理，语气又柔顺，每每讲到关键处，嘴角都会牵动一下，这表情平添了几分智巧。洋洋洒洒说罢，又从袖口中抽出一叠纸，上面仔细列明了时间表、办理事项和开支名目。

“这次典礼的活动开支就合并到工程款项里销账吧。”老谭如是说。

妙果说：“诸山长老的车马费、礼品费还是由寺里开支为好。不然，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想想也是，老谭就点头同意了。

“其他还有什么事？”

妙果说：“典礼当天观礼人数众多，我担心场面混乱，是不是让县里派人维持秩序啊？”

“壮壮声势也好。”

“谭总和黄县长说得上话，要不您就亲自打电话去说一下？”

“真有你的，妙果，又给我布置了任务。”

妙果说：“我是笨人，喜欢把事情多想一遍。”

老谭说：“支提寺真还少不了你这个细心人，你如果不是已经剃头出了家，我就把你挖来公司帮忙了。”

妙果连忙说：“内外无分别，无分别的。”

两人正你一句我一句讨论着，门口又走进一人，听着步声急促。一看，却是明玄。

一见我在，他就责怪道：“咦？你不是要拿行李过来么？怎么跑这里来了？”

“惟空上人把我带来的。待会儿就去你那边。安养堂里是不是又有什么情况了？”

“工地上一个工人，也是突然晕厥，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幸好下面是个沙堆，他也爬得不高。工地管事的把我叫到现场去看，结果发现和寺里僧人一样的症状。”

老谭在旁宽解他说：“明玄，别着急上火。人昏倒的情况各不相同，只是凑巧同一时间发生了。寺里的僧众加上工人有两三百号人，有几个生病的没什么大不了。”

妙果说：“会不会是吃的东西有问题？”

明玄皱着眉：“我去五观堂还有工地食堂查看过，没见什么异常，不像是食物中毒。”

老谭有些不耐烦：“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只是，这几天要辛苦你了，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说，我让苗炜专管你这摊事。缺药品器具的话，就是在天边，也让他们找来。”

“查不出具体病因，不好下药。从县城回来后，我在后山采了些草药，将就着做了副药引；眼下只能对付着了，还不知效果如何。”

“那就先散了吧。我得去工地盯着，不然，谁知道他们会在你背后使什么幺蛾子出来。对了，那个摔下来的工人现在在哪里？”

“我叫人把他搬安养堂去了，方便一块儿照顾。”

“也好。我马上让老王头过去看看。”

老谭拔腿就要往外走。

“且慢。”

惟空叫住了他。

“您老还有什么事？”

老谭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我跟你说啊，这几天你有恶鬼缠身，最好少走动。”

老谭听了哈哈大笑：“什么，恶鬼缠身？哪有什么恶鬼！？”

惟空上前一步，挡住了他去路：“先不急着走，确实有恶鬼缠身。”

“好吧，恶鬼在哪里，你指我看看。”老谭倒认真了起来。

惟空单伸出一根食指，点在老谭的心口：“就在这里。”

“我心脏没问题，去年秋天还去爬了七千米雪山。”

“还是要当心。”

“好好好，先谢过了，这几天会小心的。说起来，最近烦心事确实多，觉都睡得不踏实。所以啊，您老还是别给我添乱了。”

“我来为你解说原由，听完再走。”

“好吧，”老谭悻悻地又坐回了太师椅，“就听你说道说道。”

惟空站在桌子对面，发了第一问：“你可同意，人都有寿终之时？”

“这个自然。”

“你最近可有认真想过这个？”

“上次登山，回头看下面的悬崖绝壁时，有那么一闪念想过；自己如果手一松，命可就没了，感觉离死亡很近。不过，平时谁会愿意想这个事呢？”

“不想也终归要来，不如提前想好。”

“我每次登山，心气平静下来了，在山上时候会寻思，自己平时这么折腾都是在干吗呢？死了什么都不存在了，没意义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可是，下山没过几天，很快就恢复了原形。”

“不了生死大事，妄念随时随处生起，心神便容易散乱、迷狂，不知觉间就造下无数恶业。你刚才说人心有时比畜生都坏，是不是？”

老谭有些恍惚，半晌才自言自语地说：“嗯。我活到今天，领教了不少恶人恶事，自己平时脾气也很坏，得罪过不少人，也伤了不少人，这我也知道。”

“身在娑婆世界、五浊恶世[83]，人心难保不被染污，因果纠缠从无断绝。”

“我们毕竟是凡人，抵抗不了世间诱惑。总要做这个、忙那个地瞎折腾。”

“凡人也分醒觉与昏昧两种。前者或可成佛，后者永堕苦海。”

“那我是大部分时间昏昧，小部分时间醒觉。不去想，似乎是最方便的处理办法。”

“世人多有聪明之资，而无安危之虑。”

“谁会整天去想生死大问题呢？”

“做事尽管做去，只不过时时要提醒自己：五浊恶世中，成劫、住劫、坏劫、空劫轮转不息。这是世界的本来面目。也要知道世间常有大三灾，什么是三大灾？风灾，火灾，水灾。人的有限生涯中又有小三灾，什么是小三灾？病苦，饥苦，俭苦。明白了这个道理，才是不昏昧。”

老谭沉默许久，眼睛余光扫视了其余三人，发现大家都在等他的回答，这才接话：“惟空上人，您说的大道理都对。可是，这和说我心中有恶鬼有什么关系么？”

“前身积福今身得，前身造业今身受，更又何况是今身所造的恶业呢？看看身边的人和事，没有一个不应验的，可谓丝毫无差。”

“照我看，恶人们很多活得好好的。”

“五十步笑百步，你自己造的业也不少。”

老谭有些气急败坏，张口想辩，却脱逃不开，只得从实招来：“也是。小时候家境不好，老是受欺负，被人打，也打人。还有，当年插队的时候，地方上要消灭狂犬病，我那时自恃胆大，自告奋勇做了知青打狗队的头，问老乡借了条猎枪，一天里就打死过十几条狗。”

“这些宿债至今尚未偿还。”

“经您这么一说，还真是。不过，这和恶鬼扯得上什么关系？”

“业因不去，则业报难消。你累积的业报即是恶鬼。”

“那这个恶鬼该怎么去除它？”

“不知忏悔，心中恶鬼难除。”

“忏悔了就可以了？”

“并非言语儿戏。”

“那要怎么办？”

“别人不能替你办。要自己求解脱。”

“我捐资重建支提寺，花费近亿，难道一点功德没有？这样做也是错了？”

“散财捐资于人自然是好事，但对你个人来讲，全无功德。”

老谭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为什么这么说？”

“病人不知自身疾，怎能替人解头燃[84]？你是对镜自喜而已。一个昏昧人，自己都解脱不得，如困在囚笼中一样，又谈得上什么功德呢？你年轻时负气孤傲，任性暴躁，到中年事业成功后，更是忘乎所以。即便累积了一些功德，也早就抵消了去。”

“那要怎样才算是真功德？”

惟空答：“忏前悔后，才有真功德。”

照老谭的脾气，换作别人估计早就翻脸了，可今天碰上惟空，他硬是隐忍了没发作。

妙果、明玄和我听着两人的言语往复，都好不自在。气氛着实有点尴尬。老谭重又坐下，手习惯性地敲着桌面，他已极度烦躁。

惟空叹了口气，对他道：“我念你善根未断，和你费了这么些口舌，听不听，你自己决定。常言道，活到老，言无欺，况且，我的大限之日也快到了。”

“什么大限？”

老谭听得云里雾里。

“生死各一端，今日入死关[85]。”

旁人很难领会惟空的意思。我听得分明，却又不便从旁道破。

妙果不解地问道：“您这是要闭关？”

“不是闭关。是要走了。”

这回老谭彻底犯了糊涂：“您丢下这些没头没脑的话，怎么说走就走？这是要去哪里呢？”

惟空答道：“我的死期近了。”

众人皆大骇。老谭和妙果张口结舌又满腹疑问。明玄虽然知道惟空的病况，也是吃惊不小。

惟空语气和缓下来，好声叮嘱道：“寺里这几天恐怕会遭遇一些波折，你们不要慌，莫要急，多行忏悔，时时检点，自可安然无恙。”

他的背本有些驼，说话时竟挺直了起来。

妙果又问：“会有什么情况？”

“到时自会一一示现。”

“您是说在新住持升座典礼的那天？”

惟空自顾自抚掌大笑，说时已朝门口走去：“呵呵呵，就此别过了，各位珍重。”

走到铁笼子那里，他站定了，对着笼内的猴儿也抱拳告辞。那两只猴颇通人性，吱吱吱地齐声叫唤起来。

我们四个人愣在原地，都在思忖惟空刚才说的话。老谭这下是当真了，因为谁都看得出来，惟空确实不是在故意捉弄他。老人刚才所言似乎点到了他的隐痛处，他的表情变得迷茫又苦恼。

另一边，明玄独自闷坐在沙发里，此时皱紧了眉头：他是在推想老人的病情，还是在为其他事忧心？

妙果追了出去，在后面喊道：“惟空上人慢走！还有一件事要问您！”

惟空回头答他：“有事到藏经洞来。晚课后就不要扰我了。”

说完就跨步出了门。

追到门槛边，妙果收了脚，转回时也是一脸茫然。

我亦是满腹的疑团：虽然提前知道些内情，但实在不能理解老人此番的真实用意：他为什么对老谭说出这些话？为什么把我也叫来旁听？这其中恐怕另有原因。

在新住持升座前夕，支提寺看来颇不平静。

第三日（5月1日）

第18章　平地起风波[86]

老谭看完工地就去了县城。为保险起见，还是与县长见一面为好，此外，日程里还有另桩事情要谈。妙果去了念佛堂去找知客了凡，他要跟今晚到寺的居士们说明一下典礼程序，趁此安排好分工。在其他寺院，类似的法事活动到最后总会乱成一锅粥，妙果非得亲自指挥布置。

明玄和我两人去了居士楼，拿上了行李，我便与他一同回了安养堂。

到之后，发现底楼已新布置了七八张铺位，原先在寮舍静养的几个病僧都转移了过来。那个从脚手架上掉下的工人也被安顿在这里。他就躺在殿堂角落里那张钢丝床上，床边一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热水瓶、水杯，有沙弥僧正在服侍。明玄过去做了检查：高烧已退了些，不过，病人面色苍白，嘴唇干裂，一直在痛苦地呻吟。

“该怎么办？”

沙弥抬头问。

“我也不知道，只能随时看护好了。如果高烧又起来的话，得马上送县医院。寺里那辆面包车你让了凡拆去座位了没有？”

“已关照过了。”沙弥答。

“这辆车要保证空着，万一有紧急事情，要随时用得上。”

“了凡把车钥匙都拿过来了，放心吧。”

“楼上其他病人的情况如何？”

“还算稳定，都没发烧，就是浑身没有气力。”

把行李放到他房间后，随明玄巡视了各个隔间里的病人，我数了下，楼上楼下共十五个。除开三个人的病症比较明确，剩下的都是同样症状。

转一圈回到房间，我们两个刚坐定，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茶，那个沙弥僧咚咚咚跑上了楼：“明玄师兄，你赶快下去看看。那个工人在一个劲地抽搐了，样子很吓人！”

下楼前，随手在桌上抓起个口罩，明玄打断说：“不用戴了，这病不是通过空气传染的。我们赶紧下楼去！”

情况确实糟糕：病人此时侧躺着，口吐白沫，眼白上翻，身体像捞出水的虾米一样弓起，两手紧抓住腰腹部的被单。

“先让他躺平，来，帮我摁住他的手。”明玄吩咐道。

我和沙弥僧一人一边按住了病人的胳膊。明玄一手压住他肩膀，另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小木棍，将木棍贴在他唇上，他贴在病人耳边大声说道：“用力咬住，不要松口！”

病人费力咬住了木棍，过了会儿，脸由白发青，又由青变红，额头汗如雨下。等他呼吸舒畅了些，痉挛症状稍稍好转，明玄又从楼上拿来了针灸器械和两只枕头。

“来，再把他翻个身。我要给他针灸穴位。”

翻身过来后，撩开了贴身内衣，病人袒露着背脊，就这么趴卧着，他脖子紧绷着，肩后有一道长长的锯齿状的疤。明玄将枕头垫在了他的头脖下方；我和沙弥僧的站位有所变化，我站到床头，用力按住他的肩臂，沙弥僧则站在床尾按住了他的腿。

明玄一手握拳垫在背上，另一手噗噗敲打起拳头来。病人随他敲打的节奏不住地喘着粗气。敲打完，手掌又摊开下按了若干下，见皮肤渐渐转色变红，明玄便从诊疗箱里拿出酒精棉擦拭了一遍。

“楼上办公室的柜子下面有一件毛毯，你去取来。”

明玄对沙弥说。

取来毛毯遮住了肩部。

从床头看过去，场面很奇特：在酒精灯下烧灼针头消毒后，明玄就这么贴床沿站着，开始下针了；每下一针前都要观察好一会儿，吃准穴位后才扎入，基本沿脊椎线对称排布，大多在腰腹部；细小银针密密丛丛，在昏黄灯光下熠熠闪亮；全部扎好后，明玄如一个钢琴调音师，又挨个捻动各个针头，调整着扎入的深度。病人的身体四肢随之慢慢松弛了下来。

过了会儿，他问病人：“你感觉好些了么？给我一个反应。”

病人尚有知觉，点了点头。

又过了十多分钟，布针完毕，病人的痛苦呻吟，变成了轻微的哼哼声；到后来，竟听他打起了鼾。

“睡着了。”明玄松了一口气。

到这时，三人都出了一身汗，汗水湿透了贴身内衣；殿门开着，门口的穿堂风吹得头颈凉凉的。

“咦，风怎么这么大？”沙弥说道。

走到门口，发现天色已大变：刚才还是霞云满天，这时已是黑云密布，大风摇撼着四周树木的枝干；堂前的平台上，满地的落叶打着旋儿；空气中有一股难闻的尘土味。这是要下雨了么？

我正要合上门，还没来得及插上插销，两个门扇反弹了回来，险些被撞个正着。

外面的风呜呜地响，里面的病人倒是呼吸正常了。再半个小时后，明玄退了针，仍旧是敲拳和按压，如此诊治了一个小时，病人这才安然睡去。我们再次将他翻了个身，让他可以舒舒服服地仰面躺卧。

沙弥僧留在床边观察情况；我和明玄拖着疲累的腿脚，重又回到了办公室。

两人面面相觑，彼此相对苦笑。

五观堂的几个居士挑着扁担箩筐，送来了饭食。寺里的斋饭时间早过了，这是照明玄的要求给病僧开的小灶，在菜汤里专门放了特制的草药。

时下国内的寺院，只有极少数门风严谨的寺院还保留了“不作不食”的古来道风；本属东序僧职的后勤杂务，多由住寺居士担当了志愿服务，甚至斋堂的大厨师傅都不是常住僧，僧众脱离日常劳作的情况已很普遍；僧众吃完后，连碗筷也不是自己洗净，只是丢到洗碗池里由他人料理。

到支提寺两天，所见情形亦是如此，今天来送饭的大厨方师傅就是俗家人，其他四五位帮厨的勤杂都是年岁五六十的虔诚女居士。

看着他们上下忙碌，就问明玄：他这个做过典座的出家人怎么看？

“寺里的情形我不便做评价，方师傅在支提寺十多年了，为人做事都很好。照我看，出家不出家倒在其次。”

也许吧。这不，我们正吃着，方师傅笑吟吟地就走了进来。他六十多岁，古铜色脸，见了我们不说话，也不动作，只站在那里笑。

“方师傅坐一会儿吧，我们很快就吃完。”

方师傅搓了搓手，腼腆地问了句：“明玄师父，今天的饭菜是不是符合要求？如果有不对的地方，你马上跟我说。要什么特殊材料，我想办法弄去。”

“很好啊，难为你费心了。”

明玄放下碗，为他搬来了一张椅子。

“你们定心吃，不要管我。”

话是这么说，可是，被人看着进食总有些不自然。得了，赶快吃完吧。说实话，方师傅的手艺相当不错，虽只是几样简单的蔬菜、豆制品，却做得别有风味。我出去又添了碗饭，吃完拿了碗筷站起来，打算自己下楼把碗筷洗掉。安养堂后院是个小厨房，想来那里就该有洗碗池。

“你放下，你放下。我来弄好了。”

方师傅这就冲上来要从我手里拿碗。

我不给，对他说：“方师傅啊，自己的碗筷自己洗。您辛苦到现在，在这里坐会儿歇歇吧。”

“哪有主人家请客吃饭让客人洗的道理？来，给我吧，我们挑了热水来，得一起泡在缸里才洗得干净。”

这个方师傅先就占据了主人的位置，让人都没法辩驳，可我还是不愿爽快给他；他手很快，一把抓住了碗边，两个人像打架似的手上都在使力气。

“唉，宋老师，今天你就把碗交给方师傅吧。”

明玄看着我们两个闹腾，悠悠地说了这么一句。

“就是嘛。”

“还是我自己洗吧，我看见后院有厨间的。”

方师傅得意地笑了起来：“上个月后院的铁皮水塔倒了，还没来得及修好，水龙头里现在没水。”

明玄这时也吃完了，他见场面有些发噱，连忙过来打圆场：“不管怎么说，宋老师你都是客，客随主便，你就懒惰这么一次吧，让方师傅和居士们先忙着，我和你另外还有事情要做呢。”

话说到这个分上，只能投降了。

方师傅笑得咧开了嘴，乐呵呵地收了我和明玄的碗筷，转身出去了。

斋后出门去兜了一圈，散步消食。回来后，明玄也不闲话，马上给我派了活：我要帮他捣药，用小石臼碾磨药材。

这种草药只有根茎部分能做药材，长得有点像人参，不过还要粗大些；洗净了，掰去枝叶，闻上去有股刺鼻的酸涩味，碾磨前先要用刀切成小块。

问明玄这草药叫什么名字，他答说乔家坳人管它叫延命草，之前回安养堂时，惟空留了一箩筐给沙弥，是他下午特地去后山采来的，说是可以做药引用；这种植物贴着树根阴湿处生长，是本地特有品种，之前听说过，但没见过，正式的学名也说不上来。这次走时打算带上几株拿回去做检验，他有同学在中医研究所，要请教专家才能判明它的药理。

“是专治癫痫的？”

“最近收治的这些病人得的不是癫痫，也不是急性脑膜炎。但是，有神经麻痹和抽搐的症状。这一时半会也只能将就着对付了。”

“你怎么知道它就有效用？”

我握着石槌，边捣鼓边问他。

“我也不放心，自己先喝下了药汤，没有不良反应，就让病人试服了少量，至少有些镇静效果。”

明玄出家前若真是正牌中医出身，为什么光凭惟空一句话就用了这个草药呢？这么做，在我看来至少是不慎重的。倒不是妄自揣度惟空上人，而是明玄为什么会冒这个险。

我们各做各的事，明玄不时跑出跑进，称量、分料、配置、熬药，还要定时给病人诊脉、量体温，一点没有消停的样子。看来，这个晚上他就打算这么挨下去了。我自然也不能懈怠，虽然昨晚并没有睡多长时间，人已经很困倦。

从无事庵与无名氏会面到现在，一路的奔波劳顿，心神始终没法安定；乘这会儿专注捣药的工夫，正好把前后事滤过一遍。

屋里有些燥热，遂脱去了外衣；说也奇怪，手脚这么一活动开，感觉畅快了不少。

来支提寺的这两天，心情其实一直很沉郁，许是多雨潮湿的缘故，我的肩周炎又犯了；再者，遇到、听到的人和事，也让我生出莫名的愁绪来。在这里，但凡有些年岁的人，心里似乎都藏着一个秘密。

在另一边，从容斋主是否去探访那个无名氏了？回国后这几天还没有收到消息。此外，我还委托了高木直子去做一些背景调查：一个是查找无门了心禅师当年收养宗和的官方记录，宗和入籍登记时是否用了栗田这个姓？他来日本后的生活状况如何？是否能找到相关的佐证资料？若她有空余时间，我还想请她去镰仓寻访一番。如果能找到无名氏母亲寄住的那座尼庵，甚或无名氏母亲仍然健在的话，也许还能了解到更多的细节。

手上的活可没停顿。

经明玄示范后，我已熟练掌握了捣药技术：先取四五茎来，去枝叶，将碎根块放满大半个石臼，然后做反复多次的碾压，直压到浆渣从绿色变成褐色；用小勺舀取药渣放在滤网上，滤去汁水后，再塞填进一个纱布口袋里，一服药引这就算完成。从除叶、切碎、碾磨、过滤到装袋，整道工序费时约半个小时。我已做完了十来服药引。

外面的风仍未停歇，已过午夜。我放下手中石杵，稍事休息；整理了衣物，用座充给手机充了电，靠在床沿上想一遍白天发生的事，翻出本子开始记日志，没写几个字就有些瞌睡。

这时，楼下的撞门声和不知什么地方重物落地的响声将我拉了回来。于是马上翻身坐起。

为何楼下没有人应门？这会儿，明玄他们都跑哪儿去了？

再听了会儿，撞门声还是没有停下来：咚咚咚，咚咚咚。于是我披了外衣下楼去。

很奇怪，堂里楼上楼下，除了铺上安静休息的病人，刚才陪护的沙弥和居士义工都不见了，明玄也不在。他们都到哪儿去了？殿门没有插上插销，这说明里面的人除了我都跑了出去，而且走得很匆忙。

伸手去推门扇，只开了条缝；外边的咚咚声还在继续，风透过门缝呜呜啸鸣，听着真是瘆人。

“是哪一位？”

开口问了句，没人应声。为保险起见，上楼取了明玄桌上的手电筒。

回至楼下，两手抵住使全力推，门缝变大了些，却再推不开；借着手电光，发现有个树桩样的东西顶在了门后。不过，这个缝隙正可容我侧身挤出去。

站到门外，才发现咚咚声的由来：殿前那两棵罗汉松已被风吹得七倒八歪，一棵根部松动，摇摇欲坠，另一棵整个横倒了下来，树冠擦着屋檐掉下，树干正好抵住了殿门。耳边风声呼呼响，什么都听不分明；走到台地栏杆前，四下漆黑一片，山脚那边也不见灯火光亮。顶住来风，这就往下山坡道走，怎知没走几步，脚下就绊了个趔趄。

原以为绊到的是石头或者树桩子，低头看去，心头一颤：地下竟躺着个人！此人侧转着脸，直挺挺朝下趴着，两手抓着台阶，没穿僧衣，一身便衫短打，背影看着有些相识。绕到另一侧，将手电的亮度拨钮调到最高，蹲下身来察看，这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是一张被砸得严重变形的脸，虽血肉模糊，但颜面依然可以大致辨认，只因下午已有一次类似经历，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惟空本人！

两三米开外，坡道最初几级台阶处散落了几块山石，其中一块翻过了路面，竟将一棵路边小树横生生给撞断，血迹从倒地者头颅附近一直延到那边。手电向上，抬头看坠石的来处，发现上头坡崖已塌下一个缺口。

惟空怎会突然遭此横祸？他不是说要进藏经洞闭关了么，怎会出现在这里？我大口吸气，惊魂犹未定；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因为风大，这个办法行不通；于是便将手指搭在他手腕处，试着测他的脉息，当然已脉搏全无。我吓出了一身冷汗，被风一吹，猛打了个哆嗦。

这节骨眼上，堂里一个人都找不见，该怎生是好？是守在这里等明玄他们回来，还是立马下山，去寺里找人？

此时的山道异觉凶险，树木枝叶随风摇摆，暗影憧憧如鬼魅出，那崖壁上，是不是还有将塌未塌的岩石？然而，不管怎样，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我必须下山去报告。返身回安养堂，在角落里找了一块塑料布，又取了明玄的斗笠和拄杖。

回到现场，将塑料布盖住了尸体，又搬来几块略小的落石，压在了上面。风小了些，却落起了雨。

我打着手电、撑着拄杖下了石梯步道。越往下走，越觉前路不妙：在山道上，见到了更多倒地的树木。五月里碰上这样的恶劣天气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蓦地想起惟空上人在老谭办公室里说的灾变相。难道这就是大三灾中的风灾了？平日里，我对教门内流传的种种神异事件始终抱着不信、不疑、不理的中立态度；然而，在这个风雨如晦的夜晚，惟空竟以如此意外的方式“走”了，此际再想到他不久前的预言，更觉眼前事件诡异之至。

与他认识才两天，并不是很熟；然而，在我此次寻访中，他却担当了一个重要的枢纽角色。

雨势渐渐大了，山路变得泥泞湿滑，我一脚深一脚浅地小心走着，生怕再出什么岔子。手电光亮只能照及四五米步远的地方，只能凭直觉往下走了。石阶过后的平路上好几个地方有岔道，之前都有人领路，我可千万不能迷路。

走着，走着，体力就有些透支，脚下开始发软。心想，怎么这么久还没走到山脚下？幸亏带了明玄的拄杖，可以稍稍借力。又拐过一个弯，终于看见了下面支提寺的轮廓暗影，不由加快了脚步。可谁承想，这一脚却踩在了烂泥上。我试图撑住拄杖，慌乱中力道使偏，拄杖往一边溜去，于是，身体便控制不住地往后倾仰，失去了平衡。

我顺着土坡滑了下去，也不知道往下滑了多远；头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之后便失去了知觉。

第19章　意外的告白

苏醒来时，大致能看清周围景物了。莽林退去了神秘，显出了轮廓，远近山坡浮着薄雾，雾气似乎还在不断积聚。这时，耳朵听到上面山坡有说话声音，只是看不到说话的人。

他们就在山道上，没隔多远，停在原地在讨论着什么。

视线有些模糊，眼睑、脸面和衣服上沾了露水，摸上去湿湿的。鼻尖冰冷，喉咙有些毛糙，腿脚还能正常拖动，谢天谢地。我努力重新站了起来。这时，坡上出现了几个晃动的火把。

张口想叫喊，喉咙却嘶哑得发不出声。我拧亮了手电，朝火把的方向打去。

说话声顿时停住了，然后，几个火把就开始往下移动。天半黑不亮，手电光打出了明亮一束，提示了他们搜寻的方向。我站在原地，继续发出求救信号。

过好久，他们几个才出现在我面前，打头的那人正是明玄，一起下坡的还有知客了凡，另外几个应该是附近的村民。从上坡密林里垂下了三根粗绳，刚才，他们就是拽着这些绳索下到坑谷的。

明玄抱歉地对我说刚开始在上面根本看不到下坡的路，找了很久，才在两块大石中间发现了那个狭长溜坡。昨晚我就是从那儿一路滑下去的。幸亏那里都是草甸，如果在其他地方失足摔下山崖，那就凶多吉少了，脑袋准保会磕在石头或树桩上。

“佛祖保佑，你真是命大。我在山道上发现了你掉落的斗笠，往下走几步，在草堆里又看到那根拄杖。我就知道你掉下崖去了，马上找了人来。”

“我下山原是想找你的，因为惟空他已经……”

“安养堂山道口的那具尸体不是惟空。”明玄断然地说。

怎么可能？当时虽然心急慌忙的，可我看到的死者确实是惟空本人啊。

“惟空上人现在就在藏经洞，我去看过他了。你还能自己走么？”

明玄问我的伤情。

我冷得浑身哆嗦，但两腿还能勉强走动。明玄查看了脱臼的手臂，解开僧袍，将衬里扯下一长条，替我做了一个临时吊带。

他们在我腰里系了绳子，又让两个村民在旁托住我的胳肢窝，这样费力折腾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回上了山道。

众人回到了安养堂。

走过山道口那个坠石现场时，发现昨晚那具尸首不在了。问明玄，他说了凡他们做了副担架把死者搬去藏经洞里了。藏经洞和这里几乎处在同一海拔高度，沿山脊走十分钟就可走到。我没有追问为何如此处置那具遗体。这二十四小时来，已发生太多超出我理解范围的事了。

全身都有擦伤的地方，沙弥僧在帮着处理伤口，清洗，消毒，擦红药水，脸颊和耳朵边的伤口比较大，现已贴上了纱布。脱臼的胳膊明玄也给做了复位矫正。

我听凭他们处置，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睡过去了。

天光放亮时醒了来，因为方师傅他们又送来了早斋粥饭。吃饭前，我在明玄的诊疗室里将里里外外的衣服换过一遍。因为有些感冒，特意加了一件线衫。

吃下两碗热粥和两个馒头，身体热乎了起来。体力也恢复了不少，我想下床走动，被明玄制止了。

“你勿动。手臂脱臼，至少要静养一两天。”

“我要去看看惟空上人。”

腿脚还很利索，走路并无大碍。明玄知道拗不过我，就对我说：“你现在安心休息，中午过斋后我陪你去。”

“对了，昨晚安养堂里的人怎么一下都走空了，你、小沙弥和几个居士去了哪里？”

“我被妙果、了凡他们叫了去，说是要排演后天的升座典礼。我看病人们睡得很香，还有你在，就答应了去应付一下，哪知刚到山下就遇上刮大风，一时受阻回不来了。寺里几百年的大树倒了好几棵，工地的脚手架也被吹得七零八落，乱成一团。还好，除了你掉下山去，没出更多意外。”

明玄朝我挤挤眼睛，笑着轻拍我的肩膀。

“那个倒地的死者如果不是惟空，会是谁呢？他和惟空上人长得也太像了！”

“人既然是在安养堂发现的，我和大家商量了下，暂时把尸首搁在了藏经洞，打算到下午再通知本地公安，之前，我想亲自勘验下。死因和身份很奇怪，如果真有什么内情，就不是我范围里的事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是支提寺的僧人。”

从这个说辞可以判断，明玄看来打算亲自调查一番。是啊，惟空和这个死者的样貌如此相似，实在是让人起疑。照之前的预告，上人现在已把自己关进那间闭关室了，他会做出怎样的解释呢？

这时，沙弥僧端来了一碗姜汤，虽然很烫，我还是一口不歇地喝了下去，直喝得全身发热。明玄让我捂在被子里发汗，说只要发了汗，再补上一觉就可以恢复元气了。他还告诉我，方师傅今天在底楼小厨房开了个小灶，专门安排人手负责安养堂的饭食。了凡带着寺僧从附近小溪汲来了水，灌满了厨房里的两只大水缸。这里开始正常运转了。

裹在被子里，我热得汗流浃背。头痛未减半分，伤口也隐隐作痛。明玄不时跑进跑出，等把外面事情安顿停当，他就回房间继续捣药。

他这人平时言语寡淡，表情严肃，甚至称得上有些古板；可你无法否认，每到关键时刻，他总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让人感觉很笃定。若仔细观察，性格中还包含了某些温暖而爽直的成分。

睡意蒙眬中，屋里进来了几个人，他们和明玄在讨论事情。初时还低声细气，之后似乎起了点争论，说话声差不多把我吵醒了。竖起耳朵想细听他们在说什么事，明玄已跟着他们出了房间。发汗之后，身体有些虚脱，我困得不行，又沉入了黑甜乡，一觉睡到了中午。

醒来时，房间里的窗被人推开了，日光直直地投来床边，照得我有些恍惚：确如明玄所说，精神体力恢复了，而且，奇怪，现在头脑也清楚得很，我知道接下来要去做什么事。

穿好衣服下楼，正赶上厨房开斋。安养堂的斋饭时间比寺里略晚些，方师傅在山下忙好了，又到这里亲自掌厨，见到我，也是呵呵笑而不语。后院厨房旁边的杂物间已清理了出来，放上了排凳条桌，这就成了临时斋堂了。门口还放了一个用有机玻璃制作的小功德箱，照规矩，居士用斋要往功德箱里投布施钱，我亦遵从规矩，往里面投了十元零钱。

用斋是要自助的，于是便去盛饭菜；我手臂还吊着绷带，只能用一只手，真应了笨手笨脚那句话。在安养堂帮忙的女居士见状马上过来帮忙。谢过她，我便坐下吃饭。此刻小斋堂里只我一人用餐，其他人呢？

吃完出来，见方师傅站院子天井里抽烟，便走去与他攀谈。

“看见明玄师傅了么？”

“他去下面了。你休息得可好？”

“嗯，睡得很香。”

“胳膊怎么样？”

“脱臼了。”

“昨天这么大的风，你偏要往山下跑。总算宋老师运气好，没出大事。荒山野岭夜间行路多凶险啊，要搁在以前，附近山里还有野兽出没呢。”

方师傅眨着眼睛，像在告诉我一个秘密。

“是么？”我附和了一句。

“有野猪啊，弄急了它们是会伤人的。”

“现在还有么？”

“好多年没看见了。六几年闹饥荒时，山里人饿得没办法，就跑到山里杀野猪、打野鸡，一只都不放过，全都捉来吃了。往里去的山沟里听说有时还能见到。”

“看来野猪是见了人怕。”

“就是。以前是人躲野猪，现在是野猪躲人。”

“方师傅是本地人吧，你是哪个村的？”

“乔家坳本村的。”

“这么说来，惟空上人出家前你就认识他了喽？”

“嗯哪。不过，以前不在同一个村子。”

“那你认识梅福生么？”

“哪个梅福生？”

“梅福生以前做过乡里的邮递员，已经退休了。他和支提寺以前的老住持梵光很熟。”

“听说过这人，但不怎么熟。”

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老方聊着，明玄和妙果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方师傅很自觉，往墙角簸箕里丢下第四根烟蒂，就转回厨房做事去了。本还想听他继续闲扯，这下只好暂且打住。

明玄的脸色不太好，神情凝重得有如乌云压顶。妙果监院还是昨天初见他时的表情，只是这笑容今天看着有点僵硬而不自然了。

“有个坏消息，宋老师。”

什么消息要他们两个特地跑来通知我呢？我在支提寺人生地不熟的，比较了解的也就明玄和惟空上人了。惟空如果“走”了，因为之前已提前预告过，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啊。

“能走山路么？这就跟我们去藏经洞一趟吧。”

明玄问了一声，没有细说那是个怎样的坏消息。

虽说浑身酸痛，但走到藏经洞那里还是没问题的，于是跟着他们出了安养堂。门前两棵被吹倒的罗汉松模样甚是凄惨，落了满地的枝杈树叶已稍加清理，与碎石瓦砾聚成了一堆垃圾。我们没有径直去藏经洞，走到昨晚的事故现场，明玄停了脚步，详细询问当时的前后细节。我便根据回忆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你记得当时从安养堂出来的时间么？”

大致是在十二点半左右吧。因为给手机电板充电时我留意了关机时间。

“当时外面有没有什么大动静？”

当时风很大，我是听见楼下撞门声才下楼的。至于其他响声，待在屋子里是听不分明的。

妙果说：“上面坡崖后是片野竹林，林子里照理说不会有那么大块的石头的。走，我们上去看看。”

现在想来，那几块石头落得确实有些蹊跷。我也知山坡上头的地形情况：昨晚吃过斋饭，我曾走出安养堂四处溜达；竹林里有一条岔道，从这条岔道一直往上走，就上到了盘山公路，沿公路再往前走二三百米，是一处大工地，那里很明显已经不是支提寺的地盘，入口两边竖着大大的广告牌，写着“葛岭疗养度假村”的字样。当时见了那工地我就没了兴致，过后就沿原路返回了。

现在，三个人像在做现场踏勘，要把那条路重走一遍：很明显，明玄是要找到那个岩石塌方的地方。

上了岔道，他一个人钻进了竹林，我和妙果跟在他后面：沿着水平方向走，我们找到了坠石现场正上方的坡崖，那里有条水流冲出的陡直土沟，一路散落着很多小石块；顺土沟往上走，到了竹林尽头，没有发现明显的岩石断面。也就是说，坠石不是从这片竹林里掉下的。

出竹林，上了盘山公路，草丛和路面并没看到掉落的石块。倘若坠石是从公路对面的山崖上掉落下来的，它们是不可能越过宽七八米的路面而不留一点形迹的。而且，正对着我们的山崖草木繁密，也没看到崩塌的迹象。坠石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辆巨无霸般的土方工程车开出了工地，车轮碾压着路面，轰隆隆从我们身前驶过，带起了满地的污泥。这次实地探勘只能这么灰头土脸地结束了。

沿原路返回，接着就去藏经洞。

有了昨天的遇险，特意察看了出事地点附近的路况：前方转弯口是个三岔道，一条往下通往下方的支提寺，一条沿山脊通向藏经洞，我失足坠崖的地方就在岔道附近。妙果拉住我的胳膊，让我站到崖边看底下那个坑谷。这一看真是让人后怕。坑谷与路面的上下落差有好几十米，很多地方都被草木遮挡。我是侥幸捡了一条命。

“从这里到岔道口那边要装上栏杆，夜里行路确实不安全。”妙果如是对我说。

目测山道的宽度，其实并不狭窄，当时我慌不择路，辨不清方向，所以偏离了正道。更好的办法可能是装上路灯吧。是不是可以从接到安养堂的线路里拉出一条支线，在岔口处安个路灯？

“到时再看吧，先装栏杆。”妙果答道。

他是寺里的大管家，目前这样处置也是合理的。

走了约莫十分钟，来到了藏经洞前，发现老谭和知客了凡就坐在观景台的石凳上。

老谭换掉了昨天那身中山装，今天穿了件中式对襟短褂，头也理成了短短的板寸，看上去很精神利索。早上接到妙果电话，说从昨晚到现在出了不少事，他上午就赶回了支提寺，先去几个工地查看，安排人修固被大风刮落的脚手架，落实各项安全防备措施。昨晚幸好碰到检修停工，不然可就悬了。

明玄、了凡、妙果三人跑到一边商量着什么事情。老谭询问了我的伤情，看得出他是真的关切。

“没什么大碍，明天就可以拆掉这个绷带了，看上去是不是很古怪？”

“嗯，确实有损学者的形象。对了，宋老师具体是研究哪方面的？”

“比较宗教学。”

老谭似乎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宗教在国内素来只被归入草根阶层的民间信仰，把它当作一门正经学问而且还要进行跨地域、跨学科的研究，谁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吧。

“当初怎么选了这个专业的？”

“一开始读的是哲学系，老谭你也知道，国内院校哲学系的设置其实和中国本土思想没有多大关系。基本的概念体系、方法论，包括专业术语都是百多年来从外面引进的舶来品。后来我对日本的一个哲学流派‘京都学派[87]’发生了兴趣，由此发现在东方国家，宗教是一条厘清思想史脉络的很好途径。于是读研究生选择专业方向时就转投了冷门的宗教所。”

昨天和明玄一起从工程指挥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听他说起过老谭的一点背景。巧得很，他和我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算得上是学长前辈了。听了这个，老谭呵呵笑了起来：“敢情我们两个还是校友哪。”

“老谭你后来怎么不做官，去做生意了呢？”

“待机关里约束多，做生意比较自由一点。”

他说他是1978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正赶上中央部委的直选直招，当时就进了某个重要部门，算是正式走入了政坛圈子。然后，在20世纪90年代初，他又一个转身，辞职下海了。

“在古代，你那个机关就相当于是中书省啊。”

“咳，我的前半段人生就是一出戏。能上大学，靠的是知青落户点甘肃老乡的联名推荐；进机关，是运气实在太好，刚巧碰上了；要说下海做生意，也是我一时冲动的决定。人都说知识改变命运，照我看，是命运在捉弄人。”

他得出了这么个宿命论的结论。我一时无语，就问起他昨晚去县城谈事情谈得可顺利。

“都是小事一桩，吃了顿饭，饭桌上酒一喝就全都谈好了。”

“对了，刚才我和明玄他们走到了度假村那边，那个项目也是你名下的？”

“合作开发的。乔家坳的地质条件正好适合搞温泉疗养。”

再具体就不好继续打听了。这也不是我感兴趣的地方。老谭平时在官场、商场久经磨练，今天能和我这么说话，也算是推心置腹了。

“早上一回到寺里，了凡就告诉我安养堂出了点事情，你还掉下了山沟。幸好宋老师你没事。”

“刚才不是说命运捉弄人嘛。”

“山路上那个死者是你第一个发现的？”

“是的。刚巧被我撞见，当时急着下山去找人来。”

“惟空上人昨天说寺里这几天会出事，还道他是信口一说，可是……”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能听出这后面的潜台词来：“老谭，你是有问题要当面问上人吧？”

“出了这些事，心里不踏实，想单独和惟空上人说个话。昨天被他一顿尅，过后就心事重重的，晚上在酒店客房里睡不着，呆坐着想了半天。”

“都想了些什么？”

“三言两语也说不清。”

这时，妙果他们走了过来，那边的小型会议结束了。妙果对老谭说，他们商量下来，死者搁在藏经洞毕竟不妥，他们这就打算通知村里和本地的公安，让他们来接手处理比较好。在此之前，明玄想亲自给死者做个检查，如果可能，还要跟已经闭关的惟空上人查证一件事情。

“你们看着办吧，都看着我干吗，寺里面的事你们自己处置就得了。”

老谭如是说，实际上也表了态。

老谭拉过明玄，两人耳语了一番。我能猜出，他一定是想通过明玄去说项，让他单独和惟空面谈一次。

藏经洞这里也安排了一个值守的沙弥僧，看着年龄还很小，这就由他打开了殿门；进去后，发现里面的杂物已被清理过，看去比前日来时宽敞多了。走到里面的三个闭关室前，见中间那间的木门上贴上了一张纸，上写“死关”二字。惟空上人应该就在这一间里。

左面一间的门敞开着，这间比中间那间大出不少，方方正正的格局，天花板上吊着一只很亮的白炽灯，墙上没有石龛，也没有石床，更无其他家具陈设，中间有三张方桌拼排在一起，那具无名尸就躺在桌子上，全身盖了块被单。

小沙弥退出房间，守在了殿门口。屋里没有椅子，只墙角一张小桌。我们进去后不约而同都贴墙站着，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是明玄的表演时间：不，不能说是在表演，他只是在执行规范步骤，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显得训练有素。此时他不像是个出家僧，更像是一名称职的法医。

明玄将随身包袱放在小桌上，从里面拿出了几样物事：一把金属镊子，一块两端削成弧形很像雪糕棒的木片，两只小密封罐（一只放有酒精棉，另一只里是医用棉签），几个透明塑料小袋，另还有几个加了木塞的玻璃小瓶。动手之前，他戴上了一副塑胶手套。

他双臂上举，背对我们站着，先是观察了一会儿；之后，站到死者头部的位置将被单撩开了一角。我们所站的位置正好对着死者的颅顶：那个碗大的创口看上去极其恐怖，仿佛已不属于人类躯体的一部分，此刻已是一个暗黑的疮痂；创口脏污，凝结的血块粘连着头发、泥土。

妙果和了凡见此双手合十，口中喃喃有声，开始为这个身份不明的死者念诵超度，我和老谭大气不敢出，盯看着眼前一幕。我难以忘怀昨晚用手电照亮死者半边脸颊时的第一印象，只在想一件事：眼前这个死者和惟空上人究竟是什么关系？当时就猜测，如果死者不是惟空本人（这个已被明玄证实了），那必定是和惟空血缘关系很近的血亲。

明玄的动作不紧不忙，镇静得让人不可忍受。

他先拿酒精棉小心清洗了死者的面孔（当然是完好的半边）；过后的第二个步骤是用棉签在死者的耳根和头发粘取了什么东西，放进了玻璃小瓶里。做完这些，他用两手撑开了死者的嘴巴；这个动作很费力，因为手稍一松开，下颌就又合上了。后来，索性用两根棉签撑住了上下唇，这才将那块长木片探进死者的口腔中。他用木条压住了舌苔，观察了一会儿，又将木片尾端稍稍上提，小心刮取了舌苔上某种黄绿色残留物，将它装入了瓶中。

这时，明玄转过头来对我说：“宋老师你替我拍几张照片。要拍头部的创口。”

自己正目不转睛看着，听他突然发话，心里一抖。于是依命行事，临时做了他的助手，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之后，他又让我打开手机的小聚光灯对准死者的喉咙。他放下木片，拿起了镊子，小心探入死者的喉咙深处。抵住上下唇的棉签给碰落了，明玄不得不匀出一只手抵住。捣鼓了一会儿，从里面夹出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纸团。

将镊子夹住了纸团，他走到了小桌旁；将那纸团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拈出一根棉签，慢慢掏开、推平。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视线，他俯身看了许久，过后便将摊平了的纸片装进了透明小袋里。

我们都不知道他有了什么新发现，心里都很好奇。

明玄又走回了尸首那里。他抓住被单一角，慢慢将它全部撩了开来。这时我们才看清了死者的全身样貌：他穿着蓝黑色带白条纹镶边的运动装，脚上穿一双运动鞋，衣服和鞋子虽然有些脏，却是簇新的样子。这让人感觉很古怪，因为这副打扮和死者的年龄一点不相称。此外还有一异常之处：不知什么原因，死者的两只手臂略往上抬，死前似乎正要抓取什么。

从他的上衣和裤子口袋，明玄又掏出了几样东西：一个钥匙包，一枚穿在绿色扣圈上的钥匙（扣圈上贴着数字号码），第三样还是一把钥匙（有VW大众汽车标志的遥控车钥），一包中华烟；再有是两个药盒。

除此，没有其他可以说明死者身份的证件或证物。

检查完毕，将被单重新盖好，明玄在死者身前双手合十，静静站立许久。之后返身回到桌旁，将自己的东西一一收好，将包袱重又斜背在身后。他将装着纸片的透明塑料袋递给了妙果，妙果看后，又交给了了凡。老谭和我也轮流看了下。

那张纸皱皱的，展开后大小略同普通便签，纸质泛黄，墨色笔迹。一面先是右书“拔罪解冤符”五个大字，中间有两行竖写小字：“神符告下，解冤释结，永脱仇雠[88]，执对分别，衅缘俱尽，不生恶业，出离寒庭，罪根消灭，一如告命”，左面则盖着一个奇怪的阳文印章。

反面也画有两个龙飞凤舞般的篆籀符号，中间是一行细密小字：“书符诵咒既毕将水遍洒四方再画符一道令各人吞服。”

这是行巫时所用的茅山符、辰州符[89]么？这类符文一般出现在道教秘术与佛教密宗中，平生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实物。然而，蹊跷的是，这张纸并没有如它书写的那样“令各人吞服”，而是含在了死者口中。

这是死者自己所为，还是死后被人塞入的呢？

明玄、妙果、了凡大约以前有过经验，对这张符纸的出现并不觉得惊讶。老谭的反应有些大，看了符纸后他的神情极其紧张，或许是想到了惟空上人昨天所说的驱恶鬼的告诫了。是的，接连碰上这样的异常事件，难免会产生这样的联想：凡人如我等，若想要“罪根消灭”，发露忏悔仍不够，难道非得吃下这样的符纸，再不堪，甚至都会这样死于非命？

勘验完毕，几个人走出了藏经洞。

明玄说检查结果过后自会向大家说明。眼下，妙果和了凡最好去乔家坳村委会和村派出所一趟，报告在山路上发现的这个无名死者。他这边要设法和惟空说上话，但也只是尝试一下，并不能保证老人就能出定[90]。

妙果和了凡下山去了，老谭和我在观景台的石凳上坐下等明玄。这会儿，午后的日光透过头顶的树冠在桌上投下了斑驳光影。天气晴好，无风无雨，树影亦静止不动。小沙弥拿起了笤帚，开始清扫满地的树枝和松针，沙沙声提醒我昨夜曾有狂风驾临此地。

老谭埋头看着地面，心事重重的样子，许久没有说话，与初见他时颐指气使的做派全然不同。他的性格中似乎存在着截然对立的两面。

小沙弥扫好地，见我们仍坐在外边，就从殿外厢房里端出了两杯茶和一只热水瓶，我们谢过了他。小沙弥还介绍说这茶是惟空上人自己在后山坡上种的，是乔家坳本地产的云雾茶，有生津润脾、降火清肺的功效。

茶水有些烫，老谭唇边沾水，润了润嗓子，这才开了腔：“宋老师，你知道吗，除了我母亲，惟空上人是第一个这么痛骂过我的人。”

我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老谭好像进入了某种私密性的倾诉当中，不知怎么的，他对我非常信任。

“说也奇怪，我一点也不生气。你说这是怎么了？”

“因为惟空上人说话不绕弯。”

“我母亲也是这样。她可以骂我骂上一整天，打的时候往死里打。可是，我从来不记恨她。”

“你老家哪里的？”

“在甘肃天水。我是家里最小的一个，1958年生。父亲是退伍军人，有一次他当众顶撞了农场的书记，1960年的时候，被打成了现行反革命，不到两个月就自杀死了。他入狱后，母亲每天拉着板车去城墙脚下挖土，拖到十里外的砖厂，一车土才卖几毛钱，就靠这个养活一家人。她脾气急躁，有一次我从炕上掉下来，因为饿得没力气爬上去，就坐在地上哭。她回家刚一看见，问也不问，拎起来就朝我背上捶了两下，把牙齿都磕掉了。”

“你父亲怎么会自杀的？”

“他是军人出身，脾气耿直，受不了冤枉，反革命三个字那时是多大的罪名啊。我那时还很小，却清楚记得父亲被抓走那天的情形。早上七八点钟，一堆人就冲进了屋子，他们扯头发、抓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他架走了。挣扎中父亲掉了一只鞋，他就这么穿着一只鞋走了，从此再没回过家门。妈妈捡起鞋想追出门，被为首的家伙一脚踹翻在地。还没完，第二天又来了十几个人在家里翻箱倒柜，砸东西，撕衣服，抢走了我们家仅剩的一点财物。”

“今天为什么会想起以前的事？”

“被惟空上人骂过后，脑子里老在回放以前的画面。人开始怀旧是不是衰老的征兆？”

“那只证明我们没有患上失忆症。”

“我们这代人，今天做对的事和做错的事，种子都在以前埋下了。你知道在我自己公司里，手下人私底下都是怎么叫我的？”

我摇头。

老谭说：“他们叫我谭阎王。还有个绰号叫‘阴阳脸’。他们说的没错，我可以很喜欢、很欣赏一个人，转身过来也会立马就痛骂他。不但语言粗暴，做事的风格也粗暴。没办法，习性难改了。我从小就是个异类，混在生意圈里也是个异类，不喜欢按常理出牌。”

“你的样貌也算不上凶恶啊。”

老谭难得地展颜一笑：“宋老师你是没见识过。”

“人成年后的习性，都在早年生活环境中养成的。要改变习性，或稍稍扭转它，一定得抱着诚实自省的态度和宽谅他人的眼光来回顾过去。”

“我身上背了太多东西，到最后，它们成了我的一部分。”

“嗯，人都是被时间磨出来的。”

老谭的两只手绞在了一起，表示同意这个看法：“我和你差不多隔了一代，很多事你们都不曾经历过，书本上的历史不是历史，你自己用舌头舔过、用身体撞过、用绝望浸泡过的时间才是历史。”

半小时后，明玄走出了藏经洞。他站在殿门口把老谭叫了过去；两人谈了好一会儿，老谭这才走进门去。

想问明玄刚才和惟空上人交涉的情形，他却连着接了两通电话。其中一个是山下打来的：妙果他们去村里报了案，回到支提寺后，寺里又发生了一些新情况。

“不用等老谭出来了，我们走吧。”

于是就跟着他下山去了。

一路无话。我发现他肩上除了那个包袱，还多了个帆布包，看着有点眼熟。

第20章　居士们

念佛堂在居士楼的隔壁，穿过月洞门，踏进一个独立院落，就能看到那幢两层小楼，楼上房间打通成一大厅，平时既用作念佛堂，也是寺里僧众集会议事的场所。楼下则是常住女居士的宿舍。

登上楼去，没到堂口就听见了里面的动静。居士们没在念诵佛号，倒像是在开大型茶话会，真个是人声喧哗。明玄在前我在后，当我们两个跨过门槛站到门口时，里面嗡嗡的说话声顿时止住了。我手臂上还吊着绷带，这副怪异模样定然也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殿堂中间本来铺设的蒲团都撤了，堆叠在角落里，此时，里面大约聚集了七八十个居士；这些信众都是来参加支提寺的新住持升座典礼的，有周边县乡的本地人，也有特地从外地外省赶来的。女性居多，老年者居多。他们刚才还在三三两两地交头接耳，这时全都围了上来。妙果从人丛中走出，朝门口走来。知客了凡和云水堂那个值事僧跟在他身后，两人都是一脸惶惑的样子。

妙果站定，环顾四周，两手举在半空，向众人说道：“大家安静，安静一下。今天有几位居士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寺里发生了神秘的疫病。明玄师就在安养堂负责料理病人，事情他最清楚了；是不是有这回事，我们请他给大家解释一下。”

明玄站在原地，却不言语。妙果只得再走近一步，重复了刚才的请求。

明玄还是立定不动，口中但只念诵佛号。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居士走前一步，忍不住发话了：“明玄师父，我们从服侍病人的居士义工那里听说寺内的僧人得了怪病，而且昨晚还有人死掉了，是不是有这回事？”

明玄不理，雷打不动地继续念诵他的佛号。

大伙儿见他既不回话，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下更骚动不安了。其中几个带头的鼓噪着说要离开支提寺。局面比我们来之前更混乱了。

妙果的脸耷拉了下来，表情尴尬之极。平日里他脾气再好，碰到明玄这样的一根筋也是暗暗恼火而发作不得。他显然并不清楚明玄的用意。我则多多少少有些预感：明玄是个宁折不弯的人，他不喜欢也不会用圆滑说辞来搪塞众人。到目前为止，事实上也并不存在什么故意隐瞒的真相，虽然这几天来，我们确实经历了一连串的意外。

不申辩就等于默认。诡异的气氛在念佛堂里弥漫了开来：寺里的常住居士也不安分起来，她们对妙果说，没有这回事就应该马上澄清，如果确实有事，那就要跟大家说明白；不然，人心惶惶地会没法收拾。这些五六十岁的婆姨牙尖嘴利，你一句我一句地发着连珠炮。妙果和了凡用当地话和她们徒劳解释着。

之前大家口口声声说要走，可到现在还没有一个人走出念佛堂。遇上这样的事，大家莫名有些兴奋，有的在猜测背后的隐情原由，有的提出了自己的看法见解，还有的则开始大胆预言后天的升座典礼肯定无法如期举行了。

我们已不是现场的焦点。

明玄拉一拉我的衣袖，示意我跟着他。我们避开了三五成堆的人群，贴着墙脚往里走，到角落边又折向了对面的一条内走廊。

走过念佛堂附设的茶水间时，见门前有人正坐藤靠椅上打盹。午后的暖日照在身上，那人舒服地蜷成一团，仰头歪倒在椅背上。他穿着件不合时令的薄棉夹袄，那袄子很宽大，盖住了他的膝头，头上戴顶咖啡色的绒线帽，帽檐遮住了脸，看不清面目。待走近了，发现那件夹袄还真是破，上面缀了几个大补丁，好几处还开了口子，露出了黄棉絮；从衣领到胸前亮晶晶的一片，似乎是口水流下的印迹。

他的一只手垂在了藤椅边；再仔细看，哎呀，那并不是完整的手：整个手掌几乎都断去了，就只剩了虎口的半截拇指，手臂布满了青紫色的斑点。看上去很是吓人。

明玄继续往里走去，我快步跟上，下意识地绕开那藤椅走。还好，那人睡得很熟，我们没有吵醒他。

从内走廊往里走，里面另有一小间，面积比身后的大堂小很多；平常时节，常住居士们一般都在这间小佛堂做早晚功课。此刻，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和外面的热闹恰成对照。

明玄挑了个蒲团，盘腿坐了下来。

我也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两人面面相觑，会意一笑。

“这下妙果要对你有意见了。”

“不说得罪人，说了更得罪人。索性闭口不说。古德有言道‘缄口于是非之所’。既然处处都是‘是非地’，我就只能管住自己的嘴巴了。”

“我们来这里后怎么出了这么多事？”

“也不是第一次了。我挂单到哪里，哪里总会出点事，每回都让我撞上了，每回都弄得很憋屈急促，就像一个临时赶场的救火队员。”

“那我摔折了胳膊，也是拜你所赐？”

明玄呵呵笑道：“祸福谁能预知？”

“这个绷带到晚上可以解开了么？”

“晚斋后，我先检查一遍再说。”

“现在就待在这里歇息？”

“无事不生非。”

“外面闹这么厉害，万一人都走掉了怎么办？”

“他们走不掉的。”

这句话让人费解。仔细分辨，“走不掉”与“不会走”显然意涵有别，个中缘由明玄并没有往下解说。我有点纳闷，心想：你既然下了山，却不帮妙果他们稳定局面，什么也不讲，什么也不做。早知如此，还不如不下来呢。现在又说没事，所据何来？

见我疑惑，明玄说道：“我就知道你在琢磨我刚才那句话。不急是有原因的：刚才在山上听老谭说，县里今天下午要来乔家坳景区检查工作，两点钟到支提寺。这不，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你看着吧，等检查组在寺里兜上一圈，再跟居士们讲讲景区的大好形势，大家很快就会忘了这茬事。”

原来有这个铺垫安排。不过，明玄显然也没有按照预定的剧本演出。

“对了，刚才在藏经洞里，上人托我把这个包交给你。里面有封信，他让你离开支提寺前才可打开看。”

说完，明玄把身后那个包解下来，递给了我。

拿在手上，我马上认了出来：这不就是昨天早上在藏经洞时见过的那个帆布邮包嘛。包内之物（那只收着兀庵普宁禅师遗骨的铁匣）也在里面？若果如此，真是太意外了。我与惟空上人素昧平生，认识还没几天，他如何就将这么重要的东西托付于我了呢？实在是令人费解。还有，为什么不在我去县城前一并交给我呢？

捧着邮包的手顿时变得沉重起来。

日光从明玄背后投过来，有些晃眼。光影圈中，明玄的身形与那幅无准师范顶相的画面重叠在我的眼前，而此刻，手中正捧着兀庵普宁禅师的遗骨！恍然的瞬间，我与他们如此地接近……

“嗯，还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刚才在山上接的头一个电话是香港打来的，圣一长老在你离开后又住进了医院。听那边的师兄讲，这次病得很重……恐怕时日无多了。”

这次旅行过后，我本打算再去大屿山一趟，向圣一长老当面汇报此行的寻访结果。此刻，回想起宝莲寺面见时的情形，心下就有些黯然。支提寺这边究竟如何还前程未卜，我只能默默地为他祝祷了，衷心希望长老驻世的命寿可以再延长一些。

我们正谈着话，有人走了进来。

初时没听到脚步声，等反应过来身后有人，回头看去，吓了一跳：是躺在走廊藤椅上的那个断指瞌睡汉。他已站在我身后一臂之距的地方，腰背躬曲，整个人就裹在那件松松垮垮的夹袄里，那段残肢缩进了袖管，另一只完好的手撑住了膝盖。他费力地仰起头；那张脸面色蜡黄，眼睛瞪得圆鼓鼓的，眼白布满血丝。说实在的，他身上的体味让人很不好受。

我尴尬地笑笑。瞌睡汉皱着眉，也盯着我看。

明玄跟他打了个招呼：“邵新国，你睡醒了？”

这名字分明有点耳熟，一时却记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又听明玄说：“蜂场那里的路你知道怎么走的吧？待会儿给我领个路。”

“嗯。”

邵新国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一边继续在打量我。

明玄在旁宽解说：“这位宋老师是我朋友，不要再盯着他看了。”

“哦，那我去外面等你。”

他嗓音尖细，听去更觉怪异；说完，背转了身，就像刚才悄悄进来时那样又蹑手蹑脚走开了。到得小佛堂后面，他推开了一扇小门，外面是一个楼梯平台。他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抬头望着天，在那边自言自语着。

不知怎的，瞌睡汉这一进一出，我浑身不舒服起来。心头燥热，手心出汗，搁在蒲团上的腿脚也酸疼起来。我有点坐不住了。

想跟明玄打听这个邵新国的来历，刚要开口，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走廊里又是一阵骚动，杂沓的步声，正往这边移近。

有四五个居士跑进了小佛堂。其中就有刚才吵吵着要走的那个男居士，还有安养堂里帮忙的刘居士，另几个都是寺里的常住女居士。问他们怎么跑进来了。男居士说景区的范书记把居士们请去开会了，开完会请吃饭；景区办公区就在村口停车场的隔壁。这不，范书记一动员，前面大堂里的人一下都走空了。

男居士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徐，名克难，本县人，前年得了场大病，之后就开始信佛。每年五月到秋天十一月天变凉以前他都住寺里，因为给常住男居士提供的宿舍少，他平时就寄住在村里亲戚家。

“明玄师父，你刚才怎么一句话不说啊？”

徐克难问明玄。

明玄反问：“老徐，我问你，我们现在是在什么地方？”

“在念佛堂啊。”

“这就对了嘛，在什么山砍什么柴，在念佛堂里就只管念佛，不议论是非的，对不对？”

“嗯。你说得对，”老徐点点头，又补了句，“刚才，我们该把你带出念佛堂，然后再问你。”

明玄笑着答他：“呵呵，那我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样道理啊。”

“那岂不是在庙里什么都不能说了啊？”

“有分寸节制的话，但说无妨的。”

“看明玄师父这么安稳，料想应该没什么大事。”

“不管大事小事，就看你自己怎么去看它，就看你心里是怎样的小气候。各人头上一片天，你的天是晴还是雨？”

“我是多云天气。”

明玄问：“哦，你又是被什么云遮住了？”

“我前年得了那种一个字的病[91]，那时真是两眼一抹黑，很绝望啊。现在，医生跟我说至少病情是暂时控制住了。你看我还在支提寺这里住着，心情和身体还不错，所以，应该是一半晴一半阴，是多云天。”

“我送你十个字：心地有佛种，日日是晴好。”

徐克难说他记住了，一边还记诵着这两句话。

一圈人已围着明玄坐下，这下都把自己的问题给端了出来。明玄好脾气，你有一问，我便有一答，如同开着一个小型讨论会。我从没见他这么活跃过。

一旁的刘居士有些怯生生的，等大家一个个地都问完，她放低了声气也问了个问题：“明玄师父，安养堂这几天收治的僧人都是得的什么病啊？”

明玄并不避讳：“有些病人是慢性病。这两天突然昏厥的几个僧人都有点气血不调、心神紊乱。具体病因我正在查。”

兜来兜去，又回到原来话题上了。

徐克难听了就有些意见，他刚才在大堂也是问同样问题，现在为什么明玄师父就回答了呢。

“刚才在大堂里我不能说，说了会把恐慌情绪传染开，会弄假成真的，这样不好。不过，老徐你放心，他们得的绝对不是传染病，我虽然已不是医生身份，但这个可以向你保证。”

“那是不是还死了个人？”

明玄看看我，对大家说：“诺，这不，宋老师就在这里。昨晚刮大风时候，他下山时发现有人遭遇了意外，死者躺的地方掉落了山石。寺里已去报了案，具体情况要看派出所的调查了。不过，这个意外纯属偶然事件，和你刚才在大堂里嚷嚷的怪病完全没有关系。”

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徐克难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他挠挠头皮，说道：“这么说来，都怪我多嘴了。”

“你是跟着外面的情势走。也不能怪你的。”

明玄言语恳切，徐克难听了很释然。

这时，刘居士问了一个在座居士都很关心的问题：“明玄师父，怎样念佛才能保证修到往生？”

明玄眼眉含笑，回应道：“佛教徒讲信、愿、行三德。如果只有念佛的一种行，却没有真信实愿，是肯定不能往生的。明朝的藕益智旭大师说过这个的，他说‘若无信愿，纵将名号持到风吹不入、雨打不湿地步，亦无往生之理’。可见，信和愿是念佛的先决前提。很多人读《阿弥陀经》往往只看到修行的目标，却没掌握修行的正确方法，其实这本经始终强调的是一心不乱，即使在我们临命终时，也要做到心不颠倒。你的心如果能保持这样的清净状态，自然能往生阿弥陀佛极乐国土。”

“那么，这个信和愿我们该怎么做呢？”徐克难问道。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我们的眼睛要时时刻刻放在信和愿上，让自己生发‘上求佛道、下化众生’的菩提心，依教奉行，自利利人，自觉觉他，这样才称得上是真正修行人。有了这个信仰，发了这个誓愿，然后就要从自己的一言一行每个细微处开始亲身实践。持之以恒，自然信愿圆满，就不容易颠倒妄想了。”

刘居士又说起她最近收到的一个念佛资料，倡导者传授了一个诵念佛号累计到一千万遍的方法，她问明玄，这个是如法还是不如法。

“多念佛号固然是好事，但一心执着于念佛号的数量，却是在舍本逐末。什么是本，信和愿是本，依教奉行是本，自觉觉他才是本。你们想，如果有一个人果真念到了一千万遍，但他的贪嗔痴的习气仍然还在，‘我执’还在，那么即使念足了数量，他能够往生么？”

几个人都摇头。

“对啊，肯定往生不得，这个道理是很明了的。你们千万不要受人误导，钻这个牛角尖。与其定个数目字，不如随时随地实行：在佛堂时念，不在佛堂、平日里行住坐卧时也可以默念；但关键还是要将佛法落实到身心每处，已剃度的沙门应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在家的居士在日常生活中也要善护细行。什么是居士的细行？就是你心里起的每一个念头、身体的每一个举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居士如果不护细行，心肯定净不了，心不净，哪会有佛土净？你对佛的信仰就是没根基的空架子，只是一个自欺的伪装外壳，纵然念佛到千万遍、亿万遍，又如何能解脱尘劳烦恼、修得般若智慧、往生极乐国土呢？所以说，念佛同时更要观想、摄心，切勿只是口念而心口不一。”

居士们的疑惑反映了时下普遍的信仰状况，很多在家佛教徒包括教门内的出家人都单纯信仰他力解救、来世解救，将学道修行只归结于念佛一课。这股风习由来已久，由明入清开始大行其道，到了近世，更演化成了某种绝对的往生宿命论，天下宗门尽入净土，乃至净土宗本身也被简化成了念佛一门；至于刘居士刚才提到的念佛一千万遍修往生的方法，其行为表面看来是披上了虔诚苦修的外衣，实质却是一种期图速成的功利主义。无须讳言，这些都是自力精神衰疲、主体意识坍塌的表征。

我这边低头思虑着，那边明玄意犹未尽，他手指小佛堂供案上的三尊佛，继续为大家开解说：“为什么我刚才说学习佛法第一要紧是日常日用呢？我们可以从佛像上找到答案。这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大家都看习惯了吧，我们平日里供养、敬奉、随喜，可是，天天面对面却很少会去细想其中蕴含的道理。我们知道，这三尊佛都是从一个本尊佛化来，是佛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个化身。那么，先有过去佛和现在佛，然后才有未来佛，是不是有这个时间上的顺序？”

众人都回答说“是”。

明玄两手一摊，开心地笑了：“其实凡人也一样，就譬如说刘女士你自己吧，在你身上是不是也有过去的你、现在的你和未来的你三个你存在呢？既然这样，那么你也同样有三个化身。佛是大觉悟者、大智慧者，面对了圣像，我们学佛人就要学会如何对照自我、检点自我，就要确立三个基本态度，简单来讲，就是对过去的我要有反省忏悔，对现在的我要有警策约束，对未来的我的品行改善要信心满满、有所期待。这才是学佛、念佛的本意。过去做错的事已经不可以回去更改了，那么，从时间远近上，只有当下的、现在的我可以去做趋好的改变，累积起来，也必会改变你的未来，对不对？所以我才说，当下才是学佛人最切实的功课。念佛是修行的易行法门，但我们千万不要偷懒，切忌以为只要会念佛、念到一定程度，就能消除所有业报、得到此生来世的福报。今后但凡念佛前、念佛时和念佛后，不妨多想一想，要时刻检点反省，要在日常日用中随处落实。”

徐克难又问道：“对过去的我有忏悔，对现在的我有约束，对未来的我要信心满满，这样自然就会修到往生来世了？”

“正是这个道理嘛，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光阴短促，各位要抓住现在的‘因’，各自多多努力才是。”

“除了念佛，是不是还有其他的修行方法？”

“当然有，我们的老祖宗们早就替我们开出了其他的门径。这些修行方法，古德们参详过、研究过，也亲身实践并且受用过。我们只要找到路头，一样可以进得门去。不过，念佛还是在家佛教徒的殊胜法门，你觉得适合你，你就采用；用了就要用好，要专一精进，心无旁骛。”

“学佛可以治好我身上的病么？”

徐克难问了个他本人最关心的问题。

“能让你放下病。”

明玄理理僧衣的下摆，正色道。

“放下就能治好？”

“不放下身病，整天愁眉苦脸地纠缠它，它就还在那里。学佛能教人削势利人我、趋道德仁义，它能治心病。心病与身病，都寄生在同一个躯壳里，对不对？身心本一体，心安乐，身自也安乐。余下的话，我就不多说了。”

“为什么平时从来没有听闻这样的说法？”

明玄微笑着说道：“因为我们自己身上都有很厚重的知见障碍啊，所以听不到，听到了也不一定听懂。每个人都习惯人云亦云，用一句‘末法时代无自悟’来推卸觉悟的责任，加上偷懒的习气重，于是就只能接受外在现成的灌输，却不知道用佛法来映照、反观、检点自己的身心；大家要知道‘佛’这个字的本意，佛者就是觉者，是觉悟的人的意思啊。学佛就是学觉悟，求道就是求觉悟。这个能力是没有出家、在家的分别的，达摩祖师就说过‘若见自心是佛，不在剃除须发，白衣亦是佛。若不见性，剃除须发，亦是外道’。所以，先要想通这个理，要从这个‘理’进入，来认识自己的本来面目；想通了，觉悟了，也不要沾沾自喜，你还要好好地保持它，每日每时都要去坚定地实行。人人佛性具足，身内其实都藏着一座智慧宝山，可我们身在宝山中却不知道可以取用这个智慧，也不知道如何取用。”

徐克难急急地又追问：“那师父说说，我该怎么做呢？”

“生死这个大问题，不妨把它看做一块随身带着的沉重顽石，你要反反复复地练习，拿起它，放下它，日日厮磨，时时锻锤，直到不疑、不惑、不惧而能坦然接受，到时就能自取自用了。”

大家听了都频频点头，也开始各自思虑起来，似乎已从上述话语里悟到了一些什么。明玄不掉书袋、不拿架子，由浅入深，对学佛的宗旨、方法解说得透彻明了。我在旁听了也觉得丝丝入扣、句句入理。

“我要出去一会儿。你们若没其他重要事，在佛前做一个发露功课，之后都跟刘居士去安养堂帮忙吧。”

明玄说完就从蒲团上站起，跟大家作礼暂别。

徐克难、刘居士和其他几位居士听了，都留在了小佛堂，我们走的时候，他们每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平和的表情。

明玄问我：“你呢？和我一起去养蜂场？路不大好走，你的手还不方便，要不就在寺里转转，等我回来？”

我说不碍事。如果路不好走，我就在不能走的地方原地等他好了。反正现在没事，正好在山上望望风景。

“也好。”

我们下了外面的楼梯口，由邵新国带路，这就往后面塔院走去，蜂场在牯牛岭的后山，路不是很远。

路上，我直接问了邵新国：“邵存仁你认识不认识？”

梅福生老先生讲的乔家坳往事里，邵存仁这个名字我是记住了的，他是当时迁来乔家坳的淳安移民中的头领人物。

“他是我堂舅。”

“他还在么？”

“早过世了。”

邵新国的年纪估计也有六十多了，推算起来，那时也就十来岁。我这时才作了确认，梅福生老人确曾提到过他的名字。

出了塔院，我们在上山道走了一段，在那条三岔道口不到百米的地方又走入了一条羊肠小道，这条小路没铺条石，只是将长出的野草尽数砍去，踩踏出的压痕就是路径了。

沿着山腰走了很长一段路，我们绕到了牯牛岭的背面。这里朝北，山势不是那么陡峻，日影被山头遮挡，草木更见幽深。眼前一大片低伏的草坡，间有青褐石岩和几株矮树露出。视野极其宽阔，能望到很远地方的远山。不过，那边的云层堆得重重叠叠，天色已有些晦暗。

微风拂面而来，草坡上涌来一道道翻滚的绿浪。逶迤山径的前面，瞌睡汉在前头引路，他一点没有瞌睡样子啦！但看他左走右绕，腿脚好是灵利；而且，手上、嘴里还不停，一会从草丛里抓来一把野草把玩嗅闻，一会“呦呦呦”地叫唤几声。真是自在得很。

到支提寺这几天来的抑郁心情这下也得以舒展开来了。对邵新国的观感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甚至于觉得他有几分洒脱。

明玄放慢步子，与我并排走在一起，他问我：“你看这个邵新国，他是乔家坳这一带的山大王啊，惟空让我采的草药，就是他带我去找的。人是自由散漫惯了，还有就是不讲个人卫生，你第一次见他，也被他吓到了吧？”

“是啊。他常住寺里的么？”

“不是，他随性来去，夏天到了就在山上茅棚和养蜂场里住几日，冬天到了就住在寺里，他也不住居士楼的宿舍，安养堂没腾出做病室的时候，他晚上就在那儿过夜。”

“他在村子里没有住处？”

“有的。不过听说还是几十年前搭的黄泥屋，几年前一场大雨，房子塌了一半。那之后，他就居无定所了。”

“他家里没其他人了？”

“具体我也不清楚。听说他原来不是这个村的。说话口音和本地的也有点不一样。”明玄答道。

“他是淳安移民，”我告诉明玄，“惟空介绍我去拜访梅福生时，老人跟说起过乔家坳邵姓的来历。”

“原来是这样。”

下了草坡，翻过一道丘岗，在牯牛岭与对面山岭间出现了一片开阔的槽型谷地，一条溪水挡住了去路。溪水对面的坡上是大片枫杨林，进入养蜂场的路就在对岸。邵新国脱下脚上那双破鞋，赤脚蹚了过去。我和明玄也学着他蹚过了溪水。好在溪沟不深，水流也不急，很顺利就到了对岸。

过了溪滩，通往树林的路就难走了，岸坡长满了棘刺灌木，遍地卵石，石头上攀援生长的草茎交错盘结，时时绊脚。到枫杨林前，明玄叫邵新国停下歇息，我和他各挑一块平方米石坐下，邵新国却跑到了一棵大乌桕树的背后。解完手出来，他手上又抓了一把草叶放在鼻下嗅闻，后来，索性就仰面躺倒在草丛里。

也难怪他这样放诞，五月天，正是山里的好时节。

先莫看林间成片的白桐花。就在我的脚下，粉色、白色、嫩黄、淡紫的无名野花如繁星散布在草坡上，姿态可掬，吐芬露芳，招来了无数小翅蛾蝶共赴花蕊的宴席。随手捉来一枚摊在掌心，那半透明的花瓣轻薄得仿佛即刻就会融化……可是，它终究没有化灭，山风吹拂下，正微微摇颤着。

此处向阳、背风，花草繁茂，养蜂场设在这里，真是个绝佳选址。

我们继续前行。

路途并不长，但要穿过整片枫杨林。日光隔着茂密枝叶，蒸腾起林间的袅袅水汽，也投下了碎金般的炫目光影。

我走得慢，地势起落时只得伸手扶住树干或岩面。邵新国已跑到前面很远，不过还看得到他的人影；明玄离我十步远，时不时就站停了等我赶上。

在支提寺的四五日里边，这个下午在山林野地里随性游走，度过了最惬意的一段时光；话虽如此，当时却并不知道明玄为什么要去养蜂场，我是事后才知道了原由。

往里走，树木渐稀疏，花草渐繁盛，前方出现了一片林中空地，养蜂场已到了。

进入蜂场前，先去了空地边缘的一间竹茅棚。邵新国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出来时，手里拿着三副网眼帽兜和皮手套。

我们各自戴上防护装束，以防叮咬。其时太阳落山还早，忙碌的蜜蜂还没回巢，但也会有少数工蜂守在蜂箱周围。

空地上杂草已除，留了寸许长的草根，踩上去软软的。这里又人工栽种了很多一人多高的小杉树，每两株大致等距，数十只木蜂箱与树干对齐，在空场中排成了齐整的三列。循着林间小道往里走，又来到一间三面开敞的工棚，里面一张木桌占去了很大地方，桌后是一排木搁架，紧靠着木柱后壁，上面放着很多瓶瓶罐罐。地上散乱丢着些养蜂器具，此外，还有一把竹躺椅。

邵新国立定在棚子里，眼睛瞪着桌面，许久一动不动。戴了面罩看不见表情，只听他鼻孔里正喘着粗气。

桌台上，一只翻倒的搪瓷茶缸孤零零地躺着，水渍还没干透。

他突然转身，走出了工棚。跑到外面空场里，在中间几个蜂箱那里转了几圈，又回进了棚子里，脸色阴沉沉的。

“怎么了，邵新国？”明玄问他。

邵新国不吭声。

见这情形，明玄不再追问，出了工棚就到蜂场周围转悠去了。我因为走得累，先坐在了竹躺椅上。手臂因为绷带吊了很久，又酸又麻。一开始还竖直了身体，定睛看着木头人一样站着的邵新国，后来见他一直在那里站桩，索性头往后一靠，让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

闭眼假寐了一会儿，听到点动静。睁开眼，见邵新国伸出那“半只手”，用拇指钩住搪瓷缸的圈柄，正把倒下的茶缸子重新摆正在桌面上。刚放下，一只小白蝶飞了进来，落停在缸口边沿上。

他又像刚才那样站定了看着桌子和茶缸。过了会儿，他转头过来对我说：“宋老师，你不要怕热就把面罩拿下来，会被螯痛的。你跟明玄说，我要去个地方。”

说完，又出了工棚。

他这是要去哪里？探头往外看，没见到明玄，也没听到他们两个的说话声。棚子外，几只雀鸟在草丛里扑翅跳跃，很快又飞走了。四周又静了下来。

眼下，我什么都做不了，那就索性什么都不做—躺倒休息。

还真的小寐了一会儿，直到明玄轻拍我的肩膀把我叫醒。

“邵新国他人呢？”

我说不知道，走时没跟我讲去哪里。

明玄听了也没怎样，将随身包袱搁桌子上，然后便将放在棚子外的一堆草叶根茎抱了进来，站在桌边，这就开始整理自己刚刚采集来的这些玩意。他穿着僧衣、头戴网眼帽兜的样子古怪得很，我就在旁边和他打趣。“你不是和我一样么？”

是啊，我们在评价他人的时候总忘了自己的模样。

“刚才在蜂场里没看见你。”

“我在林子里转了转，这不，弄来了这些东西。”

“都是草药么？”

“是，又不是。”

这就奇了怪了，不是草药他捡拾来做什么呢？

“我自有用处。”

明玄从包袱里拿出几张旧报纸，摊开，铺平，将归类好的宝贝一一打了纸包；整理完毕，将包袱扎紧重新背在身上。他拍拍手上的土，对我说：“走，去蜂箱那里看看去。”

我跟着他走出了工棚。来到中间那只蜂箱前，明玄告诉我，这就是蜂王的“宫殿”了。采蜜、酿蜜的整个工序，其实就围绕着蜂王所在的这个巢箱进行。四五月间花草植物流蜜多，正是采蜜的旺季，也是蜂王产卵、孵育新蜂的主要时段。

“宫殿”和周围其他蜂箱没什么不同，也是用木板拼搭起来的，只是尺寸上要稍许大些。到春夏时节，养蜂人会把箱子隔成巢箱和继箱两部分：蜂王被单独安排在巢箱内产卵，而虫卵长成成熟的蛹就放入继箱。明玄一边解说着，一边伸手拉开了上面的盖板。

蜂箱里黑乎乎的，并排插着十来个抽板，明玄拉出其中几块，上面没见一只蜜蜂。抽板只到蜂箱的一半深度，中间被一个开有孔洞的挡板遮住了。他蹲下身，低头看箱侧的几个孔洞，也没看见蜜蜂钻进钻出。

明玄啧啧称怪：采蜜季节，蜂王一般是不会动窝的。难道刚才邵新国把它挪走了？

又跑去查看其他蜂箱，也没看到有蜜蜂。这些长翅膀的小生灵和我们唱了一出空城计。

在棚子里左等右等，不见邵新国回来。

跑到前面竹茅棚里找，又在林子里外转了一大圈，没看见邵新国的人影，他就这么跑掉了。

此时，远山的云翳悄悄移近了牯牛岭，抬头望去，天色眼看就要转暗了。时间不早，明玄决定顺原路返回。走之前，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抬头印有支提寺字样的信笺纸，给邵新国留了张字条，写完压在了茶缸底下。

脱去帽兜和手套，将它们放回茅棚；我们再次穿过枫杨林，蹚过了那条石滩溪。走到牯牛岭东面的半山腰时，一边是日头西斜，另一边，暗黑云团已移到了我们的头顶；山坡上起了风，越往下走，风就越大，吹在耳边呜呜直响，还顺带飘下了几滴雨星子。

明玄加快了脚步，还即时发布了一条天气预报：“看这情形，今晚肯定又要落大雨。”

前方，晚霞映红了半个天幕，正是夕阳无限好的景致。而我们身后，阴影正慢慢侵蚀远近山岭的轮廓。

第21章　火警[92]

从蜂场回来后，明玄陪我去了趟派出所。我把山道遇险的前后经过说了一遍，由接待我们的值班警察做了笔录。签完字，他说有事的话还要联系我们，于是就留了电话。

回安养堂，明玄替我检查了胳膊，除了几处外伤已无大碍，于是便解去了吊带，这下感觉松快了不少。他说我这几天不用帮忙做事，最好也不要出去乱走，毕竟，他受了圣一长老的嘱托，负有照看我的义务。他在单间里拉了块布帘作隔断，又从楼下贮藏间搬来了桌椅，让我权且把这里当作临时的工作间。

这番好意我自然心领了，也乐得在这里有个不受打扰的安乐窝。用过斋饭后，从旅行箱里挑出了那本《禅林象器笺》[93]，那是托一诚堂的酒井先生特别搜罗来的京都中文出版社1979年旧版，要了解宋元禅林的风貌详情，无著道忠禅师的这本书是必备的入门资料。我在书桌前翻读了一个小时，随手做了些笔记；因为感觉有些倦意，不到八点就上床睡下了。

前半夜睡得踏实。到后半夜，忽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看看时间，才凌晨三时。有个人影在隔帘前面晃动：那是明玄，他刚被门外的人叫醒，一边穿衣，一边在问出了什么事。

是女人的声音在门外说话，那是在安养堂里做义工的刘居士。

从她的长篇描述里了解了一个大概：支提寺五观堂在一个多小时前着了火。当时恰好有巡夜僧人路过，马上叫醒了寮房里的其他常住僧，大家拿了干粉灭火器就去扑救；所幸及早发现，又加上后半夜下起了雨，这才压住了火势，没有波及其他房子。糟糕的是，大厨房给烧穿了半个屋顶。

“有人受伤么？”

“监院妙果踏进厨房清理东西的时候，发现地上死了个人。”

“能看出是谁么？”

“阿弥陀佛，听说那人身上没有烧伤的痕迹。而且，穿着很古怪，还戴着个面罩。”

我在里边听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连续出现的第二具尸体了；而面罩又让人迅速联想到昨天下午带我们去养蜂场的邵新国。明玄听了也是一惊，他着急地说：“那我马上下山去。”

“这两天寺里真的是撞了邪，三天两头出事。”

明玄轻叹了口气，对刘居士说，在事情还没清楚以前，还是不要妄自猜测为好，也不宜私下多加议论。另外又问了入住病人的一些情况后，他就要往外走。这时，我拉开帘子，从后面叫住了他。

“你都听到了？”

我点头，说想和他一同下山。前后已睡了七八个小时，听了这事肯定是睡不着了；而且，我也很想确认五观堂的死者是不是邵新国。

明玄起初觉得我最好回避，但拗不过我的坚持，最后还是同意让我一同前去。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明玄戴着斗笠打着手电在前，我披着雨衣在后，两人重走了一遍夜路。

手电的光柱在湿漉漉的山道上一颤一跳，照出条石上水痕的反光；自己的心绪也随着光影摇曳不定：真不知接下去还会发生什么怪事，但愿不要再听到这类惊悚性的新闻了。当然，虽然很是为此忧心，我也很想弄明白这些异常事件背后的蹊跷。

路过昨天的坠崖处，发现已经安装了防护装置：那里已用粗竹杆临时搭起了一排栏杆。妙果办事果然很有效率。在三岔路口拐弯，之后是很长一段下山阶梯，走到最后一段平路上，忽然想到一事，便开口问了明玄：“对了，你查验藏经洞的那具尸体，有什么新发现么？”

“还不确定，”明玄低头看路，迟疑了一会儿，补了一句，“不过，现在看来确实有可疑的地方。”

“安养堂山道上的死者，和惟空上人谈起过么？”

“他只说了四个字，‘宿债已了’，其他没说什么。”

“可是，那人的样貌与他那么相像，我觉得后面肯定有故事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我都不是警察，调查这件事不是我们的职分。而且，即便和警察说了这个猜疑，惟空上人恐怕也不想让人再去搅扰他。从前几日起，他就不进一滴水，为转身[94]做准备了。”

是的，既然当事人不愿过多解说，这件事只能搁成一桩悬案了。

我又问：“你带我去养蜂场，找到要找的东西了？”

“是的。”

明玄的步子加快了，我有点跟不上。刚想紧追几步，小腿竟然有些抽筋。我停下来，伏低身体装作重新系鞋带，稍微缓了缓劲。还好没大碍，提起蹬了几脚后就没事了。

明玄在前面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就说嘛，你最好不要多走动。”

我没接茬，却问他：“刚才不让我下山来，你是在担心什么？”

“你看，刘居士刚才还说支提寺最近事多呢。我虽然不是喜欢胡乱猜疑的人，但也怕你再出什么岔子，惹到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出了事，我不好向圣一长老交代的。”

我还是和他打趣：“哈哈，不是有你这个护驾在么？再说，我与这里的人了无干涉，不会出什么事的。”

“也就这么一说。昨天你掉下山崖，你说危险不危险？我更担心你腿脚不稳，又在什么地方滑一跤，你这个城里书生走不惯夜路。”

说话间，我们从后院步入了寺中依坡而建的阶梯廊道，下面，五观堂的月洞门前，几个僧人正站在那里议论，见我们过来，纷纷趋避走之，弄得我们一头雾水。

走进前院，没见一个人，也没有听到说话声。刚跨进内院，在门口差点撞上个人，一看，正是寺里的俗家人“典座”方师傅。但见他满脸苦恼相，不住地唉声叹气：“真是触霉头。真是触霉头。怎么会起火的呢？怎们会呢？”他说他有急事在身，要去村里一趟，没心思和我们多说话，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从我们站着的地方看去，五观堂的堂前屋檐完好无损，没什么状况。待走进大斋堂，里面也一切如初。进厨房要先走到旁边的侧道，过一个夹弄，先进一个内院，这院子又连通到后面一处开阔的晒场。走到院子里时，我们才看清了损毁的严重程度：大厨房后间的屋架椽子差不多烧得个干干净净，已整个掉了下来，只有几根烧黑的墙柱还勉强撑立在那里，院子里落了满地的瓦片、砖块、木条和灰屑，余烬堆里还有暗火在闷烧，经雨一淋，嗤嗤地冒着水汽，闻着一股焦煳味儿。

靠里的大晒场里，老谭撑着伞，在院墙下面仰着头，正指挥梯子上的工人在墙头安装临时照明。另一边，妙果、了凡等四五个僧人和其他工人正用铲子和翻砂推车移除厨房后门的瓦砾垃圾。这道门比较宽大，得把通道清理出来，才挪得开手脚。

我问老谭他是什么时候到现场的。老谭说他也刚来，半小时前接到电话，就赶紧从附近工地上调派人手过来，他说想想真是后怕，如果火是在昨晚刮大风的时候蹿出来的，那就不堪设想了。

“你知道么，我现在脑子里就在转悠惟空上人昨天说的话。怎么就这么灵验呢，先是刮大风，接着就轮到了五观堂这把火。”

老谭人是在火灾现场，心思却还在藏经洞里。

又问他：“上午在藏经洞和惟空上人说上话了么？”

老谭点点头，没吭声。他忙着应付眼前事，显然没心思聊开这个话题。

过了会儿，妙果他们已经把后门通道清理完毕了。老谭留在外面，他之前已看过现场了，这时又刚好接到一个电话。于是，由妙果领着，我和明玄跟进了火灾现场。

大厨房分两个工作区，从后门进去，先是处理食料的后间：门两边是洗菜的大水槽，因为是金属件，形状还维持了原样，不过也已烧得黑乎乎的，槽池里落满了碎砖、墙泥，中间对摆着两张长案台，一张被掉下的梁架压垮了，一时搬移不开，我们只得从上面跨过去了。

里面的明火间，靠数根粗长木梁承托着，半截屋面尚且保留完好。不过，也已被烧得发黑。

中间则是四个通连的大灶台，四壁由青砖围砌成，埋着四只大铁锅。时下各地寺院做斋饭已很少用木柴，每个灶台底下都塞着煤气罐。幸好火势没蔓延到这里，不然，定会发生惊天动地的爆炸。

绕过灶台，我们看到了死者：他侧身躺着，头上戴着养蜂场见到的那种网眼帽兜，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棉夹袄，当然，还有识别性很高的半只手掌。

转到正对死者面部的地方，妙果问我们：“下午在念佛堂，你们见过邵新国？”

我和明玄都点头，回说在小佛堂确实见到了邵新国，而且，还让他领路，三人一同去了牯牛岭山背后的养蜂场，后来又与他走散了，等等。妙果不解地看着明玄：似乎在问，你们都去那里干了些什么？

明玄没有多作解释，这就蹲下了身，我站在他身后也在看地上的死者：地上没有血迹，体表皮肤也没有烧灼伤。脸虽已熏黑，但面容还分辨得出，毫无疑问，此人就是邵新国；从养蜂场突然走掉后十多个小时，他竟以如此惊悚的方式现身在了火灾现场。

这场火与和他的意外死亡肯定存在着某种联系：暂且不去深究自杀、他杀还是其他情况，邵新国为什么会出现在五观堂厨房？

从厨房后门走出，老谭人已不在了。

这时，院子里又走进了几个人：老方在前面，他后面，乔家坳派出所所长乔大年带着几个部下来到了现场。因为在火灾现场发现了第二具尸体，所里立刻警觉起来，随同来的还有景区保卫科的汪文辉汪科长。昨天下午去派出所做笔录的时候我们已见过乔大年，当时还和他聊了几句；他是乔家坳本地人，三十四五岁，退伍回乡后本来分到了县城的工商局，觉得这工作无聊，还是选择回乡里做了警察。他黑脸膛，个子高高的，眼目清亮，言语简洁，人显得很精干。

为保护现场，后门拉起了黄色警戒线。乔大年一人跑进厨房间查看了尸体，约莫一刻钟过后才出来。出来后也不找人说话，一个人在场院里低头兜了好几圈。他或许是在考虑要不要上报案情：从尸体情况看，暂时没有发现他杀的证据迹象。此外，景区汪科长也建议暂时不要把事情弄大，后天就是支提寺的新住持典礼了—即使有问题，也要等活动结束后再调查。

商议的结果就是先做人员访谈，这不是正式的案情调查：因为牵涉的人比较多，和妙果等商议后，乔大年决定在支提寺里面进行小范围的摸底排查。如果真有什么疑点，通过询问应该也会发现一些苗头。如果两桩死亡事件事后证明都是意外，就更没必要大事声张，搞得人尽皆知。

乔大年让手下人都先撤回去，自己去了云水堂了凡的办公间，在那里泡上壶茶，定定心心地在那里询问有关人员。汪科长和妙果作为景区和支提寺两方的代表参与旁听。

大厨老方是五观堂的总管家，起火时正在前院宿舍里睡觉，因此是重要的第一现场证人。虽然据他所讲，他对怎么起火的、何时起火的一无所知。此外，发现火情的两个巡夜僧也要轮着被叫去问话。

老方很快就谈完了，他和妙果一同回到了五观堂的晒场；他们围在一起，讨论眼下一件更急迫重要的事：典礼前后的几天，寺里寺外一众人等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老方说：“这个好办，我去村里再叫几个徒弟来帮忙。外来居士们都统一安排去山下的饭店，饭钱由寺里记账。前院里搭两个大棚，重新置办或者问村里临时借用些灶台、炊具，就可以重新开灶了；这样，僧众和常住居士仍旧可以在斋堂里用餐。至于典礼当天的贵宾，上午仪式结束后，县里本就安排他们在景区宴会厅用餐；很多人都是当日返回的，到了县城，那边自然有人安排。”

如此应对听来很有道理，这件事就交托他马上去办了。

老方和了凡立马就要动身出发；他们要赶早去县城一趟，采购添置不少物品。妙果送他们走到前院，叮嘱了好一番，才折回了场院。

走到明玄和我这边，他连声说抱歉，之后才点到了正题：“哎……真是没办法，待会儿等两个巡夜的值宿僧回来，我陪你们去了凡的办公室走一趟。哎……你们两个也真是不巧，山上的死人宋先生是第一个碰上，山下的邵新国你们两个昨天又和他一同出去过。我和乔所长说了这个，他要跟你们了解一下情况。不会很长时间，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了。”

话说得很客气，可直觉告诉我，妙果对我们已不像之前那样的信任了。也难怪，自打我们两个到了后，寺里接连发生了一连串怪事，他对我们的猜疑很合理。

明玄说当然没问题，他和我一定会配合调查。而且，事实上，他也有事情要和乔所长当面谈。

“那就最好了。我就是怕你们多心瞎想。对了，宋老师，你的胳膊好些了么？”

“绷带拆了，没事。”

我把胳膊抡了一圈给他看。其实，我的手腕、脸颊和头皮上有好几道划出的口子，浑身上下还有不少瘀青，动作稍大就牵连作痛呢。

我问他待会儿和乔所长谈话结束，这里有什么事可以帮上忙？

“哎呀，宋老师你是客人嘛，这里的事我都安排人去做了。”

妙果的视线越过我，看着场院里几个正在干活的僧人，其中两个正站着聊天扯话呢；半晌，他才收回视线，依旧很关切地问我：“你现在住在安养堂那里了？”

“是的。”

妙果“哦”了一声，就没再扯下去了；他撂下我和明玄，跑去晒场那头监督工作了。

天亮前，要把内院和晒场里的碎砖烂瓦全部清走。寺里这些常住僧一早就被叫醒了干活，难保会有些牢骚抱怨。

四点过后，雨势又大了起来，大家都跑进斋堂来躲雨。这里的电线线路已被烧断，只有外走廊里还亮着盏夜灯，昏黄灯光下，每个人都沉入了暗影，眼神恍惚而忐忑。这个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地方让人莫名地感觉压抑，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没看见妙果，估计刚才就是他吩咐手下人停工的。又过了一会儿，带了雨具的人陆续都离开了。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十来个人坐在排凳上等雨停歇。

明玄说他现在要去佛殿做早课，早课后他要先回安养堂一趟。他让我在斋堂里等那两个巡夜僧回来。乔所长那边让我转告一下，早斋过后他就会去了凡办公室。

“估计今天佛殿里没几个人出早课。”他站在斋堂门口，一边戴斗笠一边对我说。

第四日（5月2日）

第22章　大雨

这是到支提寺的第四天。

一支古怪的“主题曲”从清晨五点开始演奏，以淅沥的雨声为序曲，以空中闷响的一声惊雷结束，前后持续了一个半小时，时间之长超乎我的想象。“乐曲”是个比喻，因为从这次谈话后，此次私人性质的旅行就宣告结束了。我已卷入了一堆麻烦中，而且，很不幸地又充当了一回“嫌疑人”。算上在东京王子饭店谷垣律师遇刺的那次，这已经是第二回了。为什么我会屡屡碰上类似事件？

了凡的办公间不大，靠里放着张写字台，后面一排文件柜；进门靠墙放着张三人沙发，沙发前有张挺大的玻璃茶几，茶几旁围了两张藤靠椅，显得很局促。

除了靠椅上坐着的乔大年、汪科长，房间里还有一位陌生男子。此人五十多岁，谢顶，微胖，没人给我介绍他的来历；他就坐在写字台后面看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从头至尾不说一句话。

妙果将我领到云水堂后，没多久就借故出去了，显然是想避免不必要的尴尬。另外，也实在是没多余地方可坐。

茶几上放着喝乌龙茶的茶盘，乔大年添了副茶盅给我斟上，说这是了凡藏着的云雾新茶，这个可是难得喝到的特级好茶，让我坐下先润润嗓子。喝了口水，也不讲什么虚礼客套，我开始讲起自己来支提寺后的经历见闻：因为就是前几天的事，加之每天记日记，复述起来并没有问题。但是，旅行的初衷原由还是隐去了：之前东京根津美术馆的幽灵事件、长泉寺的无准师范遗书、与无名氏的会面、拜会圣一等前因，又岂是一时半会能向在座几位解说得通的。与其让尊敬的各位调查人堕入云里雾里，不如作必要的省略。我就说是受大屿山圣一长老所托，特来观摩此次升座典礼；到县城拜访梅福生、访碑等也是惟空上人介绍，因为想顺便了解一些与支提寺有关的历史掌故。至于刮大风的前晚如何碰到山道上的死者，之后如何滑倒坠崖，昨天遇见邵新国后，三人如何一起去养蜂场的全过程，自然就是陈述的重点，没有疏漏任何细节。

等我絮絮叨叨说完，屋子里沉默了一阵。电水壶里的水滚沸了起来，乔大年拆开茶包，又换了包新茶，三洗茶盅，继续给我斟上。放下茶壶，他抬头看着我，说道：“刚才在厨房间查看邵新国的尸体时，发现后脑壳有创口，衣领下面的颈部有深紫色瘀斑，死之前或许曾与人发生过撕扯打斗。”

看来乔大年有刑侦经验，已找到了疑点。邵新国如果真是被人谋杀的，眼下的局面就复杂化了。谁会加害这个半疯癫的怪人呢？动机又是什么呢？

稍停一会儿，他目光直接和我对上了，问道：“宋教授，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昨晚掉崖坡下擦伤的。所幸没有大问题，都是皮外伤，胳膊脱了臼，现在没事了。”

我有些不快，前言后语这么连着说，明显是在暗示着什么。昨晚掉下坑谷后，是明玄和妙果找了村里人把我捞起来的，他们都可以作证。即便邵新国是遭人谋害的，和我又扯得上什么关系？时间也不对啊。

乔大年缓颊说：“唉，宋教授别误会，我就是这么一问。”

汪科长一直没说话，这时也出来打圆场：“这事我听了凡他们说起过的。”

“不过，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你们两个和邵新国跑到那个养蜂场去干什么呢？”

“明玄也没说，他后来采了好些草叶根茎带了回来。”

“你也是去采草药的？”

“我随他们在山上转转，纯粹是看风景。”

“邵新国后来跑掉了？”

“是的。”

“你们没等他回来？”

“等了他好一会儿，看天色晚了，我们留下张字条就先走了。”

说到此处，乔大年从身边手包里掏出了一个笔记本，他翻到当中一页，把本子递给了我。

“你看看这上面写了什么？我在邵新国口袋里找到的。”

确实是明玄在工棚桌子上留的那张便条，当时并没细看他写了什么；只见这张信笺上用签字笔工工整整写着：

晚课后来五观堂晒场找我，有事相问。明玄。

我心头一紧，暗想：糟了，明玄这下有麻烦了。这张纸提供了一个将明玄与邵新国之死联系起来的直接证据：问题是，晚间我睡着的时候，明玄是否去五观堂后门的晒场和邵新国碰了头？

若不能澄清这个嫌疑，那么我—从大屿山一路与他随行的同伴—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空气凝滞起来，我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最后，想好了合适的说辞：“这张纸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第一，字条上约的时间比较早，支提寺的晚课是在七点。从那时到邵新国被害，中间过了好几个小时。即便两人那时碰了头，也不能证明明玄就有嫌疑。第二，字条上写着“有事相问”，这也是有前因的，我们到养蜂场后邵新国人就不见了，明玄多半是想打听与养蜂场有关的事。总之，我认为仅凭这张纸就武断地猜疑是很不慎重的。

乔大年往椅背上一靠，语气缓和地说道：“是啊，明玄师父虽然不是支提寺的常住僧，但往年也经常来寺里挂单，与我们都相熟，他的人品是有目共睹的，我们当然不会冤枉他。所以才要面谈一下嘛，谈清楚比较好。”

“他说早斋过后就过来这里。”

看看手表，时间是五点半：雨还在下，窗外半暗不明，外面廊道里的夜灯还亮着，也没听见早起鸟儿的啼叫声。转头看看两位敬业的调查人，觉得再找不出什么话题可以继续这个谈话了。

可是，这只是我单方面的错觉。

汪科长显然有备而来，他一连串问了四个问题：典礼组委会没有收到大屿山宝莲寺发来的确认我为出席代表的传真，我也没有随身带来圣一长老的委托书信，那么，你究竟是怎么来的支提寺？来这里后，又为何只和惟空一个人接近？你究竟是为何来这里的呢？为什么接连和两起事件都发生了关联？

汪科长似乎已经认定我相当可疑。他问得无礼，我却不好发作，因为前半部分他说的是事实。我只能说圣一长老确实只是口头上让我来支提寺观礼法会，因为之前有明玄作引荐，所以没有想到这一层。如果觉得不方便，我可以不作为嘉宾，仅仅作为居士参加也可。如果要我退出，那我也可以立刻离开。

事已至此，后面的提问就只能如实以告了：继续遮掩、隐瞒实情的话，反而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当然，我只能择其大要，讲了无名氏委托我寻访宗和禅师一事。毕竟，这是我支提寺此行的主要目的。

该从哪里说起呢，那还是从根津美术馆讲起吧。如此便将无名氏的前后故事一一铺演了开来。这段前不久发生的异国故事听得乔大年和汪科长两人都懵懵懂懂。

等我说完，乔大年自言自语说：“你要寻访的那个被日本人收养的中国僧人，叫什么来着，宗和？没听说过。他和现在的支提寺有什么关系么？”

我正是为此目的而来支提寺的啊。就是想来寻访宗和禅师，因为明玄恰好认识宗和的弟子本初，而本初每年五月都会来寺里挂单小住。参加新住持升座法会，只是凑巧有这个机缘而已。明玄是圣一长老派给我的旅伴和向导，我认识惟空上人，也是通过明玄介绍的，因为要考察水库淹水以前支提寺塔院的一块古石碑。

从两个调查人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们很难理解我所说的事：做学问不待在书斋里，还要这样的跑来跑去地折腾？

我告诉他们，和两位一样，我对眼下发生的事也很想理出个头绪来。两起意外死亡事件，一个直接地，一个间接地，碰巧都让我撞上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己也希望找到答案。如果需要协助，我定会全力配合的。我认为明玄也会这么做。

如此诚恳表述了一番，乔大年听了点点头。

他又问：“还有，明玄上午在藏经洞里查看过山道上的那具尸体，他有什么发现么？和你谈起过没有？”

“没细谈，他说还不确定。他去养蜂场，也许正和这个有关。”

于是将明玄在藏经洞勘验尸体的情形说了下，说就是这样，不信可以去问妙果、了凡和老谭，他们三个当时都在场。

水壶里的水煮沸了又冷掉，过会儿又滚沸起来。我的手下意识地碰了碰茶盅，乔大年醒过来似的重新烫茶盅、分茶，两手在茶盘上又忙乎起来。

云雾茶的后几铺茶色渐浓，尝之微苦，颇有提神的功效。那边，乔大年和汪文辉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村里另外一桩纠纷调解的事，把我晾在了一边。那么，谈话结束了？

嘴里含着茶水正这么想着，忽闻空中一声惊雷。这雷声先是远远地闷响，之后划出了一道闪电劈将下来，随后近处的庭院里传来了一阵巨大的爆裂声。

办公室里的几人都安静了不说话，等着雷声过去。可是，隆隆声由远及近，持续不停。稍许过了会儿，头顶的雨云应该稍稍偏移了位置，侧耳倾听，雷声又在另一个方向—后山的峰顶响起，随之开始慢慢低了下去。与之同步，原先淅淅沥沥的雨不经宣告便骤急了起来，一时间，耳膜中满是四面八方涌将进来的哗哗雨声。

“五月初就出来这样的雷雨天，真是反常。”乔大年嘀咕说。

这时，写字台后那人站起身来，关了办公室的后窗：虽然隔着一条外廊，雨水已经打了进来，弄得满地尽湿。关好之后，他坐回原位继续抽烟看报。

墙上挂钟的指针已转过了六点。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实在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心里又犯了嘀咕：明玄是不是被这场大雨给阻住了？心里很希望他能早些露面，一来可以结束这个尴尬的谈话，二来，如果情势许可的话，我也想留下来，听听他的一番说辞。

第23章　内幕消息

闲扯可以扯到怎样的程度？

我算是领教了乔大年和汪文辉的山海经功夫。摸底调查结束后，他们又开始问我在哪所大学教书，回国后都去过哪些地方，一路上有无发生什么有趣事情，还有，牯牛岭的云雾茶口感怎么样？

我一一如实以告：教书匠的阅历哪比得上在座两位呢？枯燥乏味得很，就是有寒暑假和学术访问，可以有些自由时间。从大屿山到支提寺，都在赶路，有趣的事不多，麻烦事倒接二连三地碰到。不过，这云雾茶倒真是被埋没了，这么好的茶为什么藏在深山都无人知晓呢？

乔大年答：“乔家坳的茶树都是野生的，以前支提寺的僧人挖了野茶树的苗拿到后山栽种嫁接，培育出了几个老种。好虽好，但我们这地方的人很少出山去，只是自己饮用，在外边的知名度不高。”

汪文辉补充说：“说起茶树，近来也有些事情。葛岭山脚原来有几十丛老茶树，建度假村时原打算把它们挖出来，换地方移迁。就为了这些茶树，村里人和工地上的人差点干架，惟空上人和几个老的常住也闹腾得不得了。我们夹在中间真是两边难受呢。”

“哦，惟空上人都做了什么了？”

“他把自己绑树上了。磨到最后，那棵最大的茶树王没动；它长在崖坡上，不占道，说起来也不碍事。亏得他发了这股狠劲，不然也要被移掉。”

“那棵树现在还在？”

“从去年到现在，也没人去动它，它自己就发枯了，开春了也没爆新芽出来，多半是死了吧。村里人还说，早上五六点去，能看到树干上流出的淡白色液体，大家都说这是茶树王掉的泪。它不想落孤，打算走了。”

嗐，这倒是来支提寺后听到的又一桩奇闻。而且，与惟空上人还有关系。

“那些老茶树怎么不设法留下来啊？”

“没办法，当初定规划的时候，黄县长站岭头手一挥，笔一勾，整片山就划进了项目地界，谁会为了几棵树去挑县长的毛病呢。”

聊完这个，他们又扯开了其他的闲篇，还非得拖着我这个外人旁听。

三盅茶喝下，喝得肚里胀胀的；瞅着空，我点回了正题：“眼前这两桩事，你们打算如何处置？”

“山道上那具无名尸体我们想听听明玄的看法，他不是学过医么？至于邵新国嘛，他这个人本来就出奇古怪，一年到头总喜欢惹事，与人争吵、干架那是家常便饭，把村里人得罪光了，谁都嫌他。早年间他还因为参与斗殴蹲过班房。兴许就是以前的仇家来寻仇吧。”

看着他们两个，小心地问了句：“那么，我没有嫌疑了？”

乔大年和汪文辉看看我，都不吱声。我就直接问了乔大年，他捋捋头发，坐直了身，正色告诉我：“没什么问题，你大可放心。不过，这两天还是不要离开支提寺，再配合下我们的调查。这几天如果查出什么名堂来，那就皆大欢喜了。”

汪文辉也是这个意见，他再三叮嘱说，他和乔大年暂时不会上报，这事最好不要传开去。

里头那个看报抽烟的中年男这时走出了房间，他刚走离，我便问乔大年那人是谁。

“是景区的范书记。他觉得你没事。”

听得我后脊梁冷飕飕的：敢情从坐下谈话到现在，拍板断案的主角就是他。

我又问：为什么这次新住持升座典礼大家这么重视，上到政府官员，下到景区、村里人和寺里僧众，包括在座两位都忙里忙外的那么紧张。

汪文辉说支提寺扩建工程还有附带的疗养度假村的启动开建是县政府今年的重头戏之一，上头有进度指标，底下人哪个敢怠慢？他们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合眼了。昨晚刚想睡个踏实觉，今早又被那通火警电话给叫了起来。

“不管什么事，即使天要塌下来，也要先用木柱子撑住。等过了关口，什么都好说。”

乔大年抿抿嘴，啜了一口浓茶。又问我：“肚子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东西来。”

这一问，肚子倒是叽里咕噜起来：可五观堂都烧掉了，到哪儿弄早饭来啊。还有，寺里的僧众、居士今天的早饭怎么解决呢？

“妙果和了凡带队，都去景区餐厅解决了。就是得冒雨多走几步路。这鬼天气，吃顿饭可不容易。”

“那你去哪儿弄吃的？”

“门口景区管理处有个小厨房，值班门房在那儿开了个小灶。我去那儿看看。”

说完，他穿上雨衣，也走出了房间。

外面雨势不减，门一开，哗哗的雨声就灌进耳朵里。我也站起身，立在门口往外观瞧：眼前的支提寺整个已罩在大雨的帘幕中，时间是早晨，天光却没彻亮，殿宇楼阁的门窗尽皆紧闭，裹在了团团暗影中；放眼四周山岭，也是烟雨迷蒙；空气极清冽，夹带了山林草木的潮湿气息扑面而来。

闭起眼，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心里不由开始浮想：这大雨恰如时间的定格啊—倘若时间真可以定格的话，我又希望它停留在什么时候呢？这里的雨迹云踪，这里的光风霁月，入山的前代禅师们、梵光和宗和们定也亲身领略过，他们与今日的我是不是有相同的感怀呢？

撇开几天来的人事纷扰，这里的溪泉丘岭、草木土石，毕竟都沾染了山川的灵气；若放低自己的眼光，学会与它共生同处，平等相视，确能净化、洗涤你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

正恍惚出神，听见有人在唤我的名字，转头看去，正是明玄。

他就立在廊檐下，面颊上、眼眉间挂着水珠；雨水顺着斗笠边滴落，打湿了两肩和下摆衣襟。他兀自站在雨里，表情让人琢磨不透。

我叫他跨进来。他却还是站在原地，说淋雨的感觉很好。

问他早课做完去了什么地方，怎么到这时才来，他笑笑，对我说，他去了村里，找到了邵新国的那间住屋。

“下雨时你在村里？”

“嗯。从邵新国家出来，正好开始打雷下雨。这不，趁雨势稍小些，我就赶了过来。你和他们谈得怎样？”

“还好，扯了很多题外话。乔大年要问你山道上无名尸的情况。你从村里是不是打听到了什么？”

我预感他会报告一些内幕消息。

“现在不方便说，等我和他们谈好过后再跟你讲。”

看来另有隐情，而且还不方便和乔大年他们说透。

正说话间，范书记和乔大年两人穿着雨衣一前一后走进了内院。乔大年手里拎着一个竹笼屉，想来里面装着饭食。见明玄站在雨里和我说话，连忙招呼他进屋：“明玄师父怎么站雨里啦，你肯定也没吃早饭，来来来，有粥、酱菜和包子，素菜包就归你了。”

明玄见状，站进了檐廊里，脱下斗笠，靠在柱边。他拍拍僧衣下摆，又拿衣袖拭去了脸上的雨水。

回到办公室，茶几上的茶盘杯盏已撤空，几个人挤挤挨挨地围坐下来吃早饭，席间无话，埋头吃饭。

饭后，乔大年让我先回避。雨势还很大，只能待在云水堂的外间了。也不知他们要谈多久，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到了檐廊下。四下无人，只我一个观赏着远近雨景。看着看着就有些发困，眼皮开始打架。

半小时不到，明玄走了出来，神情没丝毫异样。似乎谈得很顺利。

他要回安养堂，问我是不是一起走。我本来就在等他，两人穿戴好雨具，这就冒雨走了回去。

他一路默不作声，加之雨声实在是大，我就忍住了没问他村中查访的结果。

到安养堂后，他也不停歇，查看了各个床铺的病人，还安排刘居士下山采购物品；当然，得等雨稍小些再走，明日也须得赶回寺里。例行工作忙完，他就坐在桌前，在本子里写什么。看他不想被打扰，我也退回到帘子后面的隔间去，继续翻读无著道忠禅师的《禅林象器笺》。

八点时，收到了从容斋主从京都发来的邮件，里面讲他前日抽空去了宫城县的一间精神病院，与监护治疗中的无名氏有过一次谈话，记录稿这几天整理好会马上发给我。这当然值得期待：如果无名氏再能透露一些与宗和有关的细节，自然对眼下的实地寻访有不小帮助。

时近中午，大家都到楼下去帮厨。这里的伙食没受影响，方师傅之前已派了个徒弟来这里，另还准备了可以吃上一周的米面、蔬菜。

胳膊还有些不灵便，刚拉上袖管打算帮着洗菜，却被刘居士一把抢了过去：“宋老师啊，你手刚受伤，今天就不用劳动了。再说你这个读书人只会捧个书本，做不惯这粗活的啊。”

我说一个人在外边的时候也得自己动手做了吃，求人不如求己嘛。不过，本人手脚确实比较笨，经常在厨房里闯祸来着，有时走开做其他事，就忘了炉子上还煮着东西，做菜是会的，但卖相难看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被几个女居士左一句右一句数落笑话着，心里却觉得开心。可今天怎么也不能吃闲饭，不让我洗菜，那就淘米吧。这个我总归能做的吧？

方师傅徒弟发话了：“宋老师，寺里的米可是和外面的不一样淘法。来，我给你示范示范。”

说完，他抓起一个筛箩，先就把米倒了进去。

“这是山里产的籼米。山下寺院供应量大，平日都是从县城买来的外地米。我们这里没有脱糠的器具，全靠手工。你看，是不是还有不少谷糠和小石粒？”

低头一看，还真是。罢了，与其帮倒忙，还是少讨人嫌，回我的“书房”去吧。

重又走回楼上隔间，刚踏进门，明玄就招手让我过去。我在他对面椅子里坐定，也不急着说话，等着听他说些什么。

“你在翻看的是本什么样的书？刚才到里间去拿东西时偶然瞥到的。”

“《禅门象器笺》，日本禅僧无著道忠禅师编的一本禅门类书，收录了唐宋禅寺传下的很多规矩程序。我还带着另一本他编的《禅林句双纸》。”

“这又是本怎样的书？”

“是日本禅寺里供初学僧人学习宗门经典的格言警句集。”

“噢？之前都不曾听说。”

“我们是不识自家珍宝，丢与邻人拾去啦。”

明玄愣愣地看定我，说道：“你不是出家人，却天天看出家人的书。”

“这些书可是不分在家、出家的。典章礼乐、古德教化尽在典籍中，它们好比筏子，能载你渡过河去，这样，虽去祖师千里却能常在祖师身畔。可惜，后代子孙许多人都是闷了头自寻门径，枉费了多少年月。正所谓‘依此不修，对面千里’。”

“这是坛经里惠能的话。”

“正是。”

“我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圣一长老要让我随你同来支提了。”

“我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对了，刚才乔大年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他这个人蛮随和。”

“乔大年算起关系来还是惟空上人的子侄辈，又是部队出身，秉性还比较正，沾染的社会习气不多。”

“嗯。他让我这几天好好待在寺院里，等大致调查出个眉目来。”

“都怪我，不知怎么就把你带到这堆麻烦里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喽。逆来就顺受，顺来就逆受。”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油嘴滑舌。”

明玄就在那边笑。

“你可不要冤枉我。我是实话实讲。”

“眼下也只能先这么着了。”

他有些无奈的样子。

“乔大年刚才给我看了你留给邵新国的便条，你和邵新国在五观堂晒场碰过头没有？”

明玄说他晚课后在晒场等了半个小时，没见邵新国人，过后就回安养堂了。走时还和方师傅打过招呼，说是看见邵新国就让他转告一声，让邵新国来安养堂。

还是转入正题吧，我问他：“刚才在云水堂，你是有内部消息要透露？”

“消息是有一些，有好有坏。”

“那先听好的那个。”

这几天来寺内颇不平静，怪事一连串，人死了两个。虽然未必真有恶人从中作祟，自己也只是局外人，但心情却大受影响，感觉有些压抑。

明玄起身走到门口，将门扇轻轻合上。坐回原位后，故作神秘地问：“你猜我在邵新国家里看到什么了？”

我猜不出，就等着听下文。

于是，明玄开始讲起他两个小时前在山下村里的见闻，间或与我有些对话。

“要找到邵新国家还不是很容易，问了几个早起的村民，才打听到他的住处。那栋房子在村子边角落，是间不起眼的土坯房，本地人管它叫黄泥屋。这样的黄泥屋村里已经不多了，大多用来堆杂物或者当猪圈的。只有邵新国还住在这样的房子里。一扇透风的木板门，门后挂着脏兮兮的布帘子。进去的时候，里面黑乎乎的。”

等适应了里面的光线，明玄才敢伸脚走动。感觉脸上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耳边有虫子嗡嗡嗡飞来飞去。他退回门后，掀开了布帘。外面的光线照进来，这才看见屋子中间放着一个大木箱，箱子外面歇停了密密麻麻一堆蜜蜂。因为没有帽兜和手套，他只得走出门去，将外面的僧衣脱下包住了头，只露出两只眼睛。

重新进屋，将布帘下摆打了个结，里面亮堂了不少。走到木箱前，将上面盖板小心取了下来。确实是个蜂箱，中间没有抽板，底部有一凹巢，一只大腹便便的蜂王就趴在那儿呢，其他蜜蜂都吸附在箱子内外壁上。明玄说，乔家坳很少有外来的养蜂人移场到这里，因此，眼前这只木箱应该就是牯牛岭后山养蜂场里不见的蜂王巢箱。

可是，邵新国怎么把它搬来了自己家？这不合情理啊。

带着疑问，他继续看屋里其他地方。没什么异样。这里似乎已很多天没人住了：桌椅、橱柜这些家具的表面积了厚厚一层灰；两条长凳上搁着张棕棚床，棕面露出，床上没铺床单，也没枕头被褥；走到隔壁的小厨间，掀开灶台上的锅，锅底都长了绿霉。

看了一圈，没什么发现，明玄悻悻走出了屋子。刚走到篱笆门那边，头顶就响起了惊雷。他发觉有个人正站在路沟对面看着他，穿着本地农人的蓑衣、戴着尖角笠，离得有点远，看不清面目。

“明玄！”

那人就这么叫出了他的名字。

讲到这儿，明玄停下一会儿，咂了咂舌头：“我初还以为是邵新国的邻居，或是寺里跑出来的僧人。定睛再一看，那真是又惊又喜，你猜得出是谁么？”

我摇摇头，还是猜不出。

“呵呵，给你一百年时间你也猜不出—我碰到的是本初。他斗笠压得低低的，额头眼目都给遮住了。而且，他叫我的时候，天上正好雷电交加，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听了心中窃喜。心想这下可好了，得来全不费功夫。

“我与他已好几年没见，之前他下巴上留着髯须，今天已剪去，看上去变得年轻了，有点认不出来；但眼神、面孔还有声音我还是认得的。”

本初把明玄叫住后，没多说话，便领着他往村里走去。去什么地方不说，要不要跟着也不说，只管自顾自往前走。

头顶，雷声隆隆地闷响，闪电一道道划过，空无一人的街巷里，只他们两个在雨中急行。本初并未在村里人家门前停脚，一路走到了村外的上山公路旁。他脚步快，明玄跟得吃力，脑中一片茫然：他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在邵新国家门口碰见本初，也不明白本初这是要领他到哪里去。

本初就站停在汽车站牌下面，这里没有什么遮挡物；沟沿崖壁下有人在那里避雨，本初没有走下沟沿去。

“本初上人，您这是要去哪边？”

明玄壮了壮胆，开口问道，脸上雨水涟涟。

“我在支提寺的功课已做好。这就回山去。”本初答他说。

“在寺里没看见您啊。”

“呵呵，我在水库边那间堆柴草的石房里，在那儿待了半个月。”

明玄绘声绘色地复述着他们两个在汽车站的对话。原来在我们两个到支提寺前，本初就在乔家坳了。可是，他为什么不住寺里，却要住到水库边去？

“那里离老支提寺最近。”明玄提示我。

我一下恍然，对啊，之前梅福生老人不是说过乔家坳水库的事么？老寺就在水库底下呢。

“他在等早班汽车？是要下山去？”

“他没回答我，我们就在站牌下淋了半个小时雨。然后，山下的早班车到了。”

今天要下山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只四五人，这样的雷雨天，出行确实不便。明玄说他站在本初身旁，不知怎生是好。难道硬把他留下来，说寺里面有个人在等他？

早班车照例要等上半个小时才返程。因为天气不好，司机在小饭馆吃了碗面，早早就开进站打开了车门。本初上了车，坐在司机后面第一张座位里。明玄呆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也上了车，就坐在本初的身后。

“我只能看着他的后背。想不出该说什么话。后来车就开了。”

如此行了有两站，停车开门，本初仍没有跟他讲话。车继续往前开，眼看就要出坳口到岭下村了。明玄站起来，走到了下车的中门前。他还存了点希望，最好本初能在后边叫住他。

可是他没有听到，这一站也有两三人下车；明玄下车戴好斗笠，蹲下身来紧了紧脚上的绑腿。

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回头一看，这个意外哦：原来是本初，他也在这站下了车。

“你往什么地方去？”本初问他。

“回支提寺去。”

“本初上人又往什么地方去？”明玄也这么问他。

“回山去。”

“这里到处都是山，是哪座山啊？”

“这里有条废弃的古栈道，很少有人走的，我要在这里进山。”

原来是这样。

“您刚才是恰巧碰上了，还是知道我会去邵新国那里？”

“我知道你会来。”

“那您是知道邵新国出事了？”

“嗯。他不听劝，非要去捅篓子。”

明玄还想追问下去：“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这么机敏的人，也没看出来？”

明玄摇摇头。

“惟空他没点拨你？”

“他把自己关进了藏经洞的闭关室，准备转身了。”

“此去坦荡荡，也算一条汉子。”

“之前他说了好些怪话，这几天全都应验了。”

“不是胡诞怪话。是世间常理。”

“是不是和这次新住持升座有关系？”

“只是机缘触发而已。”

明玄这时想，这时再不把我受托寻访宗和的事说出来，以后有没有机会就难说啦，于是就把我到访支提寺的事和本初说了。

“呵呵，到时自会相见。现在你该回去了。”说时转身就走。

明玄目送本初走下公路，蹩向一条山道。看着他披着蓑衣的背影，觉得适才一番谈话竟然毫无所得，心里纠结了好一阵。

本初进了坡道下的树林，人已不见了。他这才醒过神来：真要走回去，还有好长一段路呢。雨还是很大，只好等第二班过路车了。

也是凑巧，等了没多久，车就开到了。他坐上车，又回到了支提寺。

听到这里，刚提起的兴致被当头浇了盆冷水：仔细想来，本初禅师什么话都只说了一半。自会相见？这下子到哪里去找他啊。难道回到他下车的地方，找到那条古栈道盲目地走一通？

这个好消息让人有些意兴阑珊。

第24章　明玄的困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仍在回想本初今早现身的意味。

半晌，我才继续发问：“好了，你说的那个坏消息又是怎样？”

明玄眉毛一抬，看看我，复又低头看着桌面，神情有些黯然，他缓缓言道：“发生了那么多事，我自己也没搞明白，你看，全搅和在一起了，真是一团乱麻。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山道上你碰到的那个死者不是死于坠石击伤。在藏经洞检查那具尸体时，我发现死者的舌根发黑，舌苔上还有糊状的草叶残留，当时刮取了一点做样品。虽然没做正式检测，但基本可以判断是中了毒。那可不是一般的野草，俗名钩吻，山里人管它叫做断魂草、胡蔓草，我在养蜂场采来的就是它的根茎和叶子，都含有剧毒。”

“这么说来，养蜂场确实有问题。”

“嗯。钩吻是藤科植物，喜欢长在阴湿的山地林边，往往缠绕了其他灌木，平时还不易看到，养蜂场那里却出现了一大片。”

照明玄所说，若钩吻的花粉有毒，那养蜂场所产的蜂蜜自然也含毒。如此，蜂蜜的流向就值得重视了。

“是的，安养堂收治的几个僧人的症状看来都和误食蜂蜜有关；昨天回安养堂后一问过，果然发病的僧人都曾向邵新国讨要蜂蜜拿来泡水喝。幸好食用不多，症状不算严重，不致有生命危险。但是，也必须彻底地排毒：这里的条件不比正规医院，于是我就让病人先吞服炭灰、再喝下碱水来催吐，用这个土办法洗胃后，又用绿豆、金银花和甘草煎了一服药来解毒。今天刘居士还要下山去采购些药品、器具来。如此对治，现在看来应该没事了。想想都有点后怕，如果不知病因，他们即便侥幸复原了，以后再喝那个蜂蜜水，还会一再地发作，结果就不可预知了。”

然而，一个谜团刚解开，后面又伴生了更多的疑点：譬如养蜂场周边出现的钩吻是人为栽种的，还是自然发生的现象？邵新国是否知情呢？和养蜂场有关联的是否只有他一个人？山道上的死者如果真是中了钩吻的毒而死，是被人下毒，是自己误服，还是明知有毒而故意吞食的？“他”又怎会出现在山道上的呢？另外，尸首附近滚落的山石又该作何解释呢？

“是啊。这些疑问刚才都讲给乔大年他们听了，他们过后自会去查。不过，从了凡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临走乔大年把我叫住了，他告诉了我另一件事。”

“噢？”

“昨天下午接到报案后，乔大年去藏经洞看过死者，当时就觉得眼熟；他不是很确定，于是请来村里几个老人一起上洞来辨认，他们一同指认死者就是惟空上人的弟弟钟万仁，两人以前就长得相像，只是钟万仁的岁数要小上五六岁。‘文革’初，钟万仁因为牵连到本地的一桩命案连夜遁逃，从此人间蒸发不见了踪影。大家以为他早死了。”

这段话提醒了我：早上回安养堂后，顺便整理了那天梅福生老人谈话的录音，其中就提到邵新国一家当初迁来乔家坳的事，邵新国、钟万良（也就是惟空上人）和钟万仁这三个名字都一同出现了。循着这条线索，应该会有更多的发现。

我把老人回忆到的有关细节和明玄说了下，他点点头，感慨地说道：“支提寺目前种种事，看来与当年这三个少年脱不了干系。”

所言极是。

然而，三个人里面，两个先后死于非命，另一位即将入定坐化，没法再去搅扰相问了。当年还有多少未知的隐情，今日之事又是如何因果相续地发生的？我和明玄既不是小说家，也不是破案的神探，没法推想出背后的合理情节。

“只能先顾好眼前事了。我在这里安心诊治病人，你就安心等待本初的消息。除此也别无他法了。”

说着说着，就聊到了明玄的学医经历。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医的？”

明玄开始娓娓道来：“六岁那年，字还没认得几个，祖父坐堂时就把我带在身边见习了，出诊时也牵着我的手一同去。到病人家里，祖父茶水不沾，就坐在床沿旁诊察询问，无论大病小病，总是缓言轻语，再三叮嘱。走前，也不会忽略了礼数，茶要喝上三口，再说些家常话才走，之后再走街串巷到下一个人家。我从小就这么耳濡目染地长大的。”

他出身于一个中医世家，从曾祖父开始就一直在洛阳行医兼经营药铺。到他父亲这辈，社会环境发生了大变化，家里的诊所1952年被联营合并，古已有之的行医坐堂已不合时宜了。他父亲受了社会氛围的影响，进医学院后第二年就转系学了电机专业，没有继承祖业；毕业后工作、成家、生子，此后就在内地西南各省辗转迁徙。直到祖父去世前，他才带了妻儿回老家住了一个月。这一个月，祖父和父亲时常关在房门里谈话，我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祖父过世后，明玄的父亲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选择，有了重拾祖上旧业的想法。1980年，他设法举家调回了洛阳。明玄升入初中的时候，他父亲不顾母亲的反对，从一家国营企业辞职自己重开了诊所。明玄就是受了父亲这个人生决定的影响，才选了医生这个职业。

“医学院毕业后，我就在诊所里执业，一边研读祖上留下的医书和祖父的日记。可内心里，自己却并不满足于继承家业、维持这个诊所：我喜欢穷究事理，常常思考一些很不现实的问题。做医生，你也知道，总能遇到各色各等的人，观察多了，经历多了，就发现很多人的病因其实并不在身体躯壳里，因此便对生死变迁的现象、身心的调和关系以及人性伦理等问题有了探究的兴趣。有一次，偶尔在同学家里接触到了佛书，觉得很契合自己这方面的思考。之后就有意识地找这方面的书看。探究、思考得越深入，越来越觉得只有在佛法中才能找到对治身心疾患的根本方法。就这么着，慢慢就有了出家的发心。”

“你是家中独子？”

“是的，上面还有两个姐姐。”

“父母不反对么？”

“第一次出家，我父亲和母亲当然不舍得，也不允许。我因为和一个同学有过电话联系，他们就从他那里问到了我的下落地址，连夜坐火车赶到了庐山归宗寺，二老跪在山门前，硬是把我带回了洛阳。”

“要出家修道，父母这关确实要过。唐宋时代，俗家子弟出家为僧，那是要家里高堂和族中长辈出具认可文书的。此后还要经过僧官的严格考核，才能颁授度牒获取正式僧籍。你碰到的问题，也是从古有之。”

“我那时年轻，没有能力、也没有妥善方法来说服他们，只能一走了之。现在想来，是有愧疚的。如果在今天，兴许能处理得更好些吧……”

明玄欲言又止，我却对他出家前后的遭际仍有兴趣。

“你刚才说第一次，难道还有第二、第三次？”

明玄并不遮瞒：“说到这个，真是让父母操了不少心。直到有一天，我第三次出家时，父亲只身前来劝返，他看我在寺院里耐心地服侍病僧，一边修行一边在力行医道，这才觉得已到不可劝阻的地步，放弃了干涉的想法。”

“宋代的长芦宗赜禅师曾在方丈室旁别立屋所，奉养母亲终老，也算是忠孝两全的一个做法。”

“我这个人志短才疏，不具备洞山良价禅师的胸怀，可以写出言辞恳切的《辞北堂书》；也狠不下心来，如黄檗希运禅师那样可以三十年不见孤母。我只能尽量做到平衡。每年秋天，我一般都会回归宗寺一趟，父母若愿意，也会接他们过来同住一段时日，慢慢地，他们也顺应、认同了我的出家生活。”

“每个人的出家机缘都各各不同的吧？”

“因人而异。”

“时下一般的情况如何？”

“求道者少，懵懂者多。我当然也属于后者。很多人剃度做了沙弥后，学道的志向和目标并不明确，找不到可以入手的地方；只因身在寺院，比外面要清静些，暂时有个寄托的所在而已。处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寺院往往又与俗世有诸多牵扯，焦芽败种鱼龙混杂，情况就更堪忧了。你看，近几年很多长老大德都在感叹；他们在感叹什么呢？是叹教中人才的匮乏。根苗究竟从哪里来？龙象究竟从哪里来？这的确让人十分地困惑。”

明玄的困惑，若换一个场域和主题，在世俗社会中也同样普遍地存在。我评论道：“你的这个说法，相当于张元济先生提出的教育救国论。”

“心智的启蒙或者说佛性的启蒙，才是根本究竟吧。就佛教界而言，这个启蒙又不仅仅等于知识的学习、学问的累积，我想更是人格特质的培养。”

明玄的观点，我是极为赞同的：事实上，如果不从人心教化入手，一切急功近利的疗救措施都于事无补，也无法做得彻底、做得完善。无论是宗教的勃兴，还是社会的改良，这是一个无可逃避的共同法则。然而，近现代以来的历史演进表明，人类似乎更嗜好盲动的追逐，被各种现世的权威和各式的乌托邦图景所迷惑。眼睛很少落在自己的鼻尖下，双脚也没有踏实地踩在地上。

他对我的研究工作也发生了兴趣，于是择要谈了佛教学术方面的一些背景，包括这次在做的中日禅宗源流的实地考察。

听完，明玄感慨地说了一句：“我发现，你现在做的工作恰恰是佛门弟子应该做而没有做的。”

“内外本无差别。”

“是是。你刚才一语点醒了我这个昏昧人。”

“眼下不少寺院都已建立了佛学院。”

“我想，就和世间的大学一样，佛学院也要将基础性的僧伽教育和专业性的宗教研究区隔开来，目前的佛学院，多在做基础普及的僧伽教育，宗教研究的工作全都拱手交予外面的大学机构了。而且，你去调查一下，一般僧众中间普遍都轻鄙历史和教理的熏修研习，只求念好几本经，懂得做经忏法事，其他一概不理不问。这是天大的本末倒置。”

“日本很多佛教宗派都设立了佛教大学，甚至还开设了非佛教的专业科系，接收俗家子弟入学，我们以后或也可以借鉴他们的做法。”

“你多搜集这方面的资料给我，如有机会，我也想出去看看。”

“机缘多得是，只要我们发心立愿，自会慢慢改观。”

“说得好！”

“那么，你做宗教研究的个人动机又是什么呢？”

明玄过一会儿又问我。

“你也猜猜看。”

他说他猜不出。

我告诉他：“是羞耻心。”

“为何这么说？”

“因为学术交流的关系，我经常访问日本，实地的亲见亲闻每每让我受到强烈的冲击，心中可谓波澜叠起、感想联翩：日本很多寺院的伽蓝建筑都保存了近一千年，比如法相宗的法隆寺、比如华严宗的东大寺、比如临济宗和曹洞宗下属的很多开山寺院，它们不是作为‘死的文物’或是‘景点’而存在，而是宗教团体自主拥有的道场。反观我国，寺院建筑中的历代遗构多已不存，即便存留也已荒落废弃，多数已没有僧侣驻守。很多国人以我国历史的战乱频繁为理由来辩护，然而，即便倾塌了，毁坏了，也可以不断维护、修缮和重建的啊，保存不善的原因固然有多方面，但是，这和整个社会礼乐教化的丧失与后代僧团的涣散无力是存有直接关联的。我们认为它们无足轻重，有时甚至会觉得它们碍眼而推倒之、摧毁之。对比建筑遗存的状况，真是让人心寒，怎能不让我感到羞耻。”

“除开可见的物质遗存，日本很多禅宗寺院仍遵行着传自中土的禅门清规，即便经历了现代文明的洗礼和冲击，很多临济、曹洞僧人仍在诵读、研习我国大乘佛教的内典、禅宗历代大德的语录文句和汉文外典（很多都是儒道两门的典籍）；并且，每逢达摩、百丈等中土祖师的忌日，寺院照例都会举行例行的追祭仪式。对比之下，我们对古来典籍的学习是荒废了，对前代祖师大多无知无闻，少有仪式上的追念和精神上的省思；对禅法与宗风的继承则轻描淡写，只剩下师徒子孙的名义延续。巍巍乎壮哉的中土佛教只剩下了念佛、经忏和香火。这个传灯道统，是我们自己横生生将它截断了啊！在这样的局面中，近代大德虽勉力维持，却至今仍无改观，我怎不为‘礼失而求诸野’的现状而感到羞耻。”

明玄坐在那里自顾自寻思。最后，他立起身来，在隔间里踱起了步。

时近中午，明玄看了看桌上的闹钟，忽而对我说道：“应该把这些想法写下来，很多细节还可以扩充展开的；不要只发些牢骚议论，还可以理得更清楚些。这个题目真是大，如果需要补充与佛教有关的理据事例，我倒可以帮你一起做。只是……只是我能力不够，时间恐怕也不会有很多。”

我听了当然很喜悦，多了一个出家人同道当然是令人欢欣鼓舞的。我将禅堂门口常见的那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光阴可惜，慎莫放逸”拿来赠明玄，当然，这更是一句自我警醒的箴言。

谈到后面，又提及此次与明玄同行的因缘，我觉得这或许是圣一长老有意的安排。

“应该不会吧。我比你早到了两个月，能遇上纯属巧合。如果不是我，长老也会找其他人代替，要么他也会提示你，让你自己摸索着来这里。”

“你什么时候到大屿山宝莲寺的？”

“哦，圣一长老去年就让我过去，今年年初更写信来邀，盛情难却，我就在三月初到了大屿山。开春过后，长老身体状况比较差，我到了之后每日随侍在旁，平时也很少跟他讲话。在你来大屿山的前后几天，他也没有任何特殊的交代。”

说到此处，明玄略一抬手，止住了一个呵欠，之后又抱歉地对我笑笑，却难掩满脸的疲惫。如果继续聊下去，他定然还会奉陪下去的。可他已连续几夜未得安睡，眼圈都发青发黑了。支提寺里的麻烦事一桩接一桩，顾了头就顾不到尾。不管怎样，他现在需要好好睡上一觉。

“还是躺下休息会吧，我看你有些疲劳过度了。”

他点点头。这时斋饭已做好，两人于是一起下楼，到了底下的小斋堂。

午斋过后，我们换了位置：明玄在后间我的床铺上和衣睡下了；我坐在他那张桌子前开始了案头工作，翻阅资料，整理笔记，此外还构思好了一部书稿的纲目。

外面雨势未减，反衬出安养堂里的安静；楼下偶尔传来走动的脚步声，后间那边，亦能听见明玄轻微的鼾声。

这个下午再没发生新的状况。然而，短暂的平静并没有使我真正安定下来。此时，心头又开始记挂起另一件事了：我很想知道当年的钟万仁犯下了什么祸事。

直觉告诉我，这桩陈年旧案定然与眼下事件存有某种直接而未知的关联。

第25章　隔离措施

明玄偷闲睡了五个小时，晚斋前起床，精神气恢复了不少。

雨已停歇，刘居士也已从县城回来，几个村里人帮着把几箱药品器具搬上了山；明玄又给几个病僧催吐、输液，以排清体内的毒素。妙果和了凡抽空也来了安养堂，看到一切平安无事就又回寺里去了。过后，他们要去常住僧寮舍里收缴个人私藏的蜂蜜制品：名义上是说蜂蜜为不净食，适逢这次法会，正好可以断除口贪云云。

吃过斋饭，天色未暗，与明玄一同下山散步。我们想再去邵新国家看看，或许还可以从村里乡邻那里问出点什么来。

我们没走通塔院的那条寻常下山路，到平路后就往斜下里走，上了坡脚的田垄。雨停没多久，不时踩到草窠里的泥淖，因此走不快。等绕过支提寺，七走八绕才走到了铺石道上。明玄抓了把野草擦去脚底的污泥；我也学他的样，脚下是轻便了不少，却弄了一手的泥。

五点刚过，太阳还未落山，从我们站着的台地望下去，底下山谷平原的水田如无数个镜面，正折映着夕照的粼粼波光；雨过天晴，一半的天幕澄净如洗，牯牛岭后，另一半却仍然云霭密布。

路遇几个正在水田里劳作的乡民，相互打个招呼，却不是本地口音。他们都是外省人，每年三月来这里做季节性的雇工，至秋收后回乡。

离得最近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他站在下边田沟里，正掏手扒开堵塞的淤泥排水。见我们在看，他摘下笠帽，一手扶住了爬犁，对我们嘻嘻笑。问他认不认得邵新国，他立马回道：“当然认识啦，他整天在山上跑，我们都叫他‘背锅佬’的。”

明玄问他：“背锅佬是不是会养蜜蜂？”

“是哎。往年他都会送我们两罐尝尝，今年问他要，他硬是不给。用两包‘利群’烟跟他换，也不肯给。他这个人，很异怪的。”

我也问他：“你们来乔家坳种田，那本地人做什么呢？”

“他们没人手了。年纪轻的都去县城谋生路了，剩下的都在景区开店做买卖了。我们不来种就没人种了。这么好的田，抛荒了多可惜呀。”

“你们是哪一年来的？”

“有七八年了。”

“你们都住在哪边？”

中年人手指岭下靠近水库的山坡，那里有一排蓝屋顶的简易房。

“前段时间，水库边堆柴草的石房里是不是住着人？”

“是有个和尚。他也古怪，不去寺里大房子住，偏喜欢住野地荒屋里。他在的那会儿，背锅佬每天早晚都要去石屋的。”

偶然打听到的点滴情况，与目前事件串联起来更让人费解了。如果邵新国和蜂蜜下毒有关，那本初禅师和他又是怎样的关系呢？

中年人又弯腰干活了，我们就继续往下走；没十步远，他在后边叫住了我们：“你们最好不要去村里，那边有人在闹事呢。还有，向晚有场大雨，雨下大了路不好走，还是回寺里去吧。”

明玄跟我嘀咕，这人在说什么哪，我早上还去村里过，没见动静啊。不过，看天色确实有些异常，牯牛岭上空现在又是阴云沉沉了，岭头已起了浓雾。

谢过他的关照，我们两个一前一后，继续往水库边去。我们要去看看本初住的那间石房。

雾气不声不响聚拢，等下到水库边，回头望去，整座山岭已罩在一团蒙蒙的水汽里，山雨欲来雾满坡，傍晚起这么大的雾，也是第一回见识。空气潮湿，呼吸闷闷的。走到水库前稀疏的防护林里，四下无人，几只雀鸟落停在灌木丛前，见我们也不惊。

出了防护林，往前走十多米就是库岸堤坝：坝基用就近开采的山石垒叠而成，不高，举步就能踏上去；坝上杂草丛生，落满了小而尖的碎石。因为刚下过豪雨，从附近山坡流下的各支细水顺着地势在石缝间穿行，流到堤坝的混凝土加固层前，就汇合注入了几个涵洞。走到坝沿，探头往下看，能见到从涵洞涌出的大股水流，水声喧哗。站这里眺望，可以看清整座水库的全貌，它几乎占去牯牛岭的大半个山腰，宽度宽，纵深却不深，正对面的泄洪闸口也就两三百米远，视线之内看得很清楚。

石柴房在泄洪闸的侧近山坡上，四周围着矮石墙，以前村民会将砍下的多余木柴集中堆放这里，山里的猎户也会在此暂宿过夜。绕过院墙，到了正门前的崖台，崖台下，是通到支提寺放生池的长长的引水渠。

推开石屋木门，里面并不杂乱。左右分两间，进门间立着两根木柱，两面侧墙堆着柴草，上面压着鹤嘴犁、锄头等农具，不过，看起来已多年不用，因为那些农具上都蒙尘结蛛的。正墙前方放着两根矮树桩，树桩上横放一石案，案上置有三尊木雕神像与烛台香火。

侧间稍小，铺着地板，几乎没见任何陈设；三面墙的檐口处漏出槽形孔洞，有窗户的功用，因此采光很好。稀淡日光投到地面木板上，光影里有细尘飞舞。里首是地铺，一张宽大草席下垫着厚厚的谷秆草荐。

踏进去的时候，总觉有些异常，一时却说不出究竟来。

是的，这里太过整洁了。本初禅师没有遗留什么物品，但是可以想象，他在这里的半月里一定将这间石屋好好拾掇了一遍。

铺位前的地板上有些污黑，定睛一看，上面竟有刮刻涂抹的痕迹。我蹲下身，与明玄一同探究观看：伸手抹去上面的污迹，透出了文字图案。

“这不是在钟万仁嘴里发现的那张符纸么？”

明玄对我说。

没错。虽然是反文，但板上所刻图文却一点不陌生；我指头上沾着的定然就是墨迹了，也就是说，那张符纸就是在这块木板上用墨汁拓取来的。

那么，眼前这个“拔罪解冤符”是本初刻上去的么？钟万仁之死和他有什么关联呢？越往下猜测，越觉得不可思议，本初和接连发现的两个死者都有直接的关涉。

明玄用手掌擦去余留的黑墨，符文下面又出现了两排小字：

尔闻天台山，山中有琪树；永言欲攀之，莫晓石桥路。

他看看我，问我这没头没脑的四句诗是什么意思。

我恰好是寒山诗的狂热爱好者，以前练书法时曾日写一首过，很多都能诵出。天台山自有智大师出世以来就是东南佛教重镇，诗中所谓琪树即宝树，是在譬喻精妙的佛理；世人欲上天台山求道，却找不到登临其上的石桥，这是讽喻那些愚顿者不得门径而入。可是，这对我们解答当下疑问并没有什么帮助，倒像是故意留下的一个路标，里头藏有嘲讽的意味：因为刻写人改了第一句的头一个字，“尔”字原应是“我”字，本是寒山的自况。

“这恐怕留给我们看的，本初知道你会同我一起找来这石屋。”

“嗯，有可能。可是，明明可以与你会面，为什么避而不见呢？”

“原因他已经说了。”

明玄眉毛一挑，说弄不懂哪里说过了。

“你看，他不就在说我嘛，想攀登那天台山，却不知石桥路。他回避不见，是要我自己找路寻去。”

他低头再看那几个字，不由点了点头。

因这次旅行和天台石桥颇有些关联，索性席地而坐，和明玄细说起在镰仓高桥孝人家初读无准师范遗偈的事。然后，又详细解说了之后发生的无名氏事件。

“可天台山不在这里啊，你该去台州找线索。”

“此天台并非彼天台。”

“你要找的那个天台究竟是个什么所在？”

“所谓天台洞窟实在与否，也只是猜想而已：交还东福寺的书物中没有语句提示，也没有地图。倒是来支提寺后，听梅福生老人提到过天平方米寨，当年寺下村的蓝友孝曾领族人迁移到那个神秘山寨。但也是名称的巧合，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你知不知乔家坳当年水库移民的事？”

明玄摇头，说不是很了解。不过，据他所知，此地村民确实很多是当年的新安江移民，而乔家坳的客家和畲族原住民大都已迁到深山里去了。

“可以问问乔大年，他的家族落户此地也有好几代人了。”

确实可以打听一下。另外，也可以咨询下“典座”方师傅，方姓也是本地大姓，人头应该比较熟。

退出石屋，又去泄洪闸那里查看了一下。快到闸口时，坝基上出现了一个深而宽的豁口，底下滚落了不少乱石。于是就放弃了继续前行的想法。

到村中时，日头已经西落，岩顶剩了一抹夕晖，崖壁已如剪影。我们走过停车场，从村口的大路一直往里走，打算先去邵新国家。

村委会小楼的门前支起了一个大帐篷，里面张着四盏白炽灯，灯下，七八个少年手里握着球杆，口中叼着烟，围着台球桌专心致志地在打球。

帐篷另一边则是成年人的游戏：十来个村民聚成一堆打牌，其中一人喝得微醺，正扯开嗓门骂对家出老千。对家并不理会他，亮了牌底就将把桌上散钱全搂了进去，惹得观战的闲客七嘴八舌地评论。帐篷外，勤快的妇女们各自在小板凳上坐着，有的在哄怀里的小孩，有的在闲聊天。

我们走过时，大家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原本热闹的话语声也止歇了。每人都转头盯着我们看，那目光让人好不自在。

明玄闷头往前直走，我摸不着头脑，紧赶几步追上了他。

问他：“他们为什么那样子看我们啊？”

明玄先不答，拐进了一条上坡道，这才对我说：“这里的村民和景区有土地纠纷，近几年和寺里的关系不怎么融洽。平时这里很少有僧人进村里来，他们自然有些排斥。”

这是让人颇感意外的。因为之前听梅福生老人所讲，支提寺和各姓乡民一直相安无事，遇困难时甚至还会相互扶助。

“和景区有矛盾，怎么会排斥僧人呢？”

“近几年的景区开发占了很多地，都是打着支提寺的名义，村民们自然觉得寺里和景区是站在一边的了。”

“原来如此。”

“你可知道这次寺里出事，乔大年和汪文辉他们为什么这么紧张？”

我对个中内情自然一无所知。

“这次升座法会来很多人，他们就担心村民借机闹事。所以，即便真出了什么状况，这几天也得捂着。”

我们正说着话，后面有人追了上来。回头看去，是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他们截住我们路头，一本正经地问我们来村里干什么。

明玄告诉他们他和我要去邵新国家看看。

“他不在那里住的。你们去了也找不见他。”

我们当然知道“邵新国”在哪里，只得说我们并不是寺里的人，明玄和我都是临时来寺里挂单的外客。

两个少年面色稍稍和缓了些，我便回问他们：“你们刚才说邵新国不在家里住，那他平时住哪里？”

其中一个岁数稍大的孩子告诉我：“他以前就待在安养堂，不能住过后，就搬去水库边的石柴房了，有时也会在山上斋堂过夜。”

呀，这一问倒问出邵新国之前的各个住处了，要知道，这个“背锅佬”就是在五观堂厨房里出事的。

“邵新国和五观堂烧饭的方师傅熟不熟？”

“他平时在厨房里帮工，饿了就在寺里蹭饭吃。”

这么想来，邵新国出现在五观堂也属正常。说不定前晚他就是回那里睡觉去的。

明玄曾听邵新国说家里还有个老祖母，但早上在屋里并没有看见老婆婆，就问少年知道不知道。

少年诡秘一笑：“她就在后山坡上。”

“我们想去看看她。”

“邵婆婆以前是我们村里的老寿星。”

“是噢。”

两个少年见我们并不可疑，别转头跑了回去。

“看来村里和支提寺的关系确实不怎么样。”

“是呢。”

明玄接过话头，不再往下说了。

过了上坡道，蹩进了一条石墙夹峙的窄巷。再走一段，石墙退去，两边皆是丛生的杂草和乱竹，邵新国家的黄泥屋就在几栋红砖楼房的后面。这些新起楼房的二、三楼都是空壳子，连门框、窗框都没装，四壁透风。走过底楼住屋门前，没见大人在，只有几个拖鼻涕小孩蹲在地上玩耍闹。

过了那间黄泥屋，前面有个池塘和一道竹篱笆；我们正寻思着如何绕过去，回头一看，小孩们像一队小鸭跟在了身后。

“邵婆婆家怎么走啊？”

我问他们中领头的那个男孩。

“不告诉你。”他撇撇嘴，这么回我说道。

明玄在篱笆那里找了个缺口，我们莽撞地钻了过去，过一会儿，又折回了原地，那是条死路，只通到一间露天茅厕。小孩子们对着我们嘻嘻笑。

“好了，我们有事去邵婆婆那里，她到底住哪里的啊？”

“你们走错路了，不从这里走的。”

“那就给我们带路吧。”

孩子们往回走，把我们带到了一条分岔路上。他们手指前方山坡，不再往前走了，因为马上要开夜饭，家长不许他们跑远。我们只得自己摸索寻找了。

这条上山路最初一段稍陡，过后就平缓向上；走出很长一段，没见任何住户人家。明玄站停了：他觉得不对劲，那些小孩子该不会跟我们捣蛋，故意指了条错路吧。

“后山只这条路可以走。”

天色渐暗，空气窒闷，雨云重又驾临了山谷，星月都不见，视线内的景物已越发模糊。出门时没带雨具，在这荒山野岭，若半途就下起来，可不怎么妙。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折回村里去？

为探明路况，摸黑又走了一段。好在远处的光亮提示了我们方位，这条路或是通往内山门停车场的：前方高处，依稀看到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那里应该就是支提寺的工地。

我们决定继续前行。如果顺利找到邵婆婆的住屋，从这里回寺反而是近路。

离工地不到百米，一道路障挡住了去路；山路到这里陡然开阔起来，出现了一大片空场。借着前方的照明光亮，大致看清了周边地形：路障前面，几辆大型挖掘机歇停在道边，影影幢幢如蹲伏的机器怪兽；庞大躯身的左右，是被横生生铲去一半的小山墩和灌木丛，地上散落着土石、树根和草叶。几块大石卡在了挖掘机履带下面。

空场里面，路障右首的尾端，有一栋平常不过的屋子；此时，屋里屋外亮着灯，门口还站了四五人。荒山野岭突然冒出这么一栋屋子让人觉得奇怪：这就是邵婆婆的住屋？这房屋为什么建在荒落山道上？还有，这里怎么聚了一堆人了？

我们朝屋子走去，等走近了，发现门口几人中有我们认识的：一个正是监院妙果，另一个是老谭的手下苗炜。见我们两个从暗影里走出，他们也吃了一惊。

妙果问我们怎么走来这里的。

明玄如实以告。妙果听后没什么反应，只解释说邵新国和钟万仁的尸首经过警方勘验，现已转到了城关火葬场。他来这里是和村里人商量安排他俩的后事。

“邵新国的奶奶就住这里？”

我向他求证确认。

妙果愣了下，之后表情茫然地点了点头。

问答的当口，苗炜闪到一旁，一个人走到了空场里，拨了一通电话。

我和明玄交换了眼色：既然已经不请自到，与其站这里讨人嫌，不如先进去瞧瞧。虽然我们并不知道会碰到谁，也不知道该说哪些得体话。在这个山村，我们是不折不扣的陌生人。

厝屋就傍在丘岗下，屋檐低低的，分左右两厢，中间是开敞的堂屋。没到屋前，就听见窸窸窣窣的女人说话声。往里一看，见几个中年妇女围坐一圈正在手工劳作，中间摆了个大竹匾，里面堆满了长短不一的篾条，她们一边编着篮筐，一边在聊家长里短。

屋里没布置灵堂，这么说来，村里人跟邵婆婆隐瞒了邵新国的死讯？

之前和妙果、苗炜他们聚一块谈事的另外三个男子目光警惕地看着我们。其中一个剃了板寸头的家伙故意走到门槛前，挡住了我们的视线。那边厢，苗炜已打完电话，他和妙果两人在门外排凳上坐下，又商量起要事来。

就像读到无趣生厌的章节、中途撂下了书本的小说读者，我们发现自己在这里无事可做，就回到了山道上，打算绕过栅栏路障抄近路回支提寺。正找缺口的时候，山道上又走来一群人，手电的交错光柱在路面上跳跃着。

其中一人的嗓门挺大，几乎是在嚷嚷：“人在哪里？他们想干什么！”

我和明玄站在栅栏前，看着这拨人走近前来；是的，他们直冲这边而来，打首的就是在村里截住我们问话的那两个少年郎。

大嗓门之前在村委会门口牌桌上已瞄过一眼，他酒劲还没过去，吆五喝六的精神气还在，张嘴就闻到了扑鼻的酒气：“你们来这里干什么？！谁让你们来邵婆婆家的？邵新国的事我们还没找你们算账，你们倒自己跑来了。”

我听了一头雾水：“我不是支提寺的。”

大嗓门指指明玄：“我是说他。”

自己虽不愿意当支提寺的代言人，但在这情形下，也只能挺身而出了，总比让明玄出面要好啊。

我澄清说：“他也不是支提寺的。”

“反正都是和尚，反正跑到这里的和尚都归支提寺管。”

“我们为什么不能到这里来？”

“你没见这个栅栏么？”

“我们是从村里上来的。”

这都不用太多解释，我们没想偷偷逾越这道路障，也不知道有这么个隔离措施。因此，如果不小心犯了村里的禁忌，那只能说明我们对本地情况一无所知。我解释说，邵新国死的那天下午，明玄、我跟他一起去过养蜂场，因此想来看望一下他的家人。

大嗓门听我这么一说，说话口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嘴里咕哝着说：“这么晚还摸上来，我们当然要问清楚的。”

他身后跟了六七个牌友。应该是得了两个少年的报信，觉得可疑才追上来的吧。

有人手指住屋那边指指点点，说那边还有人在；于是一大帮人呼噜噜转移了目标，往那边走去。

既已摆脱了嫌疑，我们便又变回了旁观者的身份：明玄说我们先不急着回去，索性跟在后头，看看接下来会演一出怎样的戏文。

第26章　纷争

我们先是站在路障栅栏边（说是栅栏，其实就是一排半人高的粗竹桩，横档上再用篾条绑上了细竹排），后来发现屋脚土坡有几个树桩子，就移身坐到那边去了。大嗓门领着几个村里人咋咋呼呼地进了屋，妙果、苗炜和三个随从闪退一旁，站在了檐下暗影里。

起初没多大动静，后来就听到屋里一个女人在斥骂她的男人，说喝酒也不看个时辰，跑这里耍什么酒疯啊，赶快到野地里醒醒酒再进来。她把进屋的几个男人统统赶了出来。大嗓门应该就是挨训的那个，他默不作声跑出屋，在妙果他们身边兜了几个圈子，却不跟他们搭话。跑到第四圈，他又招呼牌友们回到了山道边，几个人爬进那几台挖掘机的驾驶座就躺下了，脚搁得高高的，有的抽烟，有的聊天，有的索性把头往后一仰，打起了瞌睡。

两个少年也爬上车玩，玩了会儿就下来了：因为座位都被大人给占了。两人东荡西荡又跑我们这边来了。

他们手里多了根长长的藤条，一边抽打着脚下的碎石，一边问我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我没答话，反问道：“邵婆婆在屋里么？”

“在的。”

“没见老婆婆人啊。她已睡下了么？”

“嘿嘿……”

两少年没回声，忽而兜到我们身后，跳上了一块大石。两人挥舞着藤条从石头下蹦了下来。个头矮小的那个脚下没站稳，头直朝我这边撞了过来，我顺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我故意唬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他溜眼看了下自己的伙伴，压低了声音对我说：“你不要跟外人讲啊，邵婆婆其实已经归家了。”

“归家”了？邵婆婆不是在家么？

“我们这里，归家就是老人死了的意思。邵婆婆人很善的，死的时候正好过了百岁。大家都说是喜事呢。”

咦，这是怎么回事呢？明玄在旁边听了也啧啧奇怪。

这时，另一个少年也走拢来。他年龄要大些，人更老成些，起初不讲话，在旁打量着我和明玄。见我们一脸茫然，终于忍不住插话了：“婆婆三年前就过世了，寿木就停在这间厝屋的后堂里。邵新国说要守孝三年，一直不肯落葬。因为他的老家早沉到湖底里去了，在乔家坳的宅基地也被村干部偷卖给了庙里。”

“寿木说的是棺木？”

他点点头。

原来这样。为什么之前说起邵婆婆都没提这个事呢？

“如果不是后堂停了寿木，邵新国家这幢老屋早被征收去了。”

“山脚的黄泥屋和这间住屋都是他家的？”

“这间屋以前是三官庙，以前他们落户来没地方住，就先搬这里来了。山脚的黄泥房是后起的。邵婆婆不肯下山，一直住在这里，就当了庙祝婆婆啦。”

“你们刚才带来的是什么人啊，是你家的长辈？还有，堂屋里的又是谁啊？”

“刚才带人上来的是我叔伯方宏国，把他骂出来的是叔姆，叔姆也姓邵，是邵新国的亲表妹。”

听得一绕一绕的，但这个姻亲关系把眼下这个局面给解释清楚了。

“这么说来，是方姓人在帮衬邵姓人喽。”

“邵家人受了欺负，方家的人定然要帮的啊。”

“你叫什么名呢？”

“方大同。”

小哥俩长得挺像，又问：“他是你弟弟？”

“不是，他叫邵小毅。”

他们两个的名字连着读，倒也有趣。

“你们都认识监院妙果？”

“嗯。”

“今天他来这里有什么事？”

“寿木停三年，是邵新国当时和他说好的。期限到了，他要我们把邵婆婆落葬了。”

“那你们怎么办？”

“村干部和景区的官职都让姓乔、姓范的人家做了，连庙里的当家师父妙果也是范姓人的外县亲戚。他们两家现在成了村里的大族，我们方姓是小族，邵姓还是外来的。官家势力我们斗不过，就天天过来玩呗。”

说完，两少年就又跑开了。因为大嗓门叔伯已经从挖掘机上跳下了地。

这时，屋里的几个妇女一齐走了出来，见了门外这帮醉汉又是一顿臭骂。不过，看样子现在轮换了男人们上场啦。

他们进了屋，到后间转一圈，搬来了方桌和椅子，围成一圈先坐下了。两个少年进了隔壁厨房，拿出了茶具和热水瓶。

方宏国走到门边，朝我们两人招招手。初还以为在和别人打招呼。他又派方大同跑出来叫，这才明白是请我们进去喝茶呢。

妙果和苗炜仍坐回了廊下排凳，另三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掉了。进屋前，我瞥了一眼妙果，他朝我看看，一脸无奈苦笑的表情。

主人们给我们让座，空出了左右边的椅子，方宏国坐到了对门正位，其他人则散坐在旁边的板凳和竹椅上。他问过我和明玄的来历，知道了我在大学里教书，而明玄是个四海为家的云游僧，现在在安养堂里看护病僧。

“你们一个是书生，一个是和尚医生，都是稀客。来来来，我请你们喝山里的野茶。”

方宏国亲手分茶，言语变得很客气：“不好意思，刚才两个小家伙认错人了。”

“没关系。你就是嗓门大了点，也没把我们怎么样啊。”

方宏国又问我会不会牌九，如果没事，不如一起热闹下。

“你们每天晚上都兴玩这个？”

“除了这个玩别的都不刺激。”

“怪不得要挨老婆骂。”

方宏国腼腆地笑了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母老虎。”

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瞄向门外，生怕他家女人再杀个回马枪似的。

村中牌友们听了都嗤嗤笑，他也不生气，感觉还挺光荣。

“你们不懂，这叫一物降一物。我家婆娘可以降我，我可以降其他人。就比如门口坐的那两位。”

明玄一直坐着不吱声，听了这话就咳嗽了一声：方宏国这话说得真是没遮没拦。不过，倒可看出他为人的直爽，而且粗中有细，有山民的狡黠：刚才的话他是故意漏出口的，妙果和苗炜两人就坐在门口廊下的凳子上听着呢。这两人也真是奇怪，若是来议事的，为什么不进来谈呢？是在等什么人来么？

今晚这出戏，真是让人看不懂。

稍坐会儿，方宏国又有点坐不住了，他从兜里抓出一副纸牌，说让我陪他玩两把，不然这么干喝茶，怎么熬到天亮去？我推说不会，而且这几天都没休息好，这就打算回安养堂睡觉去了。正要起身告辞，山道那边有了大动静，挖掘机的马达似乎发动起来了，突突不停地轰响。

方大同和邵小毅马上奔出屋子去看。一会儿，方小毅跑进来，大呼小叫着：“不好了！不好了！他们开挖掘机了！”

方宏国很镇定：“等等，都别出去。宋老师和明玄师父也别走。我们就坐这里，学那姜太公钓鱼，稳坐钓鱼台。这牌桌子就是钓鱼台。”

挖掘机的履带咔咔碾压着路面，声音越来越近，听着似乎在往这边开，之后就停住了。再过一会儿，外面像是地震了，整片山岭一阵阵闷响，连屋里地面也轻微震颤起来，手上茶杯里的水也漾开了一圈圈涟漪。

这时，方大同也进来报告：“他们把路口的太阳灯打开了，还搬走了路障，三个司机说今晚要开夜工。”

门前空场确实亮了起来，三台挖掘机在山道那边刨土敲石，好不闹腾。

方宏国说：“让他们忙乎去，今晚夜半还有场大雨，他们到时总要停手的。”

其他村里人都站到门口看热闹，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评论着：

“整座山都要削平了啊。”

“他们弄平这块地，说是要扩建停车场。”

“不是吧，听说是要造新的山门。以前的山门就在这个位置。现在的山门要拆掉，新山门旁边还要造个宾馆。”

“造宾馆我们又不会去住。”

“说是要开温泉度假旅店，住店了可以免费泡温泉。”

“城里人真会享受。”

“他们会在村里招工么？”

“瞎，就你这个模样，他们挑不上你的。”

众人叽里咕噜的时候，方宏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走出门口瞧了一眼，大家以为他是要出去干预，他却把人往里面推，然后，转身关合了门扇。

“不管他们，我们玩牌。宋老师和明玄师父就在旁边观战吧。对了，你们要不要去后堂看看邵婆婆去？”

大家都不怀好意地笑，我和明玄经这么一说，心想对啊，之前上山来不正是来看邵婆婆的么？如果不去后堂拜上一拜，那是要被人看笑话的。

方宏国指指墙角一张小桌上面的香烛，说：“去后堂给婆婆上把香吧。小心火烛啊。”

明玄与我一同转到了后间：这里很逼仄，空无一物。当中开有一扇门，门敞开着，通向一个内院；院子不大，两边垒石高墙下堆了好些坛坛罐罐。方宏国所说的后堂其实是对面一间独立厝房[95]。院墙外有明亮灯光，院子里却黑咕隆冬的，明玄点上了蜡烛。

这次旅行终究没能免俗，一再出现了类似的惊悚场面。可是，走进厝房、观察到里面情形后，却并不觉得恐惧：进门门柱边装有电灯开关，拽一下拉绳，亮起了一盏灯。灯光照射下，发现屋里已几乎腾空，地面挺整洁干净，墙角落里堆着几把柴草；棺柩就横向靠停在后墙前，通体刷了暗黄色油漆，盖板很厚，看得出是用了上好的木料，盖板缝隙和棺木的其他拼缝皆用油灰密封。没闻到任何异味，空气里有松木的淡淡香气。棺木前置着一张乡村常见的红漆小案，烛台上的红烛已燃尽，香炉里积满了香灰。这香灰的气味有点特别，浓得很，略有些刺鼻。

明玄伸手拔去残烛，将手里那根插了上去，又点上另一支插好，上香完毕后，退三尺外合十礼拜。望着他的背影，似乎能听到他心里的无声叹息。刚才了解到的纷争内情，真的大大出乎预料。老人的遗骸，现在竟成了活人们讨价还价的一个重要“条件”。撇开事情的对错，平心而论，我对邵新国和村里人这么处置老人的遗骸是很有意见的：将过世了的老人牵扯进这桩世俗纷扰中，这么做是不是太过残酷了？

我也跟着上了炷香，心里暗暗祝祷：愿今晚所见的纷争能早日停歇，愿老人安眠于九泉之下，最终能得个心安。但是，要如何才能让她心安呢？自己也并不知道。

低头念祷的时候，发现脚底下有一个白石灰划出的圆圈，位置刚好正对着供桌。白圈里没有看到烧纸钱冥供后的灰烬，圈外地面上也没有焚烧痕迹。

上完香，明玄从香炉里抓了把香灰，还走到墙角柴草堆那边捣鼓了些东西，他随手掏出手帕将它们包了起来。

问他取这些干什么，他笑笑不答。

回进院子，听到前面堂屋里有些闹腾，方宏国他们八成又开始斗牌了。明玄和我实在不想陪在牌桌旁边，于是就站停在院子里说话。后堂的电灯关了，香烛没有吹熄，烛光摇摇曳曳，平添了几分诡谲。

明玄问我是不是回支提寺去。我说时间尚早，再等等看呢。他担心安养堂那边如果出了状况，刘居士她们恐怕应付不来。我说他们会打你电话的，到时赶去不迟。明玄说也好，就到八点整再回去。如此就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

之所以决定留下来，是模糊地预感到今晚这里会发生些什么。

脚边有两只倒翻的大缸，恰好一人坐一个；坐下后，两人相对无言。望望天，天空呈现了奇异的暗红色，没有风，也没落下雨星子。山里到了晚上有些降温，我们都只穿了单衫，感觉有些冷意。此时，山道上挖掘机的隆隆声时断时续，柴油汽缸不时喷出粗浊的鼻息。如果没有机器与人声的喧嚷，这里该是多么的安静。

“在支提寺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明玄问我。

我还有一个短假，到五月中旬就必须回校了。再过两三日，倘若寻访无果，就只能下山去了吧。不过，回程前想顺道去雁荡山能仁寺、天台山国清寺走走，这两处都是古刹，山水形胜，风物清嘉。之前都是走马观花的一日游，如果成行，打算都住上几日。能仁寺无学祖元禅师渡日前曾驻留过，在此遇元寇而赋得“临剑颂”；现今的住持了法方丈本是南普陀的监院，管制有方，寺内僧人不多，但学风颇为谨严。国清寺则有寒山大士的寒岩遗迹。不论世事如何多变，丛林风貌总会有些留存的。在此次旅行结束前，循道访古也算是善始善终。

待法会结束、安养堂诸事安定后，明玄也要择日离寺。来支提寺这几天，忙得乱了自己道行，早晚坐禅都给耽误了，虽然寺内对挂单僧并无严格要求。

他悠悠地说道：“但在这里也不是毫无所得。”

只是，我们已钻到了一堆麻烦里。

“在其他寺院遇到过类似的事么？”

“要好一些。但总归会冒出各种事。人一多，僧团纪律稍一松懈，难保不会生出是非。”

我问他：“你若是法官，眼前这桩案子会怎么断？”

明玄说世间案子他没一件断得了，出入其间而心不染污就算是好修行了。

现在，虽然外边喧闹不停，可蹲下身来侧耳倾听，还是能听到脚下草丛里的虫鸣声，在那个离地不到一尺的娑婆世界里，众生似乎很乐哉悠哉呢。眼前忽而飘过一个幽绿的小光点，接着又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光点越聚越多，它们忽明忽暗，又上下飞舞。时间还在五月初，夏天才探了个头，这里就有萤火虫出没了。

明玄说并不奇怪，萤火虫逐水而居，在湿润多雨的南方山地，有时晚四月里就能见到。

“人啊，如果能稍微弯一下腰，低一低头，就会发现原来还有另一个平行的世界，他自己并不比这些平凡的草木虫兽更尊贵，自然也不比其他人更重要。有了这个发现和体会，人心自然会变得柔顺平和起来，也只有这样，眼前这个纠纷才能自行了结吧。”

我点头称是，明玄说出了我想说而未能表达出来的意思。

正这么聊着，外面又起了大动静：不是前面堂屋的方向，而是我们所在小院的院墙外。只听轰隆一声响，我们身后的石墙摇晃起来，先是几块碎石掉落在地，接着墙体就开始向内倾斜，过了不到十秒钟，整面墙硬生生就塌了半截，垒石、土块和泥灰纷纷落进院子里，顿时尘土弥漫。

院墙豁口外，一台大型压路机背对着我们正在重新发动，引擎一阵轰鸣后开始“突突”地往前开，最后停在了离断墙五六米开外的地方。车上司机跳了下来，连忙跑到后车身查看损伤情况。看来，这是一次偶发事故。

听到响声，前间堂屋里的人一下全跑了出来，方宏国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粗木棍，其他各位手里抓着刚才坐屁股底下的小板凳，个个神情紧张而激愤。两个少年跑得快，一下就爬上了乱砖堆，他们俩大声报告着外面的情况。

“他们肯定是故意开过来撞墙的。瞎，还不止一辆呢，后面还有一辆。”

少年说着就从豁口那里跳了出去，众人踩着乱石堆也翻到了外面，我和明玄站在这个狼藉不堪的事故现场，一下发了懵。

墙外发生了争吵，村民们仗着人多势众，不容对方作解释，劈头盖脸就痛骂起来。方宏国酒还没醒透，说话不很连贯，他真真是个大嗓门，被他一带，身边的人也气愤发怒了。一会儿就传来了胡乱敲打车身的“嘣嘣”声，听得人心里发慌：我担心方宏国不冷静，一时失控将对方打伤，于是连忙和明玄从豁口爬了出来。

院墙外的这片空场在路障的支提寺一侧，沿山坡开出了一条砾石路，这条路绕过宅院通到了屋前的空场。也就是说，邵婆婆的住屋本就是一个被施工工地环绕的孤岛。

这里光线并不暗，支在路边电线杆上的几盏太阳灯照得四下如同白昼，地面黑黝黝的，有些发烫，一看，原来是在铺沥青。往前走不到四五十米就是内山门的停车场，前几天刚来时那里还有一排移动房，今天一看，已经全部拆除了，几个工人正在原址搭设一个长方形木构台基作典礼台，台上一块通长尺寸、写有“支提寺新住持升座典礼暨二期扩建工程开工仪式”字样的背景板已立在那里。寺里连夜施工，应该是在准备后天的典礼。

方宏国没有耍酒疯。他从人堆里挤出来，掏出手机打了好几通电话，大约是在通知山下村里的族人。那个肇事司机满脸无辜地看着将他团团围住的村民，想走走不了，想开口说话就给骂了回去，真是惶急万分。

后面一辆压路机的司机本来远远站着观看形势，见此情形，连忙一路小跑，从砾石路绕过栅栏路障前去通知苗炜和妙果。刚才院墙倒塌时四周一片嘈杂，他们或是没有察觉。

眼前这个场面很是滑稽，村民们虽然在大声声讨，手里的板凳也一直在敲打压路机的外挡板，但他们很有默契，守着动口不动手的底线。我和明玄本想上前劝阻，看清局面后就翻回院墙里面了：院子里已一塌糊涂，沿墙摆着的一排腌菜缸被打得粉碎，咸菜梗和汁液流了一地。不管怎样，得徒手搬掉那些石头啊，有几块实在是沉，得两人合力才搬得动。

方宏国电话打完，见我们已在动手收拾，连忙上前制止：“瞎，先别动。这可是肇事现场。等寺里管事的来，看他们怎么处理。而且，要动手也轮不到你们啊。”

“你谈你的事情去，没妨碍的。我们又不是把石头重新垒起来恢复原状。这里是邵婆婆停灵柩的地方，得让她有个清净。我们先把里面收拾一下。”

明玄头也没抬，就这么对他说。

方宏国听了不再反对，还招呼外面的人一起进来清理，留两个少年负责看押司机，他酒已醒了大半，还有判断能力。

砾石路那边，妙果、苗炜还有那个跑去报信的司机很快就赶了过来。

妙果在一边听肇事人讲述当时情况，没说一句话。倒是那个苗炜当场发了火：“场子里有灯，你车前车后也有灯，怎么就会撞上了呢？是不是开车时打电话，拨错了档位？”

司机低头不语，等于默认了罪状。

方宏国爬上了压路机，从驾驶座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他点了根烟，头一仰，吹出了一个大烟圈。我们一边搬石头，一边听着墙外动静。

苗炜训斥了半天，歇了口气，之后抬头对方宏国说：“这是他误操作，我们会修好这堵墙，让它恢复原样的。”

方宏国浑似没听到他的话，仍旧搁着二郎腿仰头望天，手里的木棒一下下地敲着。

苗炜又说了一遍，上面仍然没吭声，这下他有点沉不住气了，他伸手拍了下压路机挡板：“哎，方宏国，我跟你说话哪。”

方宏国挪了挪屁股，身体却往反方向转去，头颈伸长了，探身出去，大声干咳了一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清了清喉咙，回头看着苗炜，讪讪地说了句：“你这是在跟我说话么？”

“当然是在跟你说话，我刚才说我们会负责修好这堵墙的。”

“你现在怎么肯跟我说话了。上月我找你，你怎么不跟我好好谈呢？”

“那天我下山有急事。”

“现在我要闭目养神，也是急事。”

“反正我跟你说过了。我马上就安排人手去。”

苗炜说着转身就要走。

这时，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一个意外：不，不是意外，那是方宏国预先设计好的戏目。他从另一个方向下了车，脚刚落地，抡起木棍就朝自己鼻子上打（我和明玄站墙里正好看到这一幕），待他走到苗炜那边时，已满脸是血。

他将棍子往地上一丢，马上捂住了自己鼻子；这个自残动作有些偏歪，捎带还划破了眼角，眼睛一下就肿了起来，看去甚是可怖。院墙里正和我们搬石头的村里人一看方宏国这个情状，马上又翻墙出去助威了。

那边，方宏国俨然成了受辱的英雄豪杰，他摆出一副临敌不惧的洒脱姿态，两手垂着，使劲吸了吸鼻子，任鲜血沿着嘴角往下淌。他站直在苗炜面前，朝地上又啐出一口唾沫，淡淡地说道：“好了，这下你可以跟我好好说话了。”

此番变化，中间没有任何起承转合，让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大家正发着愣，方大同和邵小毅这两个小鬼头突然扯开嗓子大叫起来；他俩说的是本地方言，我依稀只能辨得“打”字，问明玄，他说大致能听懂，他们是在叫：“外山佬打人了！外山佬打人了！”

方宏国的这两个小跟班不简单，他们是“贼喊捉贼”，鬼精灵得很。

再看那苗炜，听了这话气得个脸红脖子粗，他放不下面子来耍泼，又口拙无从辩解，一时就僵在了当场。

说来也奇，到此为止一直冷眼旁观的妙果竟然也不帮衬，而且，不但没有当面反驳方宏国他们的栽赃把戏，反而抛下了苗炜，掉转身就往山门方向走去。亦没人赶上去叫住他，他似乎只是一个了无关涉的闲人看客。苗炜成了寻衅闹事的祸首，一个被困的猎物。

院子里的乱石刚搬去一半，我为了看清楚，想往上挪个地方，岂料脚下一打滑，险些又摔了个趔趄，脚拇指还给滚落的石头压了一下，顿时钻心的痛。俗话说，说人是非，伤人伤己。如此说来，“是非”也同样看不得，看了就会立现报应呢。

重新坐回翻倒的大缸上，脱了鞋按摩脚趾，心中不由嘀咕起来：真是倒霉透顶，前天摔得胳膊脱臼，今日里又伤了脚，真是祸不单行哪。正这么想着，却见明玄站到了身边。

他问我碍事不碍事，还让我脱去袜子查看伤情。看过后他对我说并无大碍，没划出口子没见血，只是脚背处有块小瘀伤，我得坐着不动好好休息会儿。完了他对我说他得回寺中去了，外边事态眼看正要升级，今晚恐怕还会闹出更大事来，他还是提前回避的好。我就一个人留下，等可以走动了就自行返回安养堂。

他没有翻墙从停车场抄近路回支提寺，而是回进了前堂，他打算绕路从来时的山道走回去。

伤了脚趾，不能一起走，只得坐在缸沿上干等。

墙外，苗炜回过神来，开始质问方宏国为什么要演这出戏，方宏国却还在追究之前上门碰壁的事，两人言语错位的对话自成一景。而这边，在这个残破院落里，后堂还停着一具灵柩，我却不成体统地光着一只脚坐着，如此怪异遭遇真是匪夷所思。

脑海里开始闪回这半月来经历的事件：长泉寺法堂与禅师们的诘问应对，无事庵里与无名氏的对话，以及在大屿山宝莲寺与圣一长老的笔谈，此刻已变得虚渺遥远—那似乎是发生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事。来支提寺前，我曾对此次寻访怀有某种憧憬和期待，然而，在来到支提寺的第四日，在深入现实处境后，这种乐观情绪已慢慢消退—如一张从明快的蛋白色渐变到暗灰色的色卡，它甚至已转化为某种无力感。我左支右绌，似被一张巨大的蛛网勾缠住，抑或已被无形的漩涡裹挟、翻卷着，所见所触的任何景、任何物、任何人都变得不确定、不真实。

这身心的虚脱疲倦，是不是自我昏昧的前兆？

陡然想起宋代无门慧开禅师的《无门关》，记得其中一则公案讲的正是如何去昏昧：说的是某个名唤瑞岩彦和尚的禅师，每日盘坐于石头上，照例都会这么自问自答一番：

自唤主人公，复自应诺；乃云，惺惺[96]着，喏；他时异日，莫受人瞒。喏喏。

寥寥数语，将瑞岩彦和尚的言行姿态勾勒得极为生动，且内中寓含了深意。想到这里，不禁莞尔一笑：禅门师匠对门下弟子唠叨最多的就是悟道后的护持、保任。我等愚顽后辈，悟道先且不提，这个时刻自我警醒的办法还是有效的。

惺惺着，惺惺着—把一路攒下的好奇心都统统放下吧。眼前这桩纷争只是寻访之旅中的插曲一段，且听这曲子如何弹奏下去。

恰在这时，墙外传来了更多的不和谐音：脚步声杂沓纷乱，似已聚集了更多人。我单腿跳着，慢慢挪到就近位置，手扶了断墙，继续探头张望。

现在，方宏国又爬回了压路机上面；这回没坐着，而是站直在驾驶座上，四周已围了男男女女很多陌生面孔；下山不久的一众妇女真就杀了个回马枪，她们现在成了讨伐的主力：七八个人将苗炜和司机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轮番指责。苗炜几次想摆脱走掉，硬被她们扯住了衣袖，拖回来严加斥问：

“冲撞了厝房，上天有报应！”

“凭什么在他人宅基地上铺柏油？”

“为什么白天不动窝，晚上偷偷做？”

“你以为他是你家猫狗，可以随便打来滚去？”（这句是方宏国婆娘说的，我认得她。）

起初还夹带着普通话，后面就是纯粹特产的骂人话了，我约略能听懂几句[97]，譬如：

“做过做绝，真系唔知衰！”（骂人卑鄙。）

“活该斩千刀个！”（这个和杀千刀、千刀万剐同义。）

“叫俚乌鸡唔走种”（是骂人断子绝孙。不过，为什么是乌鸡呢，是因为乌鸡貌丑？）

“路项死，路下埋！”（这个就是立竿见影的诅咒了。）

“下流下贱下九流！”（最不着调且又跑题。）

其余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这么些咒骂话翻过来、掉过去地轮番说，简直到了密不透风、天昏地暗的程度……

停车场那边，工地里的工人们也跑出来看热闹，他们站在刚搭好的典礼台前评头论足，却没一个过来助阵。山门口几个外出僧恰好回寺，见这情形立马掉头回进寺中，根本不想与这里的争吵发生丝毫关联。

女人们的讨伐声浪并没有因为有观看者在场而低落下去。她们个个涨红了脸，情绪都有点亢奋；方宏国婆娘扭住了肇事司机的胳膊，说是要让他进厝房给老人磕头，如果不从，就要把他给绑了去。那司机才二十出头，哪见过这般吓人情形，使劲挣脱不得，便索性耍了个赖皮：他头一低，双臂挡在头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也怪方宏国婆娘太过彪悍，死活没肯松手，拉扯之间，“扑通”一下把自己给拽翻在地了；且摔得很不巧，脚绊脚的，腰肢控制不住地就往司机身上靠去；两人瞬间失去了重心，滚翻在一起。

那么多双眼睛现场目击了这个桥段，大家顿时止了声；等回过神来，有笑的，有骂的，也有幸灾乐祸议论嘀咕的。方宏国婆娘哪受得住这等羞辱，她手一撑地，腾地站了起来，不由分说就赏了那个二次肇事的倒霉蛋两个嘴巴子。

这下，典礼台这边的观众们也乐开了花，他们正愁没好戏看呢。那个眉飞色舞，那个心花怒放，只可惜没能凑近看个仔细。

方宏国见底下乱了套，如此场面也有损他的面子，连忙跳将了下来。他的举动更富有戏剧性：下地后，他径直走到司机跟前，不由分说就使脚踹去，将那个苦大仇深的主儿踢了个人仰马翻，接着就报以一顿老拳。不过，他没去捡地上那根木棍（那是对方的“凶器”，可见他头脑清楚得很），暴力场面也没升级。他是场面上过不去，不得不打个样子出来。

打完，朝司机再啐一口唾沫，然后走到了衣衫不整的自家婆娘近前；也不费话，抡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方宏国婆娘一愣，停下想了下，就哇哇大哭了起来。这下可好，眼泪与鼻涕齐飞，恼怒共蒙羞一色，叫骂声顿时响彻了停车场一带。

我在断墙后面，也禁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场面确实滑稽。要我说，那会儿是来支提寺几日里开怀大笑的一次。仅有的一次。

自然，停车场典礼看台上的工人们更笑翻了，个个指手画脚地评论，声音大到我这边都依稀可闻。我想方宏国定然听到了“那群不相干的外山佬”对他的嘲笑和羞辱。他抬头一瞥，见那苗炜趁乱溜出了人群，正要走回停车场去。他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下真就抄起了地上的家伙。

“都别废话了，把个死鬼台子给掀了去！”

他手握木棍，向上奋力一举，嚷了这么一声。身上那件宽松偏衫的领口敞开了，滑到了肩胛上。那动作体态，恰似德拉克洛瓦那幅《自由引导人民》中那个一手执枪一手擎旗的自由女神；当然，只是个怪异的戏仿版本。

经他这么一鼓噪，村里人的斗争焦点重新统一起来，男人们就地取材从路障那里拆了竹排，人手一根，紧随方宏国身后行动了起来；妇女们也不甘落后，她们分作两拨，一些人找来绳索将司机捆缚了起来，另一拨人也加入了拆台子的队伍中。

心想不好，要出大事了。可我腿脚还不灵便，现在翻出墙也赶不上他们。况且，即便能挡在他们前头，又能说什么话来阻止他们呢？

事情怎会演变成这个样子的？到目前为止，我发现乔家坳人的行事有一个显着特点：性格直爽，讲义气，很好打交道，但也容易冲动。发展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一连串偶发事件的巧合所至。

但愿不要让我现场目击一次大规模的群殴事件。

我手摸石头，慢慢爬出了墙。司机被女人们捆好过后，又被绑在了压路机的前灯杆上；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望着我。等所有人都走远开，我上前帮他解开了绳子。

他暂时回不去，只得先藏在砾石路那边的暗处里。我关照他事态不平息，不要出来乱跑。他点点头，一瘸一拐地躲开了。

我走到方宏国队伍的后面，站在了沥青地侧边的一处小土岗上，从这里，正好看得一清二楚。

苗炜见后面有追兵，马上一阵小跑，跑到了典礼舞台那里；工人们还沉浸在看客的乐趣中，并不和他搭话，也不知会不会站他这边来维护他。发现这里也不安全，他马上溜回了工地。

现在，正面战场上的两队人马形成了对峙。方宏国他们在舞台前四五米远的地方站住了，男人在前排，女人在后排，一个个虎视眈眈的。工人们见他们这个阵势，也警觉了起来。

“你们要怎样？”

工人堆里一个胖胖中年人站在舞台上，似乎是带班工头；他先这么开口，语气有点迟疑。

方宏国拿木棍点了一下地，问他：“刚才笑什么笑！？”

“因为好笑啊。”

方宏国往前走两步，然后又停住了，回骂道：“好笑个屁！”

胖工头摘下安全帽，跳下台子，抵近了方宏国：“你什么东西，敢跟我这么说话？”

方宏国说：“你现在站在我们地界上，你回去，我不惹你。”

胖工头嘿嘿一笑：“你不想惹我，好，现在我倒想惹惹你了。就你们这帮土包子，能做成什么事？”

方宏国不动声色：“我们要拆了这个台子。”

“是我们搭的这个台子。你要拆，得先问过我们同意不同意。”

“我们只拆台，不拆人。如果不让我们拆台，我们就连人一起拆。”

方宏国话里也没含糊。我发现，他在村人里头确实起到了某种草根领袖的作用，因为不管怎么说，他都有些胆色，还不缺计谋。

听了这个，胖工头回头看看后边台子上的工友弟兄们。见大家都默不作声，于是别转了头，对方宏国说：“我们现在站在上面，不想下来。”

“那我们还是会动手拆的。”

“这台子怎么惹毛你了啊？”

“它搭在我们的地界上。”

“这里以前是工地的活动房，我们天天住的。”

“现在你们不是住小楼了么，你们又不睡在这个死鬼台子上。”

是的，山门另一侧的树林边新起了两排小楼作宿舍，工人下了工现在就住那边。

“你嘴巴放干净些。”

“不是骂你，你先把脚挪挪开。”

两军阵前的对话对了半天，胖工头应该想清楚了一件事情。虽然双方剑拔弩张的，可说到底，村民和工人之间却并没有实质性的利害冲突。因此，他也压下了脾气，不便发作。

“这里不是支提寺的地么？”

“从这鬼台子到那堵被你们撞塌的院墙，这片山地原本就是村里的。村干部偷偷卖给你们老板了。”

“你们该去找村干部论理啊。”

“找他们没用。我们直接拿回来就是了。”

“有人付了钱，有人收了钱，这买卖不就板上钉钉了么。我看，你们也不要在这里胡闹了，都撤了吧。”

“是要你们撤。我这么好讲坏讲，是先礼后兵。”

见对方这么坚持，胖工头又回头去看；这次，有几人已跳下台子，往工地大门走去了。既然这样，他也乐得见风使帆，找个台阶下了。

“随你拆吧，拆了明天还是要搭起来的。后天有很多当官的要来，你得给他们留个地方站站啊。”

“这里不能搭。可以搭在那儿。”

方宏国指指内山门前的小广场。那边场地比较促狭，远没有这里开阔，似乎施展不开手脚。

听了这话，胖工头就放低了说话语调。临了，还在关照方宏国：“你拆这个台子我管不着，我也没看见。可你如果拆到我们大门口，那和你就没什么好话了。”

说完，他和工人们三三两两一伙，各自朝工地走去。许是苗炜下的指令，工地大门已关上了，胖工头不住地骂骂咧咧：“没胆色的孬货，人还没回来就关门。要放在古时候打仗，自家城门不开，一个想不通，我们说不定就投敌了。”

工人们重重地擂门，过了会儿，门开了，从里面开出几辆混凝土灌浆车，等车过身，这些看客也退了场。

之前的担心看来多余。这只是一场虚惊。

说是拆，其实就是将台子翻了个个儿，然后用手中各色家伙使劲捣鼓，也有冲上去一脚把木板踩踏的。这毕竟只是个临时道具，很快就分解完毕了。

那块大背景板给卸了下来，完好无损地放到了对方地界处，剩下那个用角铁和钢管搭起来的框架没法破坏，众人齐心合力，把它抬到了小广场上。

我也挤在人堆里，这里面，我是惟一一个闲着不干活的人。

方宏国见我没走，嘿嘿嘿地笑不停。我说自己崴了脚，院墙他要分派人去修好。他诺诺连声，说这就安排人；这会儿他没空和我多搭话，马上就要卷起袖管动手干活。说话间，他家婆娘一直粘在他身后，没事人一样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训骂他，浑似刚才根本没挨那一巴掌。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岂料方宏国他们还有另一件工作要做：他们要将之前的山道路障往前推，一直前移到所谓地界线那边。现在，男人们、妇女们自动分成了几个小组，开始重新捆扎竹排。停车场要比原先山道宽上好几倍，原先的远不够用；方宏国就命人去山下搬工具来，得了工具，他要带一拨人连夜上山去砍竹子，妇女们就先回山下村里去，她们将负责供应晚上开工后的夜宵。

方宏国打算连夜赶制新路障，还要搭个有专人看管的竹棚作为新的前进据点。忙乎这些事，目的也很清楚：他是要巩固现有成果，造成一个既定事实。

正要走回支提寺，发现那个司机顺着停车场的边沿，也在往山门方向走。经过几个村里妇人身边，他弓背、低头，试图蒙混过关。于是又被大家截住，好一顿言语嘲弄。

“当心方宏国晚上爬上你床头，扒了底裤，割掉你那乌鸡种。”

“俚个踊清明，撞头七啊。”（骂人乱窜乱跑。）

“真真是寒狗唔识热天，草蜢敢撩鸡公。”（自不量力、自取其辱的意思。）

“木匠担枷，自作自受。”

“耳公唔装听哎。”（骂人故意掩耳不听。这句音调婉转，煞是有趣。）

那司机头不敢抬，连忙落荒而逃。

第27章　破镜鸟[98]

到得寺中，发觉气氛有些不寻常。

云水堂院门外聚了不少僧人和身穿海青的居士，三三两两地在交头接耳。妙果、老谭、苗炜离了众人，就站在大雄宝殿右面的般若门下。了凡在廊道里上下来回走，有些烦躁不安，不时看看天王殿旁的侧门里有无人出入。

回安养堂，从寺里走是近路，因此，免不了跟他们照面。我跟他们点头招呼了一下，本不想停脚，却给老谭叫住了：“宋老师这是要回安养堂？”

我点头：“是的。”

自昨日中午藏经洞过后，就没见老谭人，看他现在神定气闲，似乎未受外面纷扰的影响：他应已听了苗炜的汇报，知道厝房那边发生的事了。不过，他叫住我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来来来，不急着回去的话，跟我去了凡办公室坐会儿，有事跟你说。”

他一本正经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我也确实没什么要紧事，于是就随他进了云水堂。

走进院门时，人群中有人在叫我，一看是刘居士，她问我外边出了什么事，听说村民和工地上的工人打了起来。

“我刚才就在那边，结果没打成。咦，您怎么在山下？”

“明玄师父让我来取东西，这就回去了。”

她手里确实拿着个包裹，脚边还搁着个纸箱，见我旁边有人，就不再多言语，转身离开了。

老谭在旁呵呵笑，我不明所以，就问他：“怎么，老谭，刚才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不是在笑你。村里人拉满了弓却不放箭出来，挺会随机应变的，有点意思。对了，刚才你和明玄就在现场？”

是咧。不过墙被撞塌后，明玄就回安养堂去了。

说话间，老谭和我进了屋，他轻手阖上了门。

屋里灯开着，茶盘上的电热水壶正汩汩滚沸，看来，刚才他们几个正在这里饮茶谈事，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才跑出去的。

坐下后，老谭将茶具洗净，放了一铺新茶。手托茶海分茶完毕，他看定我，说出了他的开场白：“我猜，宋老师，你现在肯定把我当成了一个反面人物了吧。”

话说的干脆直接。虽与他接触时间不长，但藏经洞门口的一番倾谈，让我对他的脾性有了某种直觉性的了解：是的，跟他说话，能不拐弯就不拐弯，要拐弯也要摊开了明说。

“反派不反派我不知道，不过，村里人对这边意见挺大。”

“要说有意见，那也是他们自己内部有问题。乔家坳村早三年前就和我签了山林转让协议，而且，当时为慎重起见，村里还召集全体村民开会，经过了投票表决的。”

“我不这么看。不管怎么说，你都是始作俑者啊。”

老谭自嘲地撇撇嘴，摇了摇头，然后告诉我，前几年他在其他地方的旅游开发项目弄得有声有色，当地县政府的一、二把手亲自登门拜访两次，一年里又前后邀请他实地考察了三次，他这才决定来投资的；另一面，也是因为支提寺所在山区旅游资源很好，山水清嘉，古木苍然，而且在牯牛岭岩头一带还发现了富含矿物质的优质温泉（地点就在葛岭疗养度假村，我、明玄、妙果前天曾沿着安养堂附近的竹林小道往上走，见过那个工地）。大家有了共同意向以后，项目也越谈越大，就不单是支提寺的扩建了，又延伸出很多项目。

说到这里，老谭手一摊，表现得很无奈：“最后一次来乔家坳考察，我在酒桌上开口应承了人家，所以，无论如何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这两年来来回回地跑，各方面进展并不顺利，分了我不少精力；投进去的钱简直就像无底洞，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成效。你想，平日里我的火气为什么会这么大？换了别人，那是一天安稳觉都睡不了的。”

是的，初次在工程指挥部见他时，他训斥手下一点不留情面，确实肝火很旺。

“老谭，你和方宏国他们面对面谈过这个事没有？”

“谈过一次，没谈拢，对方要价太高，大大超出我的预期估算；这个我承受不了，我一人担肩膀也扛不下来；后来就让景区去处理了，因为乔家坳这个项目，我们名义上和他们合组了一个开发公司，股权比例上他们还是大股东，土地使用权是转让给开发公司的，不是转让给我个人的。为了摆平这件事，今年上半年还开了全体董事会，我把自己的收益份额拨出了百分之五划给村里。后面他们怎么谈怎么处理，我就不很了解了，再说人家也没有跟我汇报的义务啊。所以，宋老师你看，外面出的这个事，我承认确实和我有点牵涉，但我自己也有难言之隐啊。从时间精力的耗费和投入收益来看，我其实更像是个受害者哩。”

经他这么一解释，大致弄清了前后情由。事情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有什么要批评的宋老师尽管批，有意见要提的也尽管提。今天我一个个解答。就让他们在外面闹腾吧，我们乐得在这里躲清净。”

老谭又对我呵呵笑。

我可笑不出来：“后天上午就是典礼法会了，会不会出什么状况？”

“走一步看一步吧，到时总会有人出来摆平；在地方上，很多事急不来，主观上再努力也没用。而且，不是我说风凉话，我看眼下就让方宏国他们占着那块地好了，只要以老停车场为界，不越过那条线，后天典礼举行时不来现场搅和，其实也没多大问题。”

老谭这个说法我倒是认同，最好的处置办法还是静观其变，无为而为。转而又想，他叫我过来喝茶，不会只是为了跟我解释他在整件事里的处境和个人观感的吧？照搬他刚才那句话，他同样也没有向我汇报的义务。

我挑明了跟他说，但见他沉吟片刻，正色道：“把你叫进来，是为另一件事。不过，刚才看你从闹事现场回来，觉得有必要先跟你做个解释，不然，你就会带着成见来和我说话，那接下去就不好谈了。”

什么事这么重要，让老谭非得做这个铺垫？而且，有什么事还非得找我说呢？

“是惟空上人让我来找你的。”

这确实引发了我听下去的兴趣。惟空早向我交代了他的身后事，昨日又让明玄将兀庵禅师遗骨和一封书信交予我，难道还有未了之事要交代？

“我进洞后，闭关室的门是关上的，惟空上人让我把门下方的活动板用东西给撑住，因此我是隔着板壁听他讲，每一句都仔细听辨，真是集中了十二分注意力，听不清的我就问他第二遍。你知道，我本意是想让老人给我解疑答惑的，他在底下办公室里说的话让我十分迷惑着哪。可是，他没有正面回答我，反而说了很多以前村里的旧闻，包括他当年误伤人命的事。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做譬喻来提点、警醒我，用心可谓良苦啊。我认真听完了，到下午四时才离开，待了有三个小时多。可是，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你说奇怪不奇怪？临走时，他关照我如有机会可以说给你听，因为眼下支提寺的诸多纷乱，起因都在乔家坳五十年前的那场械斗。他说你是读书人，难得对佛道有心，听我复述后如果觉得值得一记，就替他写下来，或许也可让后人知晓借鉴。”

“对了，当年村民械斗的事，你是否知道一些背景？”

“嗯，了解一些。不过，不是从惟空上人那里听来的。来支提寺的第二天，惟空他介绍我去县城走访了一个叫梅福生的老人，梅老先生以前在乔家坳邮政所工作，熟悉本地情况的。他跟我说过械斗的事，但此后还发生了什么，他并没有讲。”

“那么，接下来我就如实转述，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楚，也没法再去跟老人问仔细了。不过也不要紧，大体内容还是完整的；今天你我一番茶会，也算是兑现跟惟空上人的约定。”

好吧，那我就洗耳恭听。

不料，这一听就听了两个小时。回安养堂后我在日志本上记了个了大概；第二天，典礼结束后，我又拿笔记找老谭核对了一遍，他又做了些补充（是他在了凡办公室里漏记了没有讲到的）。其中有些说法和梅福生老人有些差异。毕竟不是亲耳所听，且经过了三个人的大脑过滤，有不吻合的地方也属正常。

老谭的复述就从钟万良手持猎枪朝邵洪普开的那一枪开始讲起。[99]

钟万良（惟空）的回忆

事情要从那年的械斗讲起。

那天，钟万良端起了那把从舅伯家偷拿来的猎枪，不知里面装填了弹药。

当他追到巷口，见前面几个外乡人分开几路往外窜，顿时就犯了急，因为他舅伯—寺下大队的二小队队长钟汉超家里被砸了个稀巴烂，正在火头上，大叫着不能放跑一个，没跟他关照说枪棒无眼，只要吓唬住对方让他们止步，然后上去一顿饱揍就算了。他们只是要打回一个公道。

钟万良之前没开过枪铳，经常背地里摸几把，每次都被老舅发现，屁股上没少挨踢。今天这个形势，轮到他来表现了。于是一扣扳机，“砰”一声巨响，弹丸就在前面炸开了，是的，落在最后的邵洪普正巧脚下一绊，头低了下去，整片屁股和大腿上顿时布满了铅丸，一开始没出血，他再走几步，终于倒下了，躺在地上直哼哼。

钟万良顿时傻了眼，他哪见过这个阵势啊，吓得腿都发抖了。还发生了另一个意外：跟他一起在后边追赶的同村人乔有志腿脚实在快，他开枪那会儿，乔有志将将就快追上邵洪普，很不幸地也给打中了，而且打中的是铁砂里那几粒较大的铅弹。位置很不巧，恰好还打在后脑勺上。乔有志当时还没感觉，铅弹嵌到头壳里只流了一点点血。他全身微微一震，仍旧追上了山坡。后头的村里人听闻枪声都站停在倒地的邵洪普旁边，看着他腿上的血慢慢洇了开来，那血红得刺眼。

突然，有人冲上来一把夺过了猎枪，紧接着钟万良的后脚窝挨了重重一脚，他一下朝前趴在了地上：钟汉超赶了上来，见自己侄子没占到对方什么便宜，反而闯出了大祸，连忙大叫一声：“恁个短命子，地上的鸟铳你也捡起来耍玩，人家要没长眼还以为是你打的。”

说着就把猎枪扔进了草窠里。

钟万良还懵懵的。不知是该爬起来，还是继续保持趴卧的姿势。钟汉超又是一脚踩到他屁股上：“滚走开！你老姆在找你，赶快回家去！”

得了这个指令，钟万良连忙坐起，一溜烟跑回了村里。舅伯这么说话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是钟家的嫡长孙，如果连钟家根苗都赔进去，这次可就亏大了。

那时钟万良不知道，被他误伤的乔有志追到了牯牛岭半坡，忽地一个歪倒，就此倒地不起了。过后上山的村里人一见这情形，马上又去通知已经跑去坳口堵截的钟汉超。钟汉超一到，摸摸乔有志的鼻孔，老天哪，已没了气息，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抬下了山。大家心里都清楚，淳安人逃跑时很多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扯，手里除仓促抓起的锄头、钉耙和竹竿，不可能带什么火器的。这事心照不宣，谁都按下不提。

乔有志死得冤，也真是不该死。

为何这么说？因为他的身份有点特殊。他那年才二十五六，年头上刚娶了亲，还是公社书记乔福宝的儿子，家里姐妹五六个，他是独苗。那真是掘了乔家的根了。报仇雪恨没报到，本乡人倒害了本乡人，钟汉超心里叫苦不迭：移民邵洪普的伤还不致命，他已让人抬去公社卫生所了。这下，可怎么向老书记交代呢？

考虑前，考虑后，钟汉超在山上待了有一两个小时，对围追堵截落跑的移民们也没了兴致。他大口抽水烟，呛得眼泪直流。村里人讲，到后来他就哭了起来，越哭越大声，越哭越伤心，泪水挂满了脸面。旁边人劝也劝不住。

哭停了，他抹一抹脸，叫人下山去取油布和床单来。他自己就跪在乔有志的身旁，口中一遍遍念佛号。他是村里的能干人，种田、养牛、起屋、打猎什么都会，因为打猎常杀生，回来后他常去老支提寺佛堂里烧香，一来二去，跟住持梵光就熟悉上了。后来，大家知道他暗地里信了佛，他也公开宣布不打猎了，鸟枪被他藏在了后间柴房里。天知道为什么那天枪管子里填了弹药？

后来钟万良才知道，前几日，正是他的弟弟钟万仁将鸟铳偷了去，跑进林子里打野鸡。打到猎物也不带回来，和几个野小子在山上架起篝火现烤现吃，吃干净了才下山。那弹药是钟万仁填进去的，鸟铳也是他前天晚上偷偷放回的。

那年的械斗，本地人和淳安移民闹很大，上到七八十岁的老汉、下到像钟万良这样的半大小子几乎全都出动了；最后惊动了上面，县里派出民兵才平息了事态。上面也没其他办法，就是盖上一个新的大锅盖，原来的村干部全部就地免职，从山外岭口村和其他外村调人暂时接手。邵洪普致残的事情也没追究下去，因为双方都有受伤流血，只能各打五十大板。邵洪普家由公社出面，得了一年的杂粮补贴，另外还让他当上了粮库看管员，补偿就到此为止，其他的轻伤者一律自理。乔有志在山上并未受到淳安人的攻击，最后只作为意外死亡上报；这样一定性，原先祖祖辈辈同居共住的乔、钟两族就结下了冤仇。

自此过后，锅盖下面的乔家坳没一天消停过。

乔姓人出男丁多，解放初期“土改”时就很积极，因为有族中子弟退伍后在县城做了公安，一跃而成为最有势力的一族。这次，乔福宝虽被免了职，可平调过来的外村干部待了没到半年就被赶了回去，乔福宝很快就官复原职。而钟姓族人因为糊里糊涂欠下的命债，从此见人矮一截，处处受打压又不能发作。

出事后，家里人将钟万良送到外县亲戚家避风头。一年后回来，先去乔家叩头赔罪，被人家一扫帚打了出来。过后，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睛怕见日光，常坐在屋子里发呆。昏天黑地中，好几次出现了幻觉幻听：他看见死掉的乔有志跑进屋来，坐在了他对面，每回都只问有没有见到他家的黑狗，那条狗是乔有志从小养大的，一直跟前跟后不离身，就像是他的兄弟般。钟万良说狗不是他害死的，他人都没出门，怎会知道他的狗跑到了哪里。

几天后，村里人在乔有志坟前见着了那条狗，它四脚挺直躺在那里，早咽了气。于是就把它埋在了主人身边。过后，这事就传了开来，大家都觉得可疑而奇怪。

经过这回惊吓，钟万良日夜寝食不安，人眼看着就干瘦萎靡下去；家里人着急，连忙去寺里请梵光师父。那时的支提寺，“土改”时原属寺产的山林已被国营林场占据，只剩下几栋破屋和一小片山垄田。也是因为村里人维护，才得以保留了下来。

梵光那时年纪六七十，整天笑呵呵，四乡里人缘很好。他身体健朗，除了日常佛事，大部分时间都在田里劳作，那天，钟万良阿爸找到他，跟他讲明了情况。

听完，梵光说他没法子治好这个怪病。不过，他建议钟万良移到寺里住下，平日里就跟几个僧人一起出坡劳动。老支提寺离乔有志的墓地很近，四时八节都要去上香洒扫，如此一载，或可疗救心魔云云。

家里人将信将疑。可是，钟万良整天窝家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就答应了按此办理。梵光还特意跑去村里，找到了乔姓族人中的老人辈说情，得到乔福宝认可后，这才让钟万良搬到支提寺住。

钟万良不是沙弥，不用和僧人们一起课诵，梵光师父就让他负责日常清扫，有时也去斋厨帮忙。不过，每早每晚都要去乔有志坟前磕几个头，和他说上几句话。

如此，一年时间很快过去了。

到约定离寺的那天，钟万良阿爸来接他回家，他对父亲说，自己不打算回去了，他要在支提寺落发出家。阿爸一听差点气晕过去，情急之下，抓起门闩就来打他的背脊。他却不觉痛，膝盖一弯，跪在了阿爸跟前。

没法子，他阿爸又去找梵光。梵光说，守坟一年，地下的乔有志看到钟万良悔过诚心，应该不会再来纠缠，病算是好了；但欠下的命债仍然未了，日后在村里恐怕还会闯出祸事来，免不了连累家人。他已成年，走不走，还是由他自己决定为好。

那时的乡里人虽已经过为时十多年的革命洗礼，日常生活里仍然崇敬鬼神[100]，钟万良的父亲便偷偷去拜三官庙，求祷儿子回心转意，可磕破了头仍无效用；又暗地请来同村人方法如，他以前是村里的师公[101]，会做驱邪法事。师公方法如到了支提寺，引钟万良到了龙王庙，又是口念咒诀，又是敲击铜磬，在钟万良身边饶了一百零八圈，也不能让这个犟小子转念。几番努力后，他阿爸终于心灰意冷。找了族中几个长辈商量后，纵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最后还是认可了钟万良的出家。条件只一个，不许离山去外地游方。支提寺就在村子近旁，出了家也日日看得着，也算是一个安慰。况且家里还有钟万仁和一个隔房过继来的小弟，现在，传宗接代的任务就由他们来完成了。恰好钟万仁考进了县城中学，家里总算还留了个指望。

入寺第二年，梵光让钟万良做了正式的沙弥，取了法名惟空。钟万良之前断续读过两年中学，因为闹饥荒，后来就中途退学，学到的东西几乎都已还给老师了。梵光很耐心教他看经读书，办法就是让他背诵日晚课，等背熟了后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解说明。等课诵基本掌握，又让他看《朱子童蒙须知》和《沙弥律仪要略》。说来也奇，钟万良本来正值青春期，素来顽劣调皮，过后心性却大变。平日里功课完成后，就常随梵光上山采集草药，同样也是边跟边学，乐在其中。

一日，两人采药回来，途中在草坡上休息，望着山下的村舍炊烟、田垄溪水。

这时，惟空问了梵光：“师父，人是不是生来就要争来斗去？”

“不敬天，不敬人，所以才争斗不休。”

“外乡人为什么来跟我们抢地抢田？那不是跟强盗一样么？”

“他们不是强盗。你若知道离乡背井的苦，就不会怪怨他们了。”

“我们是主，他们是客，为什么客要欺主呢？”

“天地之大，人人都是过客，哪来的主人一说？想当年，乔姓和方姓族人的祖辈不也是外乡来投的么？以前上有天地神灵，下有乡约风俗，人人都还敬畏顺服，有敬畏心就能知耻知礼，知道如何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所以能息讼不争。”

“听村里老人说，以前朝代山外岭口村的人曾密告官府，说我们这里人谋反，引官兵来剿，幸亏有好心人及时通报，避入了深山，才没有举族被杀尽。这又该如何说呢？”

“岭口村过后就遭天谴，疫病不断，人丁不兴，永生永世抬不起头来，到最后就只能避走他乡，今天岭口村的人都是过后的外来户了。你看，凡做恶事总归难逃报应。瓯越一带，自古就称东南邹鲁，诗书传家，民风朴厚，像岭口村这样的作为，毕竟是少数啊。”

“乡里人的争斗，都是因为田地。解放后分到每家每户的地，为什么又收了回去？”

“朝令夕改。夕令朝改。依我看，最后还得改回来。”

“那岂不是在瞎折腾？”

“不吃一堑，哪能长一智？”

“我们就只能认命了？”

“风来草低，风过草长。这满山遍野留下的，你说是风还是草。”

“自然是草，风吹一阵就过了。”

“是喽。”

“我听舅伯说，有人最近在北京城里还见过宣统帝，毛主席坐殿都十多年了，师父你说，当今世上怎么会有两个皇帝？为什么宣统还在呢？”

“说明世道还是变了。而且，会变得越来越快呢。”

“还有噢，听人说山外地方现在有强令出家人还俗的，如果这里也这样，师父会怎样？”

“死不破戒。”

“不穿僧衣了，还是出家人么？”

“惟空，你切记，心不退转则终生为僧。”

稍顷，惟空又问梵光：“我跟您学佛求道，能不能抵消以前罪过，让我从此不做噩梦？”

“纵然道行再好，以前做下的恶业仍在，就像你自己的影子，怎会凭空就没有了呢？学佛只能让你今后不去造新的恶业。晚上如做噩梦，醒来后你就要正面看它，仔细打量它，看清自己本来面目；不遮掩，不躲闪，待心绪平静就起身穿衣，于佛堂内正襟危坐，发露忏悔，日后若能坚实信心，如实修行，或许可以慢慢安妥下来。”

“您本来可以让我父亲把我接回家的，为何要花一年时间启发我，现在又接引我出家？”

“为留一片青山在。你少不更事时犯了大错，若放出山门今后还要为害乡里，留在我身边或许还有可救、可取之处。你还年轻，前面路很长，要珍惜当下，好好抉择啊。今后定不能心急气躁，要切记我跟你说过的祖师遗训，守正念正心，养大无畏精神，今后度人度世。如此，才不枉我这一番苦心。”

“是吔，我已牢记。”

梵光平日跟他言语并不多，教导他时往往三言两语带过，解说佛理时也言简意赅，见他做得不好，从不会厉声指责。在他印象里，这天山上的师徒对答，是两人真正的交心彻谈。这是个重要时刻：自此过后，他就不再是钟万良而只是惟空了。

下山时，惟空心里涌起一阵欢欣，他大声唱起当地的乡人山歌来，梵光背着草药竹篓，在前面领路，步履轻健得很。而且，见他开怀放歌也不责怪，到后来还和他一同唱了起来。

讲到这里，惟空问了老谭一个问题：你看，人心是可以扭转的，觉悟在一念之间就可发生，关键在持守上面。莫说有千难万难，只在发心持久恒定。不知道我自己这个故事对你有无启发？

老谭点头称是，当时并没发表多余感想。惟空于是又继续往下说，他提到了支提寺的目前境况。他说这些事都有前因后故，讲出来或可让听到的人去一些昏昧，多一些醒觉。

于是就讲到了钟万仁。

是的，正是这个钟万仁，惟空的亲弟弟，当年曾做下几件惊动乡里的恶事。

那是丙午年[102]的夏末，山外的世界罡风乍起，山里的乔家坳仍然风平浪静，农人还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鸟兽百草、雨旱气候也没有显现什么不祥之兆。

惟空已做了梵光的侍者，那年已过二十；他心智已开，很想去山外行脚参学，每回提到这个都被梵光一句话堵了回去：你要记得和阿爸的约定，除非他过身，否则一步不可踏出。另外，现在外面也不太平，僧人不宜到处游走，梵光要他安分守己待在寺里。

九月里的一天，在县城读高中的钟万仁突然回家了。他从小机灵，读书功课好，是乔家坳几个村子里多年来考进县中的第一人，乡里四族一直很为他骄傲。他平时寄宿在学校，每月回家一趟。这次，新学期开学还不到半月，怎么就回家了呢？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学校已停课了，他要回乡里来“破四旧”。

乡人们没听过这个新词，不明白什么是“四旧”，也不明白为什么要破，又是怎个破法，大家以为是一种新的病虫害，或是某种古怪疫病。钟万仁不动声色，很老成地说，过几天你们就会知道，我们学校的战斗队要来乡里了。乔家坳的牛鬼蛇神不少，要彻底扫除干净。

第三天一早，和合村公社门口的墙报上贴出了一张大字报，标题很长：《向旧世界宣战—给封建遗老遗少的最后通牒》，乡人都围在那边看，大家不识那个“牒”字，把通牒当成了通知。大字报解释了什么是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大家又犯迷糊了：新和旧的标准是什么啊？是以解放前后的时间为界限？还是以昨日、今日、晨朝日[103]来区分？再说了，新东西搁过夜也会变成旧东西的，今日烧的新鲜菜放上两三天也会有馊味的嘛。

之前墙报上贴得最多的是公社下属各大队的生产进度和工分统计表，那和每家每户的吃喝拉撒直接相关，每天中午公社会计都会站在墙报前，指头抓着粉笔，很严肃地写上几个更新数字。午饭后，村民们常来这里边看墙报边闲聊天。这里是一个非正式议事的小广场。

上午还无动静。到午饭时间，会计捧着粉笔盒正走出公社大院，忽地发现村口有情况：百多个身穿绿军装、胳膊套着红臂章的年轻人，高唱着革命歌曲，正朝这边大踏步走来。队伍里有男有女，每人肩上都扛着根木棒。等走近了，发现为首擎着旗帜的引路人，正是一早不见了的钟万仁。

会计等钟万仁到近前，顺口说了句：你们不好好上学，怎么来山里秋游啦。话才说一半，手上已挨了一棍，粉笔哗哗都掉地上了。钟万仁大叫一声：“你个漏网的地富分子，看你还猖狂。”

论关系辈分，会计还是钟万仁的远房表叔。他回过神来，刚想出口骂这个浑小子，后脖梗上又挨了一棍。

钟万仁身后又跳出两个半大小子，都是淳安移民后代，其中一个说出来你也认识，就是邵新国。另一个叫黄立军，山外岭口村的，是钟万仁的县中同学，他们俩一边一个拽住了会计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拖将起来。

钟万仁问他：“乔福宝在里面么？快去通知他，从今天起我们要接管公社。你如果不老实，绝没有好下场。”

会计人被打晕了，他不明白这些年轻人怎么突然就拳脚相加，这是怎么回事呢。见他支支吾吾不说，邵新国不由分说猛抽了他一个耳刮子，会计的嘴角顿时流下两条血线。

他连忙说乔书记去六营村检查工作了，下午才会回来。为什么不好好说话，要动手呢？

在场乡人中多有钟姓同族和淳安移民，此时见他挨打，竟没有一人上来帮衬。原因为何？一来带队闹事的是自家子弟，二来大家平时没少受公社干部们的欺压，此时就一并迁怒于会计了。围观人群里自然也有乔姓村民，见此情形就要去通风报信。没走多远，就被邵新国等人截住了，这些人和会计一起给看管了起来。

钟万仁将队伍分成了两拨：一拨人由邵新国带队，去六营村抓捕“封建遗老为首分子”乔福宝，他自己带另一队人直扑了支提寺。

抓捕乔福宝时，邵新国没有打草惊蛇，他让人悄悄进村，事先布好了一个包围圈，等他将乔福宝和几个公社干部堵在队部办公室，底下的小喽罗们立即一拥而上。乔福宝并不服帖，想上前理论，当即就被邵新国当胸一拳擂倒在地，众人将他五花大绑，押回了公社。

既然是“破四旧”，那么支提寺和各村的大小祠堂、牌坊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对象。旧寺已淹在水下了，但梵光在岩头溪溪脚新搭起来的小佛殿、伽蓝殿和后山塔院就是一个现成的封建复辟的典型。修水库时，岩头溪是淳安移民安置点之一，地点就在今天停车场往下的半山坡。当年淳安人中没有随寺下村蓝友孝迁走的，大都在那里建屋起宅。

战斗队到支提寺前，已有人报了信：那是惟空的隔房侄子庆安，刚上小学的年纪，平时常来寺里玩耍，和他很亲近。不过，小孩并不知道来的是灾祸，他一路跑急，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带着某种惟恐天下不乱的欢悦表情。他告诉惟空，钟万仁、他的二叔带了很多人进山来了，在公社里威风得很，快去看看哩。

惟空初还以为是小孩家把戏：钟万仁每月都回村里，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呢。等听说钟万仁和邵新国殴打公社会计，他觉得事情有些不妙，连忙进小佛殿里告诉了梵光师父。

梵光听了神色镇定，说你莫急。他回到小佛殿旁的方丈（说是方丈，其实只是一间土坯房），将一件大包裹交予惟空，说道：这个是镇寺宝物，你背在身上，找个妥善地方藏起来。你是他哥哥，钟万仁不会拿你怎样。梵光让惟空做妥这件事后马上赶去后山，要他千方百计护住仅存的几座祖师塔。

此时，寺里七八个僧人已全部集拢在佛殿里，梵光嘱咐他们各各安坐蒲团上。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切勿乱了心神，破了威仪。

惟空带上包裹正要跑出门。这时，前院里脚步杂沓，学生们已大呼小叫地闯了进来。看外表长相，个个都还稚气未脱；他们怒目圆睁，一副凶神恶煞模样：男孩子统统剪了平头，女孩子齐耳短发，人人头戴绿军帽、身穿绿军装，腰里束着皮带，胸口别着领袖像章，左臂佩着红袖章。

钟万仁来到小佛殿门口，和惟空刚好面碰面。他挥手让大家止声，一时突然安静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惟空问他，语气很严厉。

钟万仁从小跟在哥哥后面玩耍，这一撞上，先愣了一下：我不是来找你的，你让开。

惟空挡在他面前，说你讲明白了才可以进来，这里是清净地方，容不得你胡来。

我们是来“破四旧”的。

这佛殿是前几年新造的，不旧。

只要挂着支提寺的招牌，就是旧思想的堡垒，我们今天非要拆了它。

你先把我拆了吧，惟空对他弟弟说。

钟万仁僵在了那里，感觉很没面子，过会儿才说你这是螳臂当车，转过身，他向身后跟班们使了下眼色。他自己没动手，左右小将们已将棍棒戳向了惟空。不过，毕竟惟空是钟万仁的哥哥，他们只是一顿乱棒，将惟空往门里挤推。惟空使劲抓住伸来的棒头，撑住两腿，拼命顶住。

这时，冷不防钟万仁从斜刺里往惟空膝盖狠踹了一脚，一边还说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惟空脚下不稳，一下跪倒在地。钟万仁和底下喽罗们乘势冲进了佛殿。顿时，供案被掀翻在地，两旁的钟鼓也被推倒下来。

战斗队里有几个家伙这已跳到了须弥坛上，开始用带来的钢钎猛戳佛像。因为佛像体型较大，戳了半天只弄出几个小窟窿来。一计不成，不知他们从哪里找来了绳索，套住了佛头，打了个死结，正要将佛像整个拉倒下来。

殿堂中央，梵光和几个常住僧一直兀坐不动，这时，但听梵光振臂吼啸一声，他忽地站起，拦在了拉绳者的面前，手一把拽住绳子，缓声好气地说道：你们年轻不懂事，今天造了孽，以后要遭报应的。其他僧人也跟着站起，抓住了绳索。

接下的场面极其暴力：学生们抡起木棍就朝梵光两手砸去，说时迟那时快，梵光身边一个黑衣僧伸手格挡，硬生生受了这一击。学生堆里的钟万仁和黄立军老羞成怒，便将棍棒轮番击打黑衣僧的手臂，其他人就在一旁鼓噪。棍棒交加之下，梵光和众僧依然不肯松手。

僵持了几分钟，对抗就升级了，学生们发了疯魔，不单打手，也开始打僧人的头脸、背脊和膝盖，在后面看热闹的其他学生也挤了上来。僧人们寡不敌众，阵形给冲散了。

僧人们统统被绑起来，拉到了前面场院里。梵光是抵制“破四旧”的顽固分子，要施加严厉手段，黄立军让人把梵光双手捆住，吊在了院门外的大樟树下。

那边，惟空被弟弟一脚踹倒后，头重重地撞在了门扇上，这下撞得有些发晕，等醒过神来，小佛殿里已挤满了人，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现，他理了下思路，趁乱跑了出去。师父交代的两件事要有个优先抉择；后山祖师塔一时难以顾及，现在，他怀里的包裹先得妥善藏起，确保安全无虞。

此时他想到了一人。

他从斋堂那里绕出后门，避走大路，打算从小路下山。岂料堂侄庆安屁颠颠跟在了后边，神色很是惊惑不安。他不得不站住，将他拉近身前：庆安仔，不要怕，快回村去，把山上情况告诉木头爷，你让他带人上山来救梵光师父。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知道，只有父亲才压得住钟万仁这个孽障。

庆安领命而去，他亦快步急走，在土路上跌跌撞撞往下冲。他要赶去岭口村的乡邮政所，将包裹交给梅福生。膝盖疼痛，走到半山腰，不得不停下。找了块平整山石坐下，拉开僧衣下摆，捋起裤腿，发现膝盖肿得发紫，小腿和脚踝也擦破了皮，渗出的血已粘连在袜子上。看着自己的手足肢体，想到梵光和其他常住僧此刻遭遇的磨难，不觉悲从中来。

心里还有个大疑惑：弟弟到县城读了几年书，怎会变得如此粗野、凶蛮？他是中了哪门子的邪？这几年，山外发生了何种事，掀起了怎样的波澜？跟随梵光的这几年，他早晚读经修行，白天出坡劳作，心性安稳了不少，对外面世界已变得陌生。

这天天气极好，天高云淡，微风习习，他胸腹内窝着团火无从发泄，但觉浑身燥热；想发作，想振臂大呼，想施展愤怒的力量。只是，一想到梵光平素的教诲，就猛醒了过来。

惟空想，平时诵读的《坛经》里有一则《无相颂》，里面有句“忍则众恶无喧”，当下我该如何运用？现在的局面，如何用个“忍”字来应付？无论如何，心不能乱，他一再告诫自己。长吁出几口气，心绪渐渐平复，便重新上路，也不由得加快了脚程：他得尽快将包裹送到梅福生手里才好，过后，还要马上赶回。

转念又想：阿爸如果压服不了钟万仁，又该怎样解救寺僧脱离危难呢？

到岭口村时，已过十点。街巷里不见一人，静得很，只听得村民家里的狗彼此应和地吠叫。到邮政所一看，刚巧这天梅福生值班。见惟空进来，他连忙关上门，将他领到了后间。

这里是临时分理、存放邮件包裹的库房，四下无人，正可说话。

他告诉惟空，这几天县城出了大事，先是大前天县中闹事，学生们把校长和老师押上台批斗，批斗完，大队人马直奔文庙和白鹿书院，将里面的塑像、器物、碑石统统捣毁。临了，又去冲击县文保所，点了一把火，把一栋楼给点着了。昨天一早，又在县城四处张贴布告，要挨家挨户搜缴“四旧物品”，一下子闹得人心惶惶。很多人怕事，将家里的书册、字画统统暗地里烧了。昨天他到邮政所后，听同事说学生又组织了十来个战斗队，要进乡进村来个大扫荡。今天上午，他就看见百来个学生从岭口村路过，正往乔家坳方向进发呢。

梅福生问惟空山里是不是出了情况。惟空点点头，将上午情况说了一遍。讲完，把怀里包袱往梅福生手里一放。

“梵光师父叫我保管好这个包裹，想来想去，还是放你这里稳妥。”

“我担心他们会冲到这里来，邮政所也不保险……”

“那怎么办？”

“埋了吧。”

梅福生指指后院：那里杂草丛生，遍地瓦砾中，有一间半塌的瓦房。

他们进到了后院，查看了左右情况：这里有院墙，附近村屋比较低矮，应该不会被人发现。

“包裹里是什么物事？”

“是祖师遗物。水库放水前，梵光师父从开山祖师塔里起龛收拢下来的。当时你不是在场么？”

“这事我知道，既如此，那就赶快吧……唉，这些老祖宗的东西，到底哪里惹了这些读书郎了啊。世道真是看不懂，看不懂。”

梅福生咕哝着，将惟空带到了瓦屋内墙前：这里还留着完整的房椽、屋檐，暂时可以挡风雨。不过也不保险，只能暂存几日，因为村里孩子常常翻进院子里来玩耍。

“等风头过，我就回来取。”

好，就这么办吧。两人将角落里的墙砖撬出几块，挖出了一个洞。梅福生又跑到前面取来了一个旧邮包，用油布和绑绳将包裹仔细扎好，放了进去。洞口有些小，他们又卸掉了左右各一块砖。将砖块原封不动塞回去，如此才弄停当。

讲到这里，惟空隔着门，又跟老谭说道：说了这么多，还没到要紧部分。你如果有急事就走，听不听没关系。要听下去？好，那我就继续啰唆了。你坐久了，可站起四下走动走动，舒舒筋骨。

话说那天惟空与梅福生藏好包裹后，立刻离开了邮政所。走至村口，被几个小学生给截住了，他们的胳膊上也戴了红袖章，腰里绑着红布头，路边树下还摆了一张课桌。见惟空身穿僧服，就觉得可疑，表情严肃地要把他押到村部去。惟空就说我是来寄信的，他们尖着嗓子问寄什么信、寄到哪里去。不得已，惟空编了个谎，就说不是寄信，是捎了封信给县城的亲戚，因为认识梅所长，他后天就要回城，所以托他给带过去。这番解说仍不能打消小哨兵们的疑虑，于是只得重回邮政所；被十来岁的小孩子这么盘问，惟空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被看出破绽。

敲开了门，和梅福生演戏般对了一次口供。亏得梅福生反应快，当场从柜台后抽出一件未贴标签的包裹，说是啊，我是帮他带去县城的，你们小孩别瞎胡闹。

听惟空说的是本地口音，且还是坳里人，再加上梅福生的帮衬，小学生们放松了警惕。梅福生伏低了腰，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纸袋，往他们每人手里塞了几颗蜜枣，然后就问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得了这个甜蜜的贿赂，小学生们和盘托出这几天乡里的大举动：

原来，县中的几支战斗队下乡前，去各乡中小学轮流做了动员。现在，全县的中小学生都被组织起来围剿“四旧”了，主要是查抄书籍，也包括各村庙宇、宗祠里的神像、祭器、族谱。

那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学生答说他们今天负责设岗盘查，过往行人要过关卡，非得说出口令才可放行，背不出就不能过。

什么口令？村里人若不会怎么办？

学生又说我们会教他的，等学会了、背熟了就可以。有人故意绕远路从沟渠、草坡上走，可他们眼尖，每次都跑上去截住。为了示范给我们看，接下来学生们演了一出活报剧：譬如遇到有人走来，他们会先喊“最高指示”，对方若答“阶级斗争”，学生们接一句“一抓就灵”，这就算通过了；频率比较高的另一个口令是“提高警惕”，行人若答“八项注意”就不对了，“保卫祖国”才是标准答案。

他们在课桌上还摆着一把剪刀，老头儿的胡子、老太太的发髻也是四旧，只要给他们撞上了，几个人围上去就教育一番，一个劲地宣传“革命道理”；老人们听说是上边旨意，只得将脑后挽了一辈子的发髻剪去。说来也奇，大人们对孩子们的说教很当回事，默契地予以配合。不就是胡子发辫嘛，不让留就不留了呗。

另有其他学生负责挨家挨户上门宣传，除了马恩列斯毛的书，其他书都是毒草，不许私藏，都要主动上缴。后天晚上县里会来人检查落实情况，岭口公社要开大会，把收缴来的四旧物品全部当众烧掉。

惟空和梅福生初还以为是学生的瞎胡闹，越听越觉得事态严重。照这个筛选标准，天底下的书岂不是都要烧尽了？

眼前的孩子们一脸稚气，因为第一次集体参与村里的大事，眼里都闪着兴奋的光；梅福生还想继续问下去，他们却没了耐心，哧溜一下全跑出去了。

离了岭口村，惟空一路回赶，中午到了后山塔院。尚未走近，就闻到一股呛人的烟火味，但见塔院的厢房、小禅堂已被人纵火烧塌，只剩了焦黑的石墙。后面竹林里另十来个祖师塔已被砸毁敲碎，有的倾倒在地，有的只剩了基座，草丛间落满了残件碎石。他离开支提寺不过三个小时，塔院仍旧难逃劫数。

阿爸有没有赶来支提寺？族人为什么不制止钟万仁和学生们的胡作非为，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赶紧下山回寺。门口几个僧人见到他到来，连忙告诉他之前的纷乱。学生们离开不久，他们才把吊树上的梵光给放下来，此刻师父正在方丈里静养休息。此外，哑巴僧的手臂也被打折了，吊着绷带。踏进院里，所见各房舍几成废墟：滴水瓦因为有卍字纹已被人全部敲碎，瓦片落了一地，好端端的屋檐被捅得呲牙咧嘴；走进佛殿，里面的圣像倒卧在地，须弥坛前的地砖全被撬起，学生们掘地三尺挖了一个地坑，将方丈和僧寮里搜出的经书、簿册、书信丢在里面付之一炬，此刻还冒着火星子。

惟空将他在塔院里的所见告予众僧。大家听了低头不语。

小禅堂里的挂像、蒲团和陈设器物也被扔到了院子里，堆高成了一个小山。惟空走过时闻到了一股尿骚味儿，问过之后才知道学生们将厕房的几只便桶抬了出来，将污物全都倒在了上面；这堆发出臭味的“四旧垃圾”，眼下谁都不知该如何处置。作孽，作孽，众僧说，时下的年轻人怎变得如此狠毒，他们几曾见过这么对待出家僧的。

惟空一人走进方丈，见梵光正躺在竹榻上。见他进门，梵光吃力地翻身坐起。他被吊在树上两个多小时，腰背和手臂酸疼无力。黑衣僧赶前一步，腾出没受伤的那只手搀扶了他站起。

见到师父，惟空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低头告白说：“师父，我没能护住后山塔院，我没用，你责罚我吧。”

梵光屈身将他搀起，他双目噙泪，问惟空：“我交代的另件事你办好没有？”

“办好了。包裹已交给可以信托的人了。”

“那就好，那就好。塔院的事不怪你；你纵有铜身铁臂，这时也救不了它。对了，你可通知你阿爸了？”

“临走时，我让庆安去叫他上山。他来支提寺了没？”

梵光摇摇头。

“你赶紧脱下僧衣，换上便服下山去。找到钟、方、乔、蓝、梅和其他各家的管事人，还有淳安人的族长头领，让大家商量下该怎么应付。”

“路过村子时，听人说乔福宝被邵新国给抓住了，现正关在公社粮库。”

“不管怎样，你要找到他们，大家会想个办法出来的。”

“好的，我这就下山去找阿爸。”

“这几天你先不要回寺里。”

“可是……”

“去吧。”

出了方丈，惟空脑中一片空白，脚底发软，恍如置身幻梦中。是的，这是个噩梦，是真实的梦魇，此刻历历分明展现在日光底下。已乱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把各族头人召集起来，又能做些什么呢？古来的乡约族规还能发挥效用？

一一通知到各家管事人后，他还想找到钟万仁，不管怎样，他想知道弟弟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如果可以，他还想说服他及时收手，适可而止。弟弟的凶暴蛮横和他造下的孽，让他既愤怒又难以理解。

到得村中，街头巷尾不见一人，各家都门户紧闭。走至自家门前，惟空踟蹰了一下：他没有穿僧衣，阿爸和阿姆[104]该不会误以为自己受此风潮的影响，已经还了俗？想到这里，他停下走到旁边的小夹弄里，将外面便服脱下，只剩了一件短打贴衫。如此整装过后，这才走出进了家门。

阿爸和阿姆就坐在堂屋里，壁龛里供奉的祖宗牌位不见了，现在贴上了一幅领袖手持雨伞行走在山路上的画像。

他叫了声阿爸，阿爸没听到；他又唤阿姆，阿姆抬起头，一脸的惊惶；她仔细端详，发觉是出家的大儿子回来了，这下倒有几分惊喜。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怎样了啊？听人说，学生们闹到山上去了。”

“我还好，没事。”

他阿爸仍坐在凳子里，一边唉声叹气，一边吧嗒吧嗒抽水烟，也没抬头看他一眼。

“我回来哩。”

惟空又说了一句。

“哦。”

阿爸总算应了一声。

“庆安有没来报告寺里的事？”

“说了。”

“那你怎么没上山来？”

“我来不了。”

“为什么？”

“万仁上山闹事前，先来家里，给我上了一课。”

“什么课啊？”

“跟我讲为什么要‘破四旧’，‘四旧’有什么不好，‘破四旧’又有什么好。”

“他在县城这几年，成了个混世魔王。这样子乱来，哪有什么道理可说。”

“他讲的都是官府的道理，只是，只是做事方式很不对。”

“他和那些学生拿木棒打人哪，连我也打，还把梵光师父吊在了树上。听说他们又去别的村子拆祠堂了。”

“唉……”

惟空知道阿爸为什么不上山了。他发觉自己处境很尴尬：留在这里既说服不了阿爸，肯定也说服不了任何一个人。因为弟弟钟万仁和那帮凶蛮少年，是打着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名义打砸破坏的。你反对他们，等于是和革命过不去，那就会和时代的洪流迎头撞上。

阿姆见他回家，一时欢喜得很，人已经跑进了灶间。不一会儿，端出了一碗糖水煮蛋。

惟空不好推却，只得接过碗，端在手里。山上戒律很严，鸡蛋属荤，一向禁食。阿姆见他如此，梦醒过来，叹了口气将那只碗端了回去，另给他沏了杯茶。

谢过阿姆，惟空突然觉得有些失落，自己在这屋里已全然是个陌生人。阿姆的亲切，阿爸的哀叹，对他来说，现在都是无言的折磨。

“你回来做甚？”

阿爸开口问他。

于是便把梵光师父的意思和他说了下。阿爸听完，仍不言语。

惟空转身问阿姆近来可好，略微交谈了片刻，也没听到阿爸有说话的意思。他坐不住，站起身来，打算去通知其他管事人。父亲是钟姓的族中首领，他这边看来不能抱太大希望。

“你这就要走？”

“我要去通知其他人。乔福宝给关在粮库了，我第一个先要见到他。”

“你给我站住，现在外面风声紧，你若是被人认出来，会遭人笑话的。今晚将就着就住屋里，陪陪你阿姆。你哪里也不许去，我替你去跑路。”

阿爸将烟斗在板桌上重重磕了下，又说道：“‘四旧’我不能反，也反不了。可我要教训教训万仁这个逆子。”

外面下起了小雨，惟空看着阿爸穿上斗笠、蓑衣，一脚踏出了家门。阿爸走后，他和阿姆又谈了会儿；忽觉疲累之极，就到旁屋里和衣躺下了。阿姆跟进了屋，就坐在他脚跟头做针线家活，并不跟他讲话；惟空只觉过去的时光重又回来了。迷迷糊糊地，不知何时就睡着了。这一睡，睡得很沉。

这天下午，战斗队开始了对各村祠堂的扫荡。寺下村的敦睦祠原是最大的宗祠，合祭当初订盟的三姓祖先，水库拦坝后已沉入水下，但各个村子里还保留着不少分房支派的小祠。钟万仁他们一连拆了几个小祠堂后，翻过葛岭，一路急行军，直奔梅坞村而去。

这个梅氏宗祠在乔家坳各个祠堂中算是年代最远而保留完整的，正厅和门屋七开间，正厅的后檐墙前设有神橱，里面供奉着开基祖的画像和历代祖先的神主牌，神橱前的木罩细木镂花，染朱描金，很是华丽精致。但它的出名，却是因为祠堂戏台上那个彩绘大藻井，解放前，每逢岁时伏腊祠堂里总要祭祀演戏，其他村的村民不嫌路远难走，都会赶去看戏。钟万仁、邵新国奔这里来，是因为听说这里藏有不知哪个朝代的圣旨和牌匾，这还了得，封建帝王的遗物那是第一个要扫除消灭的。

学生们到了梅坞村，正要踏进梅氏宗祠，头一回遇到了武力抵制，村民们手持棍棒堵在了门口。

梅坞村是单姓村，梅姓人几乎占了全部，只在村外坡地上零星住着几户安插落户来的淳安人。这几年，移民一直受村里人照顾，前年甚至还结了一门亲，因此这个村子的人比较团结。两队人就这么对峙着，梅坞村的人越聚越多，将钟万仁这些战斗队队员来了个人海战术。到最后，梅坞大队的大队书记才出面调解，他说要在这里“破四旧”也要他们自己来破，轮不到外人来插手。如果学生们不罢手撤退，硬要冲进去的话，那两边动手打起来的后果，他是不负责的。

钟万仁他们商量了一会儿，提出了条件：一个是里面的祭器、牌位还有宗谱要当众烧掉；另一个是关于乡人的年节娱乐的，学生们带来了在县城就准备好的一个布告，明文规定不准乡里人唱旧戏，特别不许演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腐朽戏文。

书记和几个村里人一合计，就答应了下来，不过，烧这些宗祠物品只能在祠堂的院里烧，只许学生们在外头看。

过了半小时，村里人将几件旧家具和书本账册等堆在了一起，点上了一把火；烧完了，战斗队就撤退下山。钟万仁在梅坞村就这么吃了一次瘪。

可是，在其他几个多姓混居的村子，战斗队没碰到什么阻碍。旁观默许的多，看热闹的多，暗自窃喜的多。

这时的战斗队成员，就不光是县中学生了，其中也混杂了很多本地村民，他们年纪比较轻，多是淳安移民或各村小姓的子弟。他们自小就被大族子弟欺负，现在逢到机会，纷纷加入了队伍。很多人都掺了个人私怨，抱着惟恐天下不乱的心态。因为乔福宝平时得罪人多，公社所在和合村的乔姓祠堂，里面的祖像、牌位和宗谱就被这些本地村民一把火烧掉了事。有人甚至将那块“乔氏宗祠”大匾拿回家，翻过身，垫上几块石头，当成了剁菜板。

众人还不解恨，有人趁乱跑上山，还将对头家的坟头给铲平了，坟前的石碑石桌全部砸坏。那些被定性为地主富农的农户更是遭殃了，战斗队仿照城里做法，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开批斗会，剪裤腿，剃飞机头，穿火箭鞋，最后还要游街揪斗。到最后，这次“破四旧”风潮慢慢演变成了本地人之间的相互攻击。

没人敢出言反对，也没有人出手制止这些所谓的“革命行动”。

阿爸到天快擦黑才回返来。进屋后其余话不说，只说了声开饭吧。小弟放学回来后，四个人就围着桌子坐下吃饭。桌面上也就两样蔬菜、一个炒鸡蛋。没有人说话，气氛很压抑。小弟吃完刚放下碗筷就要出门去，被阿爸叫住了，这几天放学后什么地方也不许去，陪着你哥哥。弟弟耷拉着脸，回自己屋去了。父亲搬了张竹凳坐门口抽水烟。

下午他见了什么人，又得了怎样的结果，仍是一点都不讲。

惟空也不急着催他，他从屋里找出了一副象棋，找弟弟一起下。问弟弟这几天学校里的事，弟弟回说乱得很，战斗队过来开了个动员会，过后，校长和老师便都战战兢兢的，整天在开会，课上了半截基本就放任他们自己玩了。又问他刚才急匆匆要去哪里，弟弟说和同学约了一起去和合村公社。具体有什么活动，他也不知道。这下去不了，晨朝日定会被其他同学耻笑的。

惟空对弟弟说，如果跑出去闯祸，那不出去反而是对的，别人耻笑就让他们耻笑吧。

“我会被他们罚站的，要站一个上午呢。”

“他们是谁啊？是老师？”

“不是，是同班同学。”

惟空听了无语。他能理解弟弟第二天在课堂里的处境。他又在想，换了和弟弟一样的年纪，自己又会如何做呢？

等到阿姆和弟弟都进屋睡下了，惟空才回到堂屋里，他在饭桌前条凳上坐下，望着阿爸的背影。

门外，天幕黑沉沉，云层里不时有闪电划过。雨刚停，草丛里的蟋蟀、池塘里的青蛙此起彼伏地叫，并没有因为人世间的扰攘而停止……

“你怎么还不去睡？”

“下午睡足了，睡不着。我担心寺里又出什么事来。”

“唉……，”阿爸又是长叹一口气。

“你人都一个个见着了？”

“嗯。”

“都说了些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

“见过乔福宝了？”

“嗯。”

“他还关在粮库？”

“出来了。下午县里来了公安，给保了出来。你知道他们乔家在那里有人，消息传得也快。我就直接去了他家。一进院门，就看见拥了不少乔姓的青壮。他见我招呼他，眼睛瞥了一下继续吃饭，根本不抬头看我；可我要说话啊，就先给他认错赔罪了。他说没关系，万仁侄做的没错，我们这里是有很多‘四旧’要破。我说，他不懂事，怎么绑了你啊。乔福宝嘿嘿一笑，说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呢，万仁比我想的要懂事。我就说，小孩子不知天高地厚，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乔福宝说这事真过去了，叫我不要在意。我说那就好，我来还有一事。乔福宝问是什么事。我就把梵光的意思和他说了下。哪知他忽地站了起来，巴掌在桌上重重拍了几下。你猜他后面是怎样说话的？”

惟空说他猜不出。

阿爸告诉他，乔福宝后面一口气说了好久，大致意思是说你家钟万良弄死了我儿子，就是梵光这个死秃驴给护着，让他出了家。本来也是误伤，我这冤屈没处伸张也就算了，这下倒好，他又让你来我这里私下搞串通！你看，阶级敌人的真面目暴露出来了不是。看来新账、旧账今日里得一起算了。

完了后就让我回去，说和我没什么话好说了。

阿爸听不懂，还在跟乔福宝报告，说学生们和乡里的无赖子弟都在拆祠堂了，乔书记你要给想想办法。

“你猜他后头接了句什么话？”

惟空摇头。

“他说，与其让人革自己的命，不如自己去革别人的命。他乔福宝也要‘破四旧’，而且要破就破个彻底。本来还想拖到晨朝日再说，现在倒好，幸亏我来通风报信，暴露了梵光的阴谋诡计，他这就要提前行动了。说完，他就招呼饭厅里自己的子侄辈去通知同族人了。临走，还留我一起吃饭。”

“我听了脑袋就糊涂了，连忙就告辞往家转。人都走到街角了，他还在后边大声叫嚷，他说不怕我再跑去别处通风报信，他光明正大得很，让我回家等着。梵光本来是要召集各族头人来商议事情的，哪承想会听到他这样说。哎呀，世道真是变了，以前老人辈在的时候，只要敦睦祠的钟鼓一敲响，不管各姓各家都是齐齐响应的啊。”

“回来后，一直在琢磨他这些话里的意思。可我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今日里那么乱七八糟，乔福宝他还要干什么啊？万良，你给我说说。”

惟空心想，大势不好，乔福宝很明显是记着自己以前犯下的命债了，弟弟钟万仁现在又这么胡搅莽撞，人家分明就要动手报复了啊。

而且，乔福宝还把矛头对准了梵光师父。这么一想，人腾一下就站起来了。他要上山去通报。

阿爸拦住了他。他说来不及了啊，走前他故意躲暗头里看乔家的动静，没五分钟，院里的年轻人手上抄了家伙、举着火把就奔了出来。他们走的是村后的山路，呼噜噜一队人就上山了。现在，恐怕早就把支提寺闹得天翻地覆了。

惟空大为惊骇，连声责怪阿爸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

阿爸说，他们就是去找你的。你若还在山上，被他们撞上了不给打死也要打残。他们暂时还不敢到钟姓人这边来闹事；我回家前，让各房派人在路口盯着了，有什么动静他们会替你挡住；晨朝日会怎样，那可就说不准了。但不管发生什么事，今日里你给我好好待着。

惟空担心梵光和其他僧人的安危，说无论如何要上山去，说着就要冲出门去。

阿爸一把扯住他袖管，人差点前冲跌倒。他骂道：“你个孽障，就不要添乱了。以前你闯下的祸事，终究还是来了报应，但是，要报应也不是在今日。你今日要出去了，我可真就保不住你了。”

“要杀要剐，随他们了。怎么能因为自己的缘故，让梵光和寺里师兄弟受第二遍罪呢？！”

阿姆和弟弟被吵醒了，他们披衣走了出来，帮着阿爸一起拖住了他。

这时，庆安侄从暗头里跑了过来，嘴里大声叫着：“不好了，不好了，乔家人找上门来了！”

阿爸将惟空拉近身，正色告诉他：“你虽已出家，但我仍是你阿爸，你也仍是我儿子。过了今夜，你就自己去对付吧。庆安，听木头爷的话，领你万良叔走，外面有任何响动都不能让他跑出，千万记住了！”

阿姆在屋内嘤嘤哭了起来。惟空回望双亲，不由潸然泪下。想想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跟着庆安走了。

他随庆安躲到了后街伯父家里，进了柴房，外面就上了锁：远处，但听人声吵嚷，狗犬狂吠。闹腾了许久过后才安静下来。

正听得入神，老谭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因为开着振动，桌上的杯盏器皿猛不丁一齐震颤起来。老谭起身，走到外间接听电话去了。我的心神还停在当年乔家坳的村巷里，一时半会儿没回到现实情境中来。

老谭接完电话，回房间时站着发了半天愣。之后，他悻悻地对我说，刚才的电话是新任住持打来的，这位典礼的主角在电话里坚决辞任支提寺住持一职。理由也简单，因为有人私下向他透露了支提寺的真实情况（泄密人是谁，是找上门面谈、通过电话还是投寄匿名信，新住持都没有提到，他口风很紧）；不管怎样，他确实掌握了很多内幕情况，这几天寺里闹出的风波和几桩无头案他也一清二楚。鉴于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他觉得现在贸然接手并不合适。这个决定当然不宜公开，对外可以用新住持突患重病因此不能如期出席的说辞来应付，等到合适时候再对外公布。至于住持一职的日常事务，新任住持觉得还是萧规曹随，让现在的监院妙果兼任就可。

这位我只闻其名号[105]、未见其真人的新任住持本是内地一座知名禅寺的大当家，全国佛协的副理事长，素来德高望重。当初说动他出任支提寺住持，老谭费了不少口舌。现在，突然就这么撂了摊子，老谭一时措手不及。

“宋老师，该讲的差不多都已讲了，后面还有件事和钟万仁有关……可是不巧，手头有棘手问题要处理，要不，我们再找时间？”

我说没关系，忙眼下事要紧，便与他一同出了云水堂。此时已过了十点。

天王殿旁的侧门仍开着，外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仍聚了很多人。走出山门，见苗炜、妙果、了凡正在指挥手下重新布置典礼会场：沿着方宏国划下的地界线，已搭起了长长的木架梯台；妙果正指挥人打点装饰。

从景区林场搬来了许多花木盆景，沿梯阶上下排了有三四层，看去很像一个标准的舞台背景，背后的竹桩路障就此不见了。这番遮掩功夫，真是煞费苦心。

老谭把他们三个招呼到身边，将刚才那个电话告知了一遍。几人都惊诧莫名。围在一起再商议了一会儿，很快就分头行动了：苗炜和了凡继续留在现场布置，老谭和妙果则连夜下山，他们当晚就入住迎宾馆，明天要起个大早，老谭一早先去拜会几个县领导，妙果则直接去新住持暂歇的开元寺。无论如何也要说服新住持在典礼当天出场。

“不过，我没有把握。老和尚素来谨慎，要说服他很难，也只能试一试了。”

老谭说完，和妙果上了一辆越野车，这就下山了。我在这里没什么事，就一个人走回安养堂去。

一路走得慢，心里还在寻思老谭刚才转述的故事。惟空躲伯父家去的那个夜晚过后，乔家坳又发生什么事情了呢？

回到安养堂，将所听内容在脑子里过滤一遍，便在笔记本上大致记了下来，一直忙乎到半夜才罢手。那天明玄不知为何早早就睡下了，我没去惊扰他，把他从床上叫醒过来。

第五日（5月3日）

第28章　调查的进展[106]

高木直子的调查

关于无门了心禅师

经联络曹洞宗宗务厅，确认禅师出家前俗名为栗田胜。

户籍档案表明，禅师于明治十九年（1886年）出生于水户市南町一丁目，与知名学者栗田宽出自同一家族，祖父曾担任水户藩弘道馆[2][107]的教授。

明治三十四年于曹洞宗大本山永平寺剃度出家，三年沙弥见习期满后入读当时名为曹洞宗大学的驹泽大学，期间曾短期休学四个月，前往中国寻访曹洞祖庭。

明治三十八年，因公开抨击新订《曹洞宗宗制》删除“禁止娶妻”条文一事为违背祖律[108]，受到宗内高级僧侣的排挤打压，被开除了僧籍。此后回到故乡，流寓当地小寺。明治四十三年到昭和十年寄居在东京长谷寺，此后大部分时间居留于镰仓长泉寺和长谷寺两地。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病逝于镰仓。

除此之外，未见有其他活动记载。禅师名下无任何著述出版，也没有授课开示、举行讲座或参与任何社会事务的记录。一句话，在宗务厅以及行政机关的官方档案中，禅师犹如一个现代隐士般存在着。

至于收养宗和一事，遍查无门了心禅师相关资料，均未提及此事。高木直子于是转而开始调查禅师的近亲族人，也一无所获。

抱着一线希望，高木直子又去法务省调阅了历史档案。比照收养宗和的大致年份，她仔细检索了水户市役所该时段内的非日本出生未成年人的入籍登记账册，终于发现了宗和的入籍登记表（邮件中附上了影印复印件），顺藤摸瓜，她又调来了宗和入籍与除籍的存档资料。

在该份入籍登记表上，宗和填写的年龄为七岁，入籍前姓名为梅宗和，入籍后，在梅姓后加了一“原”字。法定收养人为梅原清，收养关系为梅原清在华时与中国籍妻子生下的遗腹子。梅原清是在华日侨，当时在上海从事贸易业务。这位梅原清的兄长梅原陇正是栗田家族的律师，在栗田家族的多份文书上都可见到他的签名。收养人姓名与宗和的姓氏正好相近，且领养人是自己熟悉的人，无门了心禅师也许觉得这样办理更方便吧。

若不是高木直子扩大了调查范围，要找到宗和的入籍记录还真是不容易。

关于宗和

档案文书中有一份国籍脱离申请书，其中附有宗和亲笔填写的一份履历状，虽然极其简略，但大致可以了解他来日本后的生活状况：

昭和十一年（1936年），等待入籍许可期间，随无门了心禅师同住东京长谷寺；

昭和十二年（1937年），因中日战争爆发，局势不平靖，随无门了心禅师移住镰仓长泉寺。同年，在御成小学校入学就读；

昭和十七年（1942年），小学毕业，翌年因战事纷扰而辍学；

昭和十九年（1944年），入读临济宗花园大学中学部预科；

昭和二十二年（1947年），升入花园大学文学部。同年与栗田熏结婚，生下一子（即无名氏，到这里，我们也探知了无名氏的真名梅原栗，这个名字，自然暗示了他与栗田、梅原两族的渊源）；

昭和二十五年（1950年），于长谷寺落发剃度，受沙弥戒；法号用回了本名宗和。

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无门了心禅师病逝，后转去镰仓长泉寺，妻子栗田熏随后又于镰仓英胜寺出家为尼。

昭和三十年（1955年），奉无门了心禅师遗命，在梅原陇律师陪同下，前往水户市法务局申请脱离日本国籍，并于该年五月自东京羽田机场出境。

档案文书还包括学籍证明、毕业证书、结婚证书、驾驶证照、健康保险卡等证书复印件。这些证书上的宗和的相片分别摄于不同年份，时间最晚近的就是国籍脱离申请书上的那张。如果要寻访宗和，这张照片相信是最为可信的凭据。

另有宗和于昭和二十七年由东福寺派本山授予的得度证明折书及正式度牒各一，均是复印件；如此看来，宗和在沙弥期满后，是在东福寺获得正式僧籍的。

调查的另一个收获是获知了无名氏母亲栗田熏的下落。于是，高木直子亲自去了一趟镰仓。

但是，很遗憾，到英胜寺后，她得知善护尼（栗田熏出家后的法名）早在20世纪90年代初就去世了。住持尼领着高木直子进寺后内庭，去看了善护尼的墓地；临走，又将梅原栗在镰仓的住所地址告诉了她。那处屋宅据说是栗田家族出资为他购置的，成年后的梅原栗以修复古画为业，独身未娶，平时深居简出，不好交游，在四众乡邻眼里是个神秘的怪人。

梅原栗的家就在镰仓市内，离了英胜寺，按地址一路寻去，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这是僻静巷道里的一座和式老宅，石砌院墙后面可以看到高高的花木棚架，上面攀缘着本地有名的白藤，几条虬爪般的枝干伸出墙外，垂下了一串串铃形的素白花簇，迎风舞动时煞是好看。

敲门若干次后，里面没人出来应门，于是，高木直子的寻访就到此为止了。

从容斋主与无名氏的病院谈话

时间是4月29日，高木直子的镰仓行之后。

从容斋主：没想到。

无名氏：没想到什么？

从容斋主：没想到您的中文这么流利。

无名氏：我出生前，没有人跟父亲说家乡话，母亲说他经常一个人自言自语。我出生后，他就开始一句一句教我。不但要听懂，还要会说会写。不过，他说的葛岭家乡话我就听不懂了。

从容斋主：似乎夹杂了一些客家口音。

无名氏：父亲本就是客家人嘛。我说的国语是不是和你现在说的普通话不太一样？

从容斋主：音调更婉转些。对了，刚才说的葛岭具体在哪个方位，您父亲跟你提起过么？

无名氏：他在地图上指给我看过，但我不知道确切位置。

从容斋主：他离开日本时，您年纪还小吧？

无名氏：我八岁。

从容斋主：他抛下妻儿，就此一去不复返。您和母亲能接受这个结果么？

无名氏：母亲说父亲是回家去，她不能反对；当时没有一起走，是因为我年纪还小，不方便带着一起上路。她是这么解释的。

从容斋主：您觉得宗和禅师现在还健在么？

无名氏：感觉他在的。

从容斋主：高木小姐去镰仓，瞻拜了您母亲在英胜寺的墓地，还去了你家。是院子里开着白藤花的那幢房子么？

无名氏：是的。

从容斋主：你一直住在那里？

无名氏：母亲去世后，我大部分时间和古月禅师一起住在长泉寺。

从容斋主：长泉寺宋汉城先生和我之前已去过了。

无名氏：嗯，宋先生现在进展如何？

从容斋主：他已到内地一个叫支提寺的寺院。

无名氏：那就好。

从容斋主：对了，您临摹牧溪画临摹得非常精准。当初怎么会开始学画的呢？听英胜寺住持尼介绍说，您的职业是修补古画？

无名氏：学画是父亲教导启蒙我的，装裱和修补古画是跟古月禅师学的。一开始是为了让我有一项谋生技能。

从容斋主：现存的牧溪画，大部分都在日本吧？

无名氏：日本寺院里有很多号称是牧溪亲笔，但其中不少都是赝品。据说北京和台湾的两处故宫也藏有牧溪画，但在我看来，它们都不是真迹，是后人仿作。

从容斋主：您何以如此肯定？

无名氏：虽然没看到原件，但是，拿照片与牧溪真迹作一对比，马上就真伪立现了；那两幅杂画卷是有问题的，笔法工巧而了无生气，似乎是明人的伪托之作。

从容斋主：您临摹牧溪可以说是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

无名氏：因为极度喜爱，所以与他心气相通吧。此外，他画里的大地山河令我神往。

从容斋主：这么多年过去，为什么不自己回国寻找父亲？

无名氏：我害怕。

从容斋主：害怕什么？

无名氏：怕自己会从梦里醒来，醒来了会失望。我见不得与我想象不相符合的东西。与其回去得到一个失望的结果，不如留在这个残梦里吧。我的故国，其实就在牧溪的画里。另外，我也没有父亲的通讯地址，在他从香港进入内地后，就再没收到他的来信。

从容斋主：原来如此，可是……如果这次宋先生报告说宗和禅师还健在，您会回国与他相见吗？

无名氏：他如果还健在，自然是好事；可是，我自己身体状况很差，恐怕也来日无多了。去不去、见不见都在其次。但是，确实很希望能收到父亲写来的亲笔信。这就足够了。

从容斋主：您要保养好身体。

无名氏：我也要谢谢你来看我。

从容斋主：有没有什么话，要我特别带给宋汉城先生的？

无名氏：假若他此行有了眉目，待再来日本时，我想请他、高木小姐还有您三人一同去镰仓做客。

从容斋主：我定会转告。

无名氏：如果身体还撑得住的话。

从容斋主：您安心休养，等着我们的消息吧。那么，我就告辞了。

无名氏：他们每天让我吃很多药，吃了头昏昏的。今天很抱歉，你远道而来，我不能再陪你说话了。我要赶快回去，母亲在房间里叫我了[109]。

第29章　断肠草

一夜无扰，醒来后神清气爽。

明玄为我留了斋饭，饭毕查看邮件。读完从容斋主发来的邮件，不由浮想联翩，久久琢磨着下面这句话的意味：

我的故国，其实就在牧溪的画里。

无名氏（不，该称他梅原栗先生了）所说的故国，应该就是牧溪画里那个光影迷蒙的世界吧，那是他私密的精神之乡—对他来说，这不是虚无的乌托邦，而是一个可触摸、可嗅闻、可呼吸的实在世界。可是，后世之人几乎已将牧溪和他的画全然遗忘；若不是偶然介入根津美术馆的入室事件，我对这位在日本享有盛名、在本国却寂寂无名的南宋禅僧画家还一无所知呢。

牧溪的世界如此玄妙、精微且实在，而我们却毫无知觉—那么，是不是我们的记忆机制或价值体系出了问题？这一断裂是如何形成的，又是从何时发生的？是的，从医学上判定无名氏患有妄想症极是容易，但要让浸淫在日常感官世界中、困守在时间樊笼里的囚徒看清自己的失忆症，却是万般之难吧。你受了什么样习性教养的熏染，你就会有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在彼国贵为稀世珍宝，在此邦却已是时光的余烬。

那么，究竟是谁活在了残梦里？

正这么寻思，明玄推门进屋来。见我已起身，连忙叫我跟他下楼。

“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你还说对了。来来来，跟我去做一个科学小实验。”

这哪儿跟哪儿啊。在寺院里，听这个前医学院学生的僧人提到科学二字，让我不禁莞尔。

“没和你开玩笑。”

好吧。穿上外衣，与他一同下了楼。底楼床铺空出了几个床位，之前住进安养堂的病人检查过后身体无恙，明玄已让他们“出院”了。他走进小斋堂，推开了后面一个隔间的门扇。

是方方正正一间屋，朝后山开着两排窗。明玄合上窗页，拉起窗帘，打开了室内的荧光灯。灯下，一张大桌上整齐摆着四五个医用小托盘、酒精灯、试管、陶瓷坩埚、锥形瓶、天平秤和碾药的小石臼，俨然就是一个标准实验室的配备。另还有几个玻璃瓶，其中一个装着蜂蜜。这些是昨晚刘居士从山下带来的么？当时她手里的包裹鼓鼓囊囊的，脚边还有个瓦楞纸箱。怪不得凭空出现了这么多物件。

托盘里分门别类放着不知名植物的草叶、根茎，盘边用夹子夹着写有拉丁学名的标签。

“先戴上口罩和手套吧。”明玄吩咐我说。

他并没和我解释这里的情况，在桌边坐下，埋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过了会儿，似乎想起把我叫来的用意，又从桌子抽屉里拿出样东西递给我：那是一个电子计时表。

“这个派什么用处？你在拿这些花花草草做什么文章？”

“莫急，我要你帮我做件事。哦，如果我出了什么状况，你要在本子上记下症状，还有确切的时间。”

听了一头雾水：他这是要我做他的实验助手？

当然没问题。可是，做实验会出什么状况呢？难道摆弄这些瓶瓶罐罐会有危险？

“开始前，我要先跟你讲讲我的发现。不然，你就不知道我昨晚从邵婆婆厝屋回来后通宵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这里。”

好吧，那就洗耳恭听。

“你看，这些就是传说中的断肠草，是我这几天采集来的。你也看到了，邵新国带我们去养蜂场时，我曾采了一些；昨晚在邵婆婆厝屋里，我在供桌上取了些香灰，在墙角的柴草堆和外面院墙下也找到了一些类似植物的草茎。今天我起了大早，在寺内和附近山上逛了一大圈，大致清楚了它们的分布情况。待会实验结果出来，我们就能确切地知道安养堂前几日住进来的病人得了什么怪病；还有，钟万仁、邵新国的死因或许也可以找到答案了。”

我听了一惊，原来明玄这几天私下里一直在调查案情。可是，这里似乎搜集了不止一种草，其叶片和花簇的形状各不相同。

“你有所不知，断肠草并不是确指某种植物，而是一种笼统的说法。各个地方都有毒植物—很多都被冠以‘断肠草’的大名，譬如说瑞香科的狼毒，那是长在北方草原的，还有毛茛科的乌头以及卫矛科的雷公藤，它们就都是“断肠草家族”的成员。只要是全株剧毒，吞食或外敷后会引起呕吐等消化道反应、会抑制中枢神经、过量即致命的植物，通常都称为断肠草。各地都有，种属也不一；即便是同种属的草，其俗名叫法也不一样，因此很容易混淆。在这些毒草中，名气最大的当属马钱科钩吻属的钩吻了。钩吻含有生物碱钩吻素，是效力极强的神经抑制剂，会抑制呼吸中枢和运动神经，过量的话会立即让心肌停止收缩。中毒后，心跳和呼吸逐渐放缓，四肢肌肉瘫软无力，最后会因为呼吸系统麻痹而死亡。我在养蜂场附近找到的就是这种叫做钩吻的毒草。蜜蜂采集了钩吻的花蜜，其蜂蜜自然也含有钩吻毒素。我问过本地村民，他们管它叫做野葛或者胡曼草，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将其记载为断肠草，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称其为烂肠草，足见其毒性之强。你看，这三个托盘的第一个就是养蜂场找到的钩吻；第二个是我在牯牛岭山坳里找到的雷公藤，它主要是根皮部分剧毒；还有这个乌头，花瓣是蓝紫色的，很漂亮是不是？不过，蜜蜂一般不会采乌头的花蜜，因为它的蜜囊藏得比较深，只有大黄蜂的长虹吸管才吸得到。”

“那么，僧人们是不是中了钩吻的毒？”

“可以得出这个结论。不过还有疑问，就是养蜂场为什么会选在长有钩吻的地方。一般来说，养蜂人会避开毒花草出现的地方。”

“那就是人为造成的喽，有人故意要以这种方式来间接地投毒，为了造成……某种恐慌……”

我是脱口而出，仅是当下的臆测，不足凭信的。邵新国带我们去养蜂场，未必就能得出他是投毒阴谋的始作俑者的结论；再者，即便他参与有份，背后是否还有其他人介入，他（或他们）的动机为何，这些一概都不清楚。

“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真的很复杂了。”

“僧人们食用了含毒蜂蜜，为什么并不致死？”

“我猜想，也许是有毒蜂蜜和无毒蜂蜜混合在了一起，因此毒素含量降低了些；可是，假若连续几天服用，还是会引发口咽灼烧、昏厥、呕吐、肠痛等中毒初期症状的。你记不记得前几天发病最厉害的那个工人，他的情况比较严重，已有痉挛抽搐的症状，这就很危险了。我事后问过他，他说那天因为觉得内热口苦，在茶水里放了好几勺蜂蜜，比平时的量要多。”

我注意到右首另一个托盘里放着一只小瓶，看了瓶签上文字，正是明玄在藏经洞里从钟万仁口中提取的残留物。

“这小瓶里的东西是那天你在钟万仁口腔里刮出来的吧？也是断肠草的草叶？”

“不能确定。我叫你来就是想弄清楚钟万仁那天究竟吃下了什么东西。”

“那我可以做什么呢？”

明玄从抽屉里取出了两个金属药盒，一个里面是注射针筒，另一个装着药水瓶和几支塑管药水：“我要用眼前这些毒草做一粒药丸出来，而且要亲自口尝。吞服半小时以内，我会处于昏迷状态。之后如果出现瞳孔放大的情况，你就给我吞服这个药水来催吐洗胃；药水喝下如果还不见效，瞳孔还是继续散大，就每十五分钟给我皮下注射这服针剂，同时，再往我眼睛里滴这管药水。你学过注射么？”

我只学过简单的急救，把解毒的重任交给我，真是所托非人了。明玄呵呵一笑，耐心跟我解说了注射部位和手法。

“为什么要拿自己做实验呢？”我问他。

“我是出家人，不能用动物来做毒性检验。这里也没有全套的检验设备。我只能靠直觉经验在自己身上实验了。你放心，不会有什么问题，我控制好了剂量。”

“实验结果能说明什么问题呢？”

“我可以证明，钟万仁是被人下了蒙汗药。从吞药到他昏倒在山道的时间应该在半小时左右。而后，他中了高浓度的钩吻之毒而死。”

“哪来的蒙汗药啊？”

“在这里。”

他手指第五个托盘：盘内的草叶开着喇叭型的白花，另有一小碟，盛着几粒黑色球形果，果实外壳有棘刺，裂成了四瓣，露出奇怪的扁平三角形的种子。

明玄努努嘴，说道：“这个叫曼陀罗花，亦叫白花石蒜、白色彼岸花，属茄科，因为含有东莨菪[110]碱，能使肌肉松驰，抑制汗腺分泌，有极强的麻醉作用，整株有毒，而种子是毒性最强的。据说三国时华陀所制‘麻沸散’中就含有曼陀罗花，民间也常用此花来制‘蒙汗药’。在邵婆婆厝屋的院子里就有好几棵，在厝屋的供桌上、柴草堆边还发现了晒干的曼陀罗花种子，应该是往年收捡的，因为曼陀罗花的结果期在六到十月，现在是五月，还不到开花时节。”

“彼岸花？它和支提寺庭院里的红色彼岸花不是同一种属？看似很不一样嘛。”

“红色彼岸花就是我们俗称的曼珠沙华，属于石蒜科。”

“这附近只有厝屋那里长有曼陀罗花？”

“五观堂晒场外的山坡田沟里也有。”

明玄提到的这两种花都与佛门有缘，因为相传佛陀说法时感动了天神，诸天各色香花纷纷自空中落下，其中就有这两种名目[111]；它们又是生死两界的接引之花，富有神秘暗示之寓意。曼陀罗花的名字因为牵扯上密教修持的曼陀罗[112]，总引发人们的奇思遐想。此刻从明玄口中说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若说曼陀罗花有麻醉功效，可是，钩吻的毒素怎么能跟它共容呢？这是两种不同的有毒植物啊。”

“问得好！我自己也琢磨了一整夜。直到想通了其中原委，这才上楼来叫醒你。”

哦？听得我更好奇了。

“我这就动手做给你看。”

说完，他手里就开始操作了，工序大致如下：

先从放有钩吻草的托盘里取出几片新生芽叶，用小刀切下根部。将根叶再切成细末后，就放进小石臼碾磨。待根叶彻底捣烂，便用小勺集拢，放入一只空的锥形瓶中。点着酒精灯，将瓶底凑近火苗，不时旋转烧灼。这么做，他说是为了蒸发掉水分。

制成的钩吻细末混以一定量的蜂蜜（应是明玄另外买来的安全蜂蜜），揉搓成小丸状后放于一边，这就是药料了。

之后开始做第二道药料，同样是将曼陀罗花的种子切碎，仔细碾磨成粉状。同样混以少量蜂蜜。不过，先没有烧灼蒸发水分，也没有揉成球丸状，而是暂放在一边了。

随后，明玄变戏法似的又从桌上拿来一套工具，那是包在报纸里的两个大小不一的木球（大的那个半个中指粗的直径，小的那个只比拇指指甲稍大些）。轻手将小球掰开，小木球分成了两半。他将解体的木球放在坩埚里，倒入水浸泡，底下点上了酒精灯。水一会儿就煮沸了，汩汩滚了一两分钟后，取出小木球放在了托盘里。坩埚用抹布重又擦拭干净。

下面，按照他的解释，是要开始制作蜡壳了，俗称“吊蜡皮”。他从桌上另外两只小瓶子分别取出蜂蜡和白蜡各两勺，将它们倒入坩埚里充分搅拌混合。之后，又用酒精灯在底下加热。

明玄从托盘取出那个小木球，从坩埚里蘸取了加热后半融的蜡液，用小勺摊平在内凹的底部，等腊液凝固干结后，便用一把镊子将半球形的蜡壳剥了下来。

之后如法炮制，做好了另一半蜡壳。

等蜡壳彻底冷却干硬，明玄便将那第一道药料—钩吻毒丸—填塞进半球形蜡壳里，用蜂蜜填实后，上面再盖以另一个半球蜡壳，接缝处复又蘸取了一些蜡液加以封固。

所谓的“蜡皮丸”这就做好了一半。

还没完，接下来他又将第二道药料加热成糊状，之后便均匀地抹在半成品蜡皮丸上。如此，又开始用那个较大木球做模子，做好了第二重蜡壳。

之后，再将那表面涂抹了曼陀罗花药泥的蜡皮丸放入那个大蜡壳里，接缝处同样再用蜡液封固。

问他为什么要做成蜡丸？

明玄耐心作了解答：“蜂蜡含软脂酸蜂脂，不溶于水，用它做成的药丸在体内释放药物比较缓慢，这样就可以延迟毒性药物的吸收。药丸在胃中不会溶解，要在肠中才会慢慢溶开。一般中药房里，为防止药物过快释放造成中毒，也为避免对胃的强烈刺激，通常就用这种制丸法。不过，包两重蜡壳可是绝无仅有的尝试。”

说到这里，明玄稍许露出了得意之色。

他在完工后的蜡丸表面又蘸涂了厚厚一层蜂蜜，放在酒精灯上面隔空烤炙片刻，蜂蜜很快干结，变成了暗红色，此刻，那药丸看去就像是一颗大蜜枣。

且慢，在他勇敢吞下这粒“毒丸”前，还有一些疑团有待解开。

譬如，他怎么就断定钟万仁服下的是同样的毒丸？从钟万仁口腔里提取的残留物又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可以将药性发作的时间推测得那么精准？厝屋那边还有什么蹊跷的迹象？还有其他细节需要好好推敲呢。

“可不可以在实验结束后再跟你一一解释？”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可以？只是，万一……不消说，我心里仍然很忐忑。

明玄却像没事人一样镇定自若。他跑出隔间，与沙弥僧和刘居士如此如此关照了一遍：自己和宋老师有要事商量，不想被人打扰；如果有人来找，就说他外出不在，千万不要带进来。

安排停当，明玄让我上楼取来那本《禅林象器笺》，趁药性发作前，不如选一二章节来读。

也罢，我们也学学那个大兵压境时仍能从容对弈的谢安，坐等“小儿破贼[113]”吧。

“选哪一段？”

我问明玄。在我上楼下楼的间隙，他定已吞服了药丸。此时看他，并无任何异样。

“马上就是夏安居了，我来支提寺几日，坐禅功课几近荒废，烦恼日重。不如讲讲‘自恣’吧。不知这部书里有无记载？”

当然有，且无著道忠禅师还将经律论中的相关解说一一罗列。现在，应明玄所请，我翻到了第八十四页，第四类“节时门”下正有“自恣日[114]”条目，于是便在这密闭小室中朗声读来。

明玄不住地点头，眼睛放出光，热切地看着我。一会儿，又露出很疲倦的样子，当着我的面掩手打了个呵欠。

是药性开始发作了？此时离他服药，已过去了十多分钟。

他站起身来，开始在屋子里踱步，然后对我说：“我在想……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中土佛教自宋代后，怎么就很少出本门内的大学者了呢？在这之前，你扳扳手指数一数，出了多少硕学宗匠？近代以来，虽说居士佛教、学术佛教大为隆兴，僧伽却离这一传统渐行渐远。有寺院而无藏经阁，有大德而无学者，这是多么巨大的缺憾！”

“‘不立文字’到最后就变成了‘不会文字’，这是很可悲的局面。”

“根由是什么？”

“我们这些不肖后人把惠能大师所创的教说、百丈禅师所立的规矩给丢了，把天台教观的次第修行理路给丢了，把律宗的严密仪轨也丢了；祖师道统全丢得一干二净，转而拾起了种种取巧法门，偶像崇拜、他力崇拜、苦行崇拜盛行。流弊日深而积重难返，宗门的传承自然难以为继，不没落才怪哩。”

“这不是根由，是后果。”

“我到支提寺，也是带着这个疑问来求解答的。你问我，老实告诉你，我也没有现成的答案。我倒希望能寻到一些线索。”

“老树还能开新枝么？如果树身已枯死，这新枝还怎么抽呢。”

明玄站在那里自言自语。

“你还能撑多久？”

我的问话接得有些突兀。

“哦。对了，要麻烦你搬张坐具进来，外间有空下的钢丝床。我怕待会儿药性发作，把桌上的瓶瓶罐罐都给打碎了。”

我很快搬来了床，摆在窗前较为宽敞的地面上，顺手还带了褥席和蒲团铺在上面。明玄上床，整衣趺坐，闭眼谛听。

“那么，我们继续读下去？”

“好。”

《行事钞·自恣宗要篇》云：“然律中但明十四日、十五日自恣，及至急施衣中，次第增中，十六日自恣，增三中，三日自恣。律云：安居竟自恣，则七月十六日为定律。”又云：“僧十四日自恣，尼十五日自恣，此谓相依问罪，故制异日。及论作法，三日通用，克定一期，十六日定。若有难者，如《五百问》[115]中一月自恣[116]。”

听到此处，明玄又睁开了眼，问道：“自恣三日，这个很好理解，但如何可以延续一个月啊？”

“记得看《五百问》这段经文时也很疑惑。后来想，古文语多歧义也是正常。‘一月自恣’的意思可能是说过了七月十五日，一切从宜，日日都可自恣，而底限是到八月十五日为止。不过，道忠禅师说‘一月自恣’确实容易引起误解。”

“这个说法经过考证么？”

“我只是据原文推测。”

“如有机会，还是求证一下为好。不然，自恣要延续一个月，这还了得？”

“是啊。最后还有一段经文，出自《增一阿含经》第二十四卷《善聚品》。”

“那就继续往下念吧。”

我开始读后面的经文，边读边观察明玄的动静：他身体略有些摇晃，鼻孔翕动着，呼吸开始紧促起来。看来，药性即将发作。

待全部读完，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明玄在床上仍保持了坐姿，他挺起后背，抬首提颌，努力想振作精神；又瞪大了眼睛，想开口说些什么，喉咙却只发出了嘶哑的鸣声，接着是一阵干咳。

我手里拿着计时器，屏息看着，大气不敢出。过了会儿（服药已过半个小时），只见他头一歪，人便如同一段木桩斜斜地倒在了一边。

第30章　解药非药

好吧，轮到我这个助手上场了。

说也奇怪，之前的忐忑全不见了，我镇定得很。先帮明玄调整了体姿，头下垫上了我脱下的外衣。他两腿蜷曲，双眼闭合，看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轻手轻脚把两张椅子搬近：一张在右首，计时器、做症状记录的本子、小手电筒就放在手边。另一张靠床头，上面摆着那两只药盒，一盒中是注射针筒，未开封的四管针剂，还有药水棉花。另一盒里是滴眼和催吐药水，还有几粒明玄预先备好的药片（还没来得及细看药名，他说要等有苏醒迹象时再服用），盒中还有张便条，到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情况、该用哪个药写得清清楚楚。

我摊开本子，纵向划了数根横线，之后每过五分钟，就在间隔栏里记下时间和症状。

前面十分钟，一切正常。明玄仰面朝天躺在那里，安静得很。十分钟后，有了异常情况：他的口唇开始一张一合，隐约似在说话；声音很低，我站起身，将耳朵凑近他，这才听清他是在叫—么么……么么……，么么……，或是妈妈……妈妈……妈妈……，就这么连声哼哼着。再后来，他的头开始左右摆动，如在噩梦中见了可怖事情，竭力在挣脱着什么。

到后面，叫唤声更大了，那些话似乎是药性发作后的幻觉谵语：

“么么……么么……么么……”

“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要来管我……”

“都是我的错……”

“找不到了，人没有了……”

“火，火……”

“么么……么么……么么……”

“百分之三的硝酸毛果……碱溶液，皮下注射，2到4毫升……”

“苯巴比妥[117]……”

“热，热……”

“这里山上到处都是……都是……”

“快啊，赶快！”

“是他中毒了，我没中毒……”

呓语持续了好久，到后来就含糊得根本听不清楚了。他的膝盖一下下往上躬曲，然后又重重地落下来，钢丝床被撞得吱嘎响。他的脸开始发红，额头开始出汗，很快，垫在底下的衣服就湿了一片。再过五分钟，他全身开始抽搐起来，头来回扭动着，腿在打摆子，两手还紧紧地抓住了床沿。

我伸手搭在他手腕，试着想探他的脉。因为他浑身动弹，好几次都探不准。只得先用一只手摁住他的上臂，然后再试；脉搏跳得极快，已超过了140。

检查瞳孔，似乎还正常，暂时没有散大，因此就没有采取急救措施。

事后才知道，当时的决定（虽然是按明玄事先吩咐的去做）极为冒险，因为两种毒素先后释放出来，引发了之前没有预料的危险。

已过去二十五分钟了，他的抽搐缓和了些；继续观察他的瞳孔，仍没有散大。

手心不由捏了一把汗，贴身内衣的后背也湿透。这时就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同意明玄以身试“毒”的呢，如果出了什么差错，那可怎么办？

半小时后，明玄已症状全现，额头渗出了绿豆大的汗珠，口中重重地喘着粗气。一摸额头，天哪，已经烫得很。用手指分开他的眼睑，发现他的瞳孔已放大，打开小手电再照，对光反应已消失。于是我赶紧按照预先程序，打开了明玄指定的那瓶药水（仔细核对了三次药品名，我已手忙脚乱）：照便条上的“医嘱”，先灌入25毫升，之后观察五分钟；如果还是散大，就继续灌入。依次继续，直到瞳孔开始缩小，出现缓解的症状。

整瓶药水已喝下，除了口边冒出些白沫，明玄并没有呕吐。现在，轮到我心动过速了。

算上已装上的一支，手头一共有六支针剂。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了。九十分钟里，如果明玄还不醒过来，那就闯大祸了。

将袖管卷拢起，用酒精消毒棉在明玄上臂外侧擦拭后，先用左手食指、拇指绷紧皮肤，右手握住了针筒快速扎入，针头要刚好没入一半，我长吁出一口气，横一横心，将针头扎了下去。一手固定针头不动，另一手轻推后面的活塞，将那乳白色的药液注入。推完后，用消毒棉签按住了针眼后迅速将针头拔出。

因为笨手笨脚，第一次推入的针头有些斜，上臂表皮渗了好多血，洇透了酒精棉；一缕血丝顺着臂弯流淌下来。

注射的间歇，还要往他眼睛里滴另一种药水。我不知有什么功用，只得按部就班照医嘱做了。

明玄仍在阵发性地抽搐，与此同时，高烧不退。抽搐过后也不再呓语，就那么静静躺在那里，似已沉入了深沉的睡梦中。

如此过了一个多小时，还剩下最后一支了。虽然高烧渐渐退了下来，抽搐间隔时间长了些，可是，一颗心还是悬着：到现在这地步，做得真是有些过了。为查出钟万仁和邵新国的死因，难道非得这么亲身试毒？天底下恐怕找不出第二个像明玄这样的查案人了。

话说回来，他也不仅是在查案。除了想探明支提寺近来事件的背后原因，他应该还有尚未言明的想法。

最后一针打下去后，瞳孔有了缩小迹象；可是，明玄仍旧昏迷不醒，而且，呼吸越来越低缓无力，不时地，喉咙里还冒出打嗝般的声音来。

又等了五分钟，这五分钟，等得我汗如雨下、两腿发软。我慌了神，站起身，打算跑出门去叫来刘居士和沙弥僧，这回，明玄得赶快送去县城医院急救了。刚跑到门口，忽听身后钢丝床上的明玄“啊”的叫了一声，回头一看，他已醒了过来，瞪大了眼睛正看着我呢。

我喜出望外，连忙收回了脚。

又过了一个小时，他才恢复了过来。这时，已快到十一点了。我们两个在隔间里已折腾了好几个小时。

“你先开窗透透气，然后去外面拿个痰盂进来，我要解手。现在浑身无力，走不出去。”

他口齿清楚，意识正常。

在开口解释前，他先后解手三次。我则在隔间和后院盥洗室两处来回跑。

明玄之所以尿频，是因为打下的针、服下的药都有洗胃和排泄作用。现在，这些解药终于发挥了效用。

待他再恢复一点精神，又去厨房里拿来早上吃剩的馒头和稀粥，让他稍稍补充体力。吃完，我在床边严肃地正告明玄：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蠢事了，真后悔答应了你。真是惊险哪。明玄你一定得给我一个解释。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先不要生气，容我一五一十地讲明白，你就知道我的苦衷了。至于我服下的两种毒物，剂量都在安全值以内，我有分寸的。”

我告诉他刚才的情形有多吓人，针剂都快全打完，人却还没醒来。

明玄解释道：“哦，曼陀罗花里含有高浓度的阿托品[118]，刚好和钩吻毒素产生了中和作用。而且我在蜡皮丸里面那颗小丸里只放了极少量的钩吻叶，据有关方面的研究，钩吻草叶经高温煎熬后毒性就大为降低。因此，钩吻的毒基本被抑制了，我吞下的，等于就是一粒麻醉药丸。当然，如果放入足量的钩吻叶或根皮药料就会致命，一般不出三个小时，也就是到我们现在说话的这个钟点，就会毒发而死。”

“可是，你做这个实验和钟万仁之死能扯上什么关系呢？”

“待会儿再解释这个。事情还先要从毒物的源头说起。”

“源头？是说邵新国吧？”

“对啊，无论是钟万仁，还是中了钩吻毒的其他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联系人。对了，还有惟空上人，他也从邵新国那里取蜂蜜。依他往年习惯，夏安居前两月他就会断食，除了饮用水，蜂蜜是惟一的营养补充。今年入春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当时还以为是宿疾发作，并没有在意；前几天接二连三有僧人惊厥、昏倒，他就开始起疑，于是开始暗中查访。你知道，排除法是最有效的推理工具，于是，在仔细检查了五观堂的食物制作状况后，疑点就锁定在了僧人们食用的蜂蜜上—毒物入口的另一可能途径。前日去藏经洞时，惟空从闭关室里送出一张纸条，那是个解毒的土方，此后我在山上抓来的草药也是他采来拿给我的。顺着这个线索，我就以讨要蜂蜜为由，直接问邵新国养蜂场的情况了。哪知他并不回避，而且还带我们去了后山那个养蜂场。那天你也在场，应该可以看出邵新国并不知情，他并不知道这个养蜂场的蜂蜜有毒。”

“这个养蜂场有问题的话，邵新国就一点都不知情？那么，到底谁是养蜂人？”

“那天去的路上，我问过他，他说他只是将采集来的蜂蜜带回家中装瓶，然后分批卖给寺中僧人和村里人。旅游旺季时，也会摆摊出来，兜售给游客。至于养蜂人是谁，邵新国就是不肯说。”

“他为什么要遮瞒呢？”

“邵新国不肯说出养蜂人的名字，显然有两个原因。一个他是想垄断蜂蜜的供应关系，不想别的人来插手；另外就是那个养蜂人开出了这个保守秘密的条件，否则，他就不会给邵新国供货。”

“有道理。”

“如果还卖给游客和村里人，为什么那边没出什么情况？”

“也许今年情况有些特殊吧，供货人的规定就是如此，天气不适合，花蜜不合要求，因此产量有限，只能供给寺里僧人和工地工人。供货人这么说，邵新国当然也只能接受了。而且，有一点可以断定，邵新国之前出售的蜂蜜是无毒安全的。”

明玄原本靠坐在枕头上，讲到这里，就想起身坐起来。脚力有些疲软，他两手撑住床沿，看着地面，一边低声说：“这次小范围卖出的有毒蜂蜜里的毒素含量都不到致命程度，如此下毒，看来目的不是为了取人性命。”

“那又是为了什么？”

他没回应我，却从袖管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我。

“这是昨晚你没回来前汪文辉跑来安养堂给我的，是钟万仁的尸检报告复印件。乔大年吩咐先压着，不想惊动太多人。汪文辉知道我当过医生，也看过死者伤情，所以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一下。”

一共三张纸，最后一张是尸检病理报告书的结论：

尸检所见，男性尸体，尸斑呈暗紫红色，尸僵较强；

眼睑下垂，瞳孔散大，唇、指甲发紫绀，头部有创口及划痕，未伤及颅骨；上下肢都有散在小擦伤；

心重295g，左室壁厚1.2cm，右室壁0.3cm，镜下见心肌轻度水变性，间质轻度脂肪浸润，以右心室较明显；心肌间质瘀血；肺小灶性出血，并有瘀血水肿；

咽喉、胃粘膜充血肿胀，有弥漫性斑点状或片状出血，各内脏充血，血液呈暗红色流动性，因此为窒息死的现象。

舌苔部、胃及肠道均有少量植物纤维余留，经鉴定，含生物碱，从中可分离出钩吻素甲、于、卯、丁，符合本区山地野生钩吻的原生特性。亦分离出天仙子胺及天仙子碱，来源不明。

结论：初步推定死亡时间应在二十四—三十六小时之间，死者因吞服钩吻苗叶导致呼吸麻痹而窒息死亡。头部为后发创口。

“这天仙子胺及天仙子碱是什么东西？”

“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东莨菪碱，天仙子是曼陀罗的别名。摄入天仙子碱到一定量，会意识模糊、产生幻觉以致昏迷，我上午八点过后是不是也这样情况？”

我点头，明玄当时确实有上述症状。

“钟万仁是中了钩吻毒，不是被坠石击伤而死，这点是确定了。那么你做这个实验又另外得了什么结果？”

明玄还是没正面答我，却问我：“你知道这个蜡皮丸的做法是谁教会我的？”

我摇头。

“是惟空上人。”

“那又如何？”

“我要证明的是，用蜡皮两层包壳，分别制作钩吻毒丸和曼陀罗毒丸，就可以杀人于无形，而且极难查究。曼陀罗毒丸起的是定时麻醉的作用，而钟万仁服下的钩吻毒丸因为是用剧毒的根皮、嫩叶制成，含有高浓度毒素，吞咽一小时后即刻致命。也就是说，用蜡皮包壳的药丸可以精准地设定发作时间。刚才在上午，我在自己身上已证明了这一点。问题是，在乔家坳，除了惟空，还有谁会做这样的蜡皮丸呢？找到这个人，也许就能破解这桩离奇案件了。这下，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做这个实验了吧？”

“为什么在钟万仁舌苔处会有钩吻草的残留物呢？”

“钩吻中毒后会引发消化系统紊乱，口腔和咽喉会灼痛，继而会恶心、呕吐。这些残留物就是他倒在山道上后呕吐出来的。”

“还有个疑问。钟万仁那天晚上摸黑上山来干什么呢？他在乔家坳消失那么多年，突然现身后却要来安养堂，难道，他是来找你的？可他与你又不相熟……生理上的死因可以查明，可背后的故事我们还一无所知呢。”

明玄说我这个疑问在这份病理报告书里是找不到答案的。如果能了解当天钟万仁都见过谁、到了哪些地方，这样，或许还能看出些眉目。

“还是等升座法会结束后，交乔大年和汪文辉他们去调查吧。那是他们的职分。”

“我怕他们多半会不了了之。”

“嗯，有这种可能。出了这种事，对寺里和景区都不好。”

“这一趟来支提寺，很多事亲耳听、亲眼见，确实让人感慨万端。一念智即般若生，一念愚即般若绝。世间诸恶业，各出愚痴心，要化解这宿年恩怨、打开这人情死结，谈何容易。俗话说‘心病无药医’，要治疗人心的愚痴，哪里有速效的解药。”

“就算有解药也多半无用啊。俗话说良药苦口；人人都喜欢甘甜之味、甘甜之言、甘甜之事，这般苦口的东西要让人心甘情愿吞下，难之又难。况且这解药非药，既看不见，又摸不着。”

“是啊。”

明玄十分同意我的看法。

正说到这里，刘居士在外面敲门，外面斋堂已开饭了。

明玄连忙回说我们听到了，这就出来。

“等我收拾一下。”

明玄俯身穿上罗汉鞋，整了下衣衫。他面色有些苍白，体力未尽恢复。

“要不，我将饭食拿进来，你在里面吃？”

“不了，吃完饭，容我小睡片刻，之后你我还要下山一趟。”

“去哪里？”

“睡醒起来再告诉你。”

“你又卖关子了。”

“那是为了让你安心吃饭。好了，现在把这些烦杂事统统丢掉，我们去小斋堂。”

第31章　信使

我们坐下没多久，刘居士又从前间跑来，她站在门槛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明玄背对门口坐着，没看见她，我起初不以为意，见她在那里不走，眼巴巴地看着我们，连忙问：“刘居士，外面是不是又有什么动静了？”

“是的。”

小斋堂里此时还有三个病僧在用斋，刘居士这是要我们出去说事。明玄和我于是放下碗筷，跟她走到院子天井里。

“出什么事了？”

“哦，门口有个外地僧说要见你们。他不肯报出名姓。我想你们还在用斋，就让他在外面等着了。他还告诉我，说是惟空上人今日已往生了。”

啊！之前虽然已听惟空本人预告过，此时听到还是很惊讶。

“那个僧人是不是藏经洞陪侍惟空上人的沙弥？”

“不是，是北方口音，不是本地人。”

明玄听罢，就说麻烦刘居士再出去一趟，先把来客请到里面坐下。他和我两人用斋完毕，这就出门相见。

刘居士在厨房取了热水瓶、茶叶和杯子便回到前面去了。我和明玄继续吃饭。

三下五去二，很快对付完毕。到厨间洗好碗筷、归置到消毒柜中，连忙来到了前殿。

来僧没有进殿，也没坐在门口排凳上喝刘居士泡好的茶水，就这么直直站在门外，背对着我们。听到有人走近，他转过身来。这天天气晴好，当头的日光照得晃眼，一时看不清此人面容。他一袭皂色僧衣，对我们合掌致礼。

明玄赶紧跨步出门，立定了还礼。

“我就是明玄，这位是宋老师，请问尊号……？”

“我是新任住持的侍者法庆，特来问候。”

明玄当下就不问来由，连忙请他入堂。他让我先陪客人稍等，自己先去小斋堂察看，见内中已无人，便将法庆引到了那间“实验室”。

一踏进房间，法庆也面露惊讶之色。在安养堂里凭空出现这些劳什子，确实让人捉摸不透。室内空间逼仄，当中一个大桌已占去很大地方，并无特别的会客区，只得将就着让客人在钢丝床上落座。那儿坐着最宽舒。

我们忙不迭整理桌面上的器具杂物，大致归纳齐整后，这才坐回床前的椅子上。

明玄忽又想着一事，推门出去了。过了会儿，带进来一只水瓶、三只茶杯、一罐茶叶和一只小荣盘。顺手又从大桌底下拖出一只积满灰尘的小方凳，将方凳横放，竹匾垫在上面充作了茶几。然后，给客人、我和自己倒上了茶。

我们忙乎的时候，法庆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此时三人已落座，他却不急着开口解说此行的由来。

“您这是从哪里来？”

还是明玄先发问。

“从县城来。”

明玄哦了一声，心里和我一样纳闷，这个法庆突然到访，却三缄其口，着实蹊跷得很。

“您刚才和堂里的义工刘居士说惟空上人今天已经往生了，我们这里还不知道呢。寺里也没有人来通知我们。”

“惟空上人嘱咐藏经阁的沙弥僧不要张扬。故此，大家都还不知道。”

“那你们又是如何得知的？”

“惟空上人前天中夜入定，昨天午后四时，沙弥僧依之前嘱约开锁进室，探气息已无，躯身渐冷，便知上人已圆寂。傍晚下山，晚上九点多找到县城开元寺，将这一消息报告了我们，还带来了一封亲笔书信。师父与惟空上人是故交，看了书信后，就连夜动身来乔家坳；半夜到山下，找了间小旅馆暂歇过夜。”

按照法会的预定行程，新任住持本要在今晚住进景区招待所，明日上午仪式开始前，由接应僧伴随，从古山道一路步行上山，行至山门处，两序大众以升座仪轨迎候接入。现在他却悄没声住进了村里，这让我和明玄都很是不解。

而且，老谭昨晚还接新住持长老的一通电话，他在电话中还曾坚辞住持一职。这些变故发生得太快了。于是，我就把这一节情况讲给明玄和法庆听。

法庆点点头，说道：“师父昨天确实想辞去住持一职。电话就是我打给谭先生的。不过，接了惟空上人的信后，师父就改了主意，决定提前进山；而且，今晚就想在安养堂暂歇，暂时不想去惊动寺里和景区领导，只我们几个知情就可。因为惟空信里已介绍过你们两位，所以我就不请自来了。等一切安顿停当，师父就要为惟空上人办入龛[119]、荼毗[120]佛事。”

明玄听了更是惊讶了：“时间如此仓促，这入龛办得成么？还有，整个支提寺百十号常住僧、数百信众居士都在准备明日的升座法会了。”

“惟空上人早已预备妥当。”

明玄说：“藏经阁后面的岩坳里确实有间早年老支提寺留下的砖石化身窑[121]，不过，听寺里僧人说，自前住持梵光圆寂后，这间窑已多年未启用了。”

“万事俱备，两位请放心吧。”

法庆神情庄重，不像在打妄语。

我又问法庆是否见着监院妙果和老谭了，他们俩昨晚都下山去了县城。法庆点头，说是在沙弥僧送信来之后半个小时，他们也到了；既然师父已确定出席典礼，他们就放心回去了。

“那么，现在我们就迎请长老上山来？”

“那自然好。”

“我马上去村里找人，安排一顶竹轿。”

“不用，师父腿脚还便利，你硬是让他坐，他也绝不肯的。我们这就下山去与他会面商量。不知附近有无小路，可以避过支提寺的山门，直接来安养堂的？”

问法庆是从哪条路径上来的。他说云水堂那里现在外来居士很多，知客僧也忙得很，他没有、也不想去惊动他们。自己跟寺僧问明了安养堂的方位，就从塔院摸索着找上山来。

明玄就说可以走通藏经阁去的那条山脊小道，这样还可以顺路去瞻拜惟空上人的法体，他认识一条近道可以绕到山门停车场。到了那边，不走大路，直接从邵婆婆厝屋旁边的山道下到村里去。这条路虽然稍微绕远些，但一路上碰不上闲杂人等。

“好，那我们即刻前去。”法庆说道。

本来明玄已说好午斋过后两人要下山（虽然并没说去哪里，又要干些什么，但直觉他是要去查实钟万仁一案的其他情况）。现在，因为侍者法庆的到来，计划有变了。

他和法庆这就下山去了，我就留在安养堂和刘居士一同收拾房间：楼上正好空出两个隔间，趁明玄和法庆去接新住持的这会儿工夫，正好打扫清理一遍，备好新的床席被褥。

第32章　化身窑

他们下山时是十一点半，回来时却只明玄一人，不见侍者法庆，亦不见住持长老本人。此时已是下午三时。

明玄告诉我，长老还在山下旅店，他与长老会面后又回了藏经洞，适才已为惟空擦身、净发。回安养堂，是来取惟空上人之前存在这里的衣物包裹，很快就要回去。

我们一同上楼。明玄仔细看过为长老和法庆备好的两个房间，又下楼回到那间“实验室”。一边将桌上器皿对象收拢到纸箱里，一边对我说：“你在这里也没太多事，与我同去伴夜吧。那里有你想见的人。”

“是谁？”

明玄这次不卖关子了：“是本初禅师。”

“山下寺里都知道了么？”

“没人知道。”

“为什么行事这么……隐秘？感觉像是有大事要发生似的。”

“宋老师，我们到支提寺后已出了不少事了，这回，该上演一个大结局了吧。”

明玄的言语行为，嗯，说来还是有些奇怪；当然惟空上人刚去世，哀戚之情总归是有的，但为何我觉得他有种莫名的兴奋呢。这情绪微小到连他自己也没察觉吧：眼睛放着光，几天来紧锁的愁眉也舒展了开来。他的心里，似正期待着某个时刻的到来。

不消说，我也抱有同样的期待感。

临出门，忽然想着一事，他又返身进殿，特意嘱咐了刘居士，等她晚间离开安养堂回山下居士寮时切勿对他人多言，又跟堂里值夜的沙弥再三嘱咐，如何照料好留下的病人，如有紧急事情如何及时通知他，等等。

“我们知道的，明玄师父，你就放心去吧。”

出了安养堂，深吸了一口气。

再看外间天色，却已有了变化。上午还风和日丽，此时，从堂前平台俯瞰底下山谷，远近景物已有些混沌，低处的山洼盆地有薄雾蒸腾，远处的峰峦已烟云横陈。不知为何，隐隐还听到了雷声。可是，抬头看天，碧空如洗，日头直射，没一点要下雨的迹象。

我很纳闷：这雷声是从哪里来的呢？

明玄走在我前面，步伐很是轻捷，左肩背着个酱紫色包裹；走到钟万仁倒地的那个山道口，他停下步子，再次低头察看：青石条铺就的山道已扫除干净，没有腐土和碎石，亦不见一片落叶，惟有树间投下的几道日光。没过几日，时间已将现场痕迹一尽抹去，这里似乎根本不曾发生什么异常事件。

“看那边，好像是钩吻草……”

明玄手指路边冲沟，坡下长有一棵大树，树下缠着某种爬藤植物。

“钟万仁总不会是吃了这株毒草，然后倒在这里的吧？”

他溜下坡走近细看，看后摇了摇头，对我说：“看走眼了，是金银花，不是钩吻。这两种植物很相像的。”

回到山道，此后一路无言。

到藏经洞后，发现四下无人，殿门闭合着，门后传来了僧人的诵经声，佛事已经开始了。

明玄让我先在门外候着，自己轻推殿门先走了进去。于是我就坐在外面的石凳上，静候唱诵完毕；心想，到时总会有人走出相见的。

空气清冽，深吸几口气后，但觉通体舒泰、精神振作。自己的心念已转移到这藏经洞，想想，真是“奇日逢异事”呢。

今天确乎是一个特殊日子：与惟空上人相逢一场，也算是一份难得的宿缘。我亲耳听他预告了自己的转身，而他果然于前日归寂，与他之前话语一一相符。是的，类似的异行在禅门中不胜枚举，可之前只在文字中读到，还从未亲眼见证过。

我多年翻读历代祖师的禅录文字，印象里，宋高宗绍兴年间开封大觉寺的法庆禅师（说来也巧，与住持长老的侍者法庆正好重名）也是这么个奇人，《五灯全书》里关于法庆禅师只寥寥三百字的记载，主要就讲了他迁化前后的两件事。

头一件事也是预告，但和惟空上人不同，他是和自己的侍者作了一个生死约定。

话说有天，他的侍者读到《洞山录》“作愚痴斋”一段[122]，在一边发出了感叹，口说“古人甚奇怪”。法庆禅师见侍者这样说话，分明是不信良价死后能复返，于是正告侍者，那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自己迁化后，你可唤我名号，如果我能活醒过来答你的问话，那就说明我也有此道力。

此后的某年某月某日，到了归寂的那天，禅师先作一偈，行文措辞如一张布告：

今年五月初五，四大将离本主。

白骨当风飏却，莫占檀那地土。

禅师说偈之后，将自己随身衣物交给侍者，让他分与众僧结缘。

到午夜，报时钟声刚停下，他就在禅定中悄然坐化了。全身趺坐不动，脉搏、气息全无。侍者记得禅师与他的那个约定，就叫唤禅师名字。

哪知法庆禅师果真应了一声：“做什么？”

侍者说：“和尚你怎么不披僧衣、不穿鞋袜就去了呢？”

禅师答：“当初来时也没有这些劳什子。”

侍者没有悟透这句话，硬要把僧衣披到他身上。

禅师制止说：“不可，还是留给后人吧。”

没法子，侍者呐呐地又问：“现在又该如何？”

禅师回说：“就这么办。”

之后，法庆禅师又口占一首辞世偈—也即是临别时的赠言：

七十三年如掣电，临行为君通一线。

铁牛跳过新罗，撞破虚空七八片。

可作一比的还有曹洞中兴祖芙蓉道楷禅师，他那首《辞世偈》也同样石破天惊，那更是字字耸动乾坤：

吾年七十六，世缘今已足。

生不爱天堂，死不怕地狱。

撒手横身三界[123]外，腾腾任运何拘束。

道楷“生不爱天堂、死不怕地狱”这句话，已将生死两界那令人恐惧的鸿沟拆除了，填平了，消解了。从此往后，惟有超然独立的生命体验亘古长存。

能坦然无怖于生死，那才是真正的彻底解脱。

独坐良久，殿内诵经声仍未停歇，我便起身，打算去找那个化身窑。

藏经阁背靠一片陡直山崖，看去异常横阔，放眼望去，崖下怪石嶙峋、植被茂密，并未看见什么砖石建筑。明玄说的那个岩坳是在哪里呢？

于是先往右面的来路走去，山崖在那里露出了一处豁口，是在那里么？

过去一看，没什么发现。草丛中有几块倒地的乌黑碑石，茅草高长，前行不便，我没有钻进去细看究竟，就转身返回了。

左首除了那条下山小路，还有一道高起的坡岗，一条黄泥小道自坡脚延展向上，前方林木高耸，不知通往何处。此外再无其他路径。

上山泥路蜿蜒曲折，走没多久，就辨不清方向了。回头去，但见枝叶纷披，连藏经阁前的台地也望不到了。这时，耳边又听到了低回的隆隆声，似闷响的远雷，又似山体内部的崩塌声，时起而时伏。

跨过一个大土墩，来到了一片开阔地，脚下是松软的红土，因为有积水，踩着有些泥泞。沿着土墩边沿往前走去，前路却中断了，站停了探头往下一看：呀，人几乎已半悬在空中了，往下看去，恰能见到藏经阁挑出的飞檐。原来我站着的地方就是崖顶了。

兜了一圈，一无所获，便从原路返回了。这是怎么回事？四下里都走遍了，也没见到那个化生窑的影子，难道是刚才没听清楚？

回至藏经阁前，见明玄正站那里四处张望。见我灰头土脸地从土坡上走下，他笑着对我说：“到哪里兜风去了，到处都找不见你。”

“我去找你说的那个化身窑了。”

“就在这里啊。”

他指着藏经洞的方向。

殿门确实开了，只见小沙弥一人在厢房外搬取木柴。我不明就里。“这就领你去看。”明玄说。

我跟着他往藏经阁走去。走进殿门，这才发现旁侧开有另一扇小门，门后是个石壁甬道，甬道不长，很快就转到了一个内院；说是院子，其实就是在大岩坳下顺势辟出的菜圃，半亩大小，三面皆有岩石围合，在外面看不见，是因为被前面的厢房和岩间杂草给挡住了。

菜圃里，一个老僧穿着贴身短褂正蹲地里摘菜，见有人进来并没有起身。明玄先是对着老僧躬身合十，之后领着我绕过菜田，贴着厢房后墙走上了一条铺石道。菜圃里另有一间石屋，外墙用石灰刷白，很引人注目。几株大树立于左右，仰首望去，茂密的树冠间可以看到屋顶立起的一个烟囱。

这只是石屋的背面，因为明玄带我又绕了个弯，穿过旁边的石砌券门，来到了一块天然大岩台上；原先还以为是石屋，现在才看清楚它的构造：眼前所见是一座宽约四五米、高三米多的大窑灶，通体以砖石砌成，形制如古代烧制瓷器的馒头窑。灶外约一膝高度装有一扇双开大铁门，此时铁门上挂着把偌大的狮头铜锁。我注意到铁门下压着一块金属抽板，因为把手刚好露在了外面。此外，窑底还开有三个大圆孔，显然就是添加薪柴的火膛，也是进风口。

第一次亲眼看到化身窑，并不像之前想象的那样阴暗、秽浊而叫人心生恐怖，窑身墙体多已剥落，馒头顶（如蒙古包模样的半圆穹顶）和烟囱上爬着茎叶蔓生的草藤，开着紫色、黄色的无名小花。

脚下的岩台斑斑驳驳，依稀可看出当初凿平开挖的痕迹，紧靠岩壁有条排水沟，从前面菜圃过石券门，一直通到这里，水流顺着地势又汩汩往外流去。此外，沿着窑身的垂直线，岩台上还能见到拳头大小的坑洞，有近十个，分成了两排，不知是什么用处。

明玄站定在灶门前，对我说道：“宋老师，支提寺的化身窑是不是很不一般？据说原先的老窑还是明朝时留下来的，可以同时火化三具尸体。解放前这个窑灶还很完整，‘破四旧’时被人捣毁，塌了一半。梵光上人后来重新修葺了一番，就只留了当中这口大灶；到荼毗时，龛身就安放在门里这块抽板上，推进去，封好，就在下面孔洞里点着里面架起的柴草。烧到一定时候，肉身就变成一团灰烬了。”

“惟空上人的荼毗何时举行？”

“明早八点。”

“僧人圆寂后不是满七天才能荼毗的么？”

“按佛制，三日亦可的。而且，这是惟空本人的意思啊。”

“怎么没见住持长老和法庆侍者；还有本初禅师，他也在这里么？”

“刚才在菜圃里摘菜的老僧就是本初啊，”明玄答得很淡定，“住持长老和法庆侍者去村里了。”

过了会儿，他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有一肚皮的问题，不过，一切还是等明早荼毗过后再说吧。”

“明白。”

原路走回藏经阁，经过菜圃时，地里多了一人。这人我和明玄都认识，那是方宏国，他就蹲在长老身边帮着一起摘菜，两人正聊着什么。见我和明玄两人从化身窑那边走过来，方宏国抬头往我们这边看了看。

我对他友好地笑了一下，方宏国也咧开嘴，朝我呵呵招呼了一声。

这就进了藏经洞的殿内。

沙弥僧搬好柴禾，又拎了木桶进来，在地上洒水。我和明玄就站在殿门口，等他洒完一遍，才往里走去。一眼看去，感觉这里变化挺大，地面清扫得干净整洁，原先堆在两边的家具杂物已被清理一空，看着宽敞了不少。殿堂里面，三间闭关室的前面新作了布置，中间放了一张大案，上置释迦本尊像，背后挂着明黄帐幔，另有一张小案供着香花烛台。

室内氤氲着淡淡檀香味，并不浓郁呛鼻，闻者心定神安。

明玄与我拜过本尊像，来到了中间那个闭关室。

待踏进那间小室，便吃了一惊：绕过悬挂的遮帘后，定睛往里看去，已然圆寂的惟空上人确实是坐化而去，他依旧“端坐”在那石床上！

此等奇事，令人不胜唏嘘。

这里原先光线昏暗，此时已从外面新拉入一条线路，装上了灯盏。石床上，但见惟空一袭素白单衫、裙裤，双腿作吉祥趺坐势，手作禅定印；后背躬曲，头略向前倾，双目闭合宛如睡去，样貌端严如常，肤色未有变异。只是，他的两个前臂搭靠着一样东西，定睛细看，似是一张古旧的黑漆三足凭几；这或许是藏经阁所藏的旧物，此时正被用来固定坐姿了。

两人不再往里踏足，立定在遮帘旁，齐齐合十默默礼拜。如此过了数分钟，瞻敬完毕，就移步退出了小间。说来也奇，没有俗常丧事常有的压抑沉重，反觉得释怀。

一朝风月，万古长空；此时此际，若把惟空上人唤醒来，他又会如何解说往下一幕？

返回殿内，见沙弥取了盆水，正跪在地上擦那满是污痕的地板，见此情景，明玄便去前面厢房里取来了布头，与我一起加入了这项劳作。小沙弥挺高兴，还指导我们各自从殿门口开始，三人平均分配了清洗区域。他又跑进菜圃拿来了两个小木桶。于是，一人一块布、一只桶，三人捋起袖管，就动手干了起来。

正是午后两点。薰风吹进殿内，微微掀动着佛前的帐幔。

三人都不言语，只听得布头擦拭地面的吱吱声和各自的呼气声。我两手并用，不放过眼前任何一块污迹。只是，这里定是很久没有清扫，污垢都已板结；只得先蘸水浸透，之后再用布头尖刮蹭，这才能除出一小块。而且，腿脚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一会儿便已汗流浃背。拿眼睛余光瞄旁边的明玄，他也是额头汗如雨，一片狼狈。

因为全神贯注在手的动作上面，膝盖渐渐也不觉得痛了，所有烦恼思虑一时全打消了去。

一个半小时后，将地板擦过了两次，小沙弥再用拖把擦了一遍。干净是干净了不少，却也让它现出了原形：眼睛所见满是虫蛀小洞，靠墙的边角板条还塌下去好几块，露出了淤泥样的秽物。小沙弥找来碎石暂且填在了底下。

他一边用脚踩紧碎石，一边问我是惟空上座的什么人。

“是他的朋友。你呢，怎么称呼法名？”

“圣果。”

这个法号很好记。

“你是怎么出家当了沙弥的？”

他看来才十三四岁，眉宇间透着清新的稚气。不过，他的答话倒是掷地有声：“为了了脱生死呗。”

“小小年纪，就能了脱生死？”

“龙子虽小，能兴云致雨，雷电霹雳。沙弥虽小，也能度人。”

“答得好呢。”

“这是《律仪》[124]上的句子，不是我编的。”

“惟空上人平时是如何教导你的？”

“只给我讲解《律仪》，不懂的先放过，懂了的就要会念能诵。”

“他临走时，交代你什么话没有？”

“他说见《律仪》如见他本人，让我不要糊涂。”

小沙弥这些话，听了让人心生欢喜。明玄在一旁也赞叹地笑起来，连连说惟空上人有福分，收了这么个聪明灵巧的徒弟。

“明玄师兄说错了。我与惟空上人有一约定。他这一走，我要守墓三年，等三年后，师父既已不在，那徒弟的名分也就尽了。从今往后但以佛法为师，以天下贤明者为师。”

听完这番话，我和明玄两人同时对他作了一揖。不是与他开玩笑，是油然而起钦敬心。

与现如今的同龄人相比，这个少年的谈吐简直不可思议。我在想，他如果走出这大山，进到红尘浊世中，还能守住这份根性么？

我，仍有点不确定。

“你上过学么？”

“村里的学校不肯收我，不，是不能收，因为我……”

他没往下说，走出殿外，从厢房里抱来了几张卷拢捆好的大铺席。于是，我和明玄就帮他将铺席在殿内摊开铺平。之后，又将之前收起的蒲团一一放置归整。殿门外也铺了一张，不知是何用处。

清扫整理工作告一段落，菜圃里有人在唤圣果名字，他收起木桶、布头，跑进了甬道。

外面突然人声喧嚷，我和明玄走到殿外一看究竟。

山路上走来了五六个村里人，肩上抬着个大木头箱子，一人在前引路吆喝，一人在后扶持；不，他们抬的不是木箱，是做成亭子状的木龛。领头人是个瘸腿老汉，见了我们迎出，连忙吩咐后面的同伴把木龛放下地去。

“要小心，慢点，慢点。”

等木龛落地，他看看我，觉得不像办理交接的人，又看看明玄，之后便对明玄说：“小和尚人呢，这都是连夜赶出来的，粗是粗了些，不过，百分之百照图纸做的，差不了。”

我连忙进去通知圣果。他正在菜圃排水沟边洗布头，于是便放下活计出来相迎。因为殿内还要整理布置一番，就先把木龛停在厢房了。

圣果从厢房里搬出几张排凳和小方桌，给送龛的村里人送上了茶水。

领头的瘸腿老汉人都管他叫庆安伯。之前听老谭讲起，那年惟空回家避难时就是躲在庆安家里的。按辈分，他是惟空的亲侄，自然全名就是钟庆安喽。

这会儿，钟庆安刚坐下，就开始绘声绘色地大谈昨晚闹工地的事，那个司机，嗯，就是他找来绳子绑起来的。放他走的时候，溜得那个快哦，生怕我们会吃了他。

那天场面乱糟糟的，但我记得是几个妇女把司机绑起来的。怎么就变成钟庆安了呢？

圣果在一旁听了也感兴趣，一个劲地打听当时的战况。

“反正，小和尚，”钟庆安抿抿嘴，仰起头，如早起漱口那般将茶水含嘴里咕噜噜耍了一番，这才一口咽下，“我们把地盘给抢回来了。”

村里人报告说：“今天中午山门口来了很多保安，黑压压站了一大排，下午就在那里走来走去的。”

“放心，有人在棚子里盯着，一有动静就会通风报信的。女人和小孩他们不敢动。”

“过几天就难说了。”

同来的几个村里人都很担心。

一个后生怯怯地问：“乔家人，还有被他们拉拢过去的小房，他们出来拔桩脚[125]怎么办？”

“我们人多，有什么好怕的。如果情况不对，就找四乡同族搬救兵，来个黑吃黑，反包围。”

“官家帮着乔家人怎么办？”

“我们就派人封住山路，不解决问题不让进来。”

“可是……如果动起手来，我们多半会吃亏。乔家在县城有人。”

“你个取债鬼，到老都不会看形势，也不会说吉利话。”

被骂的后生恼了，顶了一句：“庆安伯，你倒说句吉利话来听听。”

“到哪个山头，砍什么薪柴。你们这些耳聋鬼！现在在藏经洞，那就把这出戏先唱好，把我叔伯、惟空和尚好好送上路。”

后生又问：“听说惟空和尚能未卜先知，比师公还灵？”

“这倒是真的。比那些搬鬼弄神的师公高级多了。当年‘破四旧’闹最凶的时候，叔伯就说我走路跌跌撞撞像个长短脚，后来不就给落下的山石给打瘸了不是？”

这句话说完，钟庆安向一旁撇出腿脚，比比长短来演示，大家顿时哄笑起来。

这时，刚才挨骂的后生又报告了一桩新闻，他说有人昨日早间上葛岭，亲见那棵老茶树突然一分两半，自己倒伏在了地上。

“昨日我也去看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树倒的时候，偏巧是惟空和尚咽气时分。大家都说他是树神转世呢。”

越说越离奇了，可围坐一圈聊天的村里人挺当真，口中纷纷啧啧有声。

后生又添了句：“听说几个外村都知道了，大家都要来礼拜老和尚，好沾点仙气回去呢。”

钟庆安一听，腾地一下站起来，口中大叫：“啊呀，怪不得我叔伯咽了气，人都不歪倒。原来是树神上了身。”

他一瘸一拐地这就朝殿门口走去，看样子是要进殿内的闭关室去拜祭。

哪知他只是站停在殿门前。说时迟那时快，他膝盖一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本以为只是钟庆安一个人的表演，岂料跟来送龛的村里人一个个全跟着他跪了下去。此时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满是敬畏加虔信，并无装假弄虚的成分。看起来，他们真是把这两件碰巧发生的事联系在了一起。

我也觉得好生奇怪。我奇怪的是那棵老茶树。它怎就凭空断成两半、突然就倒了呢，倒想去现场见识一下。

钟庆安他们正上演集体跪拜的戏目的时候，身背后的山路上又走来了一大拨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紧跟一个，队伍沿着山脊走来，看起来挺长。走近了，见人人手里都捧着竹编小篮，篮里装着各色果品供物、糍粑糕团。

这些乡民一上藏经洞，见钟庆安他们正做拜祭状，就愈加深信之前还是传言的树神化身故事了。于是大家纷纷效法，轮流在殿前跪倒磕头。磕完头，不声不响将带来的篮头堆放在殿门前。拜下时表情严肃，喃喃祷告祈福；拜完自动退后，走到石桌石凳边聚成一堆，彼此交头接耳，场面煞是有趣。

小沙弥圣果表现很得体，小小年纪也具僧人威仪。他就站在殿门旁侧，每当有人近前上供或跪拜，他便合十回礼。

明玄和我退到了旁边厢房前。我们都有些吃惊，眼下局面真是始料未及。不过，谁说这不是件好事呢。敬拜一棵老树总比崇拜一个在世的活人强。之前曾听汪文辉说起惟空舍身护树的故事，我就讲给明玄听。

他点点头，说道：“惟空上人当得起这个礼敬。”

这一群乡民散去后，陆陆续续还有人摸上山来，一直就没停歇。直到日头斜挂西面山岭，藏经洞前才冷清了下来。是的，主妇们要回家做饭去，男人和孩子要顺路挖些野菜竹笋带回去，家家户户的屋顶很快就会冒出炊烟，生活还将继续。

我、明玄、圣果整个下午就在殿外值守。地上留了好多纸屑、草叶，我们三人便打扫了一遍。本初禅师一直待在菜圃里，到天快擦黑时，才返回殿内。他先进到闭关室旁边的隔间换上玄黑常服，这才出来与明玄和我相见。

禅师年纪约六十出头，身形高大，目光如炬，举手投足具十足威仪。明玄大致讲了我经由宝莲寺圣一长老引荐来支提寺观礼法会，但未提寻访宗和一节。禅师口说来就好、来就好，没有接话题继续多讲，我也不便多加解释。说起来，他的态度确乎有些客气，简直有些冷淡。

那边，方宏国随本初出园后正要与钟庆安他们一同下山去，他说晚饭过后会再上山来，他们几人都要为惟空守夜。

没走出几步，本初叫住了他，他特意关照说，能来守夜自然很好，晚上要在殿里给惟空做法事，但你们要来呢，一不能玩乐，二不能大声喧嚷。圣果会在厢房备好茶水，夜里饿了，小厨房里还有做好的菜饼和饭团。

“这里绝对不能赌牌，要耍就到山下去耍。”

“我们懂的，我们不玩牌。”

方宏国和钟庆安他们诺诺点头，先自离去。

天光渐晦，本初和明玄回到殿内，于圣像左右各挑一张蒲团跪坐。两人取来随身包裹，拿出了大小两钵，箸筷搁放在钵口上。两人各各端正身姿，目不斜视。

那边，圣果跑进厢房里间的小厨房里，也拿了一只饭钵和筷子给我。

“这是惟空上人的钵盂，他说宋老师如果来藏经洞，将就着用这个用斋；如您看得上，就留个纪念。这是与你同钵饭食，不枉相识一场，也是最后的结缘。刚才，我已把它洗净了。”

我站起身，伸出双手郑重接过，坐下后，手掌抚摩着它的边缘。这是只黑瓷饭钵，形制很古的样子，因为使用日久，外面的釉彩已剥落，褪成了胎体的暗灰色，钵沿处还有好几个小缺口。之前，我已从明玄那里领了个包裹，现在，在藏经阁，手里托着伴随惟空上人多年的食器，感觉正如他本人亲授一般。

赠钵完毕，我不敢随意，便也学着本初和明玄的跪坐姿，端坐在门首边。

圣果又跑出跑进两次，第一次提着个盛放饭食的小木桶，先入殿内分饭，再回来分与我。分完后，饭桶就放在我身旁席位上。第二次又换了大篮筐，里面盛了两样菜蔬和豆腐野菜汤。同样每人各取一份。

等他忙完，两人就坐在门口进食。

我自告奋勇要去收大家的钵盂碗筷。

圣果说不行，每人负责洗净自己的食器，怎可以让别人代劳呢？这是修行人的基本要求。

跟他进了厨房，灶台的锅里还有刚才煮饭剩下的热水，圣果带上了一瓶洗洁精（似乎是这里惟一来自现代社会的物品），打开了厢房后门的电灯。

天色已黑，借着身后灯光，我与圣果走到了水沟边。两人蹲下洗钵筷时，我问他做惟空上人的童行侍者有多久了。

“从我记事起就跟着惟空师父了。”

“你这么小，父母怎么会允许出家了呢？”

“我没有父母，是孤儿。惟空师父就是我父母。”

无意中问及了他的身世，我暗自责怪自己口无遮拦，真是失礼。

圣果知道我在想什么，安慰我说：“宋老师不要放在心上。你问这个我不会不开心，不会的，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我虽然没有名义上的父母，但也因为这个机缘，才能跟着惟空师父的啊；而且你看，我身上也没有少什么部件，是不是？”

说完，他站直起来，伸开湿漉漉的两手，原地转了一圈。还调皮地朝我挤眉毛、眨眼睛。

与他的同龄人比起来，圣果懂事又机敏，实在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

我们洗好后，明玄和本初禅师依次到院子里去洗了钵筷。

圣果已趺坐在殿门旁的铺席上，仪态端正，俨然已担任了外护警戒。晚斋过后宜消食，我在附近溜达了一圈，回来就在厢房前的排凳上坐定；一时无事，便思虑几天来的所得。

来支提寺后，分别目睹了山上、山下僧人的持戒修为状况，两相对照，其差异之大、之离奇，简直是出自两个不同的国度。想来，真是让人瞠目结舌。如果戒律执行的主体—修行人—不具备内在的自省与忏悔意识，不从理入，不生道心，不履践修行，不保任持久，那么，即便口中谈戒说律能一字不差诵出所有的大乘律，小乘律，能行一切显密仪轨，也只是虚文缛节而已；没有般若智作基础，任何外在的戒律条规都捆缚不住如野猴般乱窜的迷乱心。

戒律废弛（或清规堕地）的根本原因，实与“不起根本忏悔”有绝大的关系。

僧侣是这般情形，世间的道德风俗又何尝不是如此？心中无有敬畏恐惧，不在根底上忏前悔后，人就不会知耻守礼，就不会有教养，更不会有仪范气象。

管中窥豹，时见一斑；僧道若不正，世风定然日下，人心定然紊乱；僧道若正，则如明灯烛照，对世道人心亦会发挥莫大的启迪与滋养作用。慧远大师不就说过这样的话吗：

佛道齐俗，亦为要务。何则？百家之乡，十人持五戒，则十人淳谨；千室之邑，百人修十善，则百人和睦；传此风教，以周寰区，编户一千，则仁人百万。夫能修一善，则去一恶；一恶既去，测息一刑；一刑息则万刑息于国，此所谓坐致太平者是也。

不降伏自心的虚妄与骄狂，则一切智性永不可得。

可惜，这样显明直截的道理，今人已懒得去思考、比对和领悟了。心智一旦被蒙蔽，则视线里从此就存了一个永久的盲点。

一番坐想，时间过得飞快。已近八点钟了。

那边，殿门正半合，门缝漏出的灯光照出了沙弥圣果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

不知何处又传来了闷雷声。不过，这次我确信不是雷声了。因为此刻，头顶新月如钩，繁星点点，能见度极好。没有涌拢来的雨云，也没有闪电。

我站起身，信步走到崖台栏杆边，正要仔细辨听声响的具体方位，忽见下方山道上出现了一连串的移动光点—是火把，还是手电？看着正是朝藏经洞方向而来。

于是便走去山道相迎。

待队伍走近，这才看清了状况：迎面走来的正是方宏国，他高举着松木火把在前引路，后面跟着七八个身着黑、黄僧衣的僧人，他们皆手持引磬、铙钹等法器。队伍中间亦有本地村民打着手电照明。

我见到了法庆侍者。

他的身前，一位白眉老僧正拄杖而行，步履平稳，脚力甚健；想来，这就是支提寺的新任住持了。

法庆隔老远就朝我喊话：“宋老师，夜里上山路难走，我们来迟了。”

第33章　入龛

法庆他们到藏经洞后，山道后面还有人：四个村民抬着顶竹轿，吭哧吭哧地在爬最后一段坡道，轿里抬的是谁一时看不清楚。钟庆安举着火把走在前边，他腿脚不灵便，走路样子隔老远就能认出来。

等他们上来后，我也跟在后面往殿门前走去。这时，忽听有人在叫我。

“宋老师，还认得我么？”

定睛看去，问话的正是轿中的老者。声音好生耳熟，再走近，原来还真认识。那不是梅福生老人嘛。

“哎呀，老人家怎么也上山来了？”

“来送送惟空，我们约好的，没走的那个要给走了的送行。”

“您是从谁那里得知消息的？”

“庆安上午给我打的电话。”

“几时到的乔家坳啊？”

“下午坐小周的车到的，一直在庆安家里等着。”

我们又聊了几句，梅福生就叫钟庆安的名字：“庆安，放我下来，到了平地我自己可以走路。”

竹轿放下后，钟庆安和我各搀住他一边胳膊，把老人扶下了轿。

“你先在前面走，我和宋老师有话要说。”

于是，我便和梅福生老人停在了原地。这里光线暗，我怕老人看不清路，就让钟庆安将火把交予我。在路旁找了块平石，扶老人坐下。

老人刚一坐定，就对我说：“火把不要举着了。捡几块大石头，两边一夹固定住。”

我听了就照办，两人就着脚下的火光谈了起来。

“那天来我家里过后，你在支提寺都碰到什么事了？”

我给他大致报告了这几天来的情况。听到钟万仁和邵新国先后死于非命的消息，老人难掩错愕。

“是钟万仁本人么？”

“嗯，已查验过了，是他。”

“他失踪那么久，都以为他早不在人世了。要不然，中间那么多年，总该回来看看的啊。”

对邵新国的死，梅福生老人也觉得蹊跷：“早不着火，晚不着火，为什么起火时偏偏他在，起了火又不逃走呢？”

我将明玄几天来的调查进展和他说了下，但是，因为没找到下毒的源头，这些还只是推断，不是最后的确定结论。

“您上次见惟空上人是什么时候？”

“春节时，我和老伴回梅坞村的那几天，和他见过一面。”

“当时有什么异常么？”

老人回忆了一下，说没什么特别事情。要说有异常，就是两人当时做了这么个生死约定。自己去年小中风过，惟空也患有慢性肺疾，上了年纪的人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所以听了并不觉得反常，当时还抓住惟空的臂膀，呵呵笑了一场。

对了，还有桩事情，可以代明玄问一下。到村里查访，恐怕十有八九问不出什么名堂。梅福生老人对乔家坳的情况很了解，老辈人的事很熟悉；那么，除了惟空，还有谁会制弄草药、做那个蜡皮丸的？

“惟空会，这都是跟他的师父梵光学的。你说的蜡皮丸我没听说过。”

我有些失望。

“不过，我记得村里的师公里确实有人会做药丸。”

“有叫方法如的师公么？”我记起了这个名字来。

“以前是有个叫方法如的师公。对，他会弄这个。给生重病的人做半场或全场法事[126]的时候，他会亲手调蜂蜡，做那种黄黑色的大药丸，病人吞下后就开始昏睡，他自己呢，法事做完人拍拍屁股就走了。病人有因为难治最后死掉的，有睡醒后病情缓解的，也有侥幸给治好了的，这一来乡里人就更加崇信他的法术了。解放后几次运动都讲破除迷信，他后来就不敢做这个，老老实实地种地。不过，人都没了好几十年，他过世后，村里还有谁会做药丸就说不准了。师公收徒弟都在私底下收，有一套传授程序，感觉很隐秘的。我平时不住村里，具体情况不太清楚。不过，听说现在专职的师公都要领道士证，到县宗教局那边查一下，或许可以掌握点情况。”

“村里人现在要请师公做法事辟邪禳灾，该怎么请法？”

“去问钟庆安吧。他应该知道的。”

老人说完就站了起来，他对我说，不管怎样，人已经走了，要让走了的人早点安息。再大的事，在生死面前都是小事。

地上火把已烧到了尾，眼看就要灭了，我扶着老人慢慢往藏经洞那边走去。这时，耳边又听到了隆隆的闷响，听着似乎是从身后安养堂那里传来的。咦，我在那里住了好几日，没见有什么异常状况啊。

到殿门前，和圣果说明了情况，梅福生老人是惟空上人旧交，两人有生死约，是不是可以进殿伴夜？还有，里面有没有可以歇息的地方？圣果很懂事，先进殿问过了住持长老和本初，得到应允后就放我们进去了。他把我们领到了闭关室旁边另一个单间里，还搬来了一张靠椅，让老人安坐，这间房平时也是圣果的住处，因为房间里有床铺被褥、洗漱盆架，还有一张小写字桌。

“老人累了，就睡我铺上。还有，宋老师要么也在这里陪着，免得老人孤零零一个人在这里。你要睡下的话，墙角还有张折叠床。”

说着，就从箱柜里取出一条新被褥，将平时自用的那套收了起来。他安排得很妥帖。

我自己并不要紧，今晚就一同守夜了。如果真要歇息，就走回安养堂去。

圣果出去后，我扶着梅福生老人到隔壁闭关室去瞻拜上人。见惟空安然趺坐，神色如常，他也很诧异。老人亲手在帘前香案上点三炷香，直到香烟燃尽，才退出闭关室去。

重回隔间坐定后，外面的僧人们就开始灵前诵经了，引磬声中，念的是《金刚经》；每一轮诵经都由不同僧人主唱，中间有五六分钟的停歇。因各人声调不同，还是能够区分出来的。年老者低沉婉转，年轻的高亢明朗；转调之用，确实能去人昏沉。

此时，不知殿外方宏国他们在做些什么？不许他们耍牌作乐，只能一口口灌茶水了吧。想想他们的尴尬憋屈模样，也是有趣。

今晚，如果有机会，不妨再跟钟庆安打听一下村里的师公。也许，从他那里还能问出点情况来。

过了十点，梅福生老人在椅子里打起了瞌睡，我没叫醒他；如果硬要让老人上床睡，他肯定也是不同意的吧。床上有张毯子，我轻手轻脚给他盖在了膝头。还好已是五月里，若是在一二月的寒冬天，这样守夜会冻僵了的。

我脱了鞋，坐上床沿，学着趺坐入定，暗中也随外面的诵经声念诵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闻耳边一阵鸣响，睁开眼，见圣果手拿引磬在我前面。刚才定是浅睡过去了。我自觉羞愧，耳根顿时发热，连忙穿鞋下地。

“宋老师，惟空上人要入龛了。”

一看，梅福生老人已不在座椅里。他和住持长老、本初禅师、明玄等已在外间的圣像背后齐齐站定。殿内其他僧人分作东西两班，趺坐诵经不已。一看手表，时间是十一点半，已近午夜了。

圣果又去开了殿门，方宏国、钟庆安等人已抬着木龛站在门口，他们手搭承托木龛的竹杆，正等着里边发出指令。

本初和明玄先进闭关室，因室内狭小，便撤去了布帘，香案暂时拿出放于殿内，其后便分站在石床两侧。住持长老期间一直垂首立于圣像前同念，最后一遍诵经结束，亦许久不语。待四下肃静，才抬起头来，向门口呼喝一声“入龛！”，随后也进了闭关室。我和梅福生老人则站在隔间门口观礼。

那边，方宏国、钟庆安他们已将木龛抬了进来，走近了，鼻子闻到了一股油漆味，显然木龛外面才刚刷过一遍清漆，此时气味仍未散透。

从木龛抬进时起，僧众便开始齐颂佛号，节奏并不紧促，于一呼一吸之间正好颂完一遍，声调很是庄严。受了现场气氛的感染，我和梅福生老人也口中喃喃有声。

抬龛的几人在闭关室门口停住，稍停了片刻。等到里面的本初喊出一声“进！”，这才小心探出步子，跨进门内。他们由本初禅师引导，将龛笼先搭在了床沿边上，与惟空遗体大致留了一臂距离。放稳当后，本初让抬龛人立于一侧墙边，将候在门外的圣果唤了进去，正色问道：

“东西是不是都已备齐？”

“是的。都在隔间存放着。”妙果答。

“你站到近前，服侍惟空上人入龛。”

“嗯。”

“上座已洗浴了么？”

“是的。”

“净发了么？”

“已净发了。”

“有没有衣物要分送他人？”

“提前都已分送了。”

“上人是否还有未了事要交代？”

“他有话要转告大家。”

“什么话？”

“是个偈子，叫做‘有口无心，罪过滔天，有心无口，余债难还。老鳖一朝入瓮，从此不被人瞒。”

沙弥转述的这个临别偈，正是惟空本人的自况。听似谐谑自嘲，其实却是惟空离世前的忏悔告白。从此不被人瞒，说得真好。这番话仿佛由惟空本人亲口说出的那般真切，因为他就在眼前，正趺坐于石床上呢。

那边，本初禅师一声吩咐，钟庆安和方宏国他们已将那个木龛拆解开来了：原来龛笼的上下、四面都用榫头相接拼成，钟庆安先将上面那个四角亭取了下来，几个人又分别拆下了四个围合的板壁，于是便只剩了一个留有榫孔的大底座。

圣果在惟空面前合十三拜，上了石床，之后便在惟空身后跪坐着。如何才能让遗体保持坐姿装入木龛，看来颇费一番周折。

这时，钟庆安和方宏国走近床前，一人一边托住了惟空的下臂和腿弯。本初跨前一步，将那具凭几抽出来，交给了身后接应的村里人。又将木龛底座，搁在了惟空身侧。

几人小声交谈了会儿，圣果便从后边伸出两臂固定惟空两肩，随后慢慢向一侧倾斜。旁边的钟庆安和方宏国也顺着同一方向倾转，这样惟空的下身就稍稍离开了床面。

“再斜过一点。”本初吩咐说，他已将底座探了进去。几人便再做努力，大致倾斜到30°角的时候，整个底座才放入惟空身下。位置仍不正，本初伸手托住了两腿，几人合力将惟空托起，这才调整完毕。

圣果先将后壁板装了上去，然后钟庆安和方宏国又将左右两块面板插入了榫头。圣果下石床，到旁边隔间里抱来了几捆麻秆和木柴。本初将麻秆堆叠在惟空的腹部前、双腿之上，之后从圣果手里接过劈好的小块干柴，填塞进后侧及两边板壁的空隙里，一一挨排定当。几块稍大的木柴垫在了惟空的肩侧和臂下。之后，本初便退后。

钟庆安上前检查了龛身的合拢状况。他伸手在口袋里摸索，掏出了一把木钉，木钉一一嵌入事先开好的孔洞；又从方宏国手里接过一把小锤，将木钉敲实做了固定。

正面那块板壁其实是两个对开的门扇，装好后就把顶上的四角亭装了回去，各个榫头接合后同样用木钉固定，龛门仍旧开着。

下面就要掩龛了：两个门扇由本初亲自搭合关闭。之后，钟庆安又上前，将手中一块宽长薄板对准上下槽口插入，这便封住了龛门。那边，圣果将外间香案移回了室内，他手里托着一张镇龛符纸已侍立在旁；本初走到圣果跟前，两手各拈住符纸一角，回至正前方，低头缓行至龛门处，口中诵念不断，将它贴了上去。

这时，钟庆安等人都退出了房间，只留圣果一人立于床侧。本初亦回至殿内，立于圣僧像一侧。他担任了首座职分，开始引领众僧讽颂大悲咒一遍回向。

颂咒完毕，朗声告白道：“以上讽经功德特为新圆寂支提窟惟空上座入龛佛事，庄严报地，十方三世。”

告白完毕，此前一直立在外间等候的住持长老先进室瞻拜，本初跟随长老后再入室致礼，其后各僧包括法庆、明玄等也依次进去合掌问讯，上香祝祷。村里人则由钟庆安领头，一一到龛前敬香三炷。我是最后一个，跟在梅福生老人后面也行礼如仪。

瞻拜完毕，封龛佛事就告一段落了。住持长老领僧众一时齐集殿内，各自坐回殿内蒲团上继续讽经。

稍歇片刻，便是中夜唱诵。梅福生老人因身体不便，便将座椅搬出，放在圣僧像边，我就在他一旁侍立。村里人都退站到了殿门口；他们都不懂观礼规矩，圣果拿出七八个蒲团，叫他们席地而坐，如此如此关照了一番。

本初担任了仪式主导，他先入灵堂龛前烧香，接着上祭食、上茶，退礼三拜后回至殿内。

待殿内肃静，本初整顿仪容，立于圣像前，开口陈词道：“古德不欺瞒，从来和盘托出无遮隐，一一交待实情。是所谓生死为常道，正如寒暑轮迁、日月相替，古往今来无两般。今有新圆寂支提窟惟空上座，既知生缘既尽，大命不返，仍忏悔不断，嘱咐殷切，身前身后事既已安排稳妥，顷于前日慨然坐化而去。众人见此，不应做神异解，不应起杂念心，当了知世间诸行之无常，而以寂灭为乐。今日因缘凑泊，无论缁白僧俗，众人共赴上座入龛佛事，自当齐诵诸圣之洪名，荐精魂于佛国净土。烦请在殿大众齐念清净法身。”

由本初引领，众人即随同念白，每念一声佛号，就鸣磬一下，一时颂号与钟磬交响：

清净法身佛，清净法身毗卢遮那佛，圆满报身佛，圆满报身卢舍那佛，千百亿化佛，千百化身释迦牟尼佛，当来下生佛，当来下生弥勒尊佛，无量寿佛，西方无量寿佛，十方三世佛，十方三世一切诸佛，毗卢遮那佛，愿力周沙界，一切国土中，恒转无上轮。

念白结束，诵大悲咒一遍，复又举楞严咒一遍，诵完，本初回向告白道：“以上中夜讽经功德特为新圆寂惟空上座觉灵。庄严报地，伏愿灵超净域，永谢尘劳，莲开上品之花，佛授一生之记。再劳在座大众念十方三世。”

至此，完整的入龛佛事始告完毕。

圣果取来碗盏分与众人，长嘴壶里的米汤茶[127]在灶上热好后，依次给众人倒上。我和明玄再做协助，从厢房厨间端来了麻糍果[128]。

住持长老明日上午还要下山出席升座典礼，此刻由明玄、法庆以及方宏国陪同，这就回安养堂暂歇去了。他们一早六点就要起身，上午忙完升座典礼，下午还要赶来藏经洞出席惟空上座的荼毗仪式。这中间歇息不了多少时间。

梅福生老人就在隔间里过夜了。老人家有些失眠，我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他絮絮叨叨讲了很多乔家坳的事，还提到当年梵光过世后，惟空接任住持时勉力维持的艰困。惟空曾是支提寺的前任住持，这在我也是第一次听到；那么，之后惟空为何退院，支提寺住持一职为何又会长期空缺呢？内中情形我当然很想知道。老人说着说着就睡着了，要继续探问，只得耐住性子等到天明了。

我也和衣躺在折叠床里休息，不到三点就醒了来。本初、圣果和余下众僧仍在殿内安坐，定时诵金刚、弥陀等经，以表伴灵之礼。睡意全无，便起身去殿内趺坐养息。耳边听着缭绕低回的梵音唱诵，身心亦得平复，原先的诸般思虑至此也全部打消了去。

钟庆安和其他村里人都出殿坐到厢房里去了。不消说，后半夜他们没有斗牌取乐，外面一直很安静。

第六日（5月4日）

第34章　堪舆的功用

天蒙蒙亮时，众僧息坐养静半个钟头，之后轮流去菜圃汲水洗漱，四点半返殿，照例出早课。

早课后，本初和圣果去厢房准备早斋了，我也跟去了厨房间。村里人这会儿已下山去了，只留了钟庆安一人，我们出殿时，他正独自坐在岩台前石凳上抽烟。

到厨间，本初生火，圣果淘米，我一时无从搭手，不知干什么才好。

“去捣乌饭叶吧。”

本初头没抬，就这么说了句。他往炉膛里塞进一把稻草，另一只手拿着把蒲扇在扇火。这还是本初头一次与我接上话，口气还是那么的淡然。

圣果在旁抿嘴笑，他从橱柜里取了只大碗，从抽屉里拿了把剪刀，便领我走到通往菜圃的后门处；他拧亮了门外的一盏电灯：此时晨光熹微，灯光一下照亮了门前的小晒场，场院里摆着几只大竹匾，匾里盛着不知名植物的枝叶，墙脚边还有个大石钵和一根长长的木杵槌。

圣果和我两人合力，将大石钵推到了晒场中间，真够沉的。

“过几天就是浴佛节，要提前备好乌米饭供佛。”

乌米饭以前听说过，但不曾吃过，更不知是如何做成，想不到今天可以亲眼见识：“该怎么做，你仔细说说。”

“不难的，宋老师。乌米饭就是用乌饭汁染的颜色。你要先将匾里的树叶用剪刀剪碎，剪时要留叶不留枝，剪好的叶子就填满石钵，长时间捣碎捣烂后，钵里会有汁水流出来，汁水你就倒在这个碗里。一碗汁起码要两三斤鲜嫩树叶才能捣出来。乌饭汁做成了，就倒进洗好的新糯米里拌匀，浸泡上一两天，这样蒸出来的乌米饭特别香。”

“乌饭树都长在哪里？”

“藏经洞山口边就长着好几棵呢，这几天日头暖，树叶就猛长，你看，新叶都是这样的深红色。”

圣果抓起那根木杵，给我做了现场示范：要诀是气不能急，手不能乱，须顺着一呼一吸的均匀节奏去捶捣。

教会我后，他咧嘴一笑，便回进厨间做事去了。

剪去枝杈不费事，乌饭树叶很快就堆满了石钵。可没想到，真捣起来还挺吃力。

为何吃力？因为那棒槌比较特殊：又粗又重且不说，竖直后高过我一头，两手得握在偏上一点的位置（与眼睛齐平），才抓得稳、捣得实；这姿势不好维持，因为单凭上臂力量把棒槌抬起，过五六分钟，手臂和腰背就有些发酸了：前几天摔伤的地方现在还有瘀伤，太过使力就作痛，不使力又提将不起，真是犯了两难。

捣鼓了许久，石钵中仍是一团烂叶糊糊，没见流出汁水来。我抬手擦汗，对着石钵发了会儿愣。

这么过了有一刻钟工夫，我的劳作没见任何成效，耳中却听到殿门口传来了“笃笃笃”的钟板声，开早斋了。

“看你这动作手势，根本就不对嘛！”

有人站在后门对我说话，抬眼看，是本初禅师。此时天光已大亮，他顺手把门灯关掉了。

于是停下，两手扶住了棒槌，回话说：“是啊，本初师父，你看捣了半天，没见有汁水出来呢。”

“圣果还是缺仔细。把石臼埋进田垄里，就顺手多了。”

本初二话不说，腾腾地走到跟前，俯下身，两臂张开，合抱住那个大石钵，这便往菜圃边行去。我看了一吓，连忙跟上托住了石臼底。

田垄边有个现成的坑洞（其实是浇水的灌沟），比较深，石钵放进去上面还没出一段。本初这就围着石钵捶捣起来，大致每捶十下，他就按顺时针方向挪动位置，如此循环转圈；另一个特色是口诵佛号，一次佛号，完成一个提起、下捶的动作。

待第二遍钟板声响起，本初停下手，眼睛看定了我。我下意识地想接过棒杵，照他刚才的示范动作重新演练一番，哪知他并没有交还的意思。

“我替你捣一会儿，你先去用斋。”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那边，圣果已扶着梅福生老人出了殿。他从里间搬出藤椅让老人坐下，从厨间端出了几样下粥小菜。又招呼钟庆安过来，四人围坐在小桌边，喝着粥。

用完早斋，圣果和我两人正收拾桌上碗筷，老人问起了上学的事，圣果的回答与我之前听到的没有分别。

“实在不行，就去梅坞上吧。那里的村小学校长是我子侄辈。就是你得多走好多路。”

“我不怕走路。”

“还有，你师父惟空这一走，你一个人还住这里？”

圣果听了，皱紧眉头不说话。看他倔强的样子，定是不想离开的，无论是到山下寺里，还是搬去梅坞。

“过了年，我虚岁都十三了，如果可以上学，还赶得上么？”

“本初他是怎么说的？”

“他让我自己考虑清楚，想好了就去做。他不干涉。”

“你或者跟着他也好。不过，他每年要出山行脚，带着你确实两不方便。”

“听本初师伯说，他打算在这里长住。究竟如何，到时再说吧。”

圣果这就回殿里去了。我正要回后边菜圃干活，老人又叫住了我。

“昨晚临睡前，你是不是还有话要问我？”

他笑吟吟看着我，看来还清楚记得昨晚睡前的谈话，于是重又坐下，问起了惟空让出支提寺住持一事。

“梵光过世前两年，申请复建支提寺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县里拨下一笔款子，地块也划定了，属于水库淹了旧寺的补偿。那时他们还在岩头溪。”

“岩头溪的具体位置在哪里？”

“就在水库那边，原来是寺下村的河滩，也是乔家坳两条大溪的交汇口。当年在那里拦水筑坝，就地开挖河道，淹了上游大片坡地山林；寺里在水库那边还有几间老房，听说都租给来这里打短工的外乡人了。你去过没有？”

“和明玄一同去过水库。本初禅师是不是有时会住在那边石房里？”

“嗯，他每次回来支提寺，从不在新寺里过夜的。”

“对了，梅老先生，惟空上人后来怎么从住持位上退下来的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重建支提寺的那一年，开工后不久梵光就撒手走了，之后就由惟空接任了住持。当时通过县佛协去有关部门备了案，得了红头文件批准，是有合法手续的。不过，到第二年又有了新动向，县里因为顺带着要开发山区旅游，把寺院补偿地、林场的山林和村里部分土地拢一块儿成立了乔家坳景区，这下连同支提寺的一家一当就全部划归了景区直管。惟空不承认、不配合，县里好几次请他去开协调会，他顶着风头不去，关系就闹得很僵；和村里也闹得很不愉快，因为当时乔家坳村委会的头头在景区里安排了很多自家子弟，惟空等于挡了人家的官路和财路了。于是就有人往县里投匿名信，举报他当年误伤人命、打死乔有志的事。”

“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呢？”

“解决什么啊？没办法解决，胳膊怎么拧得过大腿？过了几个月，县佛协发了个通知下来，把惟空给免了，由县城开元寺的住持慧空法师接了这个位子；慧空是当时县佛协的理事长，他接了住持位，来支提寺待了两天就抱病回去了，再也不肯来这里蹚浑水。佛协没办法，就从外地寺院物色人选，派到支提寺来做监院。一开始，就只监院一人是外派的，只负责和景区的对外交涉，余下事仍由老支提寺的人自行管理；这样彼此各退一步，倒也相安无事了好多年。前年慧空病重，他去世前，由我作陪，惟空还赶去见了他最后一面，两人聊了很多。”

“这么说来，妙果也是慧空的弟子？”

“名义上是这样吧。妙果也兼任了开元寺的住持，从这个关系来讲，他可以说是慧空的继承人。眼下开元寺的老人没剩下几个了，都是年轻辈的在主持局面。”

“听您这么一说，关系还真是复杂。”

“是呢。”

溜出来的时间够长了，我和梅老先生打了招呼，先行告退了。看老人气色，比初次拜访他时好了很多，而且有钟庆安陪在旁边，我正好抽身离开。

他对我摆摆手，说：“你自管去忙，我就在这里晒晒太阳。”

踏进厨间时，听他对钟庆安说了这么一句：“今天像是会出什么事，我的眼皮一直在跳。”

钟庆安嘿嘿笑：“梅伯，山下的大戏快要开锣敲鼓了，来了好多人呢，看这青天白日的，哪会出什么乱子呢？”

“哎，别看现在是大晴天，说不准很快就会变脸，晚上兴许还会下大雨呢。很多事你都看不到，说给你听你也不懂。”

最后那句话，当时听了并未在意。

回到菜圃，本初一句话不说把棒槌交到我手里，转身从甬道回进殿里去了。我呢，既然已学了新招式，便一板一眼地重新捣鼓起来。

脚下，石钵中酱紫色的汁液已见渗出；抬头，树色参差，日光透明，珍珠色和淡紫色的碎云浮在半空。微风掠过树梢，吹上头面，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我心情大好，手头的动作也协调得很。

过了会儿，圣果在诵经的间隙跑来菜圃，一看石钵里面情形，就说够了够了。他从厨间拿来一只滤斗，抓起钵里的烂叶糊糊塞了进去，手拢成拳头使劲挤压，汁水便滴滴答答落进了碗里。最后又是两人合力，把钵中留剩的汁水倒了进去，已经攒了大半碗。

第二轮榨汁开始，圣果从竹匾里抓了几把叶子，说道：“再一碗就够了，余下的树叶就埋到地里去吧。”

我们正忙乎的时候，前面厢房有人在说话。竖耳细听，大致听出了结果：不是钟庆安和梅福生老人，因为其中一人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能听出是老谭，另一个言语不多，一时辨不出是哪个。他们这是在理论什么呢？

圣果是没听见，还是浑不在意？反正，他已从甬道回殿内去了。

过了会儿，外边亦安静下来，大约人已走离了吧。几只雀子从树丛间飞出，落停到田垄里，啄食片刻便又飞走，园子里又只剩我一人了。

到七点时，我干完了活，照圣果之前嘱咐，将盛着乌饭汁的大碗放到了厨间的柜子里。又取来水桶，将石钵和长槌杵在水沟里冲洗干净。

走回门口一看，藏经阁前的空场上不见一人。钟庆安和梅福生老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殿内仍在诵经，我便坐到台前的石凳上望风景打发时间。

十多分钟后，一轮诵经结束，殿门打开了。回头看去，里面走出几人，除本初外，一个是老谭，另一个是在了凡办公室一同喝过茶的汪文辉。明玄最后出来，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想来我在菜圃捣乌饭汁的时候他就已经到了。

汪文辉怎么来了这里，所为何事？我真的是有点好奇。走过时，他和我打了个招呼，就匆匆下山去了，过会儿的升座典礼很多头头脑脑会到场，他那边还有一大摊子事呢。

老谭没跟着下山，看上去有些心急火燎。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了？”

“工地塌方了。”

他在石凳上一屁股坐了下来，手里抓着一卷图纸，就势在石桌上摊了开来。似乎是工程或测绘图纸，幅面很大，遮住了桌面。后面的明玄和本初也各自坐定下来。本初的坐姿有些奇怪，他斜侧转身，脸朝向栏杆外，眯起了眼睛，看着清晨时分云淡烟轻的山谷。

“是支提寺二期工地？”

“不是，是山上的工地。”

“那个度假村？”

“嗯，就是葛岭的工地。”

我有些纳闷，工程上出了问题，怎么找到藏经洞来了？本初和明玄都是出家人，又能帮上什么忙？

这个疑虑马上由明玄直白说了出来。

老谭没应声，单从这叠图纸底下挑出一张，铺展在上。瞥眼看去，上面写有“葛岭水文地质测绘”的字样。他看看本初，忐忑地问道：“本初师父，您熟悉这里的情况，这图纸哪里有不对呢？照图纸，那里的岩层应该不会出问题的啊。”

本初只答了句：“我不用看。”

“那，这个塌方，有没有处置的妥善办法？”

本初转过头来，问老谭：“这个图纸是谁画的？”

“请省里的测绘院专门绘制的。”

“怪不得。”

“您是说，这图纸，画得不对？”

“图纸错不错我不知道，但如果不知前因后果，那就如同盲人摸象了。”

老谭站起，令人意外地朝本初拱手作礼，很诚恳地说道：“本初师父，昨晚这个塌方，现场有两个工人受了重伤，工地也被不知哪里流来的水给淹了。如果情况不明，那就只好停工了。眼下您还真得帮我这个忙。再说了，惟空上人走前，曾关照过我，说出了事可以找您来商量合计。”

“我会给你一些指点，听不听就在你了。”

“那我洗耳恭听。”

“我不要你的耳朵，要你用自己眼睛去看。嗯，山下的典礼几点开始？”

“九点。”

“还赶得及，那就随我走上一遭。”

“去哪里？”

“去水库那边，万事不如亲眼见。宋老师和明玄也来吧，我们过后一同下山观礼。”

原来是去实地勘察；也好，本初禅师究竟有何妙策，且听听他是如何解说的吧。

“您真的用不着这些？”

老谭一边收拢桌上图纸，一边且信且疑地探问。

“对你有用，对我无用。”

本初唤来在殿门前值守的圣果，叮嘱一番后，四个人这就离了藏经洞。本初和老谭走在前，我和明玄并排走在后面。

这条路前日里走过一遭，从三岔道口下山道，直接蹩向山腰的梯田田垄边。我问明玄：“刚才汪文辉怎么也来藏经洞了？”

“咳，景区从老乡那里知道了我们要给惟空办荼毗，他就例行公事上来察看情况。说是藏经洞的化生窑之前没有在有关部门报备，因此不能私下火葬。还带了告知函过来，上面盖有景区管委会的公章。”

“僧人圆寂，常住荼毗，这是法规允许的啊。那惟空上人的荼毗还办得成么？”

“本初和他交涉了半天，你知道，汪文辉这个人虽然轻言软语的，其实一向不好通融。也不知本初用了什么办法，到最后汪文辉竟然让步了；不过，他说还是会上报县里，估计会以未经报备、私自火化为由给支提寺开出罚单来。”

“这叫默认既成事实。”

“寺院的丧葬制度，各地执行起来的宽严尺度很不一样，类似情况也不是孤例。有的地方因为给过世的居士办荼毗，连化身窑都被直接捣毁了呢。”

“你是同汪文辉一起来的？”

“嗯，早上和法庆一起送住持长老下山，回来时刚好碰上汪文辉和老谭，就一起上山来了。你和本初说上话了么？”

“说了几句，不过，他只教了我如何捣乌饭汁。”

他嘿嘿一笑，说道：“那算不错了；换平日，他如果不想理会你，一句话都不会说。”

“听他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吧。”

“本初是陕西人，在西安卧龙寺剃发出家。当年，我就是在卧龙寺第一次见到他的。”

“他这个人，有点琢磨不透……”

“那就不要琢磨喽。”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想起了石柴房地上刻着的“拔罪解冤符”符文。

“咦，他们怎么转了方向了？”

明玄有些讶异。是的，前头引路的本初偏离了通往水库的小道，已爬上了防护林前斜出的一道山岗。走了很长一段平路后，来到了一处上山道，坡度虽不是很陡，却走得很艰难：整面山坡都是垒叠高起的青黑玄武岩，岩面上布满了褐绿苔藓，因为仍沾着晨间露水，稍稍用力踩，脚底下就会打滑；于是，就只能手足并用地往上攀爬。

本初这是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眼看离峰顶愈来愈近，我们终于上到了缓坡，前面，茂密的茅草灌木挡住了去路。本初不再往上走，轻车熟路地绕过灌木丛。我们在这里拐了个弯，来到了蜿蜒山脊下的一处崖口：这里真是别有洞天，左右没有山岭树木遮挡，视线一览无余。

本初手搭衣袂，为我们几个一一指点远近景物：左面是葛岭，山势陡直高耸，林木纷披；那条新开出的盘山路黄喇喇的刺眼，从度假村工地七绕八绕一路通到山脚下。工地看不到，在右手第一道弯口的后面；对的，那边露出屋脊与飞檐的地方，正是安养堂的殿阁；正前方这一大片水面就是二号水库，淹了寺下村，老支提就沉在库底；当年开挖的是阶梯水库，从葛岭到老支提寺大小一共三座，都是土石坝。二号水库比较小，20世纪70年代初就垮坝了，之后被四乡村民给扒拉掉了，新支提寺内山门下面的那个大水塘就是它留下的遗迹。三号水库在坳口庙墩那里，也早废掉了，成了出坳的堰河。为了修固一号水库，没办法，又胡乱挖了好几条引水渠和无数排水沟。明玄你问岩头溪和龙泉溪在哪？就在眼前脚下啊。龙泉溪就是岩头溪的下水口，水给截断了，没了；岩头溪因为水库分流的缘故，水势比以往小了很多，早就名不副实啦。谭总你当初看过规划图纸的，应该知道原委的啊？你不知道？他们没给你看，还是你一点没在意？

水库顺过来就是牯牛岭，眼见山坡梯田连绵成片，于晨曦照映下波光粼粼；到这里山谷豁开，地势已低落平缓，隔着密植的防护林，坡下新支提寺和乔家坳村顺势铺展。

跟着本初，又走到崖口另一边，这里的视线愈加开阔了：正前方能看见山门前的进山公路和松柏古道，视线上抬，能望见远处对峙的两座山峡，那是从岭口村上行、进入乔家坳的隘口；往右，则是高耸的峰岭，重重山峦渐次排布，勾勒出连绵的天际线，当地人俗称“五里横排十里岭”。今日能见度颇好，晴空如洗，远远望去，能见到崖壁下的屋舍和田垄，几个小村就散落在山脚溪谷旁。岭上距离最远的村寨就是梅坞村，不过，从那边过不去，得翻过葛岭、从后面山峡绕过才可到达。

本初介绍完，拢袖搭衣，仍立于崖边。他本就身形高大，静默时更现威仪了。

许久，他才转身看过来，目光跳过了我们三个，瞥向了崖口内面。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于杂草中发现一堵半塌的石墙，倚着石墙，见有一方剥落石碑，清晰书有“天台罗汉，龙泉臂砂”几个字。

天台？这顿时引发了我的兴趣，这会不会和无准的天台洞窟有关呢？若果如此，这可是此行亲见的第一件实物证据。

我们三人一同走近细看，都很好奇这块碑的来历。明玄看过后立定不语，我亦知本初脾气做派，并不开口询问。三人中只有老谭心思急切：这一路跟来，不就为了打听工地塌方的起因么？刚才已听本初解说了周边地貌景致，可到现在，他却还是懵懂如初，心中疑团未解。

他进前一步，说道：“本初师父，地形都看过了，我还是不明白。”

你道本初的反应是怎样？

他全不理会老谭，并没有任何言语动作；只缓缓深吸了几口气。原以为他是累了，在调养气息，他却双目圆睁如发怒状，竖起两道浓眉，猛不丁对着我们三个大喝一声。

这可不是扯开嗓门的胡叫乱嚷，是聚集了全部内力的啸吼，带着悠长的拖曳尾音；仿佛一团无形的火球在胸腔内蓄积已久，终于猛然迸发了出来，加之山间的回声，只震得我耳膜发颤，汗毛直竖。老谭更是毫无准备，一下呆立在原地。

让人猝不及防的还有身旁的明玄，前声未绝，他立刻跟着也大喝一声，那啸吼的气度竟也毫不逊色。这般呼应后，他也拢袖搭衣走至崖边，与本初两人面面相对。他躬身合十问讯，口中朗声说道：“请上人现身。”

“我就在你眼门前。”“身在心不在。”

“唤心出来干什么呢？”

“传一个口信。”

“什么口信？”

“离大屿山之前，圣一长老嘱我带句话给您。他说自己世寿无多，但仍旧志不悔、心不死，正所谓：莫言祖道薄如纸，正音犹存一线悬，山穷桥断始得路，伎俩尽时方见伊。”

“这话听着好耳熟。”

“长老是从虚堂智愚和尚[129]的一段偈语化用改写的。”

本初话头一转，手指底下的山谷盆地，再发一问：“你看这份残山剩水，现在还可收拾么？”

山风猎猎，吹拂起二人的衣裾。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下来。

明玄许久不言，停歇许久，之后缓缓言道：“残破处正可着力。”

听了这句对答，本初的面色这才放缓下来，又问道：“你这番剖白是不是自己所悟？”

明玄答说：“由诸方长老、善知识点拨，确实是自己所悟。”

“如此境地，还不枉相识一场。”

本初说完，便撤步从崖边走到了石墙旁：先是朝石碑问讯作礼，礼罢，垂手抓袖，上前拂去了碑上的尘土，又蹲下身拔去了碑身四周的杂草。

他回转身，就势在碑石前席地而坐。见我和老谭仍站立一旁，略一抬手，示意我们坐下说话：“事已如此，今日里口无遮拦，为你们透露若干消息。”

听这话，我们三个便在离本初三步外的地方各自坐定。

明玄问：“碑上八个字，可有来源出处？”

本初答道：“这崖口名叫罗汉台，这个名号，大家从字面上就可以想见。当年开山祖入山后就在这里搭茅棚，此后历代寺僧也都选在这个地方闭关修道；后来罗汉茅棚废弃，这才转到了山下的藏经洞。当年能上罗汉台并非容易事，每次只许一人上山，衣食住用全凭自己亲力亲为，不准侍者随行；要上山，也须经过考查勘验，人选须由住持亲自指定；出关期满后就入室问答，通过者才能认可为嗣法弟子。”

罗汉台的来由清楚了，那么天台具体是指哪座山岭呢？龙泉臂砂又是什么意思？这自然是我最关心的部分。

“刚才已领你们看过周边形势，这里群山合围，只在东南方留有隘口，是天然的龙穴之地。隘口有岩头溪和梅溪合成的大溪，水流湍急；在以前，出入隘口就只能走十里栈道，进山就说成是登天台，顾名思义，天台就泛指谷口内的崇山峻岭；龙泉自然是指龙泉溪，它的上游岩头溪自西面牯牛岭流出，梅溪自东南流至，罗汉台所在位置刚好扼住了两条大溪的交汇水口，照古代堪舆家的看法，这里正是所谓的左臂砂。‘砂’字不是砂石的意思，说的是形态连绵的山峦，常言所说的左青龙、右白虎中的左青龙，说的就是左臂砂。碑文的出典就是这样。”

本初的话虽然没有言明天台洞窟的存在，却再次坐实了天台的名号。

老谭问道：“既然是龙穴之地，风水上佳，怎么还会出问题呢？”

“那是过去情形，现如今的形势已成死格。”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全然不解。

见此情形，本初腾地站起，他在碑后草窠里挑捡半天，拾来了一块白石片，回至原位后，便在身前岩面上划拉开来，分明是在画一张山川形势图，等全部画完，便开始详加解说。

“这是葛岭，陡直难攀，是谷地平原的屏障依托，堪舆中称为主山。葛岭后面是云雾岭，这是主山后面的少祖山。二岭中间的山峡间有一条蜿蜒流出的梅溪，梅坞村就在云雾岭的向阳山坡上。右边，是十里排岭，最高点是香炉峰和三仙峰，属于右臂砂。对，这个三角形的位置就是罗汉台，本是葛岭延伸出的峦头偏峰，岩头溪、梅溪两支大溪原来就在这里碰了头；水库未建前，这两条溪水曲折蜿蜒，就在罗汉台下合围交汇。老支提就坐落在牯牛岭下这片展阔坡地上，坡地一路伸入谷中平原，四下观照无碍，是一个藏风聚气的绝佳龙穴形势，靠山、案山、护山、臂砂、水口、明堂[130]自然合凑，形成阴阳环抱聚局，夏天能挡南来湿气，冬天能隔北风侵凌，算得上是风土独厚之地。本乡人有句俗话，就是说这个形势的，叫做‘造成风水画成龙’。”

在这张简略的山川形势图上，本初又添上了新支提、老支提、寺下村的方位，此外还有南边坳口的庙墩的山隍庙、牯牛岭下的龙王庙以及三仙峰下的几个小村落。

他轻手放下石片，敛衣正坐。

“可是啊，水库开建后，格局全变了。当年拍板造水库的人完全不懂山脉理气，在牯牛岭炸山取石，横生生削平了半座岭头，先就损了青龙臂砂，这就犯了第一忌。此后，梵光师无奈在藏经洞下复建支提寺，一号水库又悬于旁侧，虽然有堤坝拦截，终究还是洗背水的冲煞相，总是不安稳，这是第二忌。还有那个二号水库，溃坝后被村民自发填平了大半，成了个大水塘，当时只用炸落的大石粗粗填塞，没有移土夯实，也没有遍植林木，现在已成荒落石滩；因为没有防护，一遇大水就漫漶成灾，村里低洼的街巷房屋都会被水淹，这是第三忌。新寺的靠向本来就不正，现在扩建二期，你们又打算将山门移到停车场，那里人来车往，鱼龙混杂，附近山坡上又有村民的乱葬墓地，山陵错乱，幽明杂处，这是第四忌。不过，现在最成问题的就是葛岭山腰上修的那个度假村了，又挖又炸的，连主山根脉都不放过。你们莫道风水是迷信，那是有真效用的，坏了风水，要么子孙衰弱，要么相残绝嗣。还有，葛岭是中空的，岩壁后面藏有溶洞水穴，度假村的工地把出水口给改了向，一路直通了牯牛岭下的一号水库。这可不得了，如果再碰到几次大暴雨，那可就悬了啊。”

老谭听了大骇，有这么严重么？

“你自己摊开图纸看看吧，你们把龙脊都给炸断了。”

图纸老谭带在身上，当下铺了开来；我和明玄也凑近观瞧，却看不懂那些圈圈绕绕的图形。

“工地离底下水库还远着呢。”

“你们是不是把牯牛岭老龙王庙的庙基给挖了啊，那里是岩头溪的出水口，这下可好，整座葛岭多年蓄积的水一股脑儿全要泻出来了。”

老谭点点头，默认了这个事实。到现在，他是真的着了急：“这个规划，当初手下人拿来给我看过，因为是省测绘院绘制的，又有省、市、县各级部门的审批公文，我只当是没问题的啊。”

“你在一千多公里外，对这里情况根本一无所知，坐办公室里大笔一挥就替我们做了决定。”

“本初师父，您既然知道这个情况，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呢？”

“上月我来支提寺时，惟空拉我一同去工地现场，看过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我们两人一起去找过景区的范书记，他听了后口口声声说会去了解情况；这不，我这边不还在等他的回复么？”

“那么，现在还来得及补救么？”

“当年这些水库都是土石坝，没有做混凝土结构加固，本来就碾压不实。库龄都快有一甲子了，时间一长肯定会发生位移，加上地质风化，一直就有透水裂隙，坝沿上几道裂口都可以躺个人进去了！闸口早就不能正常开闭，牵拉闸门的钢丝绳断了有好多年。如果上游大水过来，缺口处很容易漫顶垮坝的。像这样超龄服役、老化失修的病险水库不止乔家坳有，这四乡八里多的是。当初那个年代，有了苏维埃政权，还少个电气化，人人急着要赶奔共产主义，造的时候那真叫大干快上，很多时候都是在瞎糊弄。”

老谭手指图纸，问本初：“图纸标注文字写的是乔家坳梯级电站一号站，可那天我去水库，只见到光秃秃的坝顶，也没看到其他设施啊。”

“闸口下原来有发电厂的厂房，共三层，一层三开间、悬山顶，三面夯土，北面是青砖墙，当初里面装有发电机的；房基下面挖出了一个大空腔，一直打通到闸口水道，那里装着水轮机；下方崖壁上开有六孔大涵洞。厂房旁边当时还搭了个棚楼做宿舍。梵光去世那一年，不知什么人一夜之间把机器全拆走了，厂房连着房基也给扒拉掉了。这个水库造好后基本没人值守管护，也少有彻底的隐患排查。方宏国还是名义上的巡管员呢，他每月去那里逛上一圈，拔拔草，翻翻石头，也就领份工钱而已；你可知道他这份差当初是怎么得来的，还不是村里和景区想堵他的嘴，为了让他不闹事？”

本初说的都是题外话，没正面回答提问。于是，老谭硬起头皮又问了一遍。

“要补救，眼下只能顺势疏导了。先想办法把水库里的水慢慢放空，度假村的水流得改回原来去向。岩头溪往山脚下还得新修几道引水渠。另外，坳外岭口村那个水库也要开闸放水，这样或许还可以缓解一下。”

明玄也问道：“这都需要时间啊。过后几天如果再下暴雨，那可怎么办？”

“水要淹，人要走。当然要预先疏散。”

老谭悻悻地答道。“这个，我一时也做不了主……”

“自己的主还做不得？”

“那我该怎么办？”

“各走各路去。”

说话间，日头刚好被岭上飘来的一片浮云遮住，日光变得稀薄了。我们几人一同抬头看天，心情也变得沉郁起来。

“走！下山去！现在急也没用。”

本初站将起来，于碑前作礼告别后，就从原路返回下山了。我们面面相觑，立在原地思虑许久；山风扑面，更吹得心里七上八下，最后还是明玄招呼了一声，三个人才跟着下了罗汉台。

老谭和我并排走在一起。下坡路陡，仍得手脚并用，两人起先都不说话。

走到崖下缓坡，他站住了，抬脚在石坎上蹭去脚底烂泥；我想起上回尚未讲完的故事续篇，便试着探问他。

他作苦笑状，回应说：“这个续篇不还在写着嘛。惟空上人后来讲的部分都是家长里短，这乔家坳，百多年来各姓家族之间的纷争离合，真叫剪不断理还乱。我悔不该当初一时冲动来这里，早知道有这么多麻烦，哪会不远千里来蹚这个浑水呢？”

他这么一说，我的好奇心只好就此打住了。

见我流露了些许失望，他又补了一句：“这些争斗，在我这个外人看来，全都跟土地山林的划定有关。每回外面的世道一变，山里也跟着出状况。世上本来就没有什么桃花源，哪里找得到真正清净的地方，宋老师，你说是不是？”

也许是这样吧。

再次上路前，老谭抱歉地对我说道：“下山后马上要应付迎来送往的应酬。很可惜，惟空上人下午的荼毗我可能赶不及参加了，你替我上炷香送送他吧。不过，龙王庙的事我会听本初的劝告，跟黄县长和范书记说说，该修整的就修整，该恢复原样的就恢复原样。”

如果说服不了，没人理会，那该怎么办？

“尽力吧。明早我就要回去了，想好好歇上一阵。看看怎么把乔家坳这桩麻烦给处理了，能脱开身的话就脱开身。找时间我会把没跟你说的那些事整理出来，到时发个邮件给你。这样，也算不负惟空上人的托付了。”

第35章　法会现场

下山途中，又出了点小状况。

因为急着要跟上前头的本初，我很不幸地又崴了脚，只得在树边草窠坐下。明玄见状，和本初、老谭招呼了一声，让他们先走。他撩起裤管按了我的踝关节，一番查看后，说没什么大碍，你自己先搓揉按摩会儿。他钻进旁边的竹林，为我找来一根细竹做拐杖。在树荫下歇了好一会儿，等我觉得腿脚活络了些，两人才又起行。

手撑拐杖，重心全吃在一只脚上，再加上是下坡路，这就走得很慢；走到入寺前的那段平路时，山门那边传来袅袅乐声，已十分闹嚷；仔细听，高音喇叭里播放的竟是《团结友谊进行曲》。回过神来一想，觉得倒也很应景合宜。类似这些半官方的活动，不放这个曲子又放哪个呢？真要依从古法，奏起钟磬鼓乐等全套吹打，怕是寻遍天下也凑不齐一支乐班的。

下到最后几级台阶，发现塔院后门已关闭。这里院墙高起，两边墙角紧贴着崖壁，要抄近路进寺，此路已不通。本初和老谭已进去了么？怎么没给我们留好门？敲门许久无人应，我们只得回头，重走几天前去水库时走过的田间小路。

很奇怪，今天坡上坡下的田垄里不见一人，上次遇见的那几个外乡雇农亦不见踪影。大家都赶去山门那边看热闹去了么？

我走得慢，明玄也不急着去观礼；他踩着土沟沿给我带路，这边有水洼，那边是泥坑，七绕八拐走了好一会儿，我们才走到通往村里的那条铺石路。这条路往上拐个弯就是去邵婆婆厝屋的山道。

街口的河塘岸边柳树成荫，柳枝摇曳处有座式样古旧的街亭，亭子里五六个男子倚着美人靠正在抽烟说话，其中一人的样貌和声音有点相熟；走近了一看，原来是钟庆安。咦，他现在的装束好奇怪：头裹红色方巾，上压一顶船形皮帽，身上一件紫酱大袍，腰里还系着与方巾同样红色的遮裙。其他几人一身短打，都穿着滚边皂衣，打扮如同那戏台上的跑龙套人。

亭子里停放着两只大木箱，绑着吊绳，上面撂着副挑担；箱子四个边角磨得发亮，暗红色的漆面斑斑驳驳，箱盖上隐约有一带圈的“钟”字。

明玄问他：“钟庆安，你这是要去唱戏？”

“嘿嘿，到时辰你就知道了。”

我也问他：“早上你不是陪着梅福生老人么，他去了哪儿了？”

“他进山去了，梅坞一早就派人来藏经洞，一顶竹轿把他抬走了。”

“老先生不参加惟空上人的荼毗了？”

“年岁大的人都不忍看的；再说他也陪了万良伯一晚上，想说的都已说尽了。”

“对了，昨晚我有件事问了他，他却叫我来问你呢。”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村里以前有个做法事的师公，名叫方法如的？”

“嘿嘿。”

他还是咧开嘴哼哼，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边上几人也诡秘地讪笑，搞得我和明玄两人都莫名其妙。

人家既然不想说，那就不必强求啦。我和明玄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来步，正要在巷口拐弯，钟庆安走出亭子，在后面叫住了我们。

等他一摇一摆地走近，他把我和明玄拉到旁边一条狭弄里，故作神秘地前后左右看了下，然后才说：“刚才边上人多，不好说话。”

我问他：“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哦，你问的师公我真是不太清楚。”

“是什么事要跑来告诉我们？”

“是万良伯的吩咐，他前几日叫我把你们领去梅坞蓝秀山家里，那边山路不好走，你们自己摸不过去的。我呢，这两天脱不开身，就让我家大男替你们带路吧。”

原来惟空上人早已预先安排妥当了。有人带路自然很好，我们谢过了他。

他又是嘿嘿地笑，搭配了那身打扮，浑如古代穿越来的乡巫，让人看了忍俊不禁。

“你们打算几时走？”

这个我和明玄还未商量过呢。当然，最早也要明天上午或中午动身吧。

“等下午荼毗结束，你们就收拾一下行李，我让五南上藏经洞去等你们。”

“为什么这么急促？”

“是万良伯的意思，早走晚走都一样的，”他又嘿嘿笑两声，补说了一句，“反正你们在这里也没什么要紧事。”

说得正是呢，替惟空还愿才是大事；这样的话，底下的升座观礼完了就马上回去，我们就预先收拾好行李。

“我这就叫五南过来，拎不动的东西，让他来背。”

“五南是你儿子？”

“是啊，前面连着生了四个妹崽，到第五个才轮到他出世。”

钟庆安近六十了吧，他定是老来得子，言语里掩不住的得意。

“他多大了？”

“过年已满十三啦。”

说完，他仰起头，两手搭喇叭，朝街口河塘那边大声呼叫起来，没叫五南名字，只是用土话一叠连声地喝骂，嘴上在骂，脸上却嬉笑着；我约略能听懂几句，大致是这个意思：“你个取债鬼，细摝屎棍，行阴差去了啊？！钻哪个狗洞窟里了？！……”

骂到第三遍，不见任何动静。钟庆安有点下不了台，气急败坏地跑到街面上继续嚷嚷：“再不现身，我罚你七天不食饭！”

很快，从河塘对岸飞跑来一少年。我和明玄一见他就笑了起来：这不是我们找邵婆婆家那天遇到的两个“探子”之一么？

钟庆安绷着张脸，作势要去拎五南的耳朵，明玄解围说：“五南这小孩多机灵啊，照我看，你自己也不想责骂他。”

钟庆安不好意思地又露齿嬉笑：“他不上学的时候就爱到处乱窜，很会闯祸唉。”

转身又关照儿子说：“你可要认真些，等送你万良爷入窑后，你就带宋老师和明玄师父上梅坞去。当晚就在村里住，隔宿中午一定要准时回来，不许满山瞎逛。”

“知道了。”

“你先去藏经洞待着，过会儿我上山来。”

少年一边听一边眼睛骨碌碌转，朝我们做了个鬼脸。他接了任务挺上心，转身一溜烟就跑掉了。

钟庆安在他身后又嚷开了：“先转回家，糍粑和松枝火把我已备好了！还有，记得带上斗笠、蓑衣，临夜兴许会下雨！”

别过钟庆安，这就往大路走去。

本来就奇怪村里人少安静，走出村子才发现外边已很热闹：十来辆大巴已歇在路口停车场里，私家车也停了不少；路两边，村民摆出了售卖各色土产的摊档，山外赶早的游客已在左顾右看、问东问西；沿街的农家乐饭馆也来凑热闹，搬出了桌椅板凳，支起了遮阳伞，供应饮料、茶水和风味小食。路对面的空地里，几个人正在那边张罗忙乎，看台上张起了布幡帘帷，似乎在搭戏台子。

“刘居士明后天也要下山了，我得把安养堂的事都安排好。时间紧促，我们待一会儿就回去。”

“好，到十点就回。”

“你的腿脚还能走山路么？”

没太大问题。只是，我手里拄着竹竿，行走又慢，已惹得路人纷纷打量。那边，直通内山门天王殿的主路口已挤满了人。我和明玄转到了旁边的松林古道，虽然绕了些路。

上到最后几级台阶，不料却在松林出口处遇到了关卡：四个保安、两个警察拉起了黄色警戒线，把上山进香的游客都给拦住了，持有支提寺的请柬或贵宾证才可入内。这两样我们一个都没有，连明玄这个出家人也不能放进去。

再三说项，对方还是摇头不允。我问乔家坳派出所的乔大年在不在，有他证明我们住在寺内不就可以了么？

“我们是县里临时抽调来维持秩序的，上头说了，活动结束前，不许放闲杂人进来；对不起，我们也没办法。”

对方是奉命行事，再多口舌也是白费。和那些受阻的游客一样，我们只得在台阶上暂且坐等了；既然一时进不去寺内，在这儿也是干耗时间，两人就在琢磨是否这就回安养堂去。

九点半已到，由于某种不知其详的原因，典礼显然已延迟。山下又陆续走来很多人，警戒线前的石阶上已挤得水泄不通，我和明玄不得不起身，退到路边土坡上。人声嘈杂，局面有些乱，保安拿着扩音器，在对底下人群喊话：“大家都往后退，站得松散一点。”

喊话不起什么作用，山道上还是越来越挤，有游客，也有本地的乡民。

警戒线后，一个警察拿起了对讲机，大声报告了这里的情况，是的，人越聚越多，他担心场面会失控。

石阶尽头，从松林到内山门小广场之间正好有一处展阔的平坡地，挤在山道上的众人都在大声抱怨，说上来都上来了，不如放大家过去，在那边拦住不可以么？

几分钟后，山门那边走来了两个人，正是知客了凡和乔大年。他们和关卡上的两个警察协商了好一会儿。末了，还是了凡站了出来：“大家不要互相拥挤，都往后退一点。”

站在前头的几人一开始真就后退了两步，可是，很快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推到了警戒线前。

这时，了凡接听了一个电话，他认真听着，只嗯嗯应声。通话结束，他和乔大年先通报了传达内容，接着乔大年又和县城来的两个警察商量了会儿；到最后，等县城警察又打过电话确认，得到上级允许，这才同意放人上山。

了凡接过扩音器，大声对底下人说道：“大家听好，新住持要从松林古道上山晋院，现在大家分成两队，都贴着两边走，中间山道要让出来。慢慢走，到九龙壁前就站停。听清楚了没有？听清楚的把这句话传给下面没听清楚的人。好，现在一个一个依次序上来，不要推挤了，要注意安全。”

如此反复说了几遍，之后了凡便和乔大年站在山道台阶上，进行现场的分流疏导。那边，几个保安和警察已撤了警戒线，退到了小广场那边。

山道上恢复正常，了凡赶紧回转山门前应付其他事去了。乔大年和一个保安仍站在台阶上维持秩序。他一瞥眼，恰巧看见坐路坡上的我和明玄，这就走了过来。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里啊？”

我解释了情况：“从藏经洞下来，不巧塔院后门关了，所以……给堵在这儿了。”

“你们去藏经洞做什么？”

“给惟空上人守灵。”

乔大年愣了愣，面色有些不自然。腰间的步话机咔嚓咔嚓响，有人在呼叫，他听了并无反应，之后又问道：“那见着汪文辉了吗？”

“见着了。”

他“哦”了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忽而又对我产生了兴趣：“你怎么拄着根竹棍子？”

“下山时又崴了脚。”

“那还站这里干什么啊，跟我走，找个地方歇息下。”

“住持长老要从这里上山，我们就等在这里好了。”

“领导们有事耽搁，车队才从县城出发，这下要迟到好久，快的话也要十点才到；走，进云水堂去坐会儿，正好有件事要与你们说说。”

于是，由乔大年这位本乡警察开道，分开等候中的观礼人群，我和明玄终于进了内山门。

那边厢，典礼舞台已布置完毕：主舞台两边，前晚临时搭起的盆景搁架似乎加高了一层，背后又装上了靛蓝色挡板，这下便遮住了舞台后一切有碍观瞻的景物，方宏国他们在停车场边界搭的竹棚自然也看不到了。台上的音响设备调试已毕，妙果皱着眉头正站在立式话筒前试音，了凡低着头，对照手中名单在核对主宾席的姓名牌。台下已放了四五十张虚位以待的观礼席。

风有些大，高悬空中的礼庆气球下，标语布幡呼啦啦直响，天王殿檐下也拉了幅近十米长、红底黄字的横幅；为烘托喜庆气氛，小广场整个都铺上了猩红地毯。另外，沿寺院中轴线，红地毯从内山门又一路铺进了天王殿和内院的大雄宝殿前：这应该就是住持晋院的导引通道，其左右两侧已放满了庆贺大花篮。我与明玄刚从山上下来，鞋底还沾着泥，只得踮起脚尖，贴着花篮边走，生怕不小心脏污了地毯。

入得内院，但见地面的落叶、纸屑尽皆扫清，地上湿湿的，应是刚洒过一遍水。殿廊檐下都挂上了五色佛旗，殿前的两株高大松柏也用花木盆景装点围绕，倒也自成一景。走动的人却不多，除了几个值守在大雄宝殿前的保安和寺僧，不见一个居士。

不知怎的，感觉寺内气氛有些怪异，究竟什么地方不对劲，自己也说不上来。

我已扔了竹拐杖，还是走得慢；明玄放慢步子，站停院门前等我。进云水堂前，他低头跟我耳语了一声：“乔大年找上门，说明我们在这里已不受欢迎了。”

“是么？”

我将信将疑。

刚在了凡办公室里坐定，乔大年就跟我们直白以告，并不拐弯抹角：“你们俩不要瞎想，叫你们来，就是跟你们讲说一下情况。”

我和明玄心里多少已有些数，于是接过话头问他：具体是什么事情？“当然是邵新国的事啦。”

“调查有结果了？”

“嗯，我们已经锁定了一个犯罪嫌疑人。”

这下，我和明玄确实有些吃惊了：前天谈话时乔大年只说会私底下摸底排查，才过了两天时间，这么快就水落石出了？

“和邵新国平时来往密切的就那么几个，一查就有了发现。”

“嫌犯是哪一个？”

“说出来你们也都认识，那天邵婆婆厝屋前闹事的时候你们已见过的。”

当时在场有很多人，能叫出名字的也就那么几个，难道是……？

“对，就是方宏国。”

明玄问道：“是有现场目击证人，还是有了可靠物证了？”

乔大年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慢悠悠地答说：“他自己已经招了。”

既然把我们请来这里，又点到了之前发生的连环案，我们自然等着听下文。乔大年眼睛看着茶几台面，只一个劲地抽烟，没接明玄的话茬。

大家都不说话，屋里一下静默了下来。

烟抽了没几口，乔大年咳嗽了几声；他顺手将半截烟在烟缸里掐灭，刚想开口说话，山门那边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这阵鞭炮刚刚消停下来，后面，在塔院方向又传来了噼啪声，只因距离隔得远些，听去没那么嘈杂。

我问：“典礼开始了？”

他摇摇头：“人还没到一个，开不了场的。不定是哪个又在捣乱。”

乔大年话里有话啊，可是，同样没有点透，真是费人猜解。外面，鞭炮声持续了很长时间才停下，他皱眉蹙额，嘴角间还带点嘲笑的神气。

等四下重新安静下来，他清了清喉咙，这才透露了一些具体细节。

“是这样，五观堂起火那天傍晚，方宏国和邵新国曾在山门停车场那边吵过架，吵得很凶，很远就能听到，当时好几个僧人和村民都在场，都可以作证；这就说明，就在事情发生前不久，他们两人起过冲突。过后，到八点多的时候，方宏国又去过寺里，他走侧院门到了五观堂，给厨房送笋干和酸菜干，还是老方给开的门。”

五观堂晒场那里，贴院墙开有一扇门，寺里采购的食料都从那里送进寺内，平时一般都关闭的；进了门是一个上坡夹道，上来几级台阶后就直通厨房后的晒场。那晚五观堂着火，我和明玄都去过现场，大体了解那里的屋舍布局。

“方宏国去的时候，邵新国人在哪里呢？”

“老方在堂后柴房收拾出一间屋子，邵新国不回厝屋时就在那里过夜。那晚屋里亮着灯，有人走动的声音，所以他应该就在里面。老方记下斤两，给方宏国打了张收条；方宏国接过后曾问邵新国是否已回来，老方就让他自己进屋去看，他自己洗好弄好就上床睡觉去了，因为第二天要早起。”

“这么说来，邵新国出事前最后见的人很可能就是方宏国。”

“不是可能，就是方宏国。”

难怪警方这么快就怀疑上方宏国。转念一想：方宏国若是货真价实的嫌犯，为什么在预谋犯事前会那么大事声张呢？这是很不合常理的。如此，就只剩下惟一一种可能性：他是一时冲动，临时起意杀死了邵新国。

然而，这个推论同样不能让人信服：方宏国若真的犯下这桩命案，定会想法设法清除痕迹、洗清嫌疑，应该低调行事才对；他如果心狠手辣，方师傅—这个关键证人—定也难逃一劫。可谁料想，到了隔天晚上，他却浑然无事般还在上蹿下跳，领同一群同仇敌忾的村民在邵婆婆厝屋外大闹了一场。

天底下有这样莽撞愚鲁、粗枝大叶的犯罪嫌疑人么？

我忍不住将心中疑惑说出。

乔大年听了没反驳，点了点头，说的确是这样，他也觉得十分蹊跷。可是，今天上午汪文辉他们把方宏国请到景区办公室盘问，你们猜怎么着，他自己很快就承认了下来。

方宏国这自投罗网，唱的又是怎样一出戏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短暂冷场后，又想到一个问题：“对了，方师傅和方宏国都姓方，是不是有亲戚关系啊？”

“没什么关系，老方是本乡本土的山里人，方宏国是外县新投来的，他娶了邵姓人的婆娘。”

“方宏国和邵新国，他们以前又有怎样的积怨呢？”

“这个还在调查当中，暂时无可奉告。”

房间里很凉快，乔大年的额头却冒出了汗珠子，口中在答我的提问，眼睛却在看旁边一声不吭的明玄。

“方宏国现在人还在景区办公室？”

“我让手下带他去所里了。等山上的事一结束，就要做笔录，有的忙了。”

“那个钟万仁的案子是不是有什么进展？”

乔大年摇摇头：“没什么结果。不过，我们查到了他的新身份，这几十年，他就住在云南靠近缅甸的边境小镇上，一直冒用别人的姓名。但是那边掌握的情况也不算多。”

谈话到此，已大致了解了案情的最新进展。值得注意的是，没有提到钟万仁尸检报告中毒一节。

通报结束，乔大年因为完成了一桩例行公事，神色也缓和了下来。过了会儿，他点到了正题，好声好气地询问我们：“不谈这些麻烦事了，你们往后几日有什么打算？”

我与乔大年一问一答的时候，明玄不发一语，一直低着头，半闭了眼，数起了念珠默念。听此一问，他开眼抬头，与我对看了一下，然后答说：“我和宋老师想去周边几个寺院走走，但是，还没定下哪天动身。”

“哦。是这样啊。明玄师父这次是回香港大屿山么？”

“是要回去一趟，得向圣一长老交差的，我毕竟是他派来的观礼代表。”

“对了，你们有我的电话么？过后如果想到了什么，可以随时联系我。”

乔大年说着就站起身，从办公桌上的手包里取出两张名片递了过来，顺便也记下了我们的号码。言语举止虽然十分客气，但我知道，他要谈的已谈完了。

这是很委婉地告知我们：会面已结束。

出了办公室，走到内院过道的无人处，不由长吁一口气。我们循原路出寺。

外面的山门广场上，原先播放的进行曲已停了下来，僧众、居士齐齐列队，警察、保安沿路护卫，已各各摆好了阵势。

妙果、了凡引领两序大众在停车场路口分班迎候。另有一队僧人在左首的古山道前预备接引新住持：首座和尚双手捧住红底金字的“晋院”牌，侍立于路道中间；在他身后站有十二名伴礼僧，前四人捧香盘、袈裟衣、拂尘、柱杖，中间四人捧挂珠、如意、钵、具[131]，最后面四名僧人则手挑灯笼站立，灯笼上写着“升座”与“晋院”的字号。

之前放行到山门前大平坡上的观礼群众都侧身站立，已自动让出了中间通道，此时秩序井然，亦没有喧嚷嘈杂；于是，原先在那边负责疏导的几个警察、保安也闲了下来。

寺旁山坡上的宿舍工棚地势较高，视线无遮挡。我们走去工棚前的草坡席地而坐。日头晴好，不时有山风拂面，身上一点不感燥热。

“明玄，这个首座和尚很面生。”

“他是县城开元寺的二当家，今天临时来补缺的。”

“原先那个呢？”

“前几日闹毒蜂蜜时，首座也进了安养堂。昨天刚放他回寮静养，今天是没法出席了。”

“来支提寺这一个星期，意外事太多了。”

明玄没接话，自言自语道：“没看见本初，他这是去了哪里？”

是啊，山门前的僧人队列中并未看见本初，老谭也没出现。

如此过了有十分钟，山脚下有了动静，远远听闻汽车喇叭声和如同火警讯号的警笛嘶鸣声。这嘶鸣声越来越近，在山谷间盘绕回响，听来竟有几分凄厉。不久，从坡上就看到了通过山路弯口的整支车队：一辆闪着警灯、拉着警笛的警车在前开道，其后跟进了六七部黑色轿车，最后是三辆草绿色的旅行大巴；因为山路陡曲，行进速度并不快。

车队即将抵达山门时，守在路口的居士放响了鞭炮，山门一带顿时电光频闪、硝烟缭绕。稍歇，支提寺中亦钟鼓齐鸣，在这喧闹的背景音响中，车队徐徐开进了停车场。

各方贵宾、诸山长老陆续下了车，妙果、了凡领着诸执事头首进场接引，寒暄客套了一番后，他们没有将客人带往露天座席，而是人前人后簇拥着送进了寺内。待前队人马全数进了内院，走在最后的两个僧人关闭了内山门。只剩了那个临时当差的首座和尚候在门口。

四下里又清净了下来，只是，红地毯上已落满了爆竹纸屑。

山道平坡上又涌来很多拜山香客，梯道旁松林里也站了不少看热闹的本地乡民。尽管挤挤挨挨，众人倒也守规矩，仍自动留出了中间通道。

有一僧人出现在警戒线前，与警察、保安们打了招呼、得允通过后，就朝坡脚下走来，一边还向我们招手。定睛一看，正是侍者法庆。

他大声朝我们说道：“你俩好空闲！赶快下来吧！”

明玄呵呵笑着站起身，拍去后襟沾上的草屑，这就与我下坡去迎他。

见了面，明玄就责怪法庆：“怎么不去守着住持长老啊？”

“有本初几个徒弟陪着呢，长老让我上来打探。”

明玄手指山门，报告说：“观礼来宾刚到，这不，都接到寺里去了。”

支提寺方面竟没有派出专门的接待人员，这确乎有点异乎寻常；问法庆缘由，他却笑而不答。坡台和山道上人头簇拥，没看到长老本人。

“他在半山亭前歇脚呢，让他坐竹轿里等，不听，非在山道上站着。”

“什么时候上来的？”

“一直在村里，九点接了景区的通知就上来了。”

明玄又问：“昨晚听长老说，他打算辞去外界一切头衔，今后就长住支提寺了。这个消息确切么？”

“不是妄语。他要替祖师们守住这道山门。”

“此地是非多，我担心……”

“放心吧，长老已有安排。”

法庆与那位开元寺派来的首座和尚交谈片刻，问清了法会开始的确切时程，之后便领我们穿过警戒线，走回了山道。

下到半山腰，在名叫千人石的景点处，才见到新住持的法驾。山道上的围观人群自动退后，在亭前空出了一片场地，煞是秩序井然。

长老站在亭前石板路上，正接受信众居士的拜贺。虽然昨晚在安养堂没睡几个钟头，看来却精神爽朗的样子。身旁立一小僧，提着一个竹屉笼，每每长老合十还礼后，便从里面捧出粽叶包裹的乌饭团，人各一份。身后另有四名青年侍者，一人撑宝盖，一人捧香花，其余两人则手擎一竿宝珠幢幡。松枝间漏下的日光照在黄色幡布上，亮得晃眼。

这几名僧人眼熟，昨夜曾在藏经洞同做入龛伴夜法事。

见此情形，法庆和明玄便立在亭旁的石阶边沿，静待法会开始。我不是僧人，就退站到了坡后的树下。

有人拽了一把我的袖子。

起初没在意，因为身前身后都是人。过了会儿，背后又被拽了一把。回头从人缝里看去，少年五南躲树背后正对着我招手、眨眼，表情还有些腼腆。钟庆安不是关照他直接去藏经洞等着么？怎么又钻这里来了呢。

问他是怎么回事，五南支支吾吾说了一大通；声音轻，又隔了距离，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听清楚。于是，他走下几步，凑近我耳边复述了一遍。

“本初师父让你们这就回安养堂去，万良公烧化的时间提前了，你们也要提早上路。”

万良公就是指惟空上人，客家话称祖父叫阿公，祖父辈以上的过世先祖都在名氏后面加称某某公。不过，本初他不是进了支提寺么？

“本初师父就在山下村里，和阿爸在一起。”

“你是上山去了又下来的？”

“嗯。我这就引你们上山去。”

“你阿爸让你备的东西都备好了？”

“都搁在藏经洞了。”

哎呀，这五南的腿脚可真够快的。

“你稍等，我去与明玄师父说一下。”

正要去半山亭前通知明玄，忽听上面山门那边鞭炮声又起。

山道上的众人闻声纷纷往上趋走，场面又有些乱。此后不久，刚涌上去的人群又退了下来：由之前在警戒线前值守的几个警察、保安开道，临时首座、知客了凡领着几个寺僧下山来了。半山亭前，等候入山的住持长老已立停于山道中间，众僧亦各自敛衣，肃立其后。

见此情形，我便收脚站住了；心想，等这番交接礼仪结束了再说也无妨。

岂料那五南从斜刺里奔了出去，一把拽住明玄袖口，跟他大声宣布了指令：“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本初师父让你和宋老师回藏经洞去。”

明玄听了一愣。有些着恼，又不好发作。他一定觉得五南是在胡闹。

听得住持长老对法庆说了一句：“你就与明玄他们一同回去吧，这里我应付得了。”

既然长老这么吩咐，明玄和法庆这就脱离了队列。从古山道经支提寺上山的路已不通，我们几个正打算下山进村，走原路绕回去，五南又纠正了我们的方向。

“莫走冤枉路了，我带你们抄一条近道。”

有这个本地小向导带路，我们三个便随他钻进了松树林。翻上林间小岗，回头望去，山道上的人群正簇拥着长老法驾缓缓上行；远远地，山上支提寺传来了悠长的钟鼓声。

第36章　荼毗

回安养堂收拾了行李，便赶往藏经洞去。

身后的背包塞得鼓鼓的，肩上还挂着长筒，少年五南见了，好心提醒我要减轻辎重，不然进山后会受累。我应了声，只管往前走。他好奇地询问包里都装了什么物件，可以不带最好尽量不带。

背着确实有些沉，经小向导这么叮嘱，心里于是点检了一番：几套换洗衣物，一双轻便运动鞋，一双夹脚拖鞋，洗漱用品，风油精和几种常备药，一台平板电脑带小键盘，若干资料书籍，还有惟空上人转交的邮包。长筒里则装着青山长老赠送的无准师范顶相。

思忖许久，实在难作取舍，感觉没有哪样东西丢下不带啊。

五南看出我的为难，嘻嘻笑起来，那表情活脱脱像极了钟庆安。接着，他给出了一条建议：“哪样东西可以放进竹篓里的？过会儿让我替你分些力。”

让这个半大孩子替我背，那怎么行得通？婉谢了他的好意，我双手扣住背包带，表情故作轻松状，紧赶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明玄和法庆。

回到藏经洞，殿前台地上又聚集了不少本地乡民。

殿门闭合着，沙弥圣果已换下早间的短褂，此时着玄服、披缦衣，恭立在殿前值守。他脚跟前，是横着铺开的几张草席：席上又放了好些个篮兜，里面盛着名为“面头”的素点和竹筒乌饭，有竹木小茶盘，茶盅已斟上了敬奉的茶水，甚至还有好几捧稻种、小树苗与无名野花。近厢房的一头铺有一张小席，席上置了张小香案，上面摆着三只矮香炉，凡来到的村民都会上前来拜香。

小孩们手里拿着柳条圈，围在供品篮子堆起的屏障前，正比试着谁能将手中柳条圈扔进殿门前的一口大缸里。扔进去的眉开眼笑，没有扔进的也不泄气。没关系，头上顶着一个、脖子里还套着一个哩。再扔几次，总归可以成功；因为殿门实在是近，不过两三米距离。每每有小孩得偿所愿，身后的大人就啧啧连声，夸赞自家子弟有好福运。

即便如此，殿门前并不喧闹。此时，两边山道上、坡沿小路上，陆续还有其他乡民摸上山来，人多了就自觉散开，分站到路边和林子里。我们到后，并未引起什么扰动；小孩子们稍许安分了些，一个个睁大眼睛站立观看。待我们走过，便继续他们的游戏。

四个人先进了厢房：贴着右手墙沿，已放了两只披盖油布的大背篓，旁边靠着四根带桠杈的木杖，上面各挂着一件短蓑衣，这是为我们行山路准备的么？只是，木杖有四根，另一同行人又会是哪位呢？正想开口问五南，他却手里抄起一张排凳，已出了门去。

归置好行李，明玄从随身包囊里挑出一件海青常服递给我：荼毗是佛家庄重仪式，着俗家衣裳出席恐怕有失庄重，这是他出家前的居士衣，旧是旧了些，让我试试合不合身。我进了右厢圣果房间换衣，一边听他在堂屋里与法庆小声说话，其间似乎提到了圣一长老和本初的名字，依稀又听得“等木刺”几个字，这说的哪门子暗语呢？

换衣完毕，三人出厢房。

这时，台地前一阵扰动，人人别转了头望向山道口。很快，便见本初走近前来，身后还跟着钟庆安和另外几个在街亭见过的村民。钟庆安戏装并未脱去，外面套了新装束，头上加了顶白帽，腰里系着草绳，只脚上换了双白麻鞋，模样怪异到言语无法描摹的程度。然而，他的神情却庄重得很。

五南本就在厢房前候着，钟庆安见了他，便停步和他说话。交代几句后，五南招来几个同村少年，一溜烟又钻进了坡下林子里。

到殿前，钟庆安和村里人便立定在门口。明玄、法庆和我跟着本初进了殿。随后，圣果也跟了进来，他并没有合上门扇。

殿内，先前的佛座已撤去，前后间挂起了两重白麻布帘帷：前面一幅丈余宽，披过前出的一根梁椽，垂于门后约三步的入口处，留出了左右通道容人出入，后间布帷整个挡住了三间闭关室，这样便隔出了一个方正宽畅的单独空间来。殿外的日光透过前间布帷，散出均白的光与影。头顶，原本扑满灰尘蛛网的木构藻井已经清理擦洗过，露出了带卍字符的五彩锦纹。藻井间悬下一盏大白灯笼，投下了满地光晕。是的，它当然不是用蜡烛照明，那里原就装着一盏电灯。我看得有些心思恍惚：藏经洞的这个藻井木构究竟是哪个年代的遗存呢？

惟空的龛笼已移出，此刻被安放在一个浅平须弥座上；龛两旁，在后间布帷上结着两朵纸扎的佛丧花，下面各挂一条幡条：“诸行无常是生灭法”与“生灭灭已寂灭为乐”，正是僧家的无常偈。龛前摆着那顶四足香案，案上新立了一牌位，以墨笔书写着“支提寺新圆寂惟空上座觉灵”几个字。香火、灯烛、果品一一供上。案桌右向，靠壁立起了一架与人等高的法鼓，左前侧放了竹匾、竹篓各一，竹匾里有很多白纸绕扎的枝条，竹篓里则塞满了劈好的木柴。

殿里已集聚了不少僧人。离龛一丈多远，蒲团分作两班相对排布，而且几已满位。再一看，半数僧人的面孔都认得：他们多是山下支提寺的老常住，其中几位昨日才从安养堂出院，见本初带人来到，众僧便一同站起致礼，以表谢忱。另一些僧人完全脸生，之前未曾见过。

本初在龛前立定，吩咐圣果从隔间拿来一张矮桌，放于香案前。又让我随圣果一同去厢房灶间，端来备好的五味素斋和茶器具：素斋共五样，用小瓷碗装盛，这是龛前祭食；茶汤是净水，同样供奉龛前。

在灶间时，顺口问圣果大竹篓里的白纸枝条是什么物事？他回说这叫雪柳，参加荼毗的僧俗人等到时各领一枝，送龛入窑的时候就投入窑口，表示惜别故人的意思。因为是丧事，不宜用真的青柳条，就用白纸卷绕在细木条上作替代了。

真是难得一见的古风。隐约记得在某本古德语录里曾提到过这个丧仪习俗。

布置完毕，见门后角落里尚留一个空位，赶紧过去坐下。

那边，本初换下便服，穿袍搭衣毕，又从担任了侍者的圣果手里接过禅杖，于龛前肃立。圣果则退站到右向法鼓跟前，手握了一柄鼓槌，静候法事开始。法庆和明玄各领东西一班，身后几名掌坛师各持引磬、铛子、铜钹、木鱼，其后众人依序整理衣襟，端坐如钟。

不一会，约整十点的时候，本初转过了身来，立定后，缓缓将手中禅杖挚起；停住片刻，要落未落之际，猛不丁朝下一击：这股力道实在迅猛，瞬间如电流般传遍全殿，脚下的地板也一震。屋椽上甚至有灰尘扑落了下来。

这时，连着就听到了第一通鼓：先是重手三转，缓而沉郁，其后徐徐发力，紧慢相间、轻重相应，起伏连环如惊蛰春雷。第一通结束，稍歇又转第二通，这一通鼓声稍促，持续加力到骤急，隆隆不绝于耳，竟然毫无滞塞之感。稍一缓和，马上转入了第三通，这一通鼓，起始是紧密绵凑，此后不断往复加力，在你以为将要低落时，却又一次奋力振作、攀援向上，随之就是震人心魄的连击，鼓声排山倒海般涌来，时程达数分钟之久，绵长无比。正收心摄神，忽听圣果一声呼喝，以一个利落的缠声煞尾，已收回了鼓槌。

这通长鼓，真个是惊天动地鬼神愁，以少年圣果的小小年纪，这样的技艺和膂力是如何训练出来的啊？！而且，看他返位退站的瘦小身影，竟丝毫没有力竭的样子。

本初将禅杖再击一下，法庆便立起举唱《炉香赞》，之后引众僧齐诵弥陀经一遍，往生咒三遍。

唱诵完毕，引磬声停，本初执杖在手，朝半空里划了三个圈[132]，着地后便开始宣说起龛法语：“从古以来，有一大事未曾变易，生死交谢，直如那寒暑变迁；其来也，电击长空，其去也，波澄大海。前日里，有支提寺新圆寂惟空善觉和尚坐化，生缘既尽，大梦俄迁，了诸行之无常，以寂灭而为乐。今日适逢文殊菩萨圣诞与新住持入院，山僧不嫌多事，冒昧进言，正所谓前尘往事翻心头，新账旧债一并还，各位且听我称颂宣说。”

举杖又捶地一下，之后便缓缓道来：“长老一生，合七十三寿，说道起来，真可谓一波三折。其初入道，原为少年一段鲁莽事。失手伤损人命，即堕阿鼻地狱；罪过虽可赦，恶业实难消，于是效法央掘魔罗[133]，根底发露，尽心忏悔，由此绝境而入空门，依在梵光门下虔心修道，阅经参解，功夫日见精进。丙午夏，‘文革’起，战斗队进山毁寺，捣佛像、坏法器、囚僧众，遭此千年未遇之大法难，他拼死救护，力保镇寺宝匣安全无虞。其后山内村民分作两派，仇家来寺内寻衅，他挡在众僧身前拼死抵拒，终被捆绑掳去；囚禁半月，日日严刑拷打、棍棒加身，全身几处骨折，脚筋数被挑断；其间几度昏死去，但只回转一气，便勉力撑起，趺坐如常。此后武斗开始，被族人救出，身体稍一复原，便不惧艰危，在两派乡民之间奔走劝解。怎奈众生痴愚，纠缠不断，惟空于村中发狮子吼，这才让两派间的纷争暂时止歇。此后十余年，僧徒四散，末了只剩他一人陪着师尊梵光寄住牯牛岭茅棚，砍柴办斋，端茶送药，殷勤服侍不减丝毫，仪轨严整，办道坚固，个中辛苦一一遍尝。我曾探问他，如何保得这坚忍不动心？他答说，值此危难际，正是报佛恩、师恩之时，纵要付出身家性命，又何足怜惜？！能守僧人分寸，且言行一贯，长老真人中豪杰也！此后，为安僧度众，他远近奔走而不辞辛劳，言语说尽，苦口婆心，终得县里同意复建古寺。草创殿宇时，事事亲力亲为，凡挑水担泥，打瓦做砖，总为人前表率。如此日积月累，伽蓝终于一新。梵光归寂后，他依循古制守塔三年，不出山，不入城，领一众僧人讲经说法、精进勤修，功夫大有所成。此后即便遭人谗诬逼退，他亦不与纠缠，主动让位于后辈法师；自己则移居破落小室，行所该行，言所该言，与住持任上时丝毫无别。正所谓荣辱不移道心，罡风不动本怀。近年来，景区将寺院整体划归管理，侵占山林，大兴土木，与村民起了很多矛盾纷争，他亦两边规劝，全力护教保民。然而前人愚痴，今人痴愚，旧账未消，新债又添，幽怨一时难以化解，眼见纷争愈演愈烈。长老命缘，本可再住世二十年，万般无奈下，只得飞蛾扑火，以死相谏。临别前，动静观瞻，处处示现慈悲，言语音容，句句嘱咐敦切。衲子们，昔日惟空和尚受师嘱托护僧宝，今日我亦要临事受命保山林，诸位能领会其中深意么？若能领会，且听我一赞：呜呼长老，心契无生，为佛法存亡而来，为圣道绝续而去。一念既定，始终不易，度生之愿，无有穷时。了生死无常为寻常境地，视名闻利养为镜花水月。忏悔发愿，莫能测其高深；苦行节操，并不输于古人。其以身说法、不昧因果，有文殊之大智；其心口如一、诲人无倦，具普贤之大行；其利济苍生、广种悲田，现观音之大悲。若非身心脱落，具大丈夫根底，怎会有如此作为？！”

说到此处，本初收声，目光扫视殿内众人：“宣说已毕，觉灵已酬，还认得龛中这老汉么？如果还认得，就与我同赴荼毗之盛礼。上路前，烦请清众诵诸圣之洪名。”

此篇法语一一历数惟空上人的生平事迹，言辞昭昭，一气呵成。里边那句“飞蛾扑火、以死相谏”，一语道破了情由；惟空此番舍身灭化，看来确实与当前事件有着直接的关联。

拄杖再敲一下，圣果又举起了鼓槌。这通鼓相比之前就简短得多。鼓声完毕，本初移步归回本位，带领大家对灵诵祷，齐念十声佛号。

诵完，大家一同起身，分作两队对面站立。圣果上前收拢蒲团，一一归置到法鼓旁的搁架上。几个行者掌坛师或把幡提磬，或奉香台香炉，或捧香花，已立到前间幕帏的两边通道里静候。那边，由明玄和法庆各领一班，依次到龛前敬香拜别，之后，每人从匾篓中取雪柳一支、木柴一瓣，之后便跟在掌坛师后面列队。因为人数众多，队列排到后间便折返方向，场面一点不乱，非常严整有序。我是出席仪式的惟一俗家人，就跟在圣果后面最后一个行礼拜别。

待我拜完，圣果走近对我说先不用领雪柳、木柴，你与我去殿门口。我们两个走到幕帏前，各站一边。照圣果提示，我抓住了垂下的一根提绳。

两人同步牵拉绳索，幕帏便渐渐升高，殿里慢慢豁亮起来。

迎面的日光里，钟庆安和四个村民进了殿，四人手中各拿一根竹杠，两根粗一点，两根稍细。到得龛前，他们先将两根粗竹杠穿过木龛基座下的孔隙，然后又将细竹杠搭在粗竹杠上。钟庆安手里攥着两卷绳索，花了些时间将四根竹杠扎成了井字形；扎完仍不放心，又将细竹杠的前后两头分别捆紧。伸手再试过，觉得够牢实，这才替下在竹杠前的一人。他向本初点了点头，便和另外三人俯身半蹲，把肩膀垫在了竹杠下。

等了一分钟左右光景，时辰已到，本初朝殿门外喊了一声：“起！”

身后，钟庆安等人应声抬起了龛笼。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缓缓向殿门口行来；走得很稳实，口中哼着号子以调整步伐。待他们出得殿去，本初一手执禅杖，一手拿雪柳和木柴，领头跨出了殿门，掌坛师随后，明玄、法庆各带一队僧人也依序跟上。我和圣果放下拉绳，任帷幕重新垂下，这就走在了送龛队伍的最后面。

咦，他们没走殿内甬道，难道是要从厢房里转进去么？那里曲里拐弯，门洞又窄，那么多人涌进去，一点转圜余地都没有的啊。

但见前队龛笼转过殿前台地，已往殿外的左向山道走去。四下的观礼人群自动退后让出道来，大人们同念佛号，合掌送别，前排的小孩们十分安静，也学着大人模样稽首作礼。

走到山道口，绕过路旁草丛里的乱石堆，这才知道了确切走向：脚下满是碎石和草根，似乎前不久刚被清出一条道来。往里再走一段，绕过茅草丛，下到一处平坡，前方出现了一个石券门。过了券门就进到了一个方正场院，这里如藏经洞那样，也贴着崖壁就势建了处厝屋，但这间屋要小很多，且已朽败不堪，显见已多年未使用了。按以前规矩，亡僧或许是在这里停龛七日才进窑荼毗的吧。

从院子又踏进一个L型的石墙夹道，很快就绕回了化身窑前的那个内院。呀，我真眼粗，之前竟没有留意到石壁后还有路径。原来，刚才走过的路线才是化身窑的正门入口。

到得院中，众僧停颂了佛号，按刚才殿上序列于两边站定。本初招我和明玄过去，与他一同在窑旁侧立。此时，钟庆安他们已将龛笼抬到了窑口前，只等着入窑了。

窑前五步开外，已摆开另一张供案（这张案桌不大，通体髹饰黑漆，桌面镶着云头纹石面，样式倒是很古旧），掌坛师们将携来的香炉、烛台、供品、香花，一一如法供列。通往菜圃的铺石道上，还放着一张矮桌，上面摆着一只净手水盂、一个百宝提盒和一块深色手巾。圣果走到桌前，从提盒中取出三只茶盅和一把小壶，一并放在了供案上。跪拜三叩之后，又为自己恩师斟了三杯奠茶。

荼毗佛事正式开始前，还有一项特别程序：本初将禅杖、木柴、雪柳暂时交予明玄，先去矮桌那边就着水盂洗了手，揩拭干洁后，这才站到了供案前。

那边，窑门已大敞：钟庆安让刚才替下的那个村民接手扛下，自己走到窑口处，先仔细查看了窑底堆着的稻草与木柴；之后半蹲下身，拉开了金属把手；抽板全部拉出后，便指挥手下同伴将龛笼抬到抽板的上方。

“慢慢来，轻手放。”钟庆安吩咐道。

抬扛的几人手不放松，一手卸肩，一手承托，将竹杠换下了肩膀。他们大气不敢出，小心调校着位置，待钟庆安发出指令后，这才将龛身缓缓放落在窑口抽板上。此后，又费了些时间拆去绑绳、抽出竹杠。确认摆置稳当后，钟庆安两手抓紧把手，身体前躬，将龛身慢慢推了进去。

送龛入窑后，他们几个就站到了我身后。走过时，见钟庆安眼目含泪，难掩一脸的悲伤。

本初是今次荼毗的主持人，由他代僧俗两众燃烛、上香、三撒奠茶罢，引磬声便起。

仍由法庆一人出队，先领唱《杨枝净水赞》，再念《弥陀经》、《往生咒》、《心经》，最后却以一段“秽迹金刚[134]神咒”告结，而不是惯常的变食真言与三称“摩诃般若波罗蜜多”。持咒念诵同时，法庆手结法印先向化身窑一指，继而又指天指地和左右两边。

秽迹金刚是密宗崇祠的忿怒尊之一[135]，素来以雕塑、造像、挂图示人，它的持咒与行印很少在公开场合使用，更别提是在荼毗仪式中了。

诵经时间颇长，法庆担任主唱人，语调庄重，声气匀和，加之有其他众僧低声应和，堪称一时难闻的妙音。此外，他所念的真言[136]与目下通行的唱法并不相同，听来似乎更接近原初的梵音（或梵音的拟音）。这又是一个不寻常处。

十分好奇他这套唱诵功夫的传承来源。只是，我与明玄即刻就要上路，恐怕已没有时间探问其详了。

唱诵即将结束前，天色忽然有变。

仰头看去，浮来的大片云翳已遮去了一半日轮，化身窑前顿时有些昏暗，连地上人影也淡了下去。馒头顶上，藤草与野花迎风摇曳不止，过了会儿，我脸上也沾了几点雨星子。这乔家坳的天气一日几变，真是阴晴不定。

法庆唱完，便站回僧众队列中。身后，钟庆安让人打火柴，点着了一支松油火把。

他走到供案前，正要向本初递去。可是，本初伸出的那只手却并不马上接过，只拿眼睛直勾勾看定了对方。跃动的火光照映着他们的面庞，有那么一刹那，钟庆安不得已避开了视线：他不敢抬眼正看，脸部肌肉在轻微地抽搐。等那火把爆裂了一声，本初这才握住了火把下端。

我就站在近侧，将两人这番肢体语言看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由猜度起背后的微妙意味来。

快十一点了，化身时间已到，本初手挚火把，另一手接过明玄递来的禅杖，绕过供案，走到了窑口前。

他先举杖在窑上轻拍三下[137]，接着又在窑门前划了一圈，然后就开说举火法语：“兹有支提退院惟空善觉和尚殁故，既顺缘而寂灭，乃依法以茶毗；焚百年弘道之身，入一路涅盘之境。惟愿慧镜分辉，真风散彩，菩提园内开敷觉位之花，法性海中荡除尘心之垢。茶倾三奠，香爇一炉，云水相交，作此暂别。烦请清众称扬圣号，助念往生觉灵。南无西方极乐世界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如是连诵十声，到阿弥陀佛四字，众僧便同和十声。

诵佛毕，本初又口占一偈：“火焰腾腾破无明，龛中清凉出梵音；自错自了是非息，大梦醒觉鸟归林。接引往生至西方，从此灭却娑婆影。烧！”

说罢，便将手中火把投了进去。

焰舌很快燃着了底下的稻草，炉膛内噼噼啪啪直响，几缕青烟自窑口和烟囱绕出，袅袅升起。

钟庆安上前闭合了铁门，又用挂锁给锁上了。那边，本初接过圣果递过的雪柳和木柴，俯身投进了窑身下方的孔洞。其后，法庆、明玄和其他僧人依次上前合十礼拜，每人都将手中的木柴与雪柳投入了火膛。

雨点大了起来，一摸额头和眼眉，潮漉漉的。抬头望天，日头却钻出了云层，明晃晃地照彻了牯牛岭崖壁下的这个院落。

第37章　谁是方法如？

未及等到焚尽拾骨，中午刚用过午斋，我们就和五南一同上路了。

是本初交代了一番情由，这才决定提早动身的。当时我和钟庆安几个村里人正在菜圃晒场里围桌吃饭，五南从厢房跑了进来。其时，化身窑前的僧众正在做超度诵经。

五南报告了一个消息，说是到了下午，等出席升座典礼的宾客坐上车回返县城，景区和县民政局的人就要上山来查封化身窑。这是汪文辉先通知了他老婆，他老婆立刻上山来通报，半路撞见了五南一字一句亲口跟他说的，准保可靠。

听了五南的汇报，钟庆安忙叫人去通知窑前的僧众；自己并不着急上火，仍旧笃定地抓着支竹签剔牙。

汪文辉这人也有意思，身为景区保卫科的负责人，恪尽职守之余，前几日将钟万仁的尸检报告复印了悄悄塞给明玄，还接二连三私下通风报信。

兜不住问，钟庆安撇撇嘴，骄傲地解释了一番：“他是我隔房侄女婿，替公家办事是外面一套，在屋里就只听我侄女、他婆娘的枕边话。还有，他也是淳安移民后代，当年他阿爸一个教书匠，拖家带口来逃难，可怜全家流落到乔家坳这个野山沟里，多亏了本地乡佬的照应才活过那几年灾荒。不过，人家是读书郎出身，老辈人早迁到县城了。”

这一扯，还扯出了另一段隐情。

可是，即便有汪文辉暗中照应，还是挡不住联合执法查封，到时该如何对付呢？这边藏经洞的荼毗能早点结束、山下公家人能晚些上山就还好；如果时辰凑巧，两拨人针尖对麦芒地对上了，这个局面还真是难收拾哩。

钟庆安咂咂嘴皮，一点不犯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到过午，来藏经洞祭拜的乡里人更多，漫山遍野的人看着，谅他们不敢胡来。”

听了这话，他的几个同伴捧着饭碗，也跟着响应：

“方宏国还在所里蹲着呢，等他们上来，这个冤屈正好跟他们当面计较计较！”

“这些人连自家祖坟都敢动，真是不积阴德。”

“侵蹋山林，祸害子孙哩。”

“都是山外蛮佬做下的恶事。”

“乔家不能算山外人了。”

“当初不也是逃长毛贼逃进来的？如今翻脸无情，倒做了骑在我们头上的主人。”

“打死也不退半分，再这样下去，逼得山里人都没活路了。”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表情夸张地声讨着。吃完，继续历数乔家人的旧债新账，渐渐就眉飞色舞起来，时不时爆出几句听不懂的本地粗口。我和五南收取了碗筷，去了水沟边。

上午的雨星子终究没了下文，到正午时，云散日开，四下景物复又清朗。

到此，荼毗已近一个半小时。望向化身窑的馒头顶，树丛间的烟囱仍不断冒出缕缕白烟，烟气升至半空，就散灭无形。惟空上人的肉身，已化作无数微尘，隐入了山风和日光。

是的，对真正的佛子来说，生而为人，都难逃成、住、坏、空的劫数，这并不可怕—灰飞烟灭不是戛然而止的休止符，不是黯淡无光的末日，那只是肉身（这个原子聚合体）重新汇入浑元宇宙的一次回归。及早认知这个事实，便可以向死而生，了知本来空无、诸行无常的实相。

这个假有真空的观想，确乎是一帖万能药方：不但可以消除对死亡的恐惧，令我们坦然面对一切苦恼困厄，同时也提示了世间凡人获得救赎与升华的可能；而即将离世的人们，当临终时，借由这一信念也能放下心怀与天地万物和同一体，告别过往的怨结与纠缠，让那具早已疲沓不堪的躯壳终得休歇。

可悲的是，在通常情况下，人们却总是懒于思而勇于行；而且，一旦行动起来，因为心智蒙昧、不具眼力，行事就难免偏于愚鲁、粗暴。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愚人们如在雾中行路，忘却了何处才是起点，也不知终点落在哪边。

而那个终点线上的“果”究竟如何，任何个体的意志或愿望都不能预先设定，它只取决于每人做出的一系列抉择；这些彼此不停碰撞、流转的“抉择之因”，如布朗运动[138]中涌动的微粒，才是万物运行、人事变迁的真正动力。

眼下在支提寺，在后山的藏经洞，之前交叉纷乱的种种“前因”似已缠成了一个死结。

什么样的机缘，才能斩断这些葛藤枝蔓？

正思虑着，五南拉了拉我的袖管：化身窑后墙根那儿，本初拄着禅杖，与明玄和法庆两人转出前院，已走到菜圃边的铺石路上。他们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了？

我将洗好的碗筷收进竹篮里，走回晒场，五南进了屋。那边，钟庆安还在鼓噪咋呼，他起身站立，手舞又足蹈，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连本初站身后也浑不知觉。

“乔家人串通寺里骗人卖田，做过做绝，逼急了，今天我们就唱一出全本《龙凤阁》[139]，斩掉那谋篡造反的李良[140]！”

“哪个是李良？”

他面前一个观众问，眼睛朝钟庆安身后瞥了一眼。

“谁蒙人骗田，谁就是李良。”

“有好多个呢。”

“一网全兜了去。”

“你说吧，怎么个兜法？去县里告状去？”

“你真是割三刀都无血出，写状子告官有个死尿用。”

本初在后面咳了一声，钟庆安仍旧沉浸在剧情里，愣是没听见。

“照我看，直接就在地头上插竹桩、立字牌，每家每户轮流安排人看护地界。”

“已卖出的山林田地怎么办？”

“让村委会把账目交出来，不肯交，大家就把门给封了。”

几个同伴齐齐点头，连声说这个办法好，一边还问站后面的本初：“大师父，你是明白人，你觉得这个办法行得通么？”

钟庆安回头一看，吓了一吓，迎面差点撞上。他缩回头，退后一步，缓颊道：“我们几个食好饭，正在扯天讲事哩。”

本初脸一沉，拿禅杖点他的戏服袖口：“你这是编的哪出戏文？”

钟庆安回过神来，腆着脸回了一句：“被瞎眼狗[141]欺负了好几十年，公道总是要讨还的嘛。”

“你大伯还没走，就在这里放野了？自己做下的丑事还嫌不够？”

“好好好，我这就回窑前磕头去。”

钟庆安说罢就要撤走，又被本初叫住了：“有你磕头的时候，先不用去那边。”

“还有什么吩咐？”

“我同你说，惟空走前特地关照过，叫我好好看住你，不能让你这只毛猴子任意胡来。”

“放心吧，我头上还戴着金刚圈呢。”

“那就好。哦，五南人呢？”

“刚才进的屋，不知又钻哪里玩了。”

“把他给找来，他要马上出发，陪明玄和宋老师进山。”

钟庆安得令就去前面找儿子去了。我有点纳闷，这荼毗还没结束，为何要走得那么急呢？忍不住开口询问缘由。

本初看看我，再瞧瞧明玄，只说了一个理由：“你们是外人，待这里只会招人嫌。”

真是大白话，实际情形也的确如此。我们都是以出席住持升座典礼的名义来支提寺的，今日不在寺内观礼，却跑到后山凑热闹，确实名不正言不顺。不过，我已受惟空上人嘱托，要将他的遗骨带到象鼻岭去，这个承诺无论如何也是要兑现的。于是便把数日前惟空在居士寮交待的话说了出来。

本初点点头：“这个我知道，惟空和我说过。这么办吧，你们几个先去梅坞等着，下午化身窑这里拾骨后，我让人连夜送过去。你们在梅坞有没有住的地方？”

是的，惟空吩咐我去找一个叫蓝秀山的人，之后再由他带我去象鼻岭。

“嗯，不多说了，你们这就上路吧。”

本初的目光少有地柔和起来，还问到了我的伤情：“你前几天滚落过山坡，恢复得怎样，能走得山路么？”

“嗯，胳膊和后背还有些作痛，不过，脚踝已没问题了。”

“如果感觉不行，还是下山去县城等着吧。让明玄代你前去也是可以的。”

听了这话，我连忙伸伸腿脚，以示腿脚活络无碍，告诉本初：“您看，没问题了，我能走上去的。”

他听了便也不再多言。

钟庆安从外面找回五南后，我们便去化身窑前拜别惟空，口诵佛号十遍，上香一炷后退出。

回到厢房堂屋，我们三个整点行装，这就准备出发了。本初心细，一一检点五南带上的几样行路用具，完了还没忘了检查我和明玄两个的行李。明玄只一个布头大包裹自然没问题，待他低头看到我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马上皱起了眉，止不住地摇头。

“背着这么个大包上山，你走不了多久。依我看，还是先寄存在这里吧。”

我面露为难，一时也难以取舍。

“就只带随身衣物吧，你这里很多东西，到山里都用不上。好吧，是你自己来挑，还是我替你整理？”

脸刷一下就红了：钟庆安和明玄就站在旁边看着；还有五南这个小向导，之前我就没把他的意见当回事。现在，经本初这么一说，已经骑虎难下，只能顺着他的意思了。

照惟空上人之前的吩咐，在离开支提寺前才能打开那只邮包。

和本初简要说明了它的来历，那么，带或不带还是看了再说。打开后，铁匣果然在，此外，匣盒上还附了一只未署名的信封。

展开信纸，见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了若干行小楷字，字数不多，文体类似乡间戏文的口白：

宋居士小友：

今日里我已赴荼毗，火光影里心知肚明；悔不该当年做下一桩孽事，如今拾骨还愿还要劳烦您。七十二年虚度，一路行来跌东撞西；嘴皮子尽磨破，路头尽处才是不疑。进不了天堂下不了地狱，只得埋骨荒山作虫作蛆；莫要说凭空就信托了你，你应知老颠汉所言不虚。常言道，从前宿业恶因不除，今生后世不得解脱；看今朝，支提已成瓮中之鳖，伽蓝梵刹斯文堕地。我已入窑自投罗网，但求后人幡然醒悟；若能接得一个半个，不枉相逢半场人情。此番入山先由五南童子引路，到得梅坞有秀山带你牵象鼻；山道多歧路要不惜腿脚酥麻，荒村苦寒地且忍耐一时寒饥；云头深处去觅他个归处，龙华庵里定要敬香一炷。接承先德言教切勿轻言毁弃，削去老竹皮才有新笋节节出。开山祖师遗骨自有人承接，饭钵一只留你日常自用。

叹可叹，叹又叹，终无可叹，信笔挥就，就此别过。珍重，珍重。

和南[142]圣众　庚寅岁四月　善觉叟手白老人临别赠言，句句入我心坎。最后提到的这个龙华庵，莫非在提示我此去寻访的目标？如此想来，这封信就有路条的功用了。将信纸让本初和明玄看过后，便折好收进信封中，重新放回了邮包。

思量再三，留下了换洗衣物、洗漱用品、风油精、药品、运动鞋、日记本、惟空交予的饭钵和邮包（古月禅师送的资料照片也放在了里面）和画筒；夹脚拖鞋、电脑、小键盘、书籍和那只帆布背包就只能寄放在圣果这里了。

本初又跑去圣果房间，过了会儿，拿出两叠包袱布。他将五南带来的油布，先摊平在大桌上垫着，之后便让我自己处置。

留下的那些东西，钟庆安就说由他带下山，妥善存放在自己家里。运动鞋挑出以备不时之需，如此便将携带的衣物用品捆扎成一个包裹放进了那个大背篓。竹篓是扁长的，一头放了鞋，另一头正好塞入那管长筒。为预防途中落雨，篓口再覆上了油布。明玄在旁协助，上下左右又用绳索扎了几道十字，这才打点好了行装。

经过这番拾掇，提起竹篓背上身—背带是皮质的，很宽，落在肩上很服帖。走了几步，感觉比刚才来时松快多了。

我们三个一人背一只竹篓，与本初、钟庆安别过，这就要出发上路了。

刚跨过门槛，明玄想起什么事来又收脚站住了。他让五南先出门，到台地上等着。之后躬身向本初合十施礼，说临走前还有一个疑问要请教。

“要问什么？”

“跟您问一个人。”

“是打听哪个？”

“哦，听说村里以前有个名叫方法如的师公，您可知道他的徒弟是谁？”

本初冷眼看他，问：“关心这个做什么？”

明玄一脚踏回门里，索性把情况一五一十地给说透了：“前几天那晚，惟空上人的弟弟钟万仁出走多年后突然出现，在安养堂的山道上离奇死去；恰好让宋老师撞上，他急忙赶下山来报信，这才滑落到山沟里。第二天上午，将尸体搬到了藏经洞检查，我从钟万仁口中取了些残留物做样本，发现有中毒的症状；之后，汪文辉私下给我的那份尸检报告，也证实了确是中毒身亡。不是当场毙命的速效毒药，而是可以延时发作的蜡皮丸。具体做法如果您感兴趣我可以解说给您听。不过，已经可以确定，钟万仁就是吞了蜡皮丸里的钩吻毒草而中毒死掉的。昨天梅福生老人来藏经洞时，他跟宋老师说，村里以前有个叫方法如的师公，他就会用蜂蜡做蜡皮丸，作法前会让病人吞服。因此，那个从方法如那里学了蜡皮丸制法的人，就有很大的牵涉嫌疑。”

明玄一口气说完，再次躬身致礼。

堂屋里，钟庆安听了脸色大变，眼色间难掩惊骇。本初站在原处不动，先只是“哦”地沉吟一声，并未很快作答。他提起拄杖，轻点地面砖石几下，半晌，才缓缓说出了下文：“你问的那个人就是邵新国，他就是方法如的徒弟。1960年前后闹饥荒和疫病，邵新国家里人相继去世，就他和邵婆婆祖孙两个辛苦度日。方法如看他年幼可怜，就暗中收了他，一面让他帮做农活赚口饭吃，一面教他看科仪书、学法术；1992年方法如过世，邵新国办了奏名仪式[143]，算是正式接了师父的班。不过，即便如此，也不能说邵新国必定有嫌疑啊，四乡八里会做蜡皮丸的肯定不只邵新国一个。”

明玄点点头，说道：“他确实有牵涉。日前送进安养堂的几个僧人的发病原因已查明，他们都吃下了含钩吻毒素的蜂蜜；询问来源，这些蜂蜜又都是邵新国一人经手的。不过，邵新国自己并不知道蜂蜜有毒的事，这也是确定的。钟万仁出事后的第二天，他曾领我和宋老师去牯牛岭后山的养蜂场，毒蜂蜜的源头就在那边，我在林子里找到了成片钩吻草。显然，他并不知道养蜂场的蜜源有毒，不然，怎么会毫无顾忌地带我们去参观呢？五观堂起火后的隔天一早，我又去了他在村里的黄泥屋，出来时恰巧就在巷子里碰到了您。是的，他屋子里就放着蜂王巢箱。但这个巢箱不是邵新国自己搬回，而是有人故意搬移进去的。因为那天我们到养蜂场的时候，巢箱就已经不见了，邵新国还跑到林子里四处去找。”

“这么说来，弄这个养蜂场的其实另有其人？”

“在养蜂场时，我曾问他是否知道钩吻有毒？一个养蜂人怎会识别不出有毒植物呢？他说他不管养蜂，只是将提取好的蜂蜜带回家装瓶，然后卖人。至于那个养蜂人是谁，他硬是不肯说，一个人又跑开了去。我回到蜂场等了许久都没见他回来；没想到，当天晚上他就在五观堂出了事。他隐瞒不说的原因，我猜想，一是不想旁人来插手他售卖蜂蜜的事，另一种可能就是那个养蜂人要他保守秘密。”

“说了这么多，究竟是谁害了钟万仁？是那个隐在背后的养蜂人？”

“是的，此人必定与邵新国和钟万仁都相熟，而且最近来往很密切。说不定你我也都认识。”

“如此说来，我也脱不了干系呢。我刚下山那会儿，邵新国就带了钟万仁来见我，此后钟万仁曾随我在水库石房里住了一阵。四月初我去了云居山，等回了乔家坳，不承想却接连出了这么多事。”

明玄再次进言，说道：“不管如何，我相信您肯定可以据此查出内情来。”

“哦？这并非我分内事。”

“解铃还须系铃人。”

“嗯，说得对，系铃人。只是，这虎项下的金铃，暂时无人解得。这事容我再好好琢磨。时间不早，不在这里耽误嘴舌了，你们赶快上路吧。”

我和明玄这就出了门去，将这个未解的疑团留给了本初。

第38章　梅坞行

一个多小时后，才爬上葛岭主峰的山脊。

从巉岩夹缝中走出，几枝竹篁挑出在小道尽头，两边树木稀疏起来，我们已踏足岭上的草甸：四下景物分外清朗，细细的日光斜照下来，山间浮移的云气不知何时已飘散；眼前但见齐膝高的大片茅草，顺着地势如涌来的海波般随风摇曳。回望谷底，漫山坡的林木植被中，露出了寺院殿阁一角。

拉开了距离这么俯瞰下去，顿时感觉支提寺有些陌生疏离，连带这几天经历的人与事也影影绰绰，变得不真实起来。

五南个头虽小，脚力却健，落在后头的我和明玄已是气喘吁吁，他却早早卸下竹篓，笃定地坐在坡边石头上了。

于是便歇停了缓口气。

问五南到梅坞还要多长时间。他挑挑眉毛，漫不经意地手指前后左右方位解说了一番。嗯，我们从古栈道上来路比较好走些，但费时。翻过脚下的葛岭，往南二十里方圆以内就都是密林山区，不通公路，坡陡草深；熟悉路径能走快些，照他平时脚程，傍晚前就可以到梅坞。不过，我们两个都走不惯山路，加之我行路又不便利，估计得到七八点时才能到。

又问，你和沙弥圣果是不是很熟？

他嘿嘿笑答：“日日玩大的吔。我逃学去藏经洞玩，回家就要被阿爸打脚底板，圣果溜出来被万良公抓到，也要罚跪长香，有时一直要跪到食夜[144]时才肯罢休呢。”

明玄听了就打趣他：“你呀，可别把圣果给带坏喽。”

五南乌黑眼珠一闪，说了番道理出来：“男孩子不打不成器，不放野也不长筋骨。”

明玄问他：“这话是你自己编的？”

“前头一句是阿爸发狠打我时说的，后一句是阿姆劝架时说的。”

五南人小鬼大，将父母拌嘴的话头各截一段，又不落两边，貌似也说得通呢。明玄听了直挠头，没好气地笑，连声夸五南答得巧妙：“老是逃学旷课总是不对，书要读，规矩也要守，对不对？”

“嗯，读书肯用功，茅寮肚子出相公。不过，光会读书也行不远，有道是：明理勿读书，有嘴舌也是哑聋仔；读书勿明理，有目珠还是笨箕佬[145]。”

我问：“这四句也是你自己编的？”

五南照例咧嘴笑，过后又正经答道：“那是万良公教会我念的。放寒暑假时候，每天晨起就要去藏经洞赶课的呢。”

“就你和圣果两个？”

“还有村里其他孩子，十来个人。”

“惟空上人都讲些什么呢？”

“朱子的《童蒙须知》那是要背诵的。其余都是随兴聊，讲的都是做人做事的道理，比如要敬天法祖啊，年节四序不忘祭祀啊，人之行莫大于孝啊。有时也会讲老古话，比如龙王庙那里为什么要立‘通乡禁碑’。”

“通乡禁碑是块怎样的碑石？”

“那是本地客家和山畬一同为封山护林立的，不许人乱砍乱伐。违反了的话，按族规乡约就要自己提了铜锣敲，在村里走三圈，边敲边喊‘我不该砍后山树，请族人贤达原谅’，然后还要在祠堂罚跪半天。”

“这个处罚还真是严厉。”

“是呢，‘山有林木，龙有鳞爪’，山要有林才能聚元气，子孙才能繁衍，家业才能兴旺。”

“说的真好。你说的那块碑，还在么？”

“龙王庙那块几十年前就被人砸坏了。不过葛岭后山还留着一块，过会儿下山路上就可以见到。梅坞那里也有同样一块，就在村口。都是当年埋了又挖出来的，不然早就没了。”

跟五南这么一攀谈，对他平添了几分喜欢。小家伙记性好、反应快，明事理得很呢。

稍事休息，背起竹篓再次上路；五南领我们下草甸，钻进了葛岭后山的林子里。

很多时候都在山腰间打转：绕过前面这块石壁，忽又在遮天蔽日的密林里穿行；时不时能听到左近草窠里的汩汩水声，却看不到水流的来去方向；过了树林是高低山脊间的落坡狭道，满地的碎石，只得小心踮起脚，警惕地看着地面，慢慢踩着往前走。

我走在五南和明玄的中间。五南很懂得调控快慢节奏，见与我拉开了一段距离，就会站在原地等上一段；明玄就在我身后两三步远，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他可以随时照看接应。

脚踝有些不适。起初还无妨，走久了慢慢就开始发烫。

在后山山脚的茅草丛里，五南领我们看了那块幸存下来的碑石。

这是块形制古朴的纪事碑，碑身方正，通体由整块青石材凿成，高度刚好过五南的肩，宽高约略齐等。上部的碑首书有“支提界葛岭通乡禁碑”九个额字，角端可以见到明显的开裂纹。下方是长方基座，似乎有烟熏火燎的痕迹，上面爬满了苔藓和藤蔓。中间碑身沾满了黄泥草屑，用手揩拭清理了一番才看了个仔细：从右至左分别刻着主碑文、捐刻人姓名以及“大清同治六年[146]四月朔日立”的日期。此外，边缘两端还各有一联句：右边是“外有国法维世道”，左边是“内立乡约范人心”。

碑文其实就是十条禁制令，具体申告了各类违规行为，譬如“松杉竹木等项不许偷窃，及枝桠、根茎亦不许盗砍”、“春冬两季山笋，不许盗挖；值春笋期，谷雨后十天方可入山”、“禁捡木梓，须俟霜降后方许拣择”、“禁山外店户收买木杉树蔸[147]”，等等；最后，亦明确附上了奖惩规定：“以上各条若有犯禁者，通乡鸣锣，并罚银十二两入公祠”，以及“举者赏一千文”。

看来，五南刚才山上所说的敲锣示众的风俗所言不虚，碑文记载得很明确。只是很可惜，今日里它落魄得只得委身于草野；历经百年巨变，此乡村早已非彼乡村了。

又走了近一个小时，下到了一处山凹。这里山势豁开，自左右山坡流下的两股溪水在此相接交汇，积成一处旋流水洼。

三人再次在溪边石坡上停下，这次，是我主动叫停的。褪去鞋袜，脚踝处已有些红肿，手指触及，就一阵抽痛。

明玄看过后，说这是扭伤后的气血阻滞，得敷些药才行。他解下身后布囊，放平在岩面上，找出了随身带着的小钵。

“五南，随我去找些草药来。”

“去哪边找？”

“顺溪水往上，草窠里，树下，都应该找得见的。我先与你采一棵来，然后你带着去另一边。”

他俩这就摸上山坡，钻入了杂草丛里。我在原地等着，索性仰面躺倒了下来。

一片云头正好移过，日光又淡薄了下来。四周惟余我一人，之前的恍惚感愈加强烈了：一路行来，旅尘奔波，仿佛穿梭于几个不连续的物理时空中，自己也犯了迷糊，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存在？额头沁汗，头晕乏力，躺在山石上也觉得没着落、不踏实。

五南手里抓着一把无名野草跑下坡来，跳过溪涧，爬上对面山坡，转身又跑没了影。

我闭上眼，两耳谛听着山间若有若无的风声。

等他俩回转来，明玄将采来的草药掰碎了放入钵中；因为没有趁手工具，就近从溪水里捞了块卵石，当作了捣槌。

“这是什么草？”

“俗名接骨草，能活血祛瘀。”

草药捣烂后，又让五南从溪边草窝里抓来一把湿泥放进钵内搅和。如此加工完毕，便敷在我脚踝的两侧。皮肤一下凉凉的。

还剩了不少药泥，明玄用布头包住小钵，放进了竹篓里。以后每半小时要敷一次，能迅速缓解关节处的灼痛。

“今晚到梅坞后，上足药，外面用杉树皮包夹，好好睡上一觉，明天基本可以行动自如了。”

嗯，圣一长老派明玄做我此行的同伴，真是别具只眼，有先见之明。明玄他简直就是我的保护天使啊。

旁边的五南看得入神，对明玄一脸的崇拜服帖。

“我们这里，管这个叫做灯笼草。”

“五南，你自己能认出多少种草药？”

五南嘿嘿笑答：“采来吃的野菜都叫得出名，能做药的就不认得了。不过，万良公手里有一本以前梵光老和尚传下的草药书，画了好多图画。我和圣果偷偷翻看过。”

“你说的那本书叫做《支提日用本草》，惟空上人前几日已经送给我了。”

“呀，真的么，你可以教我吗？”

马上又叹了口气，说道：“只可惜，你入山没几日，又要出山的。”

“我还想待住不走了呢。”

“好啊，那就赶紧收了我这个徒弟吧。”

“嗯，等到了梅坞，就行个拜师仪式。”

这下，五南可来了劲，与我们两个也熟络了不少。我歇了好久，体力也得以恢复，站起后活络了一下腿脚，便和明玄、五南一起收拾背篓、手拄拄杖，重又上路了。

走了许久，登上了一处高地山头。手搭凉棚望去，前方一里外出现了一个长长的峡谷。

峡谷底部，有一条大溪流经，水光反射过来，白花花的晃眼。五南指着说那就是梅溪了，梅坞就在山谷东南方向的半山间。通往梅坞的路道上大石横陈，很不好走。完了，还要爬好长一段陡峭梯道。

“你们准备好入山了么？”

五南回转身，嘻嘻笑着问我和明玄。

还别说，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呢。那种忐忑，仿佛正预期着一次复活或重生。

第39章　大事仍未明

天都快擦黑了，我们却还在峡谷里打转。

峡谷其实很长，一路向前宛转延伸，之前在山头望见的只是入口一段。两侧崖壁陡直难攀、藤蔓纷披，时而夹峙而立，成逼仄的一线天；时而又豁开，景象变而开阔。

五南点着备好的松油火把，一支自己举着在前引路，另一支交给了明玄。前后拉近了身距，我和明玄两人并行跟随在后。

在山区，夜色总是倏忽降临，很快，四下景物就混沌一片。若没有这两支火把照明，已然是伸手不见五指。路边草丛里，时不时传来“笃笃”的鸟喙啄木声、“呼呼”的扑翅声，似乎还听到了几声口哨—是我听错了吧—因为一会儿，啸鸣的口哨又转成了连续的“咳咳咳”声。那声音确乎近似人类发出的声响，听着怪瘆的。

五南在前头解说道：“那是打鸟鹰吔，它们一到临夜就来斗闹热[148]。”

“闹热？今晚的天气很凉爽啊。”

他又给解释说：“客家话里很多和普通话是反着来的，说闹热就是热闹的意思啊。”

我和明玄听了开怀一笑，不知不觉，我们已走到了石梯道前。

说是石梯道，其实只是嵌在土石坡上的一块块青石，仅一臂长短，间隔错落往上排布，埋得并不平整；走得急切、粗心踩踏，很容易就绊跤。

五南和明玄一前一后打着火把，一再叮嘱我时间不赶，慢慢走。他们生怕我再次崴了脚。难得两位同伴如此关切，我也不敢怠慢；振作精神，提了提背篓，一手拽紧扣带，一手吃稳拄杖，走得异常小心。

上得坡后，石梯道便贴着山岭崖壁盘桓向上；狭窄处仅能容两人并行通过，外侧并没有栏杆、绳索遮护，若失足打滑，就会直接滚落山崖下去，真叫是步步惊心。

之前本初和五南提到过的古栈道，应该不是这一段山路吧？

又走了个把小时，天象又有变：雨云遮蔽了远近天幕，月影星光都已不见，天地一片昏黑，厚厚的云团里不时闪出紫红色反光，映出诡谲万端的景象。可是，没有劈出的闪电，也没有隆响的雷声。

空气变得潮热起来，贴身衣衫的身前背后很快就湿了一片。

待走到一处内凹的大弯道，稍可辗转腾挪，便暂停歇息。五南从竹篓里取出折叠好的短蓑衣，让我们先披上，又拿三张油布覆在竹篓口沿上，以防随时可能泼下的雨水渗透洇湿。

三人靠着岩壁，开始吃糍粑粿子。在危绝崖壁上，就着火把光亮，看那天光云影和脚底的山地莽谷，那份感觉真是言语难以道尽。

“五南，到梅坞还要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临夜了栈道上走不快。”

这么算来，要到晚上九点才能到达。

吃好晚饭，背起竹篓正要重新上路，明玄忽然手指前方高处：在目测约四五百米远的山崖栈道上，有几个光点在往这边移动；过了会儿，光点消失了，但很快又在下一个弯道口出现。这次就看得分明了，有几个人正举着火把往山下走来呢。

五南朝着来人吹出一声长长的口哨，过后儿，又高举手中火把打了三个圈。对方领头那人也停住，同样划了三圈。

“明玄师父，那是梅坞的村长蓝秀山！肯定是福生爷怕临晚下雨、山道湿滑，让他带队来接应我们了。”

他欢叫的声音里透着少年人的天真。

“你怎么知道就是蓝秀山呢？”

“他是左撇子，圆圈是朝里打的。”

仅凭这个很容易就忽略过去的细节，隔很远就能认出对方来，五南这个小孩真是不简单。

栈道多弯，直线距离看着近，其实中间还隔着蛮长一段路。

我们几个正努力向前攀登，山中已是雷电大作。等两队人相互照上面，倾盆大雨已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下山来接应的有五人，领头那个戴着斗笠、披着蓑衣，额头上挂满了水珠。他就是蓝秀山，六十多岁年纪，中等身材，偏瘦，双目炯炯有神，笑意盈盈，人显得既干练又很亲切。

“幸亏雨才刚下，不然夜里进山真是很危险呢！”

他解释说，栈道上方的崖坡一经雨水浸泡就发软，常会塌下一块半块石头，滚落到下面山谷里。有时还会阻断路道，所以，遇到大雨天就得格外小心提防。

“你们背着东西走了好长时间山路，来来来，把身背后的竹篓卸下来，我们替你们背一段路。雨下大以前，一定要赶到上坑。过了上坑，就都是平安路啦。”

跟来的几个村里人走上前，热情得很，硬是要将我们的竹篓拿过去。我和明玄不想让人背，又不好意思当面拒绝，于是就僵在了那里。

蓝秀山发了急，大声说道：“你们到其他地方怎么样我管不着，现在进了梅坞地界，进了山就得服山里人的管。”

这么一说就不好推拒了，只得遂了他的意。蓝秀山二话不说，就把我那只竹篓抢了过去。

少年五南和蓝秀山在前，这就领众人往岭上攀去；两人轻车熟路，边走边还在聊说乔家坳近日里的几件新闻。我和明玄亦步亦趋地紧随在后，精神上不敢有丝毫松懈。卸下了负重，行路自然轻便不少，可是，吃力过久的肩头反而酸痛起来。

因为风大雨大，加之迎面吹的是逆风，我们这队人走得并不快。路上还出了点小状况：明玄手中的火把不小心碰到崖边伸出的灌木树枝，一时失手落进了旁侧的深谷里；他自己也脚底打滑，险些一个趔趄，幸亏背后的村里人一把拽住，总算是有惊无险。

这样子一个半小时后，才到了上坑。

这是进山后遇到的第一个有人烟的小村落，也就十来座村舍，紧挨着散布在马蹄形山窝的坡地上；有几星灯火，有黑黢黢的毛竹林，还有预警信号般的几声犬吠。石梯栈道到这里就结束了，此后的路径不再紧靠崖壁，转了个九十度的大弯，穿过山窝延向了后面莫辨形状的连绵峰岭。

风稍小了些，大雨仍不止。这会儿，山间的每一条岩缝里、每一丛茅草下都传来了水流奔泻的声响。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风雨夜里行山路，当时情形，现在想来仍觉稀奇难得。

九点一刻抵梅坞，雨已停歇。我们直接就去了梅家大厝。

进到一个古色古香的院门，厅堂前的院子里已聚了好些村里人，女人们见有新客到，马上就跑进厨房间忙乎去了，孩子们围住了五南，唧唧喳喳地围住他问长问短。梅福生老人就坐在堂口，面朝着直对大路的院门。

他似乎早就预备在村里迎接我了，照面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宋老师啊，你可终于来了梅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容易。好好好，先进屋里喝几口热茶汤去。”

我和明玄两个在正厅客位上坐定，大家伙就都挤在门口观看。这里的待客礼数真是周到：客人入门后的头一件事叫做“洗客尘”，先得在水盆里净手，拭干后还要用热毛巾擦脸。我们受用不住这般热情的招待，刚想直身站起，就被蓝秀山和另一个村里人摁回了座位上：照梅坞的规矩，客人洗手擦脸完毕，才能站起答礼的。好吧，只得入乡随俗一一领受。完成这道程序后，我和明玄这才站起，合掌躬身，向在座的主人们一一回礼道谢。

之后，村人们就和我们熟络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我们一路来的详细情况：县城去过没有？哪天进山到的乔家坳？山里的气候温度适应不适应？今天一路走了多久时间？这里和大城市相比，你们觉得怎样？又分别问了我和明玄两人的情况，总之，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说话间，女人们端来了茶食。先是喝下滚烫的草药擂茶以祛寒气，饮茶后又吃了些点心和热食。宾主间再说过几句话，梅福生老人就说时间不早了，客人要歇息去了，明天早起还要走山路呢。蓝秀山听了就让众乡亲先行散去。

等村里人都走尽，别过梅老先生，我们带上各自的竹篓行李，由蓝秀山领着去了后进客房。

洗漱完毕，进房间倒头便睡。许是路途劳累，这一觉睡得可真是沉。

……

到后半夜，又做了个长而碎的梦，只记得最后一个片段：

梦里，惟空上人和我两人似乎就坐在藏经洞前的石桌旁。他如同一尊石佛那样兀坐不动，眼目低垂，两手拢袖。

眼中所见都是花与桃树：那花瓣，纷纷扬扬落满了衣袂、桌面，地上也都是；那桃树就更奇怪了，遍布了山野，一眼望不见边。我向惟空告辞，正要起身离开，又被他叫住了。

“为何这么急燎燎要走？”

我喃喃自语：要去象鼻岭，要去访宗和禅师，要去做这个做那个……

他指指天，指指地，说道：“大事未明，如丧考妣！”

这两句本是一则公案，出自唐代睦州龙兴寺的陈尊宿[149]；“大事”者，无非生死两件，不明白大事，凡人都不得解脱。梦中听闻时却全然懵懂不解，只是站在原地听他发落。

惟空扶住桌面，站将起来，走到我面前，又问：“纵然见了宗和，你又能怎样？”

自己还没想到这一层呢。当然，我得想办法，尽快把这个消息告知无名氏。

他对我的回答显然很不满意，又应了这么一句：“世间糊涂人，个个都在梦中寻寻觅觅；大事已明，也是如丧考妣！”

说罢，他佝偻着身子，进了坡下的桃树林里。

我知道，他这一走，此后就再也无缘相见了。于是紧赶几步，追在身后，心里还想求个明白：“上人且慢，留一个提示指引再走不迟。”

惟空朗声笑答：“你听着，不得春风花不开，及至花开又吹落。”

听了这话，我浑身打了个激灵，人也从幽梦幻境瞬间回返了现实世界。

窗外，雨声消隐，曙色方露；几声鸟鸣，一片蛙声。是的，我现在是在浙西南一个叫做梅坞的荒僻山村里，与明玄一同寄宿在梅家大厝中，一等天亮，由蓝秀山领路，我们还要登上象鼻岭去。

刚才那个跨越幽明两界的梦，就是我与惟空上人的最后相见吧。

这时又牵挂起另一件事：荼毗后拾得的上人遗骨已在路上了么？会由谁护送来，又什么时候能到梅坞呢？

两眼盯着木板壁，左思又右想，人是再也睡不着了。于是翻身坐起，拧亮了屋里的电灯。

我从竹篓里找出日记本，记下了这个寓言般的梦。

第七日（5月5日）

第40章　入祠

从客房走出，进到了内院。

头顶，天幕正值明暗交参之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西边几粒繁星仍历历分明。眼前，房屋的坡面、檐头与山墙勾勒出起折的剪影轮廓，映衬于靛青色的山峦背景中；离地一尺浮着薄薄的雾，迈步向前，雾气便被搅动而散开了去。一条黑狗趴在院角柴堆前，察觉我的脚步，抬头轻嘶了几声，又继续打起了瞌睡。

早间的山里，空气很清冽，气温却偏低，穿着单衫有些受不住。站了会儿，额面、手臂很快沾上了露水，摸着湿凉凉的，于是我回屋披上外衣。

重出门，一缕晨曦正斜照而来，远近景物愈见分明。昨晚到梅坞时夜色已深，行色又匆忙，还未及细看这间梅家大厝呢。

客房所在的院落前后窄、左右宽，两边都贯通了遮雨廊道，廊道微有坡度，地势有抬升，往后看似乎还有几进院子；前后进间的通道铺有石砌台阶，其间又有横折的岔道，通往旁侧挨排的房舍。

转到前院，站在了厅屋正中。

这个前间主厝就建在一个铺石基座上，开间很大，不设门窗；前后两排各四根粗大立柱；正中太师壁前一左一右设有神龛与祖灵位，龛前一张长条几案，供有香炉烛台；几根长香烧尽，半截烟灰还立着；左右柱间置着两张八仙方桌，贴墙摆开了两排椅凳，除此再无其他物事，厅屋因此显得很畅阔。昨晚，梅福生老人和蓝秀山就在这里接待了我和明玄。

走下前院，站在院门口，就能看清整个大厝的布局了：上方，由青瓦铺就的主厝屋面横阔平展，以此为中轴线，后面数进厅屋的屋面依次抬高；两边各一排护厝，一面是厨房、磨房，另一面是柴草房和牲口房，护厝屋面与主厝厅屋的屋面高低相接，错落有致。护厝前也有披檐廊道，晴天不晒，雨天不淋，还开有小门通到院墙外。

这样的布局很规整合理，同族人既围合共居，又保留了相对独立的居所空间。

那院墙也有特色：高过肩，整体用蛮石堆砌成，下面基座由大石垒就，从下而上逐渐减薄、后倾，砌得严丝合缝。昨夜雨后，石头被冲刷得如洗过一般，水痕泛光处，露出原本灰褐、素白、柿黄的底色；紧贴磨房的那段爬满了绿藓，墙头上，更有无名野花于晨光中随风摇曳—此时，墙外的溪水声潺潺不息，鸟雀在对面山林里翻飞鸣啭，让人急欲走出院门，一探究竟。

院门半开着，中间有高门槛，柱脚是一对木抱鼓；两边有凹厢，凹厢内壁刷白，前后开有圆洞窗，窗格镂着蟠龙庆寿的图案。这是座小三开间的门屋：如微缩的牌楼形制，前后门檐下对称挑出了轻捷有力的丁头拱；屋面分成了三截，正中高、两边低；屋脊微曲，两端举折，脊端饰有挑起的鸱尾[150]。古人所说的“如鸟斯革，如翚斯飞[151]”，庶几可以形容它的飘逸姿容。

这门屋的造型，真个是古意盎然。它是哪个年代建造的呢？

跨出门去，发现整间大厝就坐落在一条大溪的坡岸边。十步外，横穿铺石路，就来到了茅草丛生的溪滩。

这是个壶口形的溪谷：铺石路的下坡处，约两三百米远，两座巨岩正夹峙而立（昨夜从那里经过时，依稀记得火光照着崖壁，还过了一个牌楼）；越往里去，溪谷就越开阔。从我所在的梅家大厝开始，山势渐渐平展，拓延出一个山间盆地。溪水在这里绕了两个大弯，冲积出连续的扇形滩岸；沿着滩岸，人工修筑了长长绕绕的石陇，围起了两边的大片稻田，连两侧山坡上也开出了层层的梯田。海拔近千米的深山中，突然出现这么一块平旷田畴，着实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一座座厝屋依山势地形，就这么隐伏在田野里、山林前，仿佛是原地长出的一般。屋面如大厝一样做法，平展而轻逸；檐口都刷有白灰饰成边条，勾勒出屋宇的阔度与轮廓；屋脊端头也有鸱尾瓦件，飞翘升起；侧面山墙的梁架一律外露，衬着雪白的壁墙，简练而大气，看去宛如蒙德里安[152]的黑白平面构成。有些因为建在溪滩低地，一层索性就用木柱架空，明显带有古代干栏民居的遗风。

这样的构架方式，这样的建筑美学，原以为已湮灭不存，现实中难觅踪影，岂料今日却不期而遇；这梅坞，不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桃花源么？而且，它与日本民居的典型做法有很多相似之处，研究建筑史的专家，定可以在这里找到形制风格上传播、流变的实地凭证。

梅坞的村屋大都选择避风向阳的小丘或缓坡，前后围以蛮石墙，院墙内外植有花木，近侧或种毛竹或栽果树，屋后坡岗上是挺拔的松树、枫树，也有高大丰茂的苦槠树和青檀。有林能挡风，种树能蓄水，这就是本初在罗汉台上说的“造成风水画成龙”吧。

偶尔听见几声鸡鸣狗吠，叫声并不连续，这个古老山村还没有醒来呢。

迎面走来几个早起的村里人。

我不认得他们，他们却认出我来：原来，昨晚他们几个都曾在梅家大厝见过我和明玄这两个外客。而且，都知道我们要护送惟空遗骨上象鼻岭的事。问他们梅坞离象鼻岭还有多远路，他们说还远着呢，现在出发要过午才能到；而且，过了大溪的分水口，都是上行的野路，很不好走。

他们手边没带农具，不像是出工干活的样子。每人都背着大竹篓，看着比我昨天背的还要大。问他们这是去哪里，他们答说是要去乔家坳坳口外的岭口村，篓子里是山菇和山笋，岭口村那里有人专门收购。直接去县城售卖的话，价钱更公道合算些，但他们不会去，嫌麻烦。

“山外是非多，鬼怪多，人也辨摸不透。”领头的那个村民对我说。

是啊，前几日在支提寺的见闻告诉我，事实的确如此。又扯了几句，就和他们几个别过，各自上路。我走得慢，兜兜转转，边停边看。过了会儿，他们隔老远又停住跟我喊话，大意是等我从象鼻岭回梅坞，不妨在村里多住几日，回头到他们家里喝茶做客之类。我向他们点头、扬手，接受了他们的盛情邀请。

梅坞人不伪饰，爽直亲切，给我留下了很深印象。

沿铺石道继续上行，登上了田边高起的石陇（从梅家大厝往上游谷地望去，石陇是视线所及的最远处）。大溪到这里收窄，被夹岸的大片野竹给遮没。前方有水声訇然，我继续前行，要去探个分明。

竹林幽深，铺石道转而变成了土石路，路径上洒着晨曦的霞光。脚踩沙土和落叶，窸窣有声。四下无人，只我这个冒失的到访者。

走到半途，遇到了一个岔道：一条往上，直接通向上方的陡直山岩，另一条顺坡而下。当下选了条好走的路。走到底下一看，却是一片乱石滩。水流湍急，不可下脚。不过，在这里已能望见更上游处的景致。

眼前是一处逼耸的溪谷，两股溪水在高处巉岩间汇合，一路泻落至乱石滩前。这里应该就是刚才乡民们说的分水口了吧。水气氲氤的茂树丛中，一座廊桥如飞虹惊渡，架空在溪潭之上。从底下望去，能看见桥底那些纵横穿插、相贯支起的承托木梁。

返回岔道，从上山土路摸索向上，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廊桥桥畔。

桥上盖有廊屋，屋面遍覆青瓦，侧身有护挡的板壁，样式颇为古旧。走过桥面，到了对岸那端，水口那边又有水车和磨坊各一座。踏进磨坊，里面景象我从未亲眼见过：但见一排舂米的大木杵，由连着外面水车的锯齿粗轴带动，正在石臼槽里上下捣击；突突的连续击打声，正与轰响的水声交响混合。

此时，晨曦从门户投进磨坊，照得木杵与石臼通体明亮。我恍然出神许久。

从磨坊走出，往前四五十米处的坡脚还有一座小庙。三开间大小，门头有块“伏魔宫”的匾额。门扇虚掩，左右各贴一张神荼、郁垒[153]的画像；门框上还挂着块桃木板，上部是二神的刻像，底下用朱砂笔分别写上尊名，还画上了几道龙飞凤舞的符箓。

说是小庙，推门进去一看，其实只是左右墙面与后壁围护着的一具神龛，里面供奉的不是水口龙王，而是关帝爷。龛额上有“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镇天尊关圣帝君”几个描金大字。再看龛中的彩绘木像，似乎已有些年头，表面漆色剥落殆尽，肩头锁甲还缺损了一块；然而，威严不失，形神并未脱落，反倒显得古朴庄重。梅坞的乡民没有冷落这位武圣人，龛前列陈了香烛、供品，那柄青龙偃月刀上还绑着几根鲜亮跳眼的红绸带呢。

此时已过六点，天光大亮。因为怕蓝秀山他们找我不见而着急，便从原路走回了住地。

刚到梅家大厝的院门口，恰好撞见少年五南，他口中一迭连声喊着“到了！到了！”，一溜烟跑进了门洞里。

再看下方村口山道上，一前一后走来了两个人。定睛一看，前个是钟庆安，后一个却是汪文辉。咦，他怎么也跑来梅坞了呢，这实在大出意外。梅坞出了什么治安事件，还要烦劳这位景区保卫科的科长大人连夜进山一趟？

钟庆安见了我仍旧嘻嘻笑，两手拍拍身后的竹篓，意思是叫我放心，遗骨已稳妥送到。他那身唱戏装扮已换去，两肩披着白麻背褡，腰缠草绳，脚下穿着双军绿胶鞋。问他为什么不全身着孝，他答说，万良伯是出家人，无子嗣后代，他是侄儿辈，只能当个半子。

后边的汪文辉也与我打了招呼，他竟然也是这样的服丧打扮！我难掩一脸的诧异。他张口欲言，却又收住了不讲。院门里，一众乡亲闻声已迎了出来，大家围着新到的两人，问东又问西。说的都是本地方言，语速快，人多嘴杂，一句也没听清。

明玄也走出院门，站到了路道上。他问我刚才去哪边逛了，我手指溪水上游处。

“你腿脚扭伤还没好透，少到处乱走，要多休息才是。待会儿上路前还得再换一铺药。”

“你到现在才起身？”

“四点半就起了。一直在蓝秀山屋里，我看着你走出院子去的。”

原来如此。他们两个，是在商量什么事吧。

蓝秀山最后一个走出。今天他胡髭刮得干干净净，人显得年轻精神许多。他站在院门口，正回头吩咐跟在后头的五南和几个少年人：“你们几个快去祠堂，日头过山尖就敲钟，召集村里人。”

五南他们得令立即撒腿奔去。他们绕过大厝，跑上了边坡，一下又没了影。

那边，钟庆安卸下背篓，捧出了那只装着惟空遗骨的黑陶罐。由他在前开道，众人前呼后拥，将遗骨请进了厅屋。遗骨暂时置在龛前几案上，那里已提早放上了往生牌位。

在护厝偏屋用过早饭，明玄和我去了后院客房。各自收拾好东西，装入了背篓。之后便替我换药。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到了前院。

此时的厅屋里，梅福生和村中老人辈已齐聚一堂。梅老先生身穿藏青色长衫，已在堂中主位上正襟危坐；其他老者穿暗红色长衫，外罩一件蓝背褡，头上还扎着黑布头巾，有的脚下穿着木屐；其余青壮男子都站在堂下院子里，一律黑布直襟短衫和蓝布宽脚裤。

蓝秀山站到堂口廊檐底下，扫了一眼院中众人。目视点过人数，他清了清喉咙，大声宣布说：“父老尊长[154]坐堂中，各家头人也到齐；时辰已到，每人恭敬为万良公点一炷香；上香拜过，等听钟声响起，发送牌位入祠堂！”

厅屋里，钟庆安和汪文辉已站到龛位的上首。蓝秀山返身入堂，将两顶用竹蔑、纸花扎成的“愁笼帽”给他们戴上，又递过一根俗称“孝杖棍”的哀杖；这哀杖，是长约二尺的竹棍，与支提寺藏经洞见到的雪柳一样，也是用白纸缠扎。

两人以子侄身份行三跪九叩礼，礼毕，站起恭立一旁。之后，梅福生老人第一个作龛前上香。在他带领下，到场男丁依照长幼主宾次序，各人分别上前三拜。我和明玄跟在蓝秀山身后，最后行礼。

这番礼数，实在耗时不少。

女眷和孩子们之前都站在护厝廊道下面，等前边人拜过后，就轮到各姓各房合族行香。

整个仪式的时间进程掌握得恰恰好。蓝秀山的女人带着身边小辈磕完头刚刚退出，外面就传来了鸣钟声。祠堂离这儿似乎还有段路，钟声听着低隐悠然。已过七点钟，朝阳跃出山脊，映红了半面院墙和护厝。

之后便开始安排发送队伍。

梅福生老人手托牌位在前引路，旁边各有一个后生搀扶着，钟庆安捧遗骨、汪文辉执孝杖跟在后头，其余人仍按适才上香次序亦步亦趋，妇孺人等在最末。又唤来两人做仪式执事，一人手里抱着张长凳，一人提着香炉。去祠堂带上香炉可以理解，搬取凳子且还由专人负责，这规矩旁人如我就看不懂了。

我和明玄正准备跟随队伍出院门，又被蓝秀山叫住了。

“你们两个赶快回后屋，把背篓带上。发送过后，就直接上路了。”

好吧，既然已这么安排，我们立即返身回客房，带上了背篓。出院门，队伍却没走远，不，众人就在大厝拐角的岔道口停住了。

站到田埂上，才看清前头是怎么回事。原来那边正做着某种祭祀仪式：板凳支在路口，香炉供上了，人们围成半圈，留了一小块空场出来；蓝秀山手捏三炷香，上身和前臂不时俯低，如在戏台上念白般嘴里正念念有词。

问过旁边几个村里人，才知这是在做“路祭”。照乡人规矩，出殡及牌位入祠堂的时候，凡是过岔道、桥头、田陇的时候，都要敬告土地神灵、四方游魂和草木百兽，求告它们慑服接纳。不然，非但亡主不宁，活着的人也会因为不尽孝行、礼数不周而遭罪受殃的呢。

如此走走停停，途中又不断有村民加入，队伍便拉得很长很长。约莫半个小时后，才来到一处密林崖坡：崖上是茂密杉林，坡下则是婆娑竹林，一条土路在其间逶迤前伸；出了竹林，拾级而上来到了一处平展高台，前方所见的偌大屋宇便是宗祠了。这座祠堂偏处村寨一隅，就坐落在这片青葱岗阜上。

堂前有一株老樟树，目视过去，腰身大小须四五人才能合抱，根部异常硕大，内中还有一大空穴（与闽侯雪峰寺的枯木窟类似），顶上，则树冠纷披如盖，一直伸展到过境的溪水之上。为保护这棵古树，村人在溪岸边特地筑起了一道围护石堤，水中也拦了几道碇步低坝，以减缓水流的奔泻速度。绿树荫下，伴随着汩汩溪声，只觉来到了一处清凉世界。

钟声连绵不断，一行人到得祠堂门屋前，里面又咚咚咚敲起了鼓。

门屋左右两边各开有三排直棂窗，墙身通体刷白，屋檐向前挑出很多，做成了遮雨廊。我在入口大门上并没看到门额。跨进门里，在前方照壁上才见到“天台梅氏祖祠”和“敦睦祠”两块并列的匾额：两个祠堂匾额同时并列，这实在是很少见的情形！

再往里走，发现连门屋在内，分为了前中后“三进”，过了一个狭长天井，便是祠堂的第二进；这里空阔无物，前后立有巨木梁柱，柱础是鼓形，雕着精美的云龙纹。从门屋进里边后，铺砖地面、柱身、梁架都干净整洁，显见是经常有人看护打扫。

中间柱身上有两幅楹联，分别是：

春露秋霜代代有君子行履，

左昭右穆世世惟五族敦睦。

家本一树梅枝枝互敬，

庭前千个竹节节相关。

过了第二进，便是正厅前那个大而方正的内院。正厅七开间，没有墙体构筑，与两边庑殿一样，完全通透开敞而与院落合为一体；踏足此间，顿感宗族祭祀场所的肃穆庄重。庑殿内，木座上分别架设了钟与鼓，钟在左，鼓在右。眼下有人正一板一眼敲钟、击鼓—不是五南和村里少年，而是和蓝秀山年纪相仿的两个中年村民。

正厅里的木柱更粗大，其上又刻有三副楹联，自外而内分别写着：

集子嗣于一堂，序昭序穆，

享祖宗以万祀，以德以功。

百里犹乡土，千年亦比邻。

愿言培世德，未敢咏维新。

脉接宛陵绵延十八传始建天台新基业，

堂开锦溪繁衍数百载仍续南渡旧家风。

再看后间的檩子护板，上面另还挂着数块牌匾：“祖荫万世”、“宗德流芳”、“有容乃大”、“品重圭璋”、“以德为邻”，不一而足。居中一块“忠勇可嘉”匾明显大过其他几块，打眼一看款识，竟是元顺帝于至正八年[155]

为梅坞进士梅虞之昭雪并褒扬旌封的圣旨牌匾。

正厅很阔大，后墙设了整排的神橱，这在浙闽地区的宗祠里也是极其少见的布局。神橱下另有数层木构阶台，上面置了不少先人牌位。神橱上围有细木镂花的帷罩，描金涂朱，做工极为精巧。中间那个神橱较大，正上方挂有“锦溪堂”的匾额，龛内靠壁挂着“天台梅氏开山祖奉先公”的画像，此地梅姓历代祖先的神主牌都陈列在下方阶台上，这个应该就是祠堂供奉的主龛吧。紧靠龛前摆着一张大香案，案上已陈设烛台、香炉、鼎器若干。

天台梅氏……边看边寻思，梅坞这里在中古时候是称作天台的么？

这会儿，一等队列散开，钟鼓声就齐齐止住。村民们都聚集在了内院里：这里早就摆上了桌椅，族中老人就在太师椅里落座；八仙桌上放着茶盏托盘，五南和村中少年拎着提梁水壶，开始给落座众人一一倒水分茶；大家都只轻声细语，场面丝毫不乱。蓝秀山带了几人开始布置龛堂，往生牌位和陶罐放在了主龛前的大香案上，果品香花等一应供物已奉上，香烛也已点燃，炉烟缕缕袅袅飘出。另还搬来了好几张小龛桌，放在左右两边其他神橱前，各桌都要同样敬奉。

趁着大家忙碌的当口，我和明玄在厅口外放下了背篓。再看主龛左右两边的神橱，这下又是吃惊不小：那些并不是梅氏各房的分祠龛位，却挂置了“蓝、钟、乔、方、邵、田”其他族姓的画像、牌位。之前听梅福生他们说起过，梅姓是老客家，蓝、钟二姓都是土著山畬，乔、方两姓是后到的移民，迟至咸丰年间闹太平天国时才迁入。

这里不是梅姓的家祠么，为何还祭拜其他的族姓？门屋里为何会有两块并列的匾额？这样不同姓的合祀还真是不寻常。

也许，梅坞村也有外人未知的隐情吧。再看身边的明玄，他也是一脸的困惑。不过，因为入祠即将开始，一时也无从找人询问其详。

仪式进行得并不烦琐，先由父老代表、也就是梅福生老人颂读提前写好的祭文，大意是说今天乡族聚集，特为奉告先祖，有新亡人的牌位入祠，各色供品齐备，谨请收纳云云。之后便是上大香，率族内人丁全体拜祭祝祷。

这一轮龛前告解只许各家男丁入厅，女眷、孩子、我、明玄就站在院中观礼。

等里面拜祭完毕，女眷和孩子进厅堂叩拜，之后仍回院中。此间，仍有不少村民陆续进到祠堂里，院子里站不下，后到的人只得站在两边庑殿的廊檐下等候。蓝秀山站在厅堂口，一言不发地看着，维持着秩序。

“送牌入位！”

待众人依序拜完，各自归位站定，蓝秀山这么宣告了一声。这时，守在钟鼓旁边的值守人闻此号令，便又开始击鼓。

这一通鼓好长，前后持续了好几分钟。鼓声收歇后，钟庆安便在本族龛位前上大香，跪拜叩头。梅福生老人就站在他身旁，手里捧着惟空的俗名牌位。等钟庆安叩完头，便将牌位转交了他。

钟庆安伸手接过，双膝仍落在蒲团上，对龛再次三叩首。过后起身，移步走到本姓神橱前，将牌位放在了阶台上。

“行大礼！”

蓝秀山又宣告。这次，正厅里的人齐刷刷都在原地跪下三叩首。一通急鼓，行一次礼，三通鼓完毕，人便全数退回了院中。祠堂里的女眷和孩子已先行退回前院，或就站到了门屋外。

到这时，才轮到我、明玄进厅正式祭拜。蓝秀山说，你们是客，不必和山里人一样拘礼，三鞠躬就可以了。在他引导下，我们先在主龛前上香，然后再到其他龛前一一行礼。

回到院子里，梅福生老人招呼了我们；走近后，他抬抬手，示意在他旁边坐下：“你们马上就上路吧。日头偏落前最好能赶到象鼻岭；不然，惟空他会念着这件事，心里不安定。”

是的，牌位已安置妥当，是该动身了。

钟庆安捧着那只黑陶罐走出正厅，将它小心装入了我的背篓。那边，村长蓝秀山料理完祠堂里的扫尾事宜，又让五南和少年们去前头，合上门屋半扇门守在那边，一概不准再放人进来。村民们已各自散去，到最后，院子里就只剩梅福生老人、蓝秀山、钟庆安、我、明玄和汪文辉六个人。我们围着桌子坐定下来。蓝秀山跑去前边一会儿，回来时带了只竹胆热水瓶和几只干净茶盅，然后就给在座人泡上了茶水。

“来，尝一口新出的明前茶。成茶都销往山外了，我自己留了点，稀有得很呢。”

“云雾茶？”我问他。之前在了凡办公室，和乔大年谈话时喝过几口这个本地特产茶。

“不是。乔家坳的云雾茶，那是解放后在低地办农场时嫁接杂交出的一支变种，好是好，但还是不及梅坞深山苦寒地的原株，我们这里还有老种茶园呢。”

饮过三巡，发觉这野山茶果真是佳品：初尝先苦涩后微甘；再入口，感觉浓酽了些，苦甘渐渐合于一味，却一点也不腻口。贴住杯口闭眼闻香，似还嗅到了清明时节的雨露气息呢。

梅福生老人再劝一盅，说道：“这口野茶，算是给两位客人压惊。这几天山里不太平，你们可莫要见怪。”

我和明玄谢过他，却只是低头不语：这汪文辉就在旁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老人看看蓝秀山和钟庆安，再看看坐我对面的汪文辉，开怀笑了起来。接着，除了不明所以的我和明玄，在座其他几位都是同一表情，连汪文辉也是笑而不语。

稍会儿，钟庆安替汪文辉打了个圆场，他说汪文辉不但对我们这两个外客没有丝毫妨碍，其实一直在暗中帮衬我们；我们瞎碰误撞牵扯进钟万仁和邵新国这两桩麻烦事，亏他帮着才撇清了干系。

“你们在乔家坳人生地不熟，和村里的人情恩怨一点沾不上关系，要闯祸也轮不到你们。汪文辉就说了这个，所以乔大年最终也没有为难你们。”

之后，他讲了一段汪文辉的家世。

“汪文辉啊，他家迁到乔家坳的那年他刚好投胎落生；说起来，还是第一代土生人呢。他那个阿爸，原是淳安乡里中学的老师，本来就有慢性病，过来后又水土不服，身体就一直不好；分去了岭口村小学教书，来回不方便，平时只能住校，节假日才能回来。他的阿姆也辛劳，生下他后就断了乳水，不赶巧那几年正闹饥荒，家家户户没得吃，一边还要带大另几个孩子。没办法，他们夫妇俩就找上万良伯了，万良伯就抱着孩子，把他寄养到我们家了。那时我家情况还稍好，偷偷在葛岭草甸养了几头山羊，挤出的奶水就供给村里病弱妇孺食用。这一寄，就寄养了三年多；直到他阿爸打了申请，把全家迁到岭口，这才稍稍安生了些。”

钟庆安呷了口茶，抿抿嘴，继续往下铺陈：“哎呀，都怪我那个不争气的万仁伯，本来很好一个读书苗子，上了没两年，就开始跟着闹腾了；1966年他带着县中战斗队到各村扫荡，岭口村的小孩子本来就看外来人不顺眼，这下可好，经他这么一挑动，顺带着也把汪老师给批斗了。斗得很厉害，学生们不分青红皂白打了他一顿，全家只得又逃回乔家坳避难。村里那时风声也紧，没有合适地方去，于是惟空就把他们一家接到藏经洞暂时安顿。那时候，县里把支提寺留下的出家人全都集拢到林场小队去劳动，汪老师他们走投无路，这回就彻彻底底做了回农民。我比汪文辉大上七八岁，这下又做了玩伴。”

说实在的，钟庆安看上去要比汪文辉老相不少。他们俩真的是发小兄弟？

钟庆安猜到了我的心思。他搓搓腮帮子，手指着汪文辉：“我命贱，是不是很显老？嗯，他比我有福运，万良伯说过，十条鱼十条命。碰到太平时节，读书人还是可以出头天的。1978年恢复高考，他从县城考进了省城大学，毕了业就去官衙当差，我呢，每天还是顶着日头在田里种地。”

“你早早就娶了老婆，生了一个班的男女崽出来，比我早享福了啊。”

汪文辉有些不服气，损了他一句。

“享个鬼福啊，连着生了几个女儿。老钟家差点绝了后。”

蓝秀山也嘲笑他：“你死乞白赖地折腾你家婆娘，到最后，上天还是待你不薄，给你留了个种喽。”

钟庆安又撇嘴：“种是留了，可不是读书的种，我只求他多子多寿了。”

“还多子呢。他真要生了三个四个，逃到山里也有人追到。”

“哎，你们说说，到时候是不是还会赶着生完头胎的婆娘去做结扎？”

这话一出口，明玄和我两个都笑喷出来。

梅老先生咳嗽了一声，却没出语制止，任由钟庆安自由发挥。这个出发前的茶会，成了他一人的独角戏。

“若摆在戏台上，汪文辉能演诸葛亮，你看他，白白嫩嫩，脸上都看不到一点褶子；而且啊，他这个人话语不多，心思却透亮得很，处事又周稳。汪文辉，你是不是从来不会发怒动火，是不是？”

“我是看见你就来火。”汪文辉也回敬了他。

“那就多灌些茶水下去，消消火，消消火。”

“对了，钟万仁倒山道上那晚，我听说你们几个一同在邵婆婆厝屋里？”

汪文辉突然发问，提到了一个关键情节。听到这个，我耳朵就竖了起来。

钟庆安并不支吾含糊，点了点头：“你一路上憋着没问，真是好耐心。好吧，那天我是在庙厝里，还有很多人在。方宏国在，老方头也在，有十来个人呢。”

“路上没问是还没想好。到头来还是要来问你，因为钟万仁他是中毒死掉的。”

汪文辉看了一眼明玄，两人会意地交换个眼色。

钟庆安听了中毒二字并没什么特别反应：“嗯，照理说，你那个景区保卫科是挂名的兼职，编制可还在县林业局。你做你的正事，管管林木偷盗就可以了。不过，既然今天开口问了，我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钟万仁那晚都吃了什么东西？”

“喝酒吃菜啊。他躲石房那里闷得慌，自己跑来的。”

“没碰其他东西？”

“没有吧。”

“他离开邵婆婆厝屋前，有单独跑开的时候么？”

“吃完饭一直就在抽烟耍牌。要么就是到野地里去放尿。我在的时候，他没再吃下什么东西。”

“你自己跑开过么？”

“嗯。因为眼见天色不对要下大雨，有些人就先走了，剩下五个就又打了一圈；我怕老婆找上山给揪回去，完了后就推说明天有事，也下山去了。”

“留下的三人是……？”

“方宏国、老方头，还有邵新国。”

这番说明，基本还原了钟万仁那晚来安养堂前的去向行踪。钟庆安答问时挺正经的，不像在编瞎话。如果有当天其他人做旁证，那么，调查范围就仅限于那三个人了。

“那天来凑牌局的还有谁呢？”

钟庆安皱眉，做出努力回想的样子：“嗯，有春贵、振元、永朝，方宏国也在，乔赖头，颠古仔，还有铜锣。对，当中乔大年撞进来过。没说什么话，站旁边看了一根烟的工夫，就走出去了。”

“钟万仁躲了那么多天，怎么就敢出来耍牌了呢。”

“他让邵新国去找了方宏国，方宏国过后就去县里托人查钟万仁当年的案底；结果倒好，一查才知道，原来并没有指名道姓说他犯下命案的记录，也没被公安通缉过。这么多年，他算是白躲了。可能就此以为没什么事了喽。”

“村里这些人都是钟万仁的晚辈，很多人生下来都不认识他。难不成近来有谁和他结了冤仇？”

“之前他谁都不见，没这个可能的。”

“村里老人辈说他当年用刀子捅了乔福宝，这才连夜逃走的。是不是乔家的人寻仇报复呢？”

“不好说。乔大年那天见了他，经人一说，起先也愣了愣，表情很平静。走前只跟钟万仁提了一句，说他最好去所里登个记，顺便办理暂住证。”

“那天，乔大年是第一次见到钟万仁？”

“是啊。你不会怀疑是他吧？”

“我不怀疑他。但我猜，他也许知道是谁给钟万仁下毒的。”

趁他俩谈话稍停，蓝秀山便给各位续水，并不发表什么意见。

这会儿，山色分外明净，鸟雀飞高了飞低，忽远又忽近，在后边林子里正欢叫不停。适才谈论的新闻与旧闻，此时听来倒像一连串不合调的杂音了。

顿了顿，汪文辉又继续往下说。

“庆安，还有件事，第二天晚上方宏国和邵新国在山门口吵架，你在不在场？有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吵，为了什么吵，我不知道。有人跑来告诉我他们在动手干仗，我这才跑上山的。原本打算去劝架的。”

“后来呢？”

“到了后，只方宏国一个人蹲在停车场角落里抽烟。没见邵新国。”

“再后来呢？”

“问他他不吭声啊。后来就让我走远，说他要一个人静静。我就抛下他，下山走了喽。”

“你再回忆仔细，你记不清楚或者记错了，那方宏国这回可就要遭罪了。”

“他现在在所里怎样？”

“他自己招认，那晚他是打了邵新国；如果真是他害了邵新国的话，那就还有第二回干仗，这次是在五观堂。”

“他下了重手，把人给打死了？”

“方宏国只承认打过人，没承认打死人。而且只在山门口打过他。他说邵新国走离山门时，人还好好的。”

钟庆安用本地话恨恨地咒骂了一句：“乔大年这个打靶鬼不讲天理，分明借机想栽赃陷害。”

“你可不要这么说。回村后千万不要乱说一气。”

“乔大年把他怎么了？”

“没打没骂，只是人得留在景区派出所里吃公家饭，这一时半会也出不来。我啊，之所以在梅坞才跟你讲问，就是怕你当场炸起来，收不住。”

听到这时，梅福生老人抬抬手，示意蓝秀山把他搀扶起来；老先生要去解个手，他们俩这就去了前院。

说起跟来梅坞的原因，汪文辉还是与我们解释了一遍。

“和庆安两人一起送惟空骨灰进山，一是惟空他对我们家有恩，我得尽到晚辈的职分；二来走来这里，当着大家的面，才可以和庆安交心谈谈，摸清楚情况。之前，我一问他，没两句话，他就把我给顶了回去。至于能不能解决好，青天有眼，只能尽自己力了。”

我说：“你在林业局怎么兼了景区保卫科的职？”

“景区刚成立的时候，乔家人和村里其他各姓都想往里面安插人，大家为了点私族利益，闹了个不可开交，争来争去，就变成了一个僵局，双方都下不来台。于是就找到了我，算是一个妥协方案吧。我在林业局时就常在这一带山区转悠，也负责处理林区防火防盗的治安工作，对村里人头也熟悉，于是书记、县长亲自约谈，编制仍挂在林业局，人就在景区里坐班。比起以往天天巡山，确实是清闲了不少。”

哦，原来如此。

我想起了在了凡办公室遇到的另一人。那个坐桌子后边一声不吭的范书记，他是不是本地人呢？

“不是本地人，但他娶了乔福宝的小女儿。”

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确实出乎我们的意料。

梅福生老人和蓝秀山回转时，我们三个都已站起。已到七点半，这是之前定下的出发时间。我和明玄将竹篓背上了身。

蓝秀山换了身黑青短衫，裤腿上扎了绑腿。他带来一捆布条，让我们也学他的样子。

“去象鼻岭，一路上草深刺多，绑上这个，走得便利些。”

明玄还好，南方僧人中守古制的一等入冬本来就要缠脚絣[156]，很快就绑缚结束。我未经此项专门训练，弄了半天，仍旧松松垮垮的。俗话说，开头容易收尾难，的确如此，布头到最后总拉不紧。在明玄和蓝秀山两个指点下，只得重新来过一遍，这才算过关。

梅福生老人定要将我们送出门。出了祠堂，五南和几个少年在前引路，众人走下坡地，穿过稻田，来到了早间曾走过的石陇头。看来，这是要走那条通去伏魔宫的上山路了。

老人站定坡下，叫住了汪文辉，说临走有件事要跟他交代。

“钟万仁潜回乔家坳前，曾找到我县城的家中。他在外多年，因为之前结下冤仇，此次回乡不敢贸然出现。他托我给惟空和蓝秀山各写了一封信，告知他的情况。之后，经过辗转的关系，本初这才把钟万仁暂时安排在石房那里。他得了个绝症，据说时日已不多；这次回来，就是思乡心切，还想去当年伤害过的故人坟前磕头谢罪。我看他不像扯假话，是真的发心悔改，这才同意了。”

有村民牵着头黄牛走过，石陇路窄，我们几人不约而同让出路道来。那黄牛已很老，步子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走着，蹄足踩在石道上不时地发软打滑。

等它被牵入田间，一沾了泥水，却立马恢复了精神，还连打了几个响鼻。

老人站停了朝田里看，许久不说话，一边还叹着气。我们都等着听他的下文。

沉吟半晌，他这才点到了主题：“唉，钟万仁就像这头老牛，到头来，还是回到出生处才觉得踏实，他只是想明明白白地走掉啊。真是可怜呢。”

汪文辉问他：“福生伯，是不是还有钟万仁的其他事要跟我说？”

老人点点头，转过身看定了汪文辉，便将钟万仁上门求助时所说的往事如实道来。

有一桩事，这几天想了想，最后还是要告诉你。

当年“破四旧”，你知道，钟万仁的学生战斗队曾进山抓了乔福宝，后来因为县里公安来人，只得把他给放了回去。乔家族人连夜召集人马，几天中先与学生械斗，之后又与淳安移民起了冲突，搞了个天翻地覆，双方都有损伤。钟万仁的阿爸很不巧，因为被人追打慌忙闪避，失足掉下了山崖；救上来时人已经不行，几天后就死掉了。

葬了父亲，钟万仁安分了有一个月光景，日出夜归，不知在筹划什么。外面因为上头派了民兵入乡，局面也已平息了下来。

可是，有天清早，他带人在巷口悄悄埋伏，又绑了乔福宝一次。

几个人蒙着面，从后面勒住乔福宝脖子，钟万仁上前拿乙醚浸过的布头往鼻子上一贴，很快就把他给弄昏了（那种速效蒙汗药，是他们从公社卫生所偷来的）；之后就把他五花大绑，拖到后山的野林子里，绑在了树干上。原只想教训他一顿，解解恨。岂料药性散去，乔福宝醒来后就破口大骂，嘴里又被塞了块布头，可还是不服软，脚乱踢一气，于是几个人便开始轮番殴打。

是的，钟万仁是拔出刀子在乔福宝身上划拉了一下，但只是划伤了乔福宝的肩膀。真正下毒手的是他旁边那些小喽罗。不知是谁，有人当头一棍，一下就把乔福宝给打蔫了过去。也没见血流出，可是，人许久都不动一动，钟万仁伸手探他鼻息，发现已断了气，这回可真是闯下了大祸事。

大家见事情不妙，丢下仍绑在树干上的乔福宝，很快就作鸟兽散。

他溜回家，取了些衣服、干粮，也没和阿姆说，马上就想逃进深山去。路上听说乔家人得了死讯，已经开始搜山了。

这事很奇怪，从出事到那时才不过一个钟头。那片林子，野草长得老高，村里人平日不常去，一般也没有过路人，照理说，不可能那么早就发现的。他不及细想，就爬上坡头，走小道出了乔家坳。

到了县城，正寻思下一步往哪里去，正好在街上碰到县中的一个同学。那同学说，县里已立了案，公安四处出动，正在抓打死乔福宝的凶手。他听了脑袋就一片空白。学校那是铁定不能回去的，回去了肯定会被逮住。他一刻不敢停留，立马出了城。只走野地，不敢走大路。等到了邻县，这才定下心神来。

思前想后，他决定远走高飞，离这儿越远越好。就这样，半搭车船，半是乞讨，两个月后，他到了云南边境的一个小镇。除了偷渡，前方再没有路可以继续往下走。他找了个铁匠铺替人做小工，就在当地安顿了下来。

过去的事不敢想，也不敢往家乡打听，这一住就住了有二十年。改名换姓，娶妻生子，过了另一番生活。往后几年，他略微放心，带着家眷搬到了自治州的首府，在那里开了个玉石铺子。得病以前，一直在料理自己的生意，日子过得很平静。

汪文辉听了吃惊不小。镇定下来后，追问道：“他有说跟去林子里的都有谁吗？”

梅福生老人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似在做最后的考虑；不过，他终究还是报出了名字：“嗯，听钟万仁讲，那天与他一同去的有四个人，一个是邵新国，另两个是春贵的阿爸钟元吉，铜锣的阿爸方宗田，有一人到今天还健在，就是眼下在支提寺厨灶管事的老方头。”

听到这里，汪文辉“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钟元吉和方宗田前几年已经过身，人都不在了，邵新国刚刚……难道那个人就是老方头？”

我和明玄默默听着两人的交谈，心里也明白了几分。

老人还在转述当年的这桩无头案：“钟万仁说，当时场面混乱，他已记不清那一棍是谁打的，但肯定不是他。很多年里，他想忘掉却一直忘不掉，想回忆清楚却越想越迷糊。好多次，他都怀疑自己下刀子的地方是不是记错了。也许，那天真是刺到了什么要害部位？”

“福生伯，究竟谁给了乔福宝一个致命伤，这个已经不重要了。”

“这么说来，你心里已有个数了？”

“是的，八九不离十了吧。不过，回去还是要再查证一下。”

“你去藏经洞找找本初吧。他当年是梵光底下的小沙弥，很多事他记得比我清楚。你去问他，或许可以了解得多些。”

“好的。我过后下山就去找他。”

真的要出发了。

老先生特意走近，拉住我和明玄的袖管，说了好些宽解慰留的话：“你们听了这些事情，可不要受什么影响。惟空走前，安排你们一路看一路听，就是要你们见识下人情世故，要你们把这趟路程当作今世难得的修行。到了山上如果可以住、住得惯，就住下；不能住、住不惯，就回梅坞来。反正，这里不会待你们是外客，你们也不要把自己当外客。”

老人的殷殷关切（尤其又转达了惟空上人的一片心意），听了让人铭心感动。我和明玄喏喏点头，就说等下山来，定会在梅坞留上几日。

谢过老人，便随着蓝秀山、钟庆安爬上了通往廊桥的那处崖坡，由汪文辉一人殿后。

走出几步，回望坡脚底下，老人和几个少年正向这边挥手作别。

第41章　埋骨

又一次进山访人，这次是在浙闽交界迤逦多姿的山地。

出发时，晨雾如轻纱，披于远近山坡上。随着日光渐炽，这层雾纱慢慢散淡去，露出了后面或奇崛、或柔美的山体；西南面，高耸如屏障的象鼻岭已杳杳可见。纵使如此，我们仍要穿越横亘其间的道道峡谷与林莽。

深山本无路，要么在浓荫蔽日的密林中乱行，要么就踩着半干结的黄泥，脚下不住地溜坡打滑；只在走到附近有住家的地方，才会出现一段铺石路。背阴的山崖沟谷中残留着几瓣流云、一缕轻雾，如定格了的梦影。两边坡崖上，杉树、野竹和高大粗挺的古木在石壁间参差生长，呈现着变化多姿的山地景致。满目皆绿意，我们正穿行在一个植物与山石的迷宫中。

沿途不时有大小溪流奔出，每在水流稍宽的地方，就会出现一栋、两栋高脚厝屋。屋前总会开出一小片田地，屋后亦种有数丛果树，时有鸡犬声远远相闻。走过时，早起的农人见到我们只是站着朝这边望一下，便又继续手头的劳作。山里人对外来的陌生客，显然并不是十分好奇。

中途休息时，明玄与我同坐一块石岩，他盘腿趺坐，口中在默诵。对面，钟庆安和蓝秀山两人坐在丘岗草窠里，却在商量一件大事：他们要在乔家坳重修敦睦祠。合祠祭祀原是当年修水库内迁时不得已的临时处置，谁承料想，各姓祖先牌位在梅坞一放就放了数十年。乔家坳老辈人在世时还好一些，逢到几个大年节大家都会举族进山来拜，可如今，老叶凋零殆尽，新叶青黄不接，年轻人不上心、怕往返劳累，这个习俗都快给荒废了。这样下去，终不是长久办法，该是回乡落土的时候了。惟空走前再三叮嘱，他跟钟庆安他们讲，不管有多难，建祠这件事一定要办成。

他们在争论选址的问题。钟庆安声音有些大，像是故意说给旁人听的。“立祠堂还不够，还要立碑为界，从此不许外人再侵占山林！”

“山林都是公家的，名义上分了你，产权又不永久归你，你只是暂用；上面出个主意要收回去，硬顶也顶不住。再说，你要立碑界，他们就是不让你立，那又该如何是好？”

“不是还有汪文辉嘛，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汪文辉本来站在坡岗上望风景，听他们提到自己名字，只是勉为其难地笑笑，并没发表什么意见。

钟庆安又说：“建宗祠，各姓各家总不会反对的。”

蓝秀山回敬道：“是重建敦睦祠，还是各家各立？一人一张嘴，十人十个主意。争上三月、三年，都不会争出个结果来。”

“你能不能出面讲说几句呢？”

“我只能敲敲边鼓，站不了擂台的。”

钟庆安听了也郁郁起来：“也是。你毕竟是半个外人。现在，村里有威望的老人没几个了，寺里的出家人也说不上话。这个头该怎么挑起呢？”

他俩掏出随身带的水烟，划了根火柴轮流点上，吧嗒吧嗒抽起了闷烟。

汪文辉在坡上转了一圈，走回了我们停歇的岩台。

他站在路道中间，先看看我和明玄，又看看钟庆安和蓝秀山。过后，他缓缓地说道：“你们俩不要相争了。我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们两个肯不肯？”

钟庆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你这个白面读书郎，如果有什么妙计可以造得祠堂，我们哪有什么不肯的道理！你就不要卖关子了，赶快讲出口吧。”

“好。依我看，为了以后长久的和合安定，还是恢复古辈人建的敦睦祠比较好。只不过，一开始就只把乔姓的祖宗牌位给供上去。后面的事情，等底下商量妥了，就再把其他族姓的牌位迁回去。这样可不可以，通过不通过？”

钟庆安腾地站了起来：“不可以，通不过！这怎么行，乔家人当年逃难进山，亏得受了我们老祖宗的接济，这才在坳瑞安家落户；论资格，哪轮得到他们的牌位先进祠堂？再者，我们要迁自家祖灵牌，事先还要看他们的脸色，等他们批准？”

汪文辉回道：“就知道你会这么急急叫。算了，算了，这事我不管了，也管不了。”

说完，他就势在我们旁边躺下了，两臂枕在脑后，闭上眼，故意装作不理。

钟庆安气不过，上前就踢汪文辉的脚后跟：“你个懒命鬼，装什么尸吔。起来话事嘞！”

汪文辉愣是不动，头一歪，伸个懒腰，把姿势舒展了开来。

见他赖住不动，钟庆安没法子，气鼓鼓又坐了回去。

蓝秀山站了起来，拍拍裤管上的草屑，大声唤道：“你们就在这里继续拗嘴吧，我要带两位客人赶路了。来来来，不管他们了，我们走先。”

我和明玄这就跟着他翻过了坡岗。走出好远，回头望去岗头，也没见他们两个跟上来。

蓝秀山说：“打架也好，拗嘴也好，顶牛犄角也好，就让他们争出个高下吧。不然，惟空上人交代的事肯定完成不了。”

蓝秀山毕竟是做村长的人，处事比钟庆安周稳得多；而且，看得出来，他对后面的行事步骤似乎已有盘算。另有件事我还不太明白：这梅坞村照理是梅姓族人占多数，为什么偏就让他做了村长呢？

此后一路无事。

中午前开始登象鼻岭，此时日头高挂天心，雾气彻底散尽。途中又小歇数次，明玄细心，趁空又帮我检查，幸亏脚踝复原良好，没出什么状况。

在岭下路口等了会儿，没见钟庆安和汪文辉他们赶上来；于是攒足气力，开始爬坡。

上到山腰，觅得了一个宽展处，三人便在背阴的岩壁下并排坐下。前方、左右皆是青葱山岭，视野极是开阔，山风拂面来，很快吹干了汗湿的衣衫。我们饮水，吃炸米粿和饭团。蓝秀山带了自制的酸菜、腌笋和鱼干，热情地分与我们吃。明玄不食荤腥，酸菜和腌笋自然笑纳。这两样乡间小食十分的爽口，为我们的野餐增添了不少兴味。

饭后继续闲聊天。

明玄问蓝秀山：“邵洪普的坟，怎么安在了这个荒僻山岭上？”

“我阿爸领人进山时，他一起跟来了。一住三十多年，从不出山一步。死前一直说，这辈子折腾得够了，下辈子不要在平地出生，那里今世没他的活路，后世也没他的安稳乡。若要投胎，还是要投到野山里。”

说起领人进山这事，我便跟蓝秀山确认了下：“你提到你阿爸带乡民进山，他的名字是不是叫蓝友孝？”

“是吔。”

“他还健在？”

“在呢。”

“老人家高寿多少了？”

“过九十喽。不过，他不肯待梅坞，就喜欢窝在山上。”

我一咂舌。没想到，梅老爷子故事里的主要人物竟然还活着。想想老人回忆钩沉的往事，再看看脚下铺展的这片山岭，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你说的山上是在象鼻岭？”

“不，在天平方米寨。那里是梅姓和蓝姓、钟姓的祖村。待会儿在山上埋了骨，你们若还不嫌劳累，翻过岭头，再爬另一座后山，过了省界就到了。”

明玄问：“还要过省界？”

“是啊。天平方米寨就在两省分界线上。”

“宋老师腿脚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去看看。只是，时间还赶得及么？”

蓝秀山手搭凉棚，望望天色，点了点头：“不下雨的话，傍晚前可以赶到。”

明玄马上接了句：“不磨蹭了，我们这就上路吧。”

三人收拾行具，背上背篓，又继续前行。

我们没有直接登上岭头，却是沿着山腰平走；半小时后，来到了当地俗称“象鼻坳”的一个半山溪谷。这溪谷两边，一面是壁立的主峰，另一边是馒头形的草甸丘原。站在谷口望去，确实是高起低落的形势，主峰是象头，丘原轮廓形似翻卷的长鼻。这大约就是得名象鼻的由来吧。

自岭头还垂下一条白练般的瀑布，落到坳底便淌成一条潺潺溪水，转折往前流去；溪水两边稀稀落落散着几间厝屋，看上去才几户人家，不像是个村落。

“从梅坞走来，你们一路见到的山厝都属于天平方米自然村，行政关系还是隶属梅坞的。”

“这么说来，您就是本地最大的父母官喽。”

“呵呵，哪是什么官。就是自己种田自己吃饭，顺着天理人心活着吧。从开基祖进山开始算起，都快有一千年了，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啊。”

想了想，他又加了句：“山外不乱，这里不会乱；山外要乱了，这里也不会太乱。上要敬奉祖宗，下要养育后代，只能安分着过哪。”

这番话浅白得很，可仔细分辨，实藏有未及言明的深意。

顺溪而下，来到了其中一户山民的家宅前。主人正在门前瓜秧地里搭撑架，见我们来，先和蓝秀山招呼了一声。那人看着五十多岁，比蓝秀山稍年轻些。

蓝秀山问他：“守业老弟，都准备好了？”

对方点点头，也不多话，先进屋取了个篮头，之后便领我们往屋后竹林里走。

兜转了半天，来到了山脚一个僻静处。这是竹林里的一片空场，半黄半绿的竹叶落了满地，空场边堆着好多捆扎好的竹排。往里走就见有一处坟茔，坟前立着两块碑石，碑前都有一张小石案。一块旧碑，颜色暗沉，铭文描黑了，上书“淳安太平乡谏村邵洪普”几字；另一块是新碑，花岗岩的石面还簇新的，其上刻着“葛岭寺下村钟万良于此偿罪”几个描红字。这块碑石的后面，已提前挖好了一个小坑。

蓝秀山说：“这就祭奠一下吧。”

“嗯。”

邵守业应了声，从篮头里拿出香炉供物，放在旧碑前那张石案上。他让蓝秀山先给邵洪普上香，蓝秀山推掉了，哪有外家人先上的道理呢。邵守业也不推让，自己点上香，跪在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蓝秀山跟着上前磕头三遍。完了后对我和明玄说：“你们俩就不必磕了。各随方便就好。”

明玄和我双手合十、三鞠躬，在坟前行了礼。之后，我便放下背篓，取出了那只黑陶罐。

蓝秀山上前接过罐子，放在了新碑前石案上，同样上香作供。之后便在那边开始作告解：“万良啊，宋老师和明玄师父已把你的骨灰带上山，替你还愿来了。你看呢，坟穴已挖好，马上就要把你埋在邵洪普的旁边。往后有你作陪，邵洪普他就不会落单了；你自己也要安下心来，往后在下面再不要提打伤他的事了。邵洪普人敦厚，命也苦，生前没享几天福；自迁到象鼻岭后，与我也没说过多少话。可我知道，他早就不恨你、不怨你了。伤口出血自会收拢结痂，砍留的竹根来年又会长新笋，今日里，天地为证，祖灵护佑，我就擅自替你们这对冤家债主做个了断。每人坟前三炷香，等香烧尽，这笔旧账就一笔勾销，全都一笔勾销了啊。”

说完，他转过身来，对我们说道：“你们稍等会儿，我去去就来。”

他和邵守业从原路走出竹林，把我们两个留在了原地。

明玄长吁出一口气，到此时整个人才松了下来。

在两座墓碑前再次拜过，之后便走到竹排堆旁边的一个棚子里；那里放着两把竹椅，正好坐下歇息一阵。连着两天走山路，体力已耗到极限，腿肚子不是酸胀，而是像坠了铅块一样地发沉，每提一次就气喘不止。

“宋老师，任务已完成了，还要继续往前走么？”

我双手撑膝盖，不答却反问：“你是要回去么？”

明玄有些出神，看看眼前一新一旧两座坟，喃喃自语说：“很奇怪，我对梅坞这里的一草一木很熟悉，像是以前看到过，不，是长住过这里。到现在，我才懂得古人所说的宿缘是怎么回事。真是很强烈的感觉。若不是大屿山圣一长老那里还交代了另一件事，我现在都想在山里搭个茅棚住下了。”

“好呢，山里人多了一个好郎中。”

“可我资质差，入山一个人修行，也容易入邪魔的。”

“那就还是回大屿山。”

“出家后在各地云游行脚，一直安定不下来。受具[157]的时候，传戒师就说我没有长心，今后要专门想法对治。而且，眼下看长老的病情，在大屿山恐怕也待不长久。”

“身在丛林都不能安心，那就难觅清净地了。”

“该去哪里呢？”

“是啊，我们该去哪里安心呢？”

明玄听了又叹口气，仿佛我这个感慨恰好道出了他的心声：“是啊，世间众生又该去哪里安下心来呢？来支提寺一个星期，见了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只在这里，我才感觉踏实了些。但是，这踏实还是外在的，攀援得来的，我想求个自己的踏实。”

“是时节还未到吧。”

“嗯。”

说话间，蓝秀山和邵守业走了回来，身后还跟了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后生；后生手里拿着一柄铁锹，站在离我们几步之外，看样子，他是邵守业叫来帮着合坟的乡邻。

众人又一次拜祭。拜完，邵守业捧起石案上的陶罐，走到了小坑前。他双膝一屈，扑通跪地，口中叫了声“过身人安稳入土！”，便将它小心送入了坟穴；又在旁边各抓一把浮土、木屑、谷糠，撒在了陶罐上。过后，那后生便挥锹将回土重新填在了坑中。

蓝秀山站在旁侧，随之唱起了一种乡间祭文[158]，大意如下：

诚恐前去有罪孽，从头一二解消除，当年相骂又相争，今日合坟成兄弟；只因咒怨损君身，不如结缘去咒怨，结时结取千年愿，解时解脱万年仇；诸般灾祸风吹过，应无半点仇中仇。地狱重重都赦尽，狱官迎送上西天；诸神灵前来超度，超度亡灵上天堂。撩到南无救苦救难灵感观世音菩萨，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神仙老君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祖本师爷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射猎师爷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九郎战兵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钟家开基祖公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钟家中兴祖公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撩到钟家三代祖公衙前，引领亡灵上西天。惟愿在尊前，一路登宝殿，和乐共千年，护佑族人永相扶，四乡亲邻得平安。

这篇祭文没打草稿，全部口占，文辞格式先七言、再五言，语气连贯而意思明了；细审之下更有意思，里面杂糅了佛、道、巫各种信仰和祖先崇祀的成分，简直就是畲客民俗语言的活化石。

唱念结束，坟丘已成，众人再拜辞归。几个人从竹林里另一条路径绕回了溪水边。我们没走来时的原路，这大约也是当地鬼灵禁忌的一种吧。

邵守业把我们带到了高坡上的另处厝屋：原来，这里就是那个后生的家。他叫蓝方涯，亦是当年随蓝友孝迁入深山的山畲后代。不过，从他名字来参详，似乎母亲这方面是姓方的本乡人，很有可能，老方头亦是他的远亲之一。

果不其然，我们在客堂落座饮茶时，蓝方涯就问起了方宏国。他前些天下山，听说人已被关进了派出所。小伙子脸涨得通红，很义愤填膺的样子，说要带领族人去讨个公道。

蓝秀山说：“公道在哪里，你问谁去讨？”

“公道在人心，去问派出所讨！”

“人心隔肚腹，你去硬讨，他就肯给你？”

蓝方涯垂下头，咬着下嘴唇。

“气归气，我这里可不准你私自下山。你拿着根摝屎棍，眼目不清就跳进去乱戳一气，这样子只会越摝越臭。你真要去呢，我这里也不拖你腿脚；我就马上击鼓升堂，奉告先祖列宗，让乡邻四众见证，以家法处置你。然后全村人一起出动，把你这间屋给扒掉，从此再不许你踏进山里一步。你那新讨娘和两个细仔，就只能下山去讨生活了。”

“可是，秀山伯，这事就任由他们胡来？”

蓝秀山面色上仍和和气气的，这就把他了解的情形跟蓝方涯说了个大概，与我们知道的大致也差不多。由此可见，支提寺的风波早就传到了梅坞这里。私下猜想，梅福生老人此次回山，或许正是为了当面和蓝秀山会商，让梅坞这里的人可以提前有个准备。

“你看，方宏国自己不动脑子，光知道胡来。结果怎样，给人一把抓了把柄；那是野猪赶进了竹笼箱，浑身都动弹不得了。现在，如果外面人还是胡乱使力的话，他脖子里的绳圈反而越套越紧，这就变成一个死结了。弄不好，他憋气死掉都有可能。”

蓝秀山的分析真够透彻冷静的。

“那秀山伯你说说，该怎么个妥善做法？”

“你容我多想几日嘛。”

“嘿嘿。”

蓝方涯觍着脸笑了起来，为刚才的发作很不好意思。

“废话不说了。你啊，过午就陪两位客人上天平方米去。我临晚就要出山去乔家坳，没法跟去了。其他都不用备，把新晒的笋干和菌菇背一篓上去。把人带到，见了友孝爷，一是问庙庵里在不在做法事，客人能不能过桥进庵；二是把我刚才跟你说的事也转告他，顺便问问他有什么处置办法。这些，你都记下了？”

过桥？我很想听蓝秀山摆这个下文，可惜，他并没有往下细说。

“记下了。”

“喝完三盅茶，你们就上路。”

“嗯。”

蓝方涯口中这么答应着，人已跑出了屋。外边，一个穿着青蓝褂衫的年轻女子正走进院门里，她背着一个小的，手里牵着一个大的，似乎出门刚回返家中。两人站场院里商量了下，女的把小孩安顿好，就进旁侧厢房里准备东西去了。

茶过三盅，几人都出了屋。蓝方涯的竹篓里装了笋干、菌菇，也背上了身。

于是，中途换了个向导，我和明玄又上路了。

第42章　天平方米寨

出发没多久，问蓝方涯要带我们去哪座庙庵时，他答得挺爽快。

“龙华庵啊，秀山伯让我带你们去见宗和师父。”

龙华庵，惟空的附信里提到过它；此外，还意外获知了宗和的下落：他仍健在，而且，人就藏身在这座不为人知的深山古寺里。此次寻访已不会落空而返，结果已可预料。

果真如此么？

过草甸，到了象鼻岭的后山。

下坡前，蓝方涯一一指点周边地形：“前面这座叫香炉峰，左面山岭是排岭的尾巴，名叫凤尾岭，右面是玉笏顶，早年间那里有座道观，现在还留着石头殿基呢；玉笏顶下有条古栈道，往西一直走，可以走到江西境内；不过，现在外面公路四通八达，这条路少有人走，落石埋土，早废弃了。是的，翻过香炉峰就是天平方米寨，你们看，它四面都是陡直山崖，只一条贴壁石道可以上得去，石道很窄，两人并排都有点挤。从天平方米寨到龙华庵就近了，没几步路，但还要过一座索桥。看着是近，不过，路上全是野山林，乱石多，棘草长得又密又高，路很不好走。”

其实并没有什么路，我们只是在山岩罅隙间穿梭游走，遇到大石挡路，很多时候都要手脚并用，跳上跳下；岩面贴长着苔藓和蔓生野藤，一路走得磕磕绊绊。

如蓝秀山之前提醒的那样，山里天气阴晴不定，下到半山腰，果然又下起了雨。旷野之中无处可避，只得停下戴上斗笠、披裹好油布，然后才继续下行。快到谷地时，云开日又出；时当正午，地面蒸腾起缕缕水汽，又加没有一丝风，感觉便很湿热。路道边那些高高的野茅草，叶缘上犹带着晶莹水珠，却在我们手臂划出了一条条细红的小伤口。

费了好大劲下到坡脚，穿过密密的野树林，翻过了好几道坡脊，我们这才来到香炉峰下。抬头看去，不由倒吸口凉气：面前这片山崖几近壁立，峰顶直插云霄，直是一面难以逾越的屏障；而且，香炉峰与四周山峦并没有山脊连接，几乎是完全分离独立的山体，只在进山道前方，连着两座如门户般的山头。

左山头叫锣山，右面那座叫鼓山，一平缓，一高突。说是山，其实就是两个乱石岗；没有高大乔木，只长着低矮灌木丛。石头多棱尖，有些还留着崩碎裸露的创面，地上小块碎石无数。这应该不是岩石自然风化的结果。

山道的起点就在两岗之间的狭坡上，除此别无他路。

香炉峰的另一特异处，是在路道崖壁上凿出了不少隧洞；大多仅三四米深，如一道拱门架于道途中，有的利用天然洞穴横贯崖壁，长有十多米，隧洞里光线昏暗，在前引路的蓝方涯已点起了火把照明。

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内侧岩面。这时就发现崖壁上有长方形的内凹，似是壁龛模样。不经意一看，藏身其内的一尊小石佛蓦然与我面面相对；虽然满身苔藓、多有剥蚀处，然而，其面影、姿容却因光线的明亮而瞬间复活了！

在多雨湿润的南方，现存的古代摩崖佛刻已不多见，这是哪个年代的风格形制呢？我停下脚，正想就近观察一番。

明玄在后边拍了拍我肩背，前面，蓝方涯已走出隧洞，此刻正停在路道上等我们。无奈，只得强压下探索的好奇心，继续勉力上行。

这条山道，会通往传说中的那个天台洞窟么？

到山腰时，山道折了个九十度的大弯，三人靠崖壁坐下歇了会儿。

此时天色灰沉，远近山峦尽被云翳遮去，而前方路道亦已雾气迷蒙，平添了几分神秘。我们的临时向导蓝方涯是个安静本分的年轻人，若不开口问他，他便不说话，只低了头默默想自己的心事。

侧耳谛听—有不知何处传来的水流声，有间歇响起的鸟虫鸣声；山风过处，如仔细辨听，甚至能听到草木茎叶轻微颤动的簌簌声—入耳的都是原声大音，这些来自山间的天籁交响，千百年来都不曾变调一分，人的言语、心量、智能、计算，死去过后归于虚无而不能超越于它。不如归去，归去山阿，因为，山是有灵的恒久所在。

自到梅坞以来，我所遇见的山民们不啻是这个混沌国度的真正遗民，他们与喧嚣尘世保持着距离，故而仍能保存一份淳朴天性。能这样活过，多好。

忽听路道下方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我和明玄警惕地举目四望，不知发生了什么。

“又落石了。”

“落石？”

“是啊，直接落到下面岗坡上了，”蓝方涯站起，伸手去摸崖边，用力一掏，抓了把土石下来，“喏，你们看，这一带都是赤红土，本来就黏稠，今年入春来雨水多，土就变得很松软了。平时不大会这样。”

我们一脸惊诧，他却在那边气定神闲地添了一句：“也不是很大的石头。唔要紧的，一天顶多落一两块。”

我和明玄瞪大了眼睛看他。这样的情形，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呢；另一方面，我们也很佩服蓝方涯的胆色。山里人骨子里，似乎天生就有乐天与顽强的一面。

继续前行，山势愈见峭拔。腿脚沉重，感觉身后背篓已成了一个甩脱不掉的负累。中途又停歇数次，勉强还能扛着。心想，幸亏本初把我那堆劳什子给截了下来，不然可怎么爬这座香炉峰啊？

又上行数百米，我们已行走在云巅之上。峰顶仍裹在雾气里面，远近距离难以测度；山道上亦是烟气迷离，浓雾集聚处，路头似已隐没在虚空中，如梦又似幻。我的体力已接近崩溃边缘，不由有些气馁。

这时，前头的蓝方涯唱起了山歌。调子不高，是低低悠悠的浅唱；那歌词全是方言口白，不太容易听明白，能辨出的几句似乎在说山道如何艰危、行路人如何辛苦，与此时此景倒是十分合拍。

额头与面颊上沾满了水珠，已不知是雾水、雨滴，还是汗水。我和明玄都没力气说话，听着这沉郁悠缓的山歌，倒是稍稍解了些乏。

等蓝方涯的歌声停歇，山道再次转了向，我们已来到一段陡直的石阶。前方，雨雾中浮出两座并肩而立的巨岩，巨岩中间，如斧劈般留出了一个逼仄的隘口。隘口高而窄，仅能容一人通过。于是再度打起精神，努力登上。

过了隘口，地势趋于平缓；此时雾气也散开了些，能依稀看清四周的情形。这地方实在有些诡异：眼前是一片宽展近百米的野草坡，草秆高及膝腰，中间一条土路笔直向前，提示了前行的方向。沿土路走不到二三十米，便见到一座以大块蛮石堆砌成的寨门，门限很低，差不多与我的身高齐平；它的两翼，则是长段的高石墙，伸开的石墙如两条巨蟒，成弧曲状各自延至两侧崖边，其尾端就收拢于适才通过的巉岩隘口。

这里为何要筑起石墙遮挡？围合着这片草坡有什么功能用意？一时真的无解。

穿过寨门，土路换作了一条纵贯向前的铺石道，石面成横排，有两米多宽，铺设得极为平整，两边是浅坑泥地，杂草灌木恣肆生长其间；因为雨后有积水，坑地里处处可见水洼。

山风吹起，雾气渐渐散去，前方一个马蹄形大山坳已显露了它的真容；香炉峰的峰顶就在山坳的西南方向。

蓝方涯停住脚，为我们讲解起来：“这里本来有个水塘，名叫护龙塘，水面有半亩多，以前水都是满满的，也很清澈，一年四季都不干枯，小时候我还在塘里游过泳的呢。”

怎就没了呢？

“护龙塘的水源是两边山坡流下的很多小股溪水。原来挖有引水沟槽，因为缺人侍弄，土石泥沙一淤积，流向就变了，这里就成了草窠窠和泥水坑啦。”

为什么没人侍弄？

他答：“山上苦寒，耕田辛劳，再加前几年，县里把原来的村小学撤掉跟梅坞合并了。寨里的年轻辈这下没办法，只得搬下山去。有直接搬回祖村梅坞的，近点的也有搬到象鼻岭的。如今留在村寨里的多是老幼孤寡。十多年之前还有两三百户人家呢。听老辈人说，上古时候人口还要多，天平方米那时是个千户人家的大村寨。”

一千户？

放眼望去，只看到山坡上的十来间屋舍。在这近千米海拔的深山里，很难想象会有千户聚居的景象。

“这里是前坳，到了后坳，那边的住家就多了。”

循着棋盘格般的水田陇，我们兜兜转转进了前坳。这里没有主街，只在田陇边缘用同样的条石铺出了一条稍稍宽展的步道。走经屋宅前，门户都紧闭着，也没见人走动。有几间厝屋的屋顶已上无片瓦，只剩了房架、梁椽，显已废弃多年。再往前走，在山坡上又看到残留的屋基和几堵断墙。

人去村空的感觉真有些怪异。

蓝方涯说，前坳这些厝屋都是前几年搬离的村民留下的，如今暂做了仓库和草料房；后面看到的屋基和断墙是早前的村屋遗址。他也不知具体是什么时候的，反正年代已很久远了。

离了前坳，翻过竹林掩映的一道坡岗，铺石道升抬为了踏步石阶。竹林外缘就是云台崖，三步之外是茅草坡，再往前就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壁壑。蓝方涯说，那里是整座山上最好的观景点。于是，明玄与我走至崖边，从这个位置角度再次领略了周边的山川形势：象鼻岭、梅坞甚或乔家坳的具体方位已无从辨识，上山道两旁的鼓山与锣山，此时也杳不知其所踪；而在西南方的广阔视域，岗复岗，山外山，横跨浙闽赣三省的纵贯山系一直绵延到了天际线的尽头。此时暮色初分，日光余晖下，远近山岭尽染烟霞，每当风起风停，漫山遍野的莽林竹篁便随风摇动了它们的枝叶，那无边的绿浪，正不停变幻着它的颜色纹理。

真安静啊，安静到想止息所有的思虑念头，彻底地清空自己，然后将这些声音、这些光影、这些色彩、这些气味一股脑儿全部装进自己心里。也很想在草丛里就地躺下，好好地、畅快地休息会儿。

“小心！”蓝方涯提醒说，“茅草丛里很容易绊倒的。”

好吧，为安全起见，只得收回了已探出的脚。

由石梯道一路往下，绕到了香炉峰后，景象为之一变。

原来，香炉峰下还有峰峦丛聚：在东、西、南三个方向，三座次峰或奇崛、或横阔、或平缓，各呈姿容；虽不及主峰高拔，它们却与主峰四面呼应，围合起中间的一片开阔台地，就此构成一个殊为少见的气貌格局。东南方的山势低落宽展，两条山脊间的连接处天然形成了一个豁口。与象鼻岭类似，这里也有数条溪涧自各个岭头流下，它们各自蜿蜒曲转，在台地中央的盆地汇成大溪，最终从那豁口流出。因为朝向相反，从我们所站地方看去，自是看不到它下泻成瀑的情形。

因为是东南朝向，光照充足、雨水丰沛，这片高山台地处处呈现着草木丰茂的样子，与北坡多裸露山岩、植被疏朗的地貌判然有别。后坳的村屋都集拢在盆地坡岗上，连排成厝，分层排布；与梅坞一样，也是青瓦接青瓦、出梁粉白墙；村头的水口与池塘里，水色波光如金色鱼鳞般跃动闪烁，更有无数的小块水梯田零星散布在溪岸、林岗和土坡之上，如形状各异的镜面，正折射着天光云影。

视线收回近处：我脚下的山道，转入村路时已改换成某种特殊石材，条形厚阔，边角浑圆，通体乌黑发亮，表面有深深的横向滚纹（是为防止雨天路滑而特意磨出的），而且，每块上面都雕着莲花、卷草或香炉的图案，有些还刻了捐资修路的善人芳名。这样的铺路石，让我和明玄不由放缓了脚步。它们承受了多少年的风雨洗礼，又经了多少人的踩踏，才成就了现在的模样啊。

时间不到五点，夕阳尚未西沉，暮云却已半垂；山岗、溪流、草木、静默的村舍，眼前景物一半明亮、一半混沌，天地一片苍茫。

是的，与走马观花看过的许多山川胜景不同，天平方米寨给我留下了极深的第一印象—它有着某种古老的宁静与沉郁；也显得很不真实：它就像自过去时空穿越来的一块飞地，亦如沙漠海市蜃楼中突然浮现的绿洲。

此种感觉，非言语可以形容。

明玄一向淡定，此时也啧啧称奇。他说自己在象鼻岭时只是随意发了通感慨，并未真正发心住山；现在看了天平方米寨，他拿定主意了。又说，此次圣一长老派他随行，除了让他长些见闻以锤炼阅历，另一个意思，说不定就在向他暗示修道的归处。此后回大屿山，他定要向老人家当面问过，求得他的指点和允许。

“你是见山心动了？”

“不，是要下锚入港。”

见我们站停山道上赞叹着后坳景致，蓝方涯也心情大好，他手指斜后方山岭，宣布道：“看，你们的目的地到了，龙华庵就在上面的桥头。不过，上山前，你们先得去村里拜会一个人。”

于是转身仰首，打量起香炉峰的后山：与前坳陡峻峭拔的形貌不同，后山的峰顶岩面显得平削方正，而且，不知是何种自然界伟力所成就，峰顶自中间如斧劈般断成了两座比肩而立的平崖。崖间相距不远，往下渐渐收缩，最终在半山腰合拢，构成了一个狭长的V字形裂口。

可是，屡次提到的那个桥头又在哪里呢？

看了半天，在分离的两个崖顶间并未看到架有石梁或索桥。甚至也未看到寺院的一角楼阁。因整面山坡几乎都被茂林覆盖，登山路径也看不分明。

“站这里望不见龙华庵的，还是跟我先去村里报个到吧。”

这话给了我莫大鼓舞，脚步也变得轻快。

快进天平方米寨时，被溪涧挡住了前路；溯流而上，走不多久便见一座石拱平桥，底部拱曲成优美弧线，桥面几与路面水平。桥身处处苍苔，两端则蓬草丛生。

几个村民站在桥墩底下的草窠里，上身光了膀子，下身只穿布头短裤，正弯腰捣鼓着什么东西，见山道上有人走近，齐齐站起警惕地看着我们。

蓝方涯跟他们相熟，开口问道：“你们是在捞鱼？”

“真无眼，前两天水大，冲坏几根桥底石墩。再不弄，过几天桥就塌了。”

“还许走上么？”

“不许。顶上石板都松动了，随时会翻倒。你们就蹚水过去吧。”

好吧，三人挽起裤管，这就下了草坡。村人扔过一根粗绳，蓝方涯接着，将绳索一头系在了岸边就近的树桩上。因为知道我前几天崴过脚，他非要我把背篓交给他。执拗不过，只得从命。他手里抓着绳子另一头这就下了水。溪水并不宽，就只七八米跨度，正潺潺缓缓流下。他蹚水到对岸便站着，将绳头拽在了手里。

一边招呼我们过溪，一边还提醒：“走仔细咯，底下都是大卵石，很滑很滑，每走一步都要踏稳实！”

我第二个过溪。伸脚浸入，水很凉，没过了膝盖。一手抓绳，一手提裤腿，低头正好瞥见自己的水中影，忽就想起了洞山良价禅师那首有名的悟道偈：

切记从他觅，迢迢与我疏，我今独自在，处处得逢渠[159]。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应须恁么会，方得契如如。

“渠”是水中虚影，象征了空幻不实的凡俗肉身和一切外在物象；这里的“我”，非指主观之自我，而是对觉者自身佛性的譬喻。然而，对凡俗人来说，要识破身外对象的虚空本质，那谈何容易。此刻，为了寻访宗和，不肖如我正狼狈地涉水过溪，这恐怕也是“从他觅”的一种表现吧。

三人上得岸，拧干湿透的裤腿，坐草坡上歇了片刻，一边看修桥的村里人骂骂咧咧地干活。

刚要起身，其中一个裹着包头布的中年人叫住了蓝方涯，他喊了一嗓子：“方涯仔，你这是带外客到村委会去？”

“是哩。”

“友孝爷、宗洛伯、宗舜伯他们一个都不在。”

“去哪里了？”

“过几天就是龙华会，他们都去庵里预备法事了。”

“那我们就在村里等他们下山来。”

“到十号还有五天，斋会是七天，半月后他们几个才会下山来。”

“这可怎么好！？”

蓝方涯有些情急，一时没了章法。

中年人放下手里活计，钻出草窠，拾起了挂在桥桩上的衣服；又将衣服举在头顶，一步步蹚过了溪水，上了我们这边的岸。他浑身汗涔涔、湿漉漉，胳膊上沾满泥巴、草屑，一边穿衣裤，一边用夹生普通话查问我和明玄的来历：叫什么，哪里人，为什么事来天平方米寨。

蓝方涯赶紧上前引介：“福生爷和秀山伯让我带他们来的。”

“他们怎么认识福生爷、秀山伯的？”

“荀生，前因我也不清楚。不过，万良公走前特地关照要带他们进山。先在梅坞住了一夜，今天一早送牌位进祠堂，中午时秀山伯陪他们一起到了象鼻岭，把万良公骨灰埋在了邵洪普坟头边。之后就让我带上天平方米来了。他们想见见宗和老和尚哩。”

两人站在岸边树下，当场讨论了处置方案，并不忌讳我们这两个被处置对象的在场：是先安排在村寨屋舍里住下呢，还是即刻上山去禀告村长梅宗洛？

中年人说：“不用把阿爸叫下来，直接上山去。”

看来，这个叫荀生的男子正是村长的儿子。

蓝方涯很不确定地再问了一次：“那不是破了祖山规矩啦？”

梅荀生的回复很干脆：“就这么办了。他们两个先跟我去村委会按手印做手续，之后我就把他们领上山。许不许入祖庵，看情况再说吧。不行的话，就只能在下面等了。”

“你做得了主？”

“他们临上山，把寨里大小事都交托我办理了啊。”

“真的唔问题？”

“要不，将心剖出来，交你细细验过？”

蓝方涯连忙摆手。

“那还不快快回转？！”

梅荀生在他肩头狠捶了一下，力道十足，差点把他打落草坡。蓝方涯也不恼，反而嘻嘻笑，心情很欢畅的样子。他说自己放不下家中妻儿，就不在天平方米过夜了，趁天色未晚这就要赶回象鼻岭去。

我们谢过蓝方涯一路护送，看着他又一次蹚过溪去。到了对岸，他就朝我们喊话，大意是下山路过象鼻岭时千万记住要到他家里做客，尝他婆娘做的土菜，喝他自酿的米酒。

这是诚挚的邀请，绝非虚言客套。

哎，看来在返程途中，少不了得在沿途村寨耽搁上几日了：要饮茶，要饮酒，要吃下好些东西—主客双方为巩固情谊，似已展开了一项特别仪式。是的，在这帝力不及的偏远山地，仍存留着传统乡族社会的遗风；宗亲的纽带网络会产生某种涟漪效应：你若被一个人接纳，就等于被所有人接纳了。这里面有古道热肠，有萍水相交的浓浓人情。

梅荀生没有马上回寨里，他仍站在溪水边，嘴里不停呵斥着，还连带比画着手势。桥底几人似乎不能理解指令；他有些不耐烦，情急之下，前脚已踩进了水里。

过了会儿，他回头招呼了我们：“你们两个，烦劳辛苦一次，再下水过溪。桥底换上的那块桩脚石太大太重，大家出力抬一下。”

主人所请，哪有不从命的道理，我们立即跟在后头下了水。

八个人分作了两队，各守桥洞一端，村民们肩扛套索扁担负责起吊，我和明玄各领到一根竹杠，站在了大石条两侧；等梅荀生发出号令，就要一同发力，将那石条撬向岸坡的坑槽里。

溪水在腿脚间任性地流过，喧响的水声里，大家都在屏息静待。

梅荀生起先在明玄那头指点，过后又站到我身后，调正了竹杠的插入位置：“再斜过一点，往里插深，不然发不出力的。”

听了这话，众人纷纷相互提醒。无须客套，无须矜持，我们一下就和村里人熟络了起来，真是奇妙的际遇。

“吊起！”

梅荀生的号令一出，众人便发力将石条抬起，稍后，听明玄在那边呼喝一声“进槽”，我就势将竹杠往前推挤。好在配合得度，那大石条竟严丝合缝地落进了槽口中。余下的时间，梅荀生躬身钻在桥底下，亲手将小石块填塞进缝隙里；我手里的竹杠亦被他拿去，用来将外露的嵌石一一敲实。

末了，他还提脚在石条端头狠踹。石头纹丝不动。几个村里人跟在后头也练了练腿脚，大伙儿以一种特别的欢闹方式，验收了这项不起眼的乡间工程。

又走到桥面上观察。见塌了一块踏脚石，梅荀生又吩咐手下先用沙土填实，隔天再照大小尺寸找来石块补上。

大功告成，他背上蓝方涯撂下的竹篓，回头招呼我和明玄：“哎，你们两个，这就跟我去寨里吧！”

话语声里，分明带着爽朗的笑。

铺石路，水梯田，茶树与果树，晒场与石墙，这个村寨的样貌与梅坞、象鼻岭完全一样，区别仅在于天平方米的厝屋更集中规整些。在苦寒多石的山区，能开垦出这片天地来，简直是一个奇迹。

彼此自来熟，路上就聊了起来。明玄问梅荀生天平方米寨的由来，他答说那是沾了老祖宗的光，早在畬客山民迁来此处前，龙华庵的僧人们就已经沿着溪水坡岸开荒种植了。

我也问他：“听梅福生老人说，当年蓝友孝他们带人进山时，这里已荒落多年了？”

“是呢。初到这里一看，茅草长得比人还高，野猪在杂树林里窜，夏天蚊虫凶得吓人，到冬天就滴水成冰，哪是可以长住的地方。”

“真是不容易呢。”

“是呢，一等外面平靖些，跟来的淳安人就迁到了梅坞、象鼻岭，大部分又迁回了乔家坳。”

明玄又问：“为什么公路没修通到梅坞和天平方米呢？”

“其他乡里为了让公路从自己村寨前过，相互之间还要打架闹事，我们这里不靠招徕外客过日子，不修路也行；修的话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修成，天平方米这里山高坡陡，要修也只能修到山脚下。”

“可是，出入总还是不方便的吧？”

“梅坞有墟集，十日一小墟，一月一大墟。沿路各村赴市的人很多，热闹得很呢。以前迁出的淳安人收购山货、蜂蜜卖到县城里，一面购进城里的日用东西贩到山里来。每年正月和三月三，梅坞还有祭祖庙会，会请来戏班唱大戏，也会办一连五天的大墟。没有墟集的时候，就多走几步路，卖去岭口村。”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几句：“墟集里买不到的东西，就自己去县城买了背回来。村寨里前年就通电、通电话了，小件家用电器都有，但像冰箱、空调这些太重，背不动，村里也用不上。要说公路不通，只有一桩不方便：多余的毛竹、木材运不出去，每年砍掉一批，就会烂掉一批。任它风吹雨打，这是很可惜的。”

说话间，穿过野竹林后架于另一条溪水上的石板桥，已来到了村寨入口。这里也有如前坳那样的寨墙，只不过要稍稍低矮些，石券门高而宽，上面另造有一座古色古香的谯亭。门后便是村里惟一一条称得上主路的宽街，两旁没有店铺，一面是疏落的厝屋院门，另一面是下坡厝屋的后墙。

我注意到寨门上方的四个额字—“云间溪门”，便提起了当年从梅坞出走的那支梅姓：“荀生兄弟，县城那支梅姓，早先也是从梅坞这里分出的吧？”

“是呢。梅坞的老房叫做云间大梅，分出的那支叫平地小梅。以前我们很少和他们往来。不过，这几年小梅那边在续修宗谱，正打算将本支人脉重新接回梅坞呢。”

“这也是梅福生老人的意思吧。”

“嗯，福生伯一直想促成这个好事，可真要做起来很犯难：外姓的牌位如果不迁出去，祠堂里哪还有空余的位置。”

明玄告诉他：“蓝秀山他们好像在讨论重修敦睦祠的事了。”

“呵呵，你们消息倒很灵通。”

“多个族姓一并祭祀的情况，真是很少见到。”

“嗯，那也是没法子的事，非常时期就得行非常办法。这么做，能稳住山里的人心啊。当初起造敦睦祠，订立和合乡约，为的就是这个寄托；几十年前，梅坞总祠收留外姓牌位，也循着这个道理；现在，如果在外坳重修敦睦祠，也是一样的目的，上代的怨仇总要想办法来化解的嘛。先祖列宗知道了这番苦心，他们一定也是赞许同意的。要知道，当初梅姓族人能在这一带山区落脚安住，得了蓝、钟两姓山畲的不少照顾；你受了人家恩惠，总要知恩图报的。”

“这个由来，我听梅老先生讲过一些。”

“是呢。等你们从庵里下来，我送你一本新印好的《葛岭梅谱》，那里面就记了不少前代故事。我们寨里有修谱师傅，这次重修宗谱，把这本也重排刊印了。”

“这本梅谱是谁人编的？”

“民国初年是恒仪公领人编的。这次总共就印了二十本，一般不给外人看的。”

“我到县城梅老先生家里时，就见他在校订宗谱。”

“是呢，各自都在整理本系宗谱。云间大梅由宗和老和尚亲手校订，我就负责抄录誊写。福生伯编了平地小梅那支。等开了年，这件大事就可以完工啦。”

不时有村里人从田间归来，见着梅荀生，两厢打过招呼后就各行各路了。孩子们见了我们两个生面孔并不好奇，仍旧自顾自在街沿戏耍玩闹；梅荀生却偏要去招烦他们，这个言语逗弄下，那个又张牙舞爪地作势要追，惹得孩子们阵阵惊叫、四散逃开。他们多是五六岁的稚童，都未到上学年龄；看起来，蓝方涯所说的合家外迁的事确是实情。

“山里入夜早，再过一个钟点，他们就要被自家大人抓回去啦。”

在支提寺，每至傍晚时分便觉燥热。这里，山风徐徐拂面来，气温正适宜，让人感觉心安神定。此时，日头尚未沉落，整座寨子正沐浴在一片金色光晕中。

走到宽街中间，转弯循着一条铺石台阶往上走，很快就来到寨坡上方一间大厝屋前。这里也有蛮石院墙，院门半阖半启，门扇上挂着块不起眼的木牌子。不是政府机关通常所见的那种白底红字牌，就一块寻常的长木板，上面用毛笔工整描出“梅坞乡天平方米寨村村委会”几个墨字，再外刷了几道清漆而已。

院里没人，四下安静得很。将肩后背篓卸下后，梅荀生把我们引入了厅屋；在一张大桌前分座，他先给倒上了茶水。

“稍等啊，我去拿簿册。”

之前虽然已听梅荀生说要做个手续，待他从侧屋分几次搬出了笔墨砚台、印泥盒子还有那本八开画册大小的蓝皮簿册时，我和明玄还是吃惊不小，不由面面相觑。

簿册上没贴名签，内页为竖排格。翻到头上几页，梅荀生先记下日期时辰，又翻到中间的空白页，铺展后用一枚镇纸压住了页舌；他拈笔蘸了蘸砚台里的黑墨，笑意吟吟地看着我们，已做好了录写的准备。

先是明玄。梅荀生将他此次来访的前后来历、行程问了个遍，末后写上了“宣玄圣一禅师门人”几字，还特地在“宣玄圣一”四字的旁侧勾了四个小圈。

轮到我时，因为一直与明玄同行，便将去大屿山拜会圣一长老前的事情大致说了一遍。梅荀生凝神细听，不明白的地方稍加询问，并无任何不解或隔碍。末后写上了“惟空善觉禅师门人”—门人就是弟子，亦有守门人的意思；回想起数天前在藏经洞闭关室里与惟空上人的面谈，接手他转赠的邮包和饭钵，以及应他所托奉骨进山的全程，我大概也称得上是他的俗家入室弟子了吧。

梅荀生将笔搁在砚台上，问道：“两位身上带拜帖了么？如果没有，那就只能在山下等着了哦。”

听闻此言，明玄从内衣的贴身缝搭里掏出一个信封，恭敬奉上交予了梅荀生。这应是圣一长老为他事先备好的吧。可是，我并没有从无名氏那边得到什么书面信物，这下可怎么办呢？

梅荀生连声朗笑：“哈哈，宋老师莫急。我知道你带着的，找出来便是。”

我还是没反应过来。

明玄在旁提醒说：“你那个邮包里不是有封惟空上人的信么？那个就是啊。”

哎呀，怎么忘了这一节！临到这时，才恍然明白惟空留下此信的用意。这确乎是张路条呢。赶紧到院里，从背篓里翻出邮包，将那封信取出。

梅荀生将两封信看过，一一交还我们。过后又叫我们在簿册页上押字、盖手印。看着他的认真模样，心里就存了一疑：他是怎么预先知道这个关节的呢？

一板一眼做完这套程序，他两手拍了下膝盖，说道：“好！公事办结。趁天还没暗透，这就上山去！”

那两只背篓叫我们不用背着了，就放在村委会。明玄说自己那个很轻，不碍事。我那只里面有几样重要物件，所以也要随身带着。正要提起上肩，梅荀生硬要替我背，说什么刚才不顾我们一路辛苦，硬拉我们跳水里帮着修桥，很对不住云云。他臂力奇大，生生就抢了过去。我空出了两只手，接过了梅荀生递过的两支火把。

好吧，不跟他争了。我们跟着这位代理村长，这就上了村委会大厝后的山路。

第43章　此是龙华庵

踏上百来级石阶，翻过遍植果树的丘岗，进了一片平坡杉林。林中的土石植被浸了多日雨水，又受了一整天日光照射，地表腾起了一股潮气。而且，走不多久脚底就粘满了腐叶和烂泥，鞋重得提拎不起，腿肚就愈加胀痛了。我和明玄已走了好长山路，身体实在已累乏了。

复行数百步，又闻水声轰然。

走近，但见上方巉岩间有大股溪水奔泻成瀑：瀑水如珠帘般凌空落下，撞在两边石壁上，顿时溅起了无数飞沫；水流汩汩涌前，流经我们脚下的溪沟，至下坡地势稍平处又沉静下来，缓缓注入了一口大溪塘。这溪塘其实是个天然的大石槽，水至清，无鱼，凹底沉了无数纹彩奇异的卵石。自林间渗出的几缕斜阳正好投射其上，水石波光一时交相辉映。

梅荀生说，这条溪水在天平方米各个山溪中最大，与我们入村时蹚过的属于同一支；因为是从祖山龙穴里流出，先人们给它取了个贴切又有气势的名字，“降龙溪”；上方的巉岩叫做“袈裟岩”，就是我们在山下看到的V字形裂口前的岩台；那瀑布的名字也简洁清丽，叫做“雪瀑”。至此，山道便沿着降龙溪的水流来处一路攀援而上。

此时夕照遍处，上下景物明暗分明：仰头看去，天光云色呈现了五彩斑斓，而香炉峰后山那对楔形崖顶亦染上了彤红的霞光，显得越发峻拔、奇崛；山道一侧是参天古木，另一侧是溪沟峡谷，这里的光线已晦暗不明，我们看着脚下，小心踏稳每级石阶。

到山腰位置，在与袈裟岩约略齐平的另一处岩台前，出现了一座石山门，跨度不大，造型很古朴，通体爬满了苍苔；它的横栏正面有“千圣说法”的额字，两边柱身上又有联文，上句是“翻宝宇之龙华，溽露低枝”，下句是“荡真文于贝叶，增色天台[160]”。这两句看着眼熟，但那时一心想着上去庵里，根本无暇做文辞上的琢磨。反而有期待中的窃喜：这回，倒是又与无准师范的遗偈诗对应上了呢。

“千圣”二字，或也可作“千僧”解，多少透露了龙华庵的一点消息。在南宋的五山十刹中，余杭径山寺、明州天童、镇江金山寺确曾有过千僧云集的盛况（有《五山十刹图》的僧堂图为证）。

转念又想，龙华庵在各种寺志禅史中都不见记载，如此煊赫景象，与天台洞窟的秘藏性质也是不符；况且，看天平方米寨的地理形貌，也不可能建有大禅刹。这个“千圣”恐怕更多是文学性的夸饰，而非真实状况。是的，全国各地以佛道寺观知名的名山胜迹，类似名称也所在多有。

正寻思着，在前引导的梅荀生已带我们走向岩台的西侧小道上，景致又为之一变：脚下是贴崖栈道，灌木纷披，落坡陡而险；远观则视野空阔，霞光中，重重山岭连至天边，正是天地共苍茫一色。这里是香炉峰东南两面的视线死角，也就是说，站在前坳和天平方米寨都望不到这边的情形。

在山腰盘桓许久，才转折继续向上。前方又见巉岩夹峙的“一线天”。过了这道关口，便是直通峰顶的石梯道了。山高林密，暮色四垂，为让我们两个访客看清山道走向，梅荀生早早点着了火把，自己拿一支在前领路，明玄拿了另一支押在后面。

晚来风拂面，耳听溪水喧。走至途中，梅荀生停下，指给我们看降龙溪的出水口。

在蔓草丛生的溪沟尽头，岩壁上出现了间距约十米的两眼孔穴，两支溪水汩汩不停从中流出，到我们脚下就合成一股奔流而下。一条水浑，一条水清，水浑的那条叫“黄龙”，水清的叫“白龙”。

“你们看，这两条溪水本来分开往不同方向流下，挖了这条溪沟，就把它们引到寨子里去了。”

借着火把光亮，我们在水口交汇处确实看到了沟边筑砌的条石。

“日晨头光照充足时，草窠里还可以看到一口降龙碑，开庵不久后立下的，现在字迹还很清楚。寨里老人说，碑文记着当年龙华庵开山祖师治水垦田的故事。古人的手段真是厉害啊，一来这里勘察，出手就先把香炉峰的两条水龙给镇住了。”

水声以外，依稀传来了低隐、断续的乐声。我幻听了么？是从龙华庵里传出的么？

峰顶已在望，离我们所站地方不远，明玄就问梅荀生：“这是庵中僧人在弹曲？”

“不知是谁，我是没见到过。”

“没见过？”

“平日里，我们只能去到前殿，后堂不让随便进的。庵里有几多僧人，样貌如何，做些什么事，我真的不知道。祖山规矩很严，过几天龙华会做完，就要封山门，不能上下走动了。”

“龙华会是个什么样的法事活动？”

“开山祖的忌日啊。村里老少都要上山拜香的。”

他的解答让龙华庵更不可捉摸了：这是一间怎样的寺院呢？

走完石梯道，上到山脊，来到了一处坡面近乎四十五度角的高山草甸。在天幕和草坡之间，香炉峰已然在望，一派嵯峨气象；走到这时，我们却仍未见到龙华庵的真容。

之前断续的管弦声越发连贯清晰了，辨听音色，似是琵琶之类乐器弹奏出的。曲子悠然、枯淡、清朗，仿佛自太古时空飘荡而来，在耳畔久久回响着。

明玄发声赞道：“这是古曲《普庵咒》啊，真是难得听到的妙音。”

梅荀生回头看他，一脸惊奇：“咦，你识得这曲声？”

“以前听过这曲子。普庵咒本是《禅门日诵》里的必行功课，念诵时是没有乐器演奏的，调子也不一样。”

“哦。”

风吹草动，乐声忽远又忽近，我一脚深一脚浅地爬坡上行，心里却在寻思那个神秘的弹奏者。此时，背阴的崖壁已笼罩在一团黑蓝暗影里，日头将最后一抹余晖投向了西侧峰顶，眼看着就要沉落。

上到草甸坡顶，整座峰岭已一览无余：眼前，两座分离的巨大岩体斧削壁立，其间罅隙不过十来米宽，直剌剌地劈斩而下；底下沟壑深不见底，草木深深。虽然上下落差很大，却仍可辨出那黄白两条溪涧的水色波光。峰顶上部的岩表几近裸露，惟石缝间长有几丛棘草或虬枝；漫天霞光中，左边断崖被整面染红，如同火燃一般。而与草甸相接的崖下却出现了一个百米宽的落坡。

如此构造绝非人工所为，定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成就。现在，龙华庵也第一次实实在在地进入了视线。

粗眼看去，还以为是山间民居：与梅坞、象鼻岭的民宅类似，这里也砌着蛮石墙，山门的形制亦与寻常住家的院门相仿，只是尺度上要略微宽展些。

山门外是一块铺石平地，两株古柏姿态苍劲，直指了天穹。既是寺院，自然少不了放生池的设置：这里另有一条细瀑自崖壁孔穴流出；水流经院墙墙角，被导进一条人工挖出的沟渠，沟渠通到了寺前挖出的一方石塘，石塘很浅，里面的池水满溢出来，顺着缺口方向又流进了崖脚石壁间。

我们到时，院门关闭着，里外都没见到有僧人走动。院门外，两只土狗懒散地趴在树下乘凉，不时地甩摇着尾巴。闻听我们的说话声，它们并不吠叫，昂头观看了一会儿，就又耷拉下了脑袋。

因为站在地势高处，能看清龙华庵的内院情形：它前后两进，共四座屋宇，依地势抬升，一直伸入了后岩壁那个大石窟内。

第一进大约是韦驮殿或天王殿，开间异常通阔，比例上感觉很大气。左、右首分列一间大厝，因为距离远，不知内部是何种配置；两间厝屋都是屋面悬出、山墙内缩，下面伸出了迭落的横檐；檐下垒石做台，两边挡以围板，这就成了两座单独的楼亭，亭子里架着钟和鼓。

后进大殿就坐在那个大石窟中，单檐歇山顶，面阔五间；除前边殿门，它的另三面都与石壁保持了宽敞的间隙，这便成了往来通行的过道。所有殿宇的房顶都用茅草铺盖，这亦是相当特异的一点。

石窟外，紧贴右向崖壁还修有一条铁索道，栈道高低相接，连通了崖上数个小窟洞。单看寺院的形貌，这里与闽东宁德华严寺的“那罗延窟”确实很相似。

梅荀生见我们俩驻足观看，就担任了义务解说员：

“那条细瀑？它就是从香炉峰肚腹中流出的白龙溪的前身啊。”

“这里夏天不见蚊蝇，也从来不结蛛网，木梁里也不生白蚁，你说奇也不奇？”

“祖山是有灵的，肉眼见识不到它的灵气。”

比较喜感的是“送子观音”的故事，据他说一直都很灵验，香火一直旺盛。天平方米、象鼻、梅坞各个村寨里的妇女常来这里祈佛求子：来时，她们会在溪沟里掏一颗卵石蛋带回家；回家如果生下了男孩，等长到双周岁时就要把以前掏回的石蛋请回龙华庵，还得备上特别的供佛礼品作答谢呢。

我和明玄都很关心铁索道上那些小窟洞，问梅荀生，他答：“我们叫它罗汉洞，每个洞中供尊石佛，寺里这几个比较大，可让一人容身的。香炉峰还有很多小罗汉洞，山道上、路口边、厝屋旁、桥身下都有，你们来时没留意到么？”

呀，当然记得，在前坳山道上，我们在沿路隧洞里已见到很多石龛了。

“走，往下去！”

梅荀生呼喝了一声，人却没往庵前走，而是领我们往右方坡脚走去。

草甸只正前方崖边一段连通了龙华庵，一道斜出山梁隔出了另一面山坡，右下方，正有一个漏斗状的坑谷。

抵近谷底时，见到了两排长长的竹篱，篱笆隔出了一个场院，后面是石坎围起的一片狭长菜地。那场院宽敞方正，里面有三座连排厝屋。当院置着一张矮竹桌、四五把竹椅，桌上放着茶壶、茶盅、小匾和一盏防风灯。院里没人走动，屋里听不见动静，看样子也不像寻常住家。

这里是蓝友孝、梅宗洛他们几个天平方米老人的山中住所？

“就只送到茶厂这边了，你们先在这边休歇，喝会儿茶，我去叫人来。对了，厨间有吃食和热水，你们自取自用。”

梅荀生接过明玄手中那支火把，将它插进了石坎缝里，回头这么说道。

既然是茶厂，那么，这座坑谷就是茶园了；望去两面山坡，确实见到了密匝排列的低矮茶树；只是暮色暗沉，具体范围已看不大分明。有一条之字形小道顺着坡势转折往上，通向了半山腰邻近的两座棚子（站草甸顶时因为被山石遮住，所以并没有看到）：那是高脚透空的明架草厝，此时已亮起了灯火，远远地，还看到几个走动的人影。

将我们在茶厂安顿下，梅荀生披着暮色晚风，这就跑去茶园里寻人了。

第44章　访宗和不遇

月上斜天，山石草木渐渐浮出光影轮廓，景物复又清明。空中无片云，缀满天幕的星辰粒粒分明；微风清冽，送来了草木的气息，我似乎闻到了淡淡的花蜜香。

这是山区的一个晴朗之夜。

我们在茶厂院子里喝茶、枯坐已一个小时，润了口舌，也攒回了一些体力。两人皆默默，所想心事却没有两般。到这会儿，山上棚子里没有下来人，也没见梅荀生回返，心下不免都有些忐忑：梅荀生找着人了么？宗和老禅师是不是正在庵中？能见他本人么？前面，还有几多勘验关节要过？总之，有一连串的疑问。

我站起，松动腿脚，想走出院门去观瞧一番，却被明玄叫了回来。

“既然叫我们在茶厂等，还是别到外边乱走了，来来来，坐回喝茶，再耐心等等。”

是啊，还是安分待在原地，不擅作主张的好。刚坐回原位，山梁后的龙华庵里就传来了“嗒嗒嗒”的钟板声；间隔稍许，又是连着的三声，如是持续了很长时间。之后便是一通鼓，鼓声收煞，大钟接着敲响，余音幽渺，在山间久久激荡回旋着。待钟声消停，又听得欸乃有声，似乎有人打开了院门。我与明玄不由打起了精神，竖耳谛听。

可是，这阵动静过后，还是没有人往茶厂这边来。望向山腰那边，草厝的灯火影里，人们还在劳作忙碌着；因为隔得还远，看不清他们正做些什么。

此时，恰好留下的那支火把燃尽了，夜色掩上，将我们裹在了一团漆黑中。

桌上放着盒火柴，明玄点着了防风灯。他提了灯，便与我一同去找梅荀生指示的厨间：走了一下午，此时已是饥肠辘辘。

借着灯火光亮，先去了左间厝屋，这幢的屋顶有烟囱伸出，应是厨间所在。屋旁听见有水声，便循声去找。贴着山梁，看到了另一条石渠，渠沟里，正有山溪不间断地潺潺流下。这条石渠上下落差不大，水流很平缓。这条是黄龙溪么？

转进了厨间，发现这里的布置也很简单：一个大灶台，灶台上一口合盖的大锅；另有一张小方桌和一架箱橱，墙角则垒着柴禾和稻草。明玄将防风灯放在灶台上，两掌合十致礼，与不在场的主人作了一番告解交待，这才动手揭开了锅盖。

锅里搁着只很大的竹笼屉，打开一看，里面有煮好的糯米糍粑，探手一摸，还微温半热的。箱橱里有碗碟筷子，我们从笼屉里各取了六个。两人就着茶水吃下，这便填饱了肚子。

吃完，由我提灯照亮，又陪明玄去溪沟边洗碗筷。洗好收入箱橱，又取了只竹胆热水瓶回到院中。为排遣等待的时间，明玄讲起了在大屿山时不便告知的另段隐情。

“到现在，说与你听也没有关系了。”

连着相处几日，又一同经历了很多，两人之间无疑已很熟稔，但这番话还是让我有些讶异。

“我猜，是我到大屿山之前的事？”

“嗯，你来香港的大前天，圣一长老曾收到京都东福寺青山长老寄来的一封加急挂号信。信中先介绍了宗和的后人梅原栗，说事隔多年，梅原栗很想打听了解父亲宗和的下落，末后还提到将委托你来寻访，恳请给予帮助等等的话。可是，长老自与宗和一别，此后数十年未遇，只在云居山遇到过据说是宗和弟子的本初，其他情况完全不明就里。因此，长老连夜让我执笔听写，拟好了回信，说明可能帮不上忙的客观情由。第二天上午，正要寄出，说巧也真是巧，宗和禅师在与长老失联好几十年后，也寄来了一件包裹。包裹打开，里面有一罐茶叶和一封信。信中一一细述了当年从罗湖入关后的经历：如何在各寺居停辗转，一路上如何颠沛流离，如何上云居山，于虚云禅师座下受教；第二年才在杭州龙华庵寻到早年收养他的心文老禅师；1958年秋天，宽航尼师[161]到访，传递了虚云老和尚托她带到的口信，宗和接报后立即启程返乡，打算接上心文禅师一同赶去云居；岂料在半途中，又得知了老和尚已经圆寂的消息，很遗憾地未能见上最后一面；信中又讲到他如何在云居接了虚云遗书、领命入山的事情。

“看过信，长老双目噙泪，长叹出一口气。然后就要我搀扶着他，去小佛堂里上香长跪。拜祷之后，这就商量起该如何接待你的事。因为，宋老师啊，我们对你真是一无所知，什么底细都不知道。再三考虑斟酌，长老决定先与你见上一面，过后看情况再临机安排。于是，才有了你和长老的一番夜谈，你我也才有了此次支提寺的寻访。”

听到此处，茅塞已顿开，虽然仍存了些小疑问。

从明玄的庄重表情来看，刚才所言之事必定不虚：圣一长老是虚云老和尚亲炙弟子，这是一；二来，推想虚云和尚与心文禅师必定也是旧相识。世事原本相缠缚，因果相续实难料。信矣！

不过，明玄刚才提到的杭州龙华庵又是怎么回事？

“只是重名吧，我想。杭州那个在城外粮道山，早就拆了，如今做了广场和博物馆。”

又想到一个重大关节：虚云老和尚留下的那封遗书。

“虚云老和尚那封遗书的内容，宗和来信里讲到了么？”

“嗯，只是简单几句话，要点是让心文禅师和宗和尽快来云居见上一面；倘若机缘不凑巧，赶不及，就让他们马上还乡；后面就是嘱托宗和，要他好好随心文老禅遁山守道，从此隐忍声息，五十年不可出山，谨记谨记等等。大致是这么些话。”

适才提到的这段前尘往事，闻之让人嗟叹不已。而且，若和之前无准师范那封遗书联想对照起来，更会觉得不可思议：历史断然不是一个单向跃进的线性轨道，虽然环境不同、时势有变，每次且都换了批新角色，然而究其实质，它却是一座最具魔幻效果的旋转舞台；生生死死间，同一出人间剧目在不同时代总在不断地重复搬演。这才是世间的真相啊。

明玄止住了我的念头。

“莫要感慨了，我们现在已在此时、已入此境。正所谓‘龙华庵前说古今，清风明月皆有份’，是不是？无论见到或不能见到宗和，这趟旅行都到了终点。你啊，现在真可以松一口气了。”

他将脚边竹篓拉近，低头在里边掏出了一件小包裹，毕恭毕敬放到桌面上；轻手解开，里面有一封信和一个小卷轴。

他将卷轴交到我手中，对我说：“信是圣一长老带给宗和的回函，过会儿要交出。那卷轴却是圣一长老特意让我转交你的一件信物，且当留个纪念。你打开看便是了。”

我两手接过，展开，就着防风灯的灯光细细读过。卷轴上下幅面，上幅写着“食花生”三个大大的枯笔墨字，三字连笔挥就，与先前在大屿山看到的长老手迹完全一样；下首处又录写若干小字，读完，才知是长老当年与虚云老和尚的一段对机法语：

五八年戊戌春三月，予往云居。谒老人于茅篷，参礼请示法要。礼毕，老人拈花生。予合掌先问：禅宗如何用功。老人曰：食花生。予意老人不我闻，再问，又曰食花生，予茫然不解。两日后复申前问。老人叹曰：近代禅宗看话头，话头是何物，能看是何人。予会意。

长老送“食花生”三字给我，真是用心良苦；同时，这也可作字面意思以外的多重解读，食者自食，识者自识，在此就不细论展开了[162]。

正在此时，院外路道传来了脚步声。一急一缓，一前一后，似乎来了两个人。

很快，两个身穿素布衫褂、脚踩芒鞋的僧人就出现在了院门口。我和明玄连忙起身相迎。

前面那个很年轻，二十岁左右样子，眉目很清秀。他手里也举着个防风灯，见了我们便停脚站住，他将提灯放在地上，向我们合十致礼。后个僧人身形高大，站在四五米开外，灯影照不清他的面目；走近了再看，此人我和明玄却都认得，啊呀，这不是本初么？

之前听他说要守在支提寺藏经洞，怎么临夜就出现在龙华庵了呢？我和明玄只在梅坞借宿了一夜，本初他是连夜赶回的么？

有一点倒可以坐实确证了：本初他确实是宗和禅师的弟子。

到这时，好多繁文缛节已可省去，正可直面当机，将诸多话头理成一个了。

果不其然，本初和我们照面后，只是站停答礼，却不发一言，过后便移步走入院中。他低垂眼目，步履不急不缓，似乎这只是一次寻常不过的接待，脸上并无任何异常表情。走到桌前，他拎起桌上那盏防风灯，重又走出院门外相候。

那个小师很温文有礼，小声问我们是否吃过晚饭，得到肯定回答后，就说：“那就请两位随我入庵吧。”

暗黑路道上，灯火如豆，由小师僧在前引路，我们跟随走出院子，转过山梁，这就往龙华庵前走去。

走至庵前的铺石地，一股劲风从崖边吹来，直吹得古柏枝摇、石塘生澜、风铃响动。院墙外的沟渠里，水声未减半分，如洗的碧空中，高挂圆月一轮。再上几级台阶，已进了内山门。院门已洞开，门口未见有僧人值守。

过前庭，到了第一进殿宇。

殿前的值事僧已走到庭中相迎，彼此见礼问讯毕，他回进前庭，轻手阖上了庵门。稍停，引路小师便带我们入殿。跨过高门槛，迎面就见一尊高大的韦陀菩萨塑像：不，其实是四尊像，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塑有一个分身，全身彩绘，姿态同一，俗称“四面韦陀”。这是座韦陀殿，而不是天王殿[163]。

就着灯火光亮看去，韦陀天这位伽蓝护法[164]好不威严！此刻，他正俯身审视着我和明玄这两个访客。眼前这位少年将军身披铠甲，头略向前倾，双目圆睁，一手握杵拄地，另一手叉着腰。这金刚杵落地说明龙华庵是一概不接待外客挂单的，古时的行脚僧若冒失撞将进来，见到韦陀天这个样貌恐怕也只得另投山门了吧[165]。

拜过韦陀，这就跟进了内院。

踏进这间院子，发现比之前在外面坡上所见要宽敞疏落得多，此时，两边厝屋都亮着灯火，而大石窟里的正殿殿门仍闭合着，那边暗影幢幢，似乎并没有僧人值守的样子。

我们一同往左面的大厝走去。

单看这厝屋的外立面，墙身刷白，梁架外露，与象鼻岭和梅坞的民居大致无异，只是，它的体量尺度要大出很多：七开间宽，高度接近民宅的二层，露出的椽梁有简洁精致的斗拱与出昂；屋檐挑出很多，檐下贴墙铺着蛮石过道，应是平时挡雨遮阳的檐廊。此外，大厝右边还加盖了另一栋小厝，未见单独门户，不知是何功用。屋前地面也铺着大块平石，而且似乎刚洒过一遍水，地面仍余留了片片湿渍。当门一张大竹帘子，竹帘底部有横杆，此时帘子半卷起，杆子就搁停在门缘两侧挑出的锯齿架上，这就搭成了一个出入门檐。另一个特异处是两边墙上都开有连排格子窗，此时，屋内灯光透过窗格投射在地面上，再加水渍映射的月影，感觉真是清寂无比。

入屋后，发现这是间按古法布置的僧堂，其布局竟与我在《五山十刹图》中所见完全一致；当然，面积比图中描绘的十方丛林僧堂要小上很多。中间也是一张供案，案桌后供着圣僧龛位；龛前也有一值事僧，我们入堂时他便从蒲团上站起，与我们揖首问讯后也退了出去。入口右首有一张住持禅椅，首座和寮头位中间有桌台，上面放着引磬、木鱼等法器。靠壁都是长连床，铺位比灵隐寺图要少上很多，打眼看去，统共约二三十张铺位，每个铺位前都整齐搭了青、黑两色的坐具，除此别无陈设。此时僧众尽皆外出，然而，见坐具如见僧人在堂，让人不得不起崇敬心。

第一次在现场看到僧堂，于是不由浮想：这是什么年代建造的？是按五山图例新创的，还是承续古制的原构？哎，暂且还是把学问家的考证癖好放下吧，这些疑问显然并不适宜在今晚会面中提出。

明玄停在了堂口，与我一样，他的心绪定也很不平静。

室内光线明暗恰好，长明灯下，炉香乍爇。由小师引导，明玄在圣僧龛前上了香。虽然没有大行九拜[166]（外间客僧行此礼是不合身份的），但每一拜下，便伏身久久不起，整个用时与九拜大礼也差不了多少，可见其身心慑服的程度。眼下中土寺院的僧舍几乎都是如机关宿舍般的单独寮房，门户一关，各修各行，看似方便，实则杂然无序；如龙华庵这样同修共住的僧堂即便不是绝无仅有，也是难得稀见！

拜完圣僧，又被引进了里间的穿廊。从穿廊往里走，来到了旁侧那间小厝的门前。还没进屋，就闻到了一股淡淡香气。小师僧轻声吩咐我们在屋门口卸下背篓，脱下鞋子。

往里走，地面有抬高，上了几级台阶，先到了厝屋前厢，这前厢连着前面的正屋，中间有三幅隔屏作遮挡，隔屏前摆着一张条桌，桌上供铜佛一尊，前面置着香炉、花、烛、果、茶汤、糕点供食若干。

转过隔屏，这才看清了这间小厝的布置格局。

厝屋两面都开有格子窗，进屋时都已打开，因此室内透气极好；地面满铺宽条地板，木色暗沉近乎黑青，估计已有些年头；比较特别的是，前窗下的地板被卸去了几块，漏空部位露出了一块长方形岩面，岩面又凿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凹槽。小槽较浅，上面架着烧水的风炉，炉上搁着一只黑釉茶釜；大槽较深，槽口伸进一管掏空的粗竹，接来小股山泉注入坑中，水流盘旋回绕，复又从底下的出水口流向了低处。看起来，这股泉水不但是取水来源，还有洗涤器具之用。凹槽边，紧贴窗下墙面还置着一张矮脚长几，几案上面放着一个大乌木托盘、茶罐、茶碗、一只陶土砂铫、一把蒲扇和其他小件什器。屋中又有两个长窄木板，上面开有等距排列的圆槽。

除此，左右两边的地面都铺着垫席，上面对称放了七八张蒲团。

这些陈设，若我没猜错的话，应已经说明了小厝的用途属性（虽然并不很明白那两条开有圆槽的木板是何功用）：这里并不是特设的小方丈或别寮，而是一间茶室或休憩议事的单间。

转身再看隔屏的背面，屏前又见一个髹漆双层小台，上置香炉、香瓶和香盒各一。适才闻到的香气就是从这里散发出的。抬眼一看，如中堂布置一般，隔屏上还挂有三幅画像，左、右两边分别是拾得、寒山二大士，中间却是一幅禅师顶相图；题赞字小，一时又未能走近判读，但粗略看去，画中禅师穿着的那件破布缀成的七条粪扫衣与我携来的那幅无准师范顶相何其相似！再仔细打量，又看出了两幅画像的不同：此幅画像上的禅僧颧骨突出、两颊凹削，弓背蜷身而垂耳及肩—断不是无准师范禅师的样貌。心头又不免生出了好奇心。

画上禅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间茶室的布置规式，与我在京都东福寺所见的“方丈斋宴”也有很多相似之处，让人忍不住想作进一步的猜想。龙华庵，倘若它与东福寺在宗门传承上确有渊源联系，那么，无准遗书原文中那句“师范座下、俱承意旨”就真的得到印证了。

本初俯下身，将入口处的蒲团整理了一番，这就坐在了我们对面。彼此没有客套寒暄，亦没有开场白，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师僧引导我们在右首里间落座后，自己就坐在窗下料理茶炉了。他往风炉膛口里加进几块新炭，手拿蒲扇扇了几下，炉火重又烧旺了起来。炉口上，那只黑茶釜的壶嘴正往外喷出缕缕的蒸气，耳际但闻汩汩的水沸声……

落座没多久，外间就响起三声清脆的集众钟板，歇停片刻，又是连击三下，如此持续了好一阵。与此同时，僧堂外的内院里传来多人走动的密集步声。钟板声停，步声亦停止，四下又复归了平静。

须臾，穿廊里传来了说话声，声音愈来愈近，最后停在了茶室门口。

“他们到了。”

本初仰起头，对我们宣布道。

是宗和禅师本人到了么？可是，为何本初用的是复数的“他们”，而不是单人称的“他”？

小师僧已起身走到入口处迎接招呼，本初、我和明玄也原地站起。很快就见到了几张新面孔：不是宗和，亦不是僧人，那是七个穿着俗家衣的本地乡民，面生，一个都不认识；三个年轻些，四五十岁样子，另四位年长，其中一个眉须皆白。见我们两个，他们并没有表露出讶异的神色，只略点下头，这就算照过了面。本初也没有为我们引见，这是颇为奇怪的状况。

茶室里这下热闹了起来。乡民们在位席上刚一坐定，便接着刚才路上的话头继续往下陈说。细听内容，原来说的是晚间焙茶的事。这么说来，他们都是从茶厂那边的棚子里下来的？

那边，茶水已熟，小师僧开始给在座各位分茶，手法也很奇特（恐怕也绝对是独此一家吧）：茶碗在岩坑水槽里先经冲涤，然后放进那只乌木托盘里；转身，抓住茶釜提梁，将热水冲入了陶土砂铫；接着，手握砂铫的粗圆柄，动作轻巧地将砂铫中的茶水倒进了茶碗中；之后站起，两手承托茶盘走到房间中央，再次跪坐，将茶碗一一放入那两块长板的圆槽中。这些动作不急不缓，一气连贯，完毕后躬身合十，重又退回窗下端身正坐。

本初已换了位席，坐到了隔屏下方的中间位置。由他带头，各人伸手一一取饮。喝完，茶碗放回原位，由小师僧继续照他的规定程序滤碗、添炭、加水、斟茶、送茶。他的动作娴熟又庄重，令人自心底发出赞叹。我和明玄欣赏（并享用）着这难得一见的茶礼，多少有些觉得恍然：这是真实的场景么？从到支提寺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从容自在的时刻。

再看手中茶碗，就更为惊艳了。按其口径之小来说，手感很厚重；底窄口宽，外壁是铁黑色底釉，其上布满了均匀细密的纹理，形如根根兔毫；再看内壁底部，釉面又见极小的油滴状银斑，此刻，灯火映照下，茶汤正幻化出奇异的光色……这个，就是名闻天下的天目建盏么？可这样外兔毫、内油滴的茶盏之前还从未听说过，寻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件吧？

举杯欲入口，口唇还没沾边，先就嗅到了馥郁的香气。是兰花？是桂花？还是山间百草的气息？连吸三口气，仍不忍吞咽，只想让余香多停留一会儿。待得入口，又觉醇厚甘爽，回味无穷。我不舍一口饮尽，再三细辨其味，这才囫囵咽下。

冲到第三泡，叶面沉落碗底，中间暗而边缘发红；茶汤香气不散，没有淡去，亦无苦涩之感。

那边厢，乡人们兴致未减，正和本初辨别、品评着新茶与旧茶的口味差别，他们谈论起采茶的时节、焙茶的火候，还讨论起各处茶园因物候、风水不同而引致的茶种差异。我和明玄说不来本地方言，对茶事亦是门外汉，此时如同两个活哑巴，只能充当这个乡野茶会的陪客。

茶过七巡，小师僧收回茶碗，与三个年轻乡人一齐告辞退了出去，屋里留下了本初、我、明玄和四位老者。

茶釜里的水已快烧干，那白眉老人见此就移了位置，坐到窗下给茶釜添水。于是，茶话会的聊天也稀落了下来。

本初慢慢转过身子，看看我们，意思含混地点了三下头。他悠悠地说出了下面的话：“哎，你们两个，这龙华庵也到了，茶也喝了，有什么问题要问，趁现在就全部抖落出来吧！”

他的口气，听去就像是古代守关的一名主将，正站城楼上懒懒地发话。

关于面见时如何开场，我和明玄之前已商量过；他是出家人，倘若要与庵中僧众交涉，预想还是由他出面为宜。两人既有默契，他便双手合十，向在座各位躬身致意，之后并没有直接切入正题，却问了另一个事。

“本初禅师，请先介绍这几位老人家吧！喝了好半天茶，还一个都不认得呢。”

本初听了，两臂向前一振，收敛了袖管，朗声说道：“你个贼古仔，圣一长老事前肯定教唆过你！咦，老鬼纵有千般伎俩，却躲不过小儿扯衣角。不过，你这一问，还真是问到了痛痒处。你们这几天来听到的、看到的事情确实都跟这几个老辈人有关呢！”

噢？愿闻其详。

他开始给我们一一介绍：“喏，坐茶坑边的这位白眉老人就是友孝爷，蓝友孝这个名字你们应该已经听说过了吧，乔家坳当年闹饥荒时，就是他带领四族乡亲跑进深山的，今年已经九十五岁，身体健朗得很，后生能干的活照样能干。对面，坐中间的是梅宗洛，天平方米寨的村长，带你们去茶厂的梅荀生是他的小儿子。旁边是宗舜伯，是梅宗洛的兄长，也是天平方米、梅坞、象鼻岭三个村子梅姓人的族长。里首坐着的是阿满伯，钟阿满，原来葛岭山畬钟姓族人的族长，论辈分，他是惟空和尚和钟万仁的堂叔。他们三个全都七老八十喽。”

“我们到茶厂时，您和老人家们都在山上棚子里？”

“是的，我们在焙茶，龙华庵的罗汉茶要经过焙茶、发酵、窖藏三道工序。火候分寸全靠他们凭经验判断掌握的。”

“啊，原谅我多嘴，还有件事不得不提：我们一路上紧赶慢赶，可您的脚程怎么比我和宋老师还快呢？难不成，您是从支提寺藏经洞飞回来的？”

听闻此言，几位老人全都笑出了声。

“不奇怪，你们睡觉的时候，我在行路啊。之前是说过决定移住藏经洞，这个早就定下来的；赶回来呢，是因这边宗和长老不在庵中，家里有些事要安排妥当。所以，荼毗拾骨后，等到和新住持碰过了面，跟法庆侍者交代一遍，临晚就和钟庆安、汪文辉他们连夜兼程赶回来了。”

今早在梅坞大厝前，路道上分明只见钟庆安和汪文辉两人，并没看见本初与他们同行。虽然又存了一疑，但这毕竟只是细枝末节。

要点在，经过一路的山水跋涉和转弯抹角的寻访，我们从本初口中得知，宗和禅师并不在龙华庵。

这个姗姗来迟的消息，听了多少有些失望。

第45章　夜话

“宋老师，你都带了什么东西来，现在该交验货色啦！”

本初猛不丁朝我这么说道。

明玄不再接话头，也回头看向了我。宗和禅师并不在庵里，人事两隔膜，我一时也想不出该如何回应。

即便不能亲见宗和，带来的几件物事总还是要呈上：古月禅师送我的师范遗书、长老付法偈序轴、《天台洞窟名物册》的资料照片、青山长老惠赠的无准禅师顶相画，当然还有无名氏交予我的那封宗和手书家信，以及报道他在根津美术馆门前自首的新闻剪报—这些，都要尽数拿出让在座几位过目。一来是不负无名氏所托，今日里要为他偿愿；二来也是证明我所言不虚。

至于结果如何，就不是我所能预知的了。

起身到茶室门前，从竹篓里取出了包裹和画筒，返身后先和明玄互换了位置，待各各坐定，我便从包裹中取出书信、剪报和那些资料照片、逐一递给了本初，同时稍加解说。本初看过后又转给了其他老人：梅宗洛、梅宗舜这对双胞胎兄弟对这些照片都很上心，一一识读，尤其对剪报上无名氏的照片发生了兴趣，连声说这个人与宗和年轻时真有几分相像；惟有蓝友孝坐在茶釜前仍纹丝不动，似乎对这边动静毫无反应。

因为想看得更仔细些，梅宗洛原地站起，凑近了天花板上的灯盏，就着灯光将那张剪报又看过一遍。稍会儿，他皱起了眉，发了一句感想：“照片底下‘无名氏’这三个字我还认得，如果他真是宗和的儿子，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我答道：“宗洛伯，不是没有名字。报纸在登载新闻时还没有查明白他的身份，所以就写作无名氏了。他生下后，在母亲家姓氏中取了个‘栗’字，户籍登记的正式名字就叫梅原栗。”

“宗和回来后对当年去日本的事一直守口如瓶，每回问起他要么三言两语含糊对付，要么就斥责我们。总之就是不想提起来。可他在日本有个儿子这事真是闻所未闻啊。哎呀，如果真有这么个后辈，按梅坞祖祠里的派号顺序，他该是哪个字辈的啊？宗舜，你来掐算掐算？”

底下坐着的梅宗舜听他此言，在那边摇头晃脑了半天，接着就念出了一长串名号：“大梅的派号都是四字，前后应该是‘允世子伯，元佑汝亨；忠孝永延，仁义世昌；惟礼崇兴，从贤若广；希孟先哲，毓秀惟康；昭承乾坤，显祚裕光；培育燕诒，信远恒良；绍宗荀仲，时思葆堂’[167]……嗯，谱书上就是这么排的；小梅那边因为分出不到两百年，代不过十世，字号分别是‘祥泰嗣兆业，福运显宏达’。宗和是大梅从小梅那边过继来的，算是正式立嗣的大房嫡出，在本谱上排在绍字辈，在小梅分谱上又是业字辈，因此我家祖公当年接他来时，就各取一字，给他取了个俗家名叫做梅绍业，这名字现在年轻辈很少有知道的。父子相承，照这么推算来，他这个没有名字的儿子按大梅算是宗字辈，按小梅算该是福字辈，可是……刚才宋老师你说的那个古怪名号叫什么来着，梅原栗？嗯，这个我就不懂了，番薯长到外国去就不叫番薯了么？”

站着的梅宗洛打趣他：“天平方米寨这里叫番薯，可到县城，那边的山外人不就叫它番芋了么？”

旁边一直少话的钟阿满也应声附议，他的嗓音很嘶哑，喉咙里似含着个大核桃，有些含混不清：“往北去的平地，还有叫山芋的，往西边进江西、湖北，也有地方叫红薯和其他稀奇古怪名字的呢。”

嘿，几位老人丢下了严肃的辈序问题，开始议论起番薯在各地方言中的种种俗名了。

那边，本初仍自顾自喝茶，起初并不参与讨论，等这阵的兴头过去，他这才开了口：“他如果回乡来，那是一定要先入祖祠拜过才能进山的，到时定个名字不就可以了？当然，这个事先要问明他本人的意思。对了，宋老师，他有说要回来访亲么？”

我答道：“这个他没有跟我说起。不过，从他言辞的恳切程度看，如果这次访到了宗和禅师，得知了确切消息，他十有八九会回来的。”

“他在那边都做些什么事？”

“他是裱画匠，是修复古画的高手，自己也是一等一的画师。”

夜闯根津美术馆的前后事太过复杂，一时也说不清，暂时略过了这一节。不过，为了说明无名氏的背景来历，我还是把高木直子调查到的情况和本初他们大致介绍了下。

几位老人听了又发了通感慨。说道了一番后，大家又都看定了本初。

本初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势转了话头：“哎呀，看得都老眼昏花了，来来来，大家继续饮茶！”

茶釜那边，蓝友孝刚换了一副随身带来的新茶，手握砂铫圆柄，正将茶水倒进茶碗中。明玄见状就跑去帮忙，主动要求担任茶侍的角色。蓝友孝朝他笑笑、点点头，就把身位让了出来。那边，梅宗洛正叫他过去看照片，老人于是坐回了原位。

明玄依样画葫芦，捧着盛有茶碗的托盘走到屋子中间，将茶碗放进了圆槽中。

现在，照片、书信、剪报全放到了蓝友孝手跟前，旁边的钟阿满知道老人眼力不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放大镜递去，两人一起默不作声翻看着。

众人都不说话，茶室里极静默，只听得风炉炉膛里木炭的轻微爆裂声。

那边，蓝友孝已全部看完，之后便是一声长叹，说巧也巧，这时头顶那盏灯恰好跳闪了一下。

明玄刚收去茶碗，本初就站了起来；他俯下身，敛起袖管，将那两条圆槽木板推到了窗下边沿。回转身来，去前间取来一块布头，将地板上的水渍擦去抹尽，之后又退站到茶釜窗前。

但见他手臂一抬，指指我身边那个画筒，问道：“宋老师，你身边那个黑管子里又装着个什么稀奇物，也一起取出来看看吧。”

正有此意。于是解开裹在筒身外的那层保护油布，摘去筒帽，将里面那个卷轴轻手取出。

我让明玄上前帮忙，由他站在了本初座位前，双手提起了卷轴的天杆，尽量举高。我就单腿跪在卷轴前，左手手指分叉，大、小指在前，中间三指在后，托住了卷轴中间部位；右手小心解开结绳，松脱了玉别和绦带；之后，左右两手接住地杆轴头，身子向后挪移，将那顶相画徐徐地展开。

才卷出了画心的上部，本初在后边叫了一声：“慢！这副画要挂起来观看，这样才合礼数！”

他将正位的两只蒲团撤去，堆在了墙角里；人又回去前间，取来一枝画杈，递给了梅宗洛。

他走到隔屏上拾得画像的面前。先整衣，再合十礼拜。拜后，踏前几步，两手握住地杆轴头，开始将画幅慢慢上卷。卷到一半处，换左手单托住轴杆；他唤了声梅宗洛，梅宗洛便将画杈子递给了他。

本初接过画杈，勾住天杆的绦带，稳实地将画轴挑离了屏上的挂钩。梅宗洛上前，两人协力，将整幅画像卷合、别住，放回了前间的收纳处。

如此手续做完，这才将无准师范顶相挂上了壁间。

本初和几位老人（也包括明玄）都是第一次见到此幅画像。他们为像主栩栩如生的姿态所震慑，各各站定了不动。

恰在此时，顶灯又跳闪了几下，明灭间，禅师的真身仿佛已活了过来：一路历经波折，他已随我登临龙华庵，来到了这间草厝茶屋。这次，他再不是委身禅籍书册里的一个抽象名号—此刻，他的目光正投向了我们！[168]

这感觉，与之前在大屿山居士寮时很不一样，兴许是环境气氛不同所造成。

众人正想走近观看，脚未迈出，但听顶灯灯罩里“嘶嘶”作声，随后又一闪，便暗了下去。前间僧堂里的灯也一同灭了，屋里屋外顿时黑成一团。

是跳电了？

“幸亏焙茶和开窑都不用机器，不然，真是烂泥塘边滑倒，进出都不能了，”钟阿满在暗头里小声抱怨着，“要拉闸也不提前告知一声，这送电下乡怎么就送了个半截子？”

本初的声音在暗头里说道：“阿满伯，我倒觉得是祖师显灵，这是叫我们赶快上香做供呢！”

“是么？”

“不然，怎么刚刚巧，就这时停电了呢？”

抛下这句话，本初人已经摸黑出屋，进了前面的穿廊；不一会，他双手各挑两只灯笼回返来了。小师僧也托着盘盏随他一同进了屋，他带来了烛台、香炉和供物。

两只灯笼置在髹漆小台两边，另两个放在里间左右角落。供物布置好，两支蜡烛点上，本初就带领屋内众人在无准画像前行三拜。礼毕，再拈香一炷，插在了香炉里。

小师僧在小台前一步远的位置重新放了张蒲团，过后又退了出去。我们几人各自归位坐下。

本初敛衣，趺坐，向左右两边躬身合十后，开始缓缓道来：

月黑风高，适巧停电，挂真[169]已毕，分座各安，香烛两备熏八方，草厝一间灯四盏。承宋老师一番辛苦，携来佛鉴禅师[170]顶相到龙华，可叹复可喜。然，所叹为着什么？所喜为着什么？且听衲子一一表白。叹是叹，世间变幻总奇特，江湖云雨实难测；喜是喜，祖师一诺值千金，信士蹈海复归来。各位，眼前这幅顶相虽然不是真迹，却与真迹纤毫无异。睹物思人，直令人涕泪沾襟。

或有人发问：这个佛鉴禅师是谁人？他与龙华庵又有什么干系？倘若我告诉你，本山开山庵主法常禅师正是佛鉴禅师的法嗣，且法常禅师正是奉了尊师遗命而创设了龙华禅窟，诸位还会惊讶么？老衲并非口说无凭，今日得宗和师允肯，趁便就与各位袒露形迹：龙华庵中正有“天台勒石”和《龙华庵志》可为证据；那勒石，上刻碑文《大宋龙华庵天台禅窟开山碑记》一篇，如今就封存在崖壁铁索道的最高一个洞窟内，非遇重大时节从不开启；《龙华庵志》由后代历任庵主不断刻印、增补而流传有绪。

正所谓：佛鉴、法常开龙华，六朝[171]一脉古禅家。

今日里，老少七人掌灯夜话，正好将从前账款一并结清，也省得外人井底猜度，懵懂口舌；两位客人若还不知底细，且听我从头道来。

本山《庵志》中有“庵主传略”条目，其中就记载了开山祖法常禅师的行状事迹。

禅师俗姓李，本是蜀人，自号牧溪，生于南宋宁宗开禧三年[172]，年少英爽，才识过人，性好嗜酒而不羁。中举后不仕，反而专习绘事。绍定四年[173]，窝阔台挥军南征，拖雷领兵由陕西汉中借道蜀北攻伐金国，沿汉水一路攻打汴京。川湘震动，难民纷纷沿长江而下躲避战事，师于次年途经长沙时剃发出家，此后流寓临安，卜居清泰门长庆寺充任书状侍者、藏主，因与寺僧不洽，被贬到寺后别庵任庵头。师不以为忤，反以自喜，此后与城中僧俗同好交游，饱受东南禅林艺风熏陶，更得当时名画师殷济川的指授，技艺越发超绝，其作《禅机散圣图》已广获盛评。后无准师范佛鉴禅师入主径山寺，一见如故而投于门下。适逢藏经阁新起，无准师范原让他接任藏主，师辞而不就，只肯担任洒扫杂役；此后参禅功课日见精勤，终得师范印可而为入室弟子。不几年，日僧圣一—就是这幅顶相赞语中所称的久能尔长老—入大宋随无准参学，彼时法常禅师与他正是同门师兄。眼看国事日危、人心浮动，为预防不测，佛鉴禅师拟做一件大事以保存禅门礼乐制度；于是招引门下若干知心子弟，相与安排，密授机宜。此后各弟子分赴南国各地参脚，访名刹，见尊宿，搜尽古录典章与尊宿语录，描摹伽蓝与器物图式，条目总录为《天台洞窟名物册》，随增随补。

淳佑元年[174]圣一归国，带去牧溪法常所绘无准师范顶相一幅、付法偈长卷三轴、《名物册》写本一件及部分典籍书册，一助佛法远传东瀛，二助中土法脉永续。临行前，法常禅师又以《观音》、《松猿》、《竹鹤》三轴相赠。前述大事在无准禅师入灭八年后，由后任住持痴绝道冲、石溪心月、偃溪广闻鼎力接续而始告功成，所有书册、雕版、图录、卷轴一并封存，暂入径山凌霄阁保藏。

宝佑二年[175]，元灭大理，前军攻入蜀北合州、广安，国境动摇，时势愈加不堪，消息传至径山，时任住持偃溪广闻禅师便唤来法常禅师入室商量。他出示无准师范生前踏勘绘制的一张方位图，言说按此图南去，入越丘深山中，觅得山岭合围、孤峰壁立的一个方外之境，于山崖绝壁处就势安住；凌霄阁收罗书物若能转移此地，则千年内可保安全无虞。偃溪禅师命他领十数径山小师立即入阁，将书物检点、装车完毕后，一行人连夜就出发了。

法常禅师领命南来，一路按图索骥、翻山越岭，终在今天香炉峰下岩台觅得一个归处。到达之后，他领着一众学僧搭茅棚、起草厝、开石窟、辟耕地，从此创设了龙华道场。而且，说来这龙华二字，亦是佛鉴禅师所取：《龙华庵志》中说，在那张路线图里佛鉴禅师早就择定了庵名，在路线终点处还特意标注了出来。

两年后，法常禅师年届五十，安顿好庵中诸事，便出山重返临安，寄寓在南高峰六通寺，逢冬夏安居则返回龙华。如此两边安住，佛事、绘事两不耽误。到咸淳五年[176]时，因权相贾似道擅权误国、世事日非，禅师不甘蛰伏而挺身，广发江湖帖于天下僧俗诸子，对其行为严加斥责。事后立即遭到追捕，所幸有同道好友及时通报，方得脱险回返龙华庵。此时，天下丛林纷纷传闻他已遇害。

咸淳元年，兀庵普宁禅师自扶桑返国，对龙华庵亦勉力扶持，与法常禅师常相往来。兀庵圆寂后，分身舍利奉于前山支提寺塔院。

到德佑元年[177]，听闻贾似道率兵亲征、兵败丁家洲遭贬被杀的消息后，法常禅师才回到临安，世人始知他当年侥幸逃过了一劫。其后数年，他仍坚持解制后[178]出山，大半居停临安长庆寺，还是住寺内别院，仍是当庵头院主，僧职以外其他时间就教寺内学僧习画，与临安诸好友知己酬答往来，乐此而不疲。这期间，在宋日僧不论远近，但凡知道禅师名号的全都闻讯赶来，求画请赞者络绎不绝于途。

四年后，厓山战败，宋室倾覆。消息传来后的某天，禅师身披缟素，持杖出门而去；他一路南行，彻底归隐龙华庵，从此再无踏足世间。只因事先没有知会，友人皆不得其踪，都以为他遁世云游去了。

至元二十八年[179]，牧溪法常禅师于庵中僧堂坐化而逝，享寿八十四岁，法腊五十九。坊间有传说他在天台山万年寺圆寂，然此天台非彼天台，此法常亦非彼法常，以讹传讹，大错特错久矣。

此一段尘封往事，就此钩沉发隐完毕。我还有一颂三赞，特此回向法常老禅。

四位父老，宋老师，玄侍者，且听这一颂：

当年佛鉴好臂力，一箭射出，百年里听音，千年后落地；

更有法常好手段，数笔带过，深山里做佛，尘世里演戏；

若问他两人在何处发生关节？香炉峰脚下，茶室屏壁间。

再问来龙华庵如何登堂入室？成佛上天台，草上有石桥[180]。

呜呼，我龙华开山祖法常禅师，续祖师道统，承佛鉴遗志，行履所及如地涌莲花，眼手落处似天行游龙，到如今，声名遍播宇内外，八百年浮沉再起。

这番长篇说完，本初原地转身站起，对着隔屏顶相拜伏在地，久不起身。四位老人、我和明玄，也都按手在地，敬拜如仪。

我辈多久没有听闻这样的法语、遵行这样的礼数了？待重新挺身坐起，对自己也觉陌生起来，涌起的诸般心念中，掺杂着难以排遣的懊恼和羞愧。前面隔屏的画像上，无准师范和法常禅师各各端坐禅床，嘴角含笑，眼目柔和，却并没有任何责怪的神气。

此时，茶釜里的水一直在滚沸，盖子被一下下顶起，碰出“咯嗒咯嗒”的声响来。

明玄见此，朝祖师顶相和本初再次行礼，之后便坐到窗下添水、侍茶。今晚，在我们两个旅行的终点，在这间茶屋里，经过本初这番揭露，他必是下定了入山修道的决心了吧。

山风溜进半开的窗棂，卷来几缕轻雾。外边院落里夜气微凉，而里面茶釜下炉炭正旺。

明玄分好茶，这就退回默坐。本初伸手取饮，与几位老人又说开了话，话题仍是今晚的焙茶事。刚才的演说恰如倏忽来去的雾气，已飘散无形。

又是三盅茶，茶毕，四位老人都站起了身，他们要回茶厂厝屋去了。我们就被安排在那里过夜，而且明日里也不得在山上多作停留。收了春茶，办完法华会，没几天就要结制安居了；此后庵里内外就只许本寺僧人出入，连寨里村民也一概不得上山。如果我和明玄想等宗和禅师回山见上一面，只能在天平方米寨里住下，梅荀生到时自会安排我们的住宿处。

只是，连本初也不知道宗和禅师什么时候会回山。

“你们如果等不及，就此回去也行。既然找到了龙华庵，以后还可以再来的。”

我的学假就快到期，得回学校处理手头杂事，即便留下等，顶多也只能待上三天时间。明玄也要回大屿山去复命。不过，他还是提出了另一项请求：“本初上座，等回去与圣一长老交代过，如果能得他的允许，我想投奔龙华庵修道，不知这里可否长住？”

本初听了先不答话，伸手摸向僧衣的内袋，取出了一封信。他当面交给明玄，并关照说：“宗和禅师有封信要你转呈圣一长老，你定要替他送到。另外，长老今年必有一桩大事发生，你要在旁安心服侍，尽好孝心。等一切安定，随时可以来投。不过，要在龙华庵修道，你可得做好有来无回的心理准备。”

“有来无回？”

“此庵庵门只能进，不能出；入庵前要办‘入山礼’，立誓永不退转，不可以左右犹疑或者过后反悔的。但凡常住僧都要死心，死了心才能脚踏实地。平日里呢，这里的清众[181]会干很多体力活，要能忍辱吃苦，要能殷勤办道，没一点偷懒的机会；比起山外那些寺庙来，那是清苦很多的。”

“等把大屿山事情安排好，我一定归山来。”

“单凭这句话，宗和禅师没有不收你的道理。”

火把又点起了。跳跃的火光中，我们在庵外台地上与本初作别；他刚返身入院，小师僧就掩上了院门。我们六人掉转头，一路不说话，默默走回了茶厂。

到茶厂门口，见梅荀生正站在那里。他与我们打过招呼，接了梅宗洛、梅宗舜这就下寨子里去了。

外面风冷，剩下四人都坐进了厅屋，蓝友孝摸摸索索进了厨间，不知做什么去了。我们和钟阿满说了会儿话。

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嗫嚅了半天才开口，说有一事要问问我：“我听说，宋老师，你在山下安养堂撞上了钟万仁，有这回事么？”

我答：“是呢。”

他还是很不确信：“就在山道上？在夜里？”

“是呢。”

钟阿满仍是一脸疑惑：“他怎么就会倒在那儿的呢？”

“我也不知啊。明玄说他是中了野草毒。”

从明玄那里得到证实后，钟阿满叹了口气，说道：“唉，他如果真是被人下了毒，那也是当年作恶的报应。山下是非真是多，当年如果都跟着进山，哪会招来这样的横祸呢！”

明玄也向钟阿满查证：“阿满伯，方法如这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当然认识，没迁进山时，我们两家住得不远，就隔了一条街。方家当年没跟着进山，都窝在乔家坳了。”

“他那套法术听说是传给了邵新国，有无可能还传了其他人？”

“师公传法一般只传本房子弟，很多是父传子，子传孙，而且通常只会带一个。方法如怎样我就不知道了。但这邵新国是个例外，那时节人人都忌讳这个，年少的不敢学，差不多都绝了代。”

明玄问：“以前做法事时要用到草药么？”

“做法事大都是为除瘟祛病，经常要用上草药的；野草药很多有毒，就看用得过量不过量了。所以，每回临出门，法师都会事先调配好。”

明玄顺势又再问：“还有，乔家坳有没有会养蜜蜂的人？邵新国曾带我们去过一个养蜂场，就在牯牛岭山背后。”

钟阿满摇摇头，表示并不清楚个中情况。

正说着，蓝友孝从厨间捧了个搪瓷盆出来，他将盆子往桌上一搁，连声招呼着我们；再瞧瞧盆里，乌黑的一粒粒，是腌豆一类的吃食。老人拈豆入嘴，细细嚼过，让我们也下手尝尝。

他定是听到了明玄刚才那一问，这时缓缓接过了话头：“说起这个养蜂，我还真知道些底细。当年乔家坳、梅坞、天平方米这一带山民里面，据我所知，就只有师公方法如会养蜜蜂；解放前他曾跑去外地拜过师父的，学会了自家酿蜜，一来可以卖给人多些收入，二来听说蜂蜜、蜂蜡可以用来做成药丸。是的，就他会养蜜蜂。”

这和明玄所说的蜡皮丸制法是吻合的。

“方法如已过世了……”

“他是早不在了；那么，牯牛岭这个蜂场肯定就是在支提寺伙房包厨的方国珍弄的啦。”

“方国珍？”

“他是方法如家中的老三啊，方法如肯定手把手教过他。”

“方国珍又怎么会在支提寺里做事的呢？五观堂典座，本来该是寺僧担任的职分吧？”

“‘文革’结束后，支提寺恢复政策，队里分给庙里十来亩平地水田，寺里常住僧就只梵光、惟空几个，人手不够，而方法如家里人多地少，吃不够，于是两相凑合，方法如就帮着寺里干活。等他过世，方国珍也在寺里帮忙。后来县城开元寺妙果到支提做了监院，把惟空给架空了，方国珍就反客为主做起了帮厨。”

明玄和我对看了一下：钟万仁和邵新国的死因到此总算弄清了一半眉目。

此次来支提寺，虽说一路都是为了寻访宗和的下落，但期间碰上的这桩无头案却也让我们一直挂怀。这个谜团不解开，总觉得身后好像有只无影手，时不时会拽住衣角把你往后拖。不用说，听到这个，我们心里终于稍稍释然了。

蓝友孝划了根火柴，点着了水烟。烟气上腾，他的两只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顺手将烟杆在桌上轻敲了几下。

我们也嚼起了豆子，向他打听更多的本地旧闻。

于是，老人打开了话匣子，将过往点滴一件件、一桩桩抖落了出来。他记忆力极好，回忆出很多细节来；语速很慢，想清楚一句才说出一句，恰如一台古旧却精准的座钟。

说起来，这方家人不是本地土生的；他们这个姓投奔来山没几代人，闹长毛时候才从外县迁来。先只是一户人家，逃难逃来的。看他们可怜，我们就租一小块冷水田给他们种。那户人家能吃苦，过几年安顿好了后，陆续又招来了另几户亲戚。原来地方待不下了，双方就起了些矛盾，底下就开始闹事。

祠堂里几族人聚头开了次会，最后定下了几条规矩：井水、河水一一分清楚，各家财物不得随意毁坏；划给方姓各户一块山林田地，每年交上一定租佃，租佃归入祠堂公田收入，田地耕种自便，还有毛竹林可以砍；惟一一条就是不能上牯牛岭烧山砍树，不得越过划好的地界；从此两不相侵，严守各项乡约村规，违犯者，各族不得隐藏包庇，必要警戒惩罚。一条条谈妥了，各家签字画押，立碑上石，永镇一方。你们不要小看这些举动啊，这块分田碑和通乡禁碑立起过后，山里就太平了好几十年。老辈人真是有方略，也有气度，是不是？

后来，方姓人家又接来一个乔姓小族，乔家人和方家人上代里就是同乡一村，一直通姻结亲的。于是，慢慢地乔姓人也迁来了几户。

再来就到辛亥年。辫子总算剪掉了，外面闹热哄哄，山里还是很平靖。那时，乡里惟一追随潮流的事，就是将原来各村的村塾集中，在寺下村办起了一间新式学堂，梅家族长梅恒仪牵头，捐了十亩田，再加各族各房公田，全部收入都用来供养本乡子弟上学。我就是在小学办后第五年生下的，学校就在以前敦睦祠的旁边。

乔家子弟因为在村里势单力薄，从小受了不少气，一见山外动静大了，坐不住家里就要往外闯，跑出去几个，每次都给截了回来。可是，心魂走掉了，人又怎么硬留住呢？就这么堵啊追啊，也坚持不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有几个跑了出去。

过后好几年都没消息。村里人觉得那是人家家里的私事，乔家人也从来不提这一节，养下的儿孙跑远了也总归是自己的，心里没怎么当回事。可谁承想，出去混世界的乔家子弟里面，有几个从了军，从军后升了官，哇，那可不得了了，有一天他们几个衣锦还乡来啦，又是放鞭炮，又是盖新房，又是添物件。那会儿，乔家在村里一下就威风八面了。没几年，乔家就成了寺下村里的一大势力。

另有一件事也要提下，民国初头几年，县里曾有恶人联络了地方兵痞带人带枪进了山，借“兴学”的名义征用支提寺的寺产，使蛮力把寺里僧人赶走，占住房子就赖着不走了，表面是说要在这里开办竹木器加工厂，其实就是想强占山林田地。村里各姓人家看不过去，就上去评理，两边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亏得乔家人及时派人带了书信一封，赶去邻县本乡子弟的驻地讨回了救兵。对方一看来头不小，淹过来的水这才退了回去。

那些年，说句实话，乔家人对寺下村做了实事善事的，求上进，求出息，有品格，有功劳。和其他各姓人家相处，大体来说还是很和睦，虽然磕磕碰碰总少不了。

“乔家坳[182]后面那么多争执又是怎么开始的呢？”

钟阿满纠正了我的说法：“在山上，我们只讲是寺下村。”

蓝友孝干咳两声，看看我和明玄，又续起前面话头：“你们要还不困，就再与你们讲讲山里的几笔陈年老账。”

对我刚才所问，老人说自己也常在寻思这个，可还是找不准具体的时间点。只能往前推算，回到当年与方家人立约分地那会儿了。自从好心接纳了外乡人，过后慢慢地就脱了常轨啦。

逃难来的，找落户的，投营生的，打枪炮的，外乡人，日本人，一波接一波来，真是没个停歇。

先是南北军阀大混战，混战有个眉目了就开始北伐，北伐完了没几天，征讨中两队人马又开始相互打杀。

乔家从军的几个后生跟了造反那一拨，有天队伍过山里来休整。村里见有本乡子弟在，就热情地当自家人招待，供应好多口粮、鸡鸭、腌肉去犒劳。休整就休整吧，偏要弄出点事，说是要在村民里揪出地主富农分子来。寺下村是几姓族人同居共住，附近多是单姓一族的小村落，祠堂都有公田，私田大小都相差不多，素来各归各种，这唱的是哪出戏嘛！哪里来的地主富农呢？没法子，最后就只能委屈梅、钟、蓝三家的族长戴了尖帽子游街了。好在那时方家和乔家的老辈人记得受恩报恩，他们看不过去，全部站出来制止，最后总算斗得不厉害，当夜就放人回来了。

他们前脚刚走，墙上标语还没干透，另一队官军后脚就追进山里来剿匪。唉，又是一番犒劳和查问，纷乱了好几天，塞了不少银两，那些兵卒才终于撤走。任凭这样，村里其他各姓也没把乔家人给供出来。大家觉得这些都是家里事，不用外人来插手。

民国二十二年时，剿匪的那队官军自己内部也闹了矛盾，十九路军在福建独立建国[183]。这下更热闹了，浙闽赣一带变成了三队人马对峙，你征我讨，你剿我逃，老百姓看得是眼睛都晕了。

这边自顾自打来杀去，那边小日本就趁机来攻，猛一下就攻去了半壁江山。这下好了，各队人马重新言归于好，团结一致枪口对外了。

真是没料到啊，刚刚联手把日本人赶下海去，原已修好的两拨人马上又开打了。打到最后，有了胜负结果，不管怎样，天下终于大安了。

改了朝，换了代，这下可以过太平日子了吧。不是啊，前面开了场的戏目竟还要继续演下去，比以前花样更多了，隔三岔五就来一次运动，直闹得个翻天覆地，折腾得人心惶惶。

先是搞“土改”，这次比上次隆重得多，县里派了军代表、工作组进山来了。身份是领导吧，年纪才二十多岁，都是年轻学生样子；他们奉旨做事，干劲十足，谁的理也不听，就知道给我们开学习班，做思想工作。山里还正常些，山外就不得了了，县城和外县那些解放前当过乡长、区长、党部书记、议员的，四乡八里揪出的地主、土豪、恶霸，连同管教育的行署专员、学校校长，一下就捕杀了好多。我们这里二十年前已有过经验，把那几本田契账簿一摊，就不说话了。工作组调查了半天，实在找不出什么土豪劣绅，最后，就只抓了几个外乡流落来的倒霉贼盗来正法，敷衍交差了事。

村里成立了治保会，治保会完了又成立互助组，互助组完了后就成立初级生产合作社，乔家和方家的子弟一直很积极参加。那乔福宝是复员军人，每次都挑头站了出来，“土改”时就是他第一个站起说要平分田产的。可你又不能从别人家手里去抢田，于是就把大小祠堂名下的公田都给分掉了，支提寺原本的寺田也几乎全收了去，只给他们留了后山一小片冷水田和山竹林。

要知道，分配权其实都掌握在几个村干部手里。分田完毕，有的分得多，有的就分得少，有的分得好，有的就分得差，这人心马上就有了比较，即便是自家兄弟间也闹起了纠纷。而且，村干部的名额位置无一例外都由乔姓和方姓人家的子弟给顶了，蓝姓和钟姓还有梅姓人家是有话也没处讲，只得听凭处置。这么下来，彼此之间就有了积怨，时间越长，怨气越无处发泄，火气就越来越大。到后来，两方终于动手打了起来。幸亏当时上面息事宁人，给寺下村重新分了队、编了组，这才暂告平息。

过几年，又换了新花样：一会儿说要大搞农田水利，一会儿又动员炼铁炼钢；到最后，全部要公社化，连自己的锅灶都归了公家，还不许你自己找食，要去食堂吃合灶的大锅饭。田地没人收拾，很快就落荒，后面的日子可怎么过？吃了上顿没下顿，饿得前肚皮贴着后肚皮。等到库粮食尽，眼前已是从来没碰上的灾荒年。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底下最荒唐的事就这样发生了。

我们这一带的老山民，从祖上迁到这里都快有一千年了，什么时候落到了没吃没喝、饿肚等死的境地？从来就没有过。可是，地不耕不肥，过两年就会荒落掉，竹不砍，新竹就不能长出；那几年，人人都不务正业，浪费了多少劳力，伤毁了多少人心？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已经够乱，这时上面偏又叫安插一批淳安移民。

时间一长，新投来的外乡人就和本村人不和睦了，因为分地的多少、好坏，以及平日里一直受歧视，他们就和早先投来的乔家人、方家人起了很大矛盾，双方时不时就鸣锣械斗。到最后，淳安人、乔家和方家人、钟、蓝山哈和梅姓人这几拨人，天天就在田间地头打混战。乔家自恃有背景，骄横得很，谁也不放在眼里，加上历年搞运动，不分青红皂白地欺压其他各姓，还欠了好几条人命，最后就被人里外夹攻了。

1966年，钟万仁带着学生战斗队进山，乔福宝遭人围打，最后横死野树林，实在也是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报应。方国珍当时在场，肯定有下重手的嫌疑，因为他身上有大冤仇要报—虽然方家和乔家本来就沾亲带故，可是，他家二伯饥荒时偷食番薯被乔福宝吊起来打死，他父亲方法如因为给乡人作巫行医被人举报，之前也被乔福宝整得只剩半条命。那天树林里的几个人里面，几乎人人都与他有过仇怨。

那些年，人心真是狠，狠到连三亲六眷都可以不认。

从我记事开始，扳开指头数一数，寺下村的太平日子加起来才有几年？我年纪已经一大把，离坟头没几步路了，今天不是发牢骚，就是想跟你们年轻人说几句大实话。你们听过，忘了就忘了；如果能记住些道理，看清自己今后要走的路，那也不枉来山里一趟。

一口气讲了好长一段，蓝友孝有点疲累了，他伏低了头，开始闷闷地抽烟。我和明玄还沉浸在他说话的氛围里，一时也没回过神来：这篇极度浓缩了的山里野史由他这个见证者亲口讲来，再加上极有特点的评点，自有不一般的感染效果。

他这里静默下来，钟阿满便接过话头，另外补充了一些细节。当然，主要讲的还是当年如何随蓝友孝进山的情形，末了提到了乔家坳眼下的局面：

“寺下村如今太不像样。先说那个范正龙，一个人身兼村委会书记、主任、景区旅游公司总经理、林场场长好几个官职，自古以来，哪有这样官商兼做、上下通吃的规矩呢？四十几年前，他只是林场一个小工，后来做了民兵连的小头头，又和乔福宝家结了亲家，从此一路飞黄腾达了。现在，范家和乔家把整座村子都当作自家地盘，到处安插亲戚熟人；连支提寺都没放过，妙果和了凡就是范正龙从自己老家请来的。先在县城待上半年，过来支提寺就当了监院和知客，没多久，硬是逼着惟空从住持位上退了下来。他们内外勾连，串通一气作怪，想怎样就怎样，占田地，侵山林，拆厝屋，破风水，真是坏事做绝。”

“这个听梅福生老人说起过。”

“讲到做人强横独断，范正龙真是一点不输当年的乔福宝。”

“村里怎么没人可以制约他呢？”

“他有人撑腰，把村民大会当作他家摆的宴席，和他不对路的人从来不请吃饭。时间久了，上上下下盘根错节，都粘连在一起了。到县衙投诉状，都是他的关系户，也没人搭理你啊，根本就不让你进门。”

“你和友孝爷待在天平方米寨，对山下情况很了解嘛。”

“本初他们夏冬两季在山里安居，其他时间就外出游方；我们也是这样，每年固定时节都会回寺下村住上一段时间。后山各村除了迁进后出生的不算，老辈人的户籍都还留在那里，所以，我们都还是村里人呢。”

“原来是这样哦。”

讲到这里，钟阿满很认真地看定我们两个，问道：“你们两个都是读书人，你们也给说说，我是搞不懂了，这承包到户太平了三十几年，现在是不是又要走回以前老路去了？当年我们各家老小吞声忍气，退到了深山老林里，但这次如果他们真要将山林田地用各种名义私吞私占了去，这就太不像话了。别说上代祖宗不答应，我们这些山客佬也绝不会答应！”

顿了下，又说：“藏经洞里还藏着两块碑，一块同治年间和乔家、方家人的分田碑，一块是前山的通乡禁碑，这次都要重新请出来，立在新修的敦睦祠旁边。而且还不止这个，天平方米寨、象鼻岭、梅坞各村的七十岁以上老人这次要带着历朝历代发下的地契卷簿、解放后分得的地权证书，全部迁回寺下村去住。在我们一个个死掉前，要给后代子孙留一个清净地界。死掉了如果还没成功，就是到下面去也要缠住他们评理。”

我问：“这样子能挡得住他们么？景区看起来能量挺大的。”

钟阿满正色说道：“梅坞往南，翻过象鼻岭就是福建地界，那边前几年刚弄了地权、林权到户；省界不是国界，一山不分二国，我们不会蛮干胡来，肯定是要智取的。”

“怎个智取法？”

钟阿满呵呵笑答：“到时你们就知道了。如果跟我们一起住山，就能亲眼见到！”

明玄又问当年支提寺诸位常住僧的情况。

钟阿满回了句：“这个我说不上来的。”

他换个方向，继续求解答：“还是友孝爷给我们讲讲吧。”

蓝友孝吸上一口茶水，漱口似的弄出咕咕声；将烟嘴往桌上一搁，言语缓缓地又开了口：“真要说起来，他们比我们更不容易，什么罪、什么苦都受过了。也亏得有他们，才保住了天平方米寨的安稳日子。”

钟阿满点点头，接过他的烟斗，替他换了茬烟丝。

重新点着火，老人又来了精神，继续娓娓道来：

人都说土地庙的庙公灵验，却不知道庙公是要托身附灵的。附在谁身上呢，就附在那些虔信祖灵的人的身上。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虔信祖灵的人，就是心文老和尚了。他不但虔信，修行好，又通熟世情人理，山中每次有大事前他都能先知先觉，及时出手救护。

解放初，“土改”发动前，心文老和尚、梵光就召来大梅住在坳里的几支小房议事。见面只说，现在外面山摇地动，大势已难挡，独木如果不成林，大风刮来无处逃。葛岭后面山高水冷，进出不易，梅坞、象鼻岭那边宗族人口还算齐整，外面人要想插手，也难以插手。你们自己估摸着看，是进山求个退路，还是不舍眼前，继续留这里跟人争斗抢食吃。三言两语，没费什么口舌，当下就说服了寺下村的大部分梅姓子弟搬回了梅坞。

过后，因为村里其他族姓的人要争支提寺的寺田，梵光被人举报说解放前有历史问题，1950年就被关进了县监狱，关了六年才得放出。出狱后，他先去了江西云居山，拜会了虚云老和尚，在那里恰好遇见了从南方海路归国来的宗和。两人会合后，辞别老和尚，这才在杭州龙华庵见到了心文老住持。宗和很小就被心文收养在寺里，这一别已近二十年。

此后，梵光留在龙华庵做二当家，宗和就在杭州和支提寺两边轮流住。1958年，宗和接到宽航尼师转来的云居山口信，立即动身上路回支提通报，打算接了心文老和尚一起赶去云居山。半路上，在松阳县古市，巧遇了从云居下来的云游僧，这便得知了虚云老和尚坐化圆寂的消息，连忙赶去了云居山，接了虚云留下的信函。回乡如实禀报，心文老和尚听了，看过了信，也没说什么话，第二天就领着几个僧徒离开了支提寺，返回香炉峰重开道场。到1961年，开始退住龙华庵，守山不出。初几年，他们几个甚至还搬取乱石，封住了香炉峰的上山道。

支提寺这里，梵光在心文老和尚住山后就从杭州返乡，接了住持位。他跟宗和等几个老修行留了下来，努力维持着局面；一面要忍饥挨饿，刀耕火种，一面又饱受乔家得势人的排挤羞辱，当中碰到的艰辛困苦，历数不尽。到“破四旧”时，支提寺虽然因为造水库已迁到坡上，还是免不了再受冲击。

当时，梵光被一帮凶徒恶少吊在树上毒打，奄奄一息，几乎丧命死去。宗和更被钟万仁乱棒打残了胳膊，成了名副其实的独臂和尚。茅棚、僧舍、塔院不是被一把火烧掉，就是被彻底捣毁。那行径，只有当年的红巾长毛才做得出来。

后面十多年时间里，直到恢复宗教政策前，寺里僧众都被赶出，圈管在林场接受劳动教育，社里派了民兵轮番值守，外出要打报告、开介绍信，而且只限当天往返，等于是没期限的劳改。幸得佛祖加持、祖宗护佑，他们好歹挺过了那段艰险年月。

哎呀，宋老师，明玄师父，你们知道不知道，他们那些年吃的苦头，比我们这些闲散放诞的山客佬多得多了。真要一件件、一桩桩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讲不尽，只能这么跟你们说个大概了。

后面的事，惟空和梅福生肯定已跟你们讲过，我就不啰唆重复了。现在想起来，心文老和尚当初真是有先见之明啊。想当年我领族人重开天平方米寨，也是事先入山请教了他老人家，才下定决心行动的。见了他面，他余话不讲，只跟我讲说以前先祖列宗的故事，他说的这些都记在古书里面，有名有姓，说得出确切时间；完了过后，他就说友孝啊，你要知道，每逢乱世就要举族入山，这是自古定下的规条。以前元朝和清朝举兵来侵、长毛入境来犯，老祖宗们就是这么办理的。最重要是将全族人分作两拨，一拨青壮年要举义兵对敌，另一拨就要带着妇孺儿童撤进深山；这不是做缩头乌龟只顾逃山，是为了保住宗姓根苗。山客佬的命比草还贱，但是，它也跟山草一样，再高再险的地方也能扎下根来，总会有绝处逢生机会的。他告诉我说有龙华祖庵的护佑，天平方米寨可以保五十年的安稳。

我是听循了他的教诲，这才下狠心迁走的。不这样，这点根基都保不住啊。

那晚夜谈，蓝友孝散席前说的最后几段话，让我和明玄彻夜难眠。

“人活一辈子，都在唱一出自己的戏，本来各有各的戏台，只须尽自己本分就好。我们山里人，田地、山林就是他的戏台；你动粗使坏，用阴损招数把人家戏台抢过去，那不成了明抢暗偷的贼盗了么？但凡伸了手，今世、后世总会有报应的，我见得多了，这次也不会例外。”

发了这通感慨，老人又一字一顿地谴责：“山外人现在是彻底没了教养，不敬天，不敬祖，六亲不认，只认一个利字。不过，不管他们怎么跳闹，终究还是台上的过门龙套。时间长着呢，都看得到的，即使我们看不到，你们也终究会看到。山客佬，不会总是当台下看客的！”

听到最末这句，不由发声赞许：“蓝老爷子，您说得真好！”

“谁说不是呢。只是这么多年来，醒着说话的人又有几个？”

茶散后，我们被安排进客房里休息。人却怎么也睡不着，凌晨时才迷迷糊糊睡去。

后来又做了一梦，梦里站在龙华庵门前。院门开着，我正想往里走，两脚却像挂了什么重物似的抬不起来；院里忽又刮出一股大风，吹得我险些翻倒。飞沙走石间，胸口更觉一阵憋闷。那时就想，等这夜过去就好，明天醒来后，这山中梦魇就会自动了结了。

天一放亮，我和明玄就在梅荀生引导下离了龙华庵。下到天平方米寨，没有回头多看几眼，没有留恋不舍的遗憾，仿佛这里已是熟悉的故地，而且不久就会返回这里。此后回支提寺的山路上，心里充满了某种期待与怅然混合了的情绪。不是因为未能亲见宗和觉得失落，而是另一种更为深彻、复杂的身心体验。

对无名氏，我会把这一路见闻如实以告，他看了旅行日志自会做个抉择。

很快，我也会做出自己的抉择。

支提之行后不到三个月，8月3日，我接到明玄从大屿山发来的一条消息，宝林禅寺上圣下一老和尚于是日凌晨往生极乐，世寿九十二岁。14日，我赶去大屿山，前去参加定于翌日举行的荼毗仪式。

第二天上午九时许，百位法师、数千信众齐集大屿山昂平宝莲寺海会塔，忽而风雨大作。

半小时后，天色稍稍放晴，融灵大和尚领诵莲池海会赞、阿弥陀经、往生咒及上供三咒后，开示了一段举火法语，他颂出的最后一偈是：

高山流水深深意，自有知音笑点头；

妙体湛然无处所，山河大地现真光。

他喝出一个“烧”字，便将手上火把抛入了化身窑。熊熊大火立即自炉内燃起，顶部烟囱处，青烟缕缕很快升入了半空中；不多时，雨点复又如注。

这是长老临别前的天象示现么？

写下旅行日志的最后几行时，乔家坳（支提寺）的戏目还在上演中。

我知道，机缘到时，我会卸下所有负累，只身一人重上龙华庵的。那扇院门会为我完全地打开。我也知道，明玄在料理完圣一长老的荼毗佛事后，已如约返回了山中。

附录

（一）《心文禅师行状》节录

此行状文引自《龙华庵志》“庵主传略”条，是梵光为前代庵主圆拙心文禅师所写的传略，写于新历一九七八年。原文很长，在此只摘引与前面本文比较关联的部分。前面一部分记录了心文禅师与虚云大德的交往；后面记有日僧无门了心当年将宗和带去日本以及宗和返国的一些细节。

……

由浙入赣，一路沿江而上，至武昌北上，初夏抵西安，于卧龙寺讨得挂长单。师于卧龙头三个月，不送帖，不进殿，惟在后院打杂作务，闲时打坐养息。某日，廊内闻二僧论傅大士法身偈[184]，心有所悟，遂带上随身道具径去后院，请库院执事择一僻静单间，内里闩门、外面钉起，只携水囊入内。过后七日断食，坐参自忏。出关日，寺僧告知适逢团乱扶清灭洋，致使联军已陷通州，太后、诸王公大臣皆已避乱西陲，果如家师之前预言。持拜帖，于方丈门前请益，霞长老看帖后劈头问：崇礼派你个盲眼泥牛投来浊海，作甚么意？并一喝。师不惊不动，拢袖对曰：沉入海波心，求个入道处。长老首肯之，令退去。

八月中，巡抚岑春煊请霞长老建息灾法会，法会并开戒坛，师得授具足戒。三日后赴方丈辞行，霞长老说终南山尚存一点气息，可去掩关，此处有段机缘埋伏。

别后入山，于山岩高绝处搭棚住定。本为山民，岩间辟小田种芋头、菜蔬，多则送与其他修道人，食尽则采松果、山茸填腹，冬取积雪，夏饮山泉。严行规制，入冬夏则安居习定，至春秋则过访山中耆宿。其时本昌师住破山石，妙莲师住关帝庙，道明师居五华洞，妙圆师住老茅棚，修圆师、青山师住后山，皆前往礼敬而不发一语，遇事讲问，只点头或摇头作答，众皆以为哑巴僧也。

翌年秋，过嘉五台狮子岩，访演彻师。演彻，字德清，鼓山僧也，修持精严素为山中修道人钦敬，师仰慕其风范作略，特去拜会。事先扎一笤帚，未至茅棚前，先在路径除枯枝，再上岩台扫残叶。如此徐徐走至柴扉前。演彻听闻响动，便走出相看。师肃立和南，眼睛只看定脚前一尺，也无言语招呼。

演彻口设机关，说道：一兔横身扫古路，身后云枭但纵擒。腾挪若无好身手，莫向禅窟空里寻。若能转机着语，便让你进茅棚。若对不出，仍回来时草窠里罢。师闻声不理，口作念咒状，频扫脚下左右，步步移前，距演彻一臂处，收笤帚，挺身和南再拜。演彻又言：倒是不受人瞒，好罢，若放你入内，有何指教？师闭口仍不言，侧身倒提笤帚，以帚柄于砂石上写出几字：不思善，不思恶，该如何参？

演彻见之抚掌，开怀朗笑，连呼投机相契；一手执帚柄，对师言道：今世之人，多学语之流，只图口舌逞快，不做钝拙功夫；小师是我同道中人。当即请进。

至此，师才启口来：唐突门厅，实属不敬。再则我已废了一年缄口功夫，望允先作忏悔剖露。演彻点头，对师作拜：见贤思齐，是我得罪在先，亦应随作忏礼。两人于岩台席地对坐，各自省思。

忏礼作毕，演彻与师于棚中共话，问明法号出处、来路去向，得知去年也曾赴卧龙寺法会，直叹当面不识。师趁便请益，言之诚挚。演彻遂一吐心迹：古今修道人处境不同，尤须择别。昔时古人根性纯熟，业障较轻，犹可单提见地，直入契机；故六祖言必称见性二字，以理入，求禅定解脱。今人则习染深重，知见邪出，纵有一知半解，终不落心田，行持贯彻更是难行。故于明理后，还须从真实功夫入手，持戒、修忏与坐禅时刻不可忘疏，如此，或能于死中求活，得个真实益处。然，即便了知了心要，化城[185]却仍不坚固；心念一起，往往捕捉不及，动摇浮荡；若再骄胜狂躁，居高自喜，由是内中业海复又翻腾不止，虽能一窥悟门，终究离道日远矣。你我今后但以绵密功夫，断除微细妄想，凡事以三十六对法破解，见执起疑，历境验心，如此，方能不随外境转，也才有后头风光在。

师连连称是，站起再拜。演彻回礼，赞曰：与君倾谈，吾生有幸矣，仿佛伯牙子期之会耳。宗门寥落如斯，若论携手再振门庭者，舍子而谁？到此可抛却俗礼，我与圆拙今后但以法友相称。

问及今后路向，师便将崇礼放出山、约定十年行脚一事从实道来。又说今日一谈，似已有悟解。演彻问所解为何？师答曰，前辈具金刚猛志，宜遍游天下，往“有”字里发力，扶持中土倾倒之伽蓝。我自忖力薄不胜，稍有拙能，愿往“无”字里去作功夫，如此自惕发愤，或能不负今日之遇也。演彻又问：“有”字你已说透，不知“无”字当作何解？师答：音声虚影，皆归“无”门。祖师言教，丛林礼乐，正可以壮伽蓝也。演彻闻之，感慨良久：为这有无二字，你我二人今日可订一生死约。

为表法悦，遂欣然作联袂偈两首，录于后：

演彻唱：此会应期百年永，鹫峰岭头共听音。

圆拙唱：当效白马驭经来，便下终南归天台。

彻谈入夜，演彻留师一宿。夜半忽听虚空起霹雳，声震大地。师闻声而醒，回视演彻，安详卧竟不动分毫，不由大起惭心，通体出汗。起身坐岩上，再思演彻偈中百年听音语句，因缘时至，疑团顿时打破，负累全消，骨节一变。从此于一切法理经论公案，悉能通解识透，出语行事尽脱窠臼，再不堕两边矣。

演彻在终南时改号为虚云，或也与狮子岩上有无之论有关。此后他入川蜀、滇贵，住鸡足山，兴祝圣寺，大开法席，布化十方，眼见声誉日隆。师入山满三年，下终南先至卧龙寺谢别东霞老人，转折北上朝礼五台，此后遍访各山祖庭，行水生涯恕不赘述。

……

民国十三年甲子岁五月，师时年四十四岁，戒腊二十九。访庐山，居五老峰海会寺。适逢太虚等于大林寺复建讲堂，办讲习会，并筹组世界佛教联合会。适值虚云出滇南，云游各地祖庭，途中亦受邀莅临讲授。结束后演彻参拜海会寺，狮子岩一会二十三年后与师重逢，执手话当年，不胜唏嘘。他两人一广化一沉潜，彼此更是倾慕无两。然海内浮荡，萍踪难定，只得约定每五年一会，若缘悭一面，则互通书信以慰旧谊。

此次筹备会，有日本法相宗法隆寺贯主佐伯定胤、东京帝国大学教授木村泰贤博士、曹洞僧水野梅晓、大德寺派管长代理胜平大喜、上海东亚僧园向出哲堂等六人出席，座中木村泰贤更对中国教界提出三项建议：其一，期望中国佛教团体统一建一所中华佛教大学；其二，派遣学僧留学东西洋各国，深入考察佛教布化推进情形；其三，创办佛教讲演所、翻译所，将中土佛法传播西洋，普及于世界。讲座那天，师列席台下，听闻此言大受触动。与狮子岩夜闻雷声相似，因大起惭心而通体发汗。晚归海会寺寮房，夜不能寐，缓步经行至晓，方稍解心中郁结。天明，整衣钵行具，便去大林寺与诸长老辞行。出讲堂，路过林道，偶遇日僧无门了心，两相攀谈，对方竟通晓汉语，师探得不少东瀛佛教状况，对保任古风、遵行祖制亦有相同见解，因言语得机，便各留名址，相约今后择机细谈，于此结下一段法缘。

民国二十四年，日僧无门了心访杭州龙华庵，重聚相欢，晤谈三日不倦。师谈及天台洞窟事，告知天台正在支提后山中，但为避乱世计，请为之隐。了心诚心发愿，随师进山参古佛崇礼，始知开山祖牧溪法常、中兴祖晦显等前节故事，当即拜入崇礼门下，按年资为师之法弟。住山年余，因时势日紧，了心只得辞别。临行前，崇礼托他归国后代为寻访旧物，并让携去小沙弥宗和一同东渡，嘱放身侧仔细调养，长成参学，为龙华、东福两寺再续法缘。此段因缘，师撰有《了心禅师入山应缘记》以志。

民国三十四年，抗战甫终，杭州道场山龙华庵为当地军政机构侵占，支提寺县城下院亦落入他人之手。三十六年春，崇礼唤师入山，将龙华庵一并交托后，于僧寮溘然圆寂。七日荼毗后下山，师不还本寺，将寺务交监院梵光打理，自迁塔院守孝三岁。

除孝后返支提寺，适逢山中“土改”，师于工作组进山前主动捐出寺田，惟留老庄田、作坊与后山山林，暂时避过一劫。然梵光因事被捕，图救而不得；顷接南粤来信，得知云门事变中百岁演彻遭关押拷打、寺僧被捕去数十人的状况，后陆续收各方耆宿故旧告急书信，便知时势已不可为，然亦勉力撑持。

五三年，演彻以百岁躯身，应请复兴云居古道场。此间与师书信频密，或有事相咨，或约共同结夏，情谊不变，志向未改。越三年，宗和自南方归国，于云居山遇梵光，相携寻至杭州道场山龙华庵，见师正在庭中独自洒扫，便呼师名。有道是，二十载海天相隔，别后重逢泪婆娑。返乡，入山门，先于佛殿为崇礼祖师和无门了心禅师做追忌，后于法堂作交代。见宗和才具炼成，当年门庭之忧得以稍解，师自是不胜欢欣。如是将种苗传续事复又关照一遍，宗和诺诺，誓言遵照施行。

至五九年秋，演彻圆寂前，曾托人召宗和来，望与心文师见最后一面；惜乎赶去不及，未能偿愿也。此后宗和收得演彻遗书，其上就录写了两人当年狮子岩联袂偈。

又二年，师于六一年夏安居前退院，住持位交于梵光。此后运动频频，杭州道场山龙华庵再被征用，自此不复，至水库淹寺，山下支提寺亦陷千年未遇之变局。师感时事艰难，悲悯为怀，不忍乡人受苦，殚精竭虑而设法施救。招来各姓头人共商进退，终说服乡人弃守坳口，重迁天平方米寨、梅坞与象鼻岭。

（二）两封来信

第一封　无名氏的回信[186]

宋先生大鉴：

初秋微凉，自无事庵中一会，已越三个季节了。

我的状况时好时坏，出院后就回了镰仓。没回家住，一直待在古月禅师的长泉寺里。脑袋里没有嗡嗡声的时候，就看书、写字、画画，过得很平静。工作室里，古画的修裱活儿搁了有十多件，其中有两件还是根津先生去年送来的[187]，拖了那么长时间，实在是过意不去啊。

情况糟糕时，就一个人坐车，晃荡回宫城那间病院去。吉田院长一直在说我可以随时回去的话，虽然只是职业上的医嘱、习惯上的客套，未必是诚恳的心声，但他终究还是个好心人。但我很不喜医院那个封闭的院子，每次待久了就会抓狂。对了，还记得那几棵高大的榉树和暗绿色的环形步道么？糟糕的是，这次回去，其中一棵莫名其妙地满身枯叶，似乎快死去了[188]。

你的信，其实在七月上旬就已收到。

请原谅我的失礼，到这时才下定决心回信。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出该如何回复。是的，刚得知父亲仍健在的消息时，确曾激动了一阵；我告诉了母亲，她听了也很喜悦[189]。可过后，心里觉得少了些什么，有说不明白的遗憾：旅行记里，关于父亲的细节寥寥无几，他几乎就是个影子般的人物，让人不由怀疑其真实性。其余的故事，像是一团乱麻般纠缠一起，对我而言，那是遥远而不可思议的。很多的人名，我都记不住哪个是哪个。

乔家坳，葛岭，梅坞，天平方米寨，这些地名所提示的那个山区，真就是我的“故乡”么？它当然是父亲的出生地，也是我的故籍所在；但它与我如此疏离，我对它也完全不了解……我常想，父亲当年抛下我们母子，千辛万苦地回去，究竟是为了什么呢？你还提到了他的胳膊，听说是几十年前被一伙恶人打断的。看到这一节，真是震惊不已。我最后的残梦，也被这桩骇人事件给搅乱，眼下已彻底破灭了。

我记得曹洞宗门下有一个云游和尚赋得的一首新式俳句，里面有一句“冷雨凄凄，云碎西飘去[190]”，差不多可以描述我的心境吧。

你望见飘在你头顶的那朵碎云了么？即使隔了东海，要飘到你那里，估计在风大的时节，有个两三天就可以看到了吧。好吧，我要送来的建议是，那个叫故乡的地方实在需要办一场规模盛大的禳灾解厄法会，来驱走困厄多年的乌云，驱走那些作祟的恶灵和邪神。只是，恶灵和邪神通常诡诈得很，并不那么容易被抓到。依我平生阅历所见，高级的妖魅通常都躲藏在庸常人生的背后，很多时候蛰伏不出，寄生在人的躯壳内，简直可以说已与人合为一体了。不施以雷霆手段，根本就镇服不了它们的。

行笔至此，发现已说了好多无礼的话。但是，我不打算涂改，或扯了这几张重写，也不打算收回自己已说出的话（这个态度，也请转达我父亲吧）。落在这张纸笺上的每个字都是我的决定，也是我行为的结果。我敬惜写下的每一个字。

此刻，我就坐在你们那天下棋的棋室里，在写这封推迟发出的信。有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早起后先在外间走了一圈，回来已是神清目明。我知道自己就在这里，在长泉寺。可是，仍有疑问盘桓在心间：我是从哪里来的？以后又会去哪里呢？我并不清楚这些答案。我是干涸大地上的一叶孤舟，还在漫长的搁浅过程中。

说来也奇，自打读完您托人带来的旅行记，头痛脑涨的日子就过去了。病情似乎好转很多，甚至可以畅快地提笔写字了。人真是奇妙的生物，把他逼到山穷水尽、断心绝念的时候，才能专心地从事某种创造性的工作。

是的，宋先生，我再不会为此困扰了。我已知道父亲他的下落。心里坠了几十年的这块石头，如今终于落了地。而我的故乡，我的家国，也许不在世上任何角落，只能是在牧溪和宋人的画作里面。在那个纯粹由图像构成的世界里，我与先辈们、与三界众生、与有情无情的一切、与大自然，都能平等相对而自由地畅谈，展开无须言语的对话。是它们，让我拥有了无比美好的回忆。

讲到这里，我得说，牧溪法常禅师真是一位埋没已久的天才人物。旅行记里，经由本初禅师的介绍，我第一次详细了解了他的生平履迹。到目前为止，这是不是所能找到的最详细的一份资料？如果确实，那真是一桩了不起的发现。

世人中的市侩者常会说，这样偏执的举动有什么意义呢？去做些实际有效的事吧。也有些好心人（譬如我母亲和吉田院长之类的人）会说，循规蹈矩才活得长久。对这些提醒或非议，我总是默默地接受，但绝不会更改初衷，此志不可移。

无论怎样，您这次代为寻访父亲，还是要再次致以真诚的感谢。

附上母亲和我的合影一张。这事还得要麻烦您：如果您（或您的朋友）能与我父亲见上一面，请再转告我的一个请求：好歹让他写封信给我，最少也寄来一张照片罢，近期拍的或以前的旧照都可以。只想留个纪念，让家庭相簿变得完整一些，并没有其他非分的想法。

母亲大人若看到了，也会在天堂里笑出声的吧。

长泉幻住客梅原栗手白

[191]

第二封　明玄寄自天平方米寨，报告龙华庵情形和其他[192]

汉城吾兄：

乡里的邮递员每个月才进山一趟。庵里事忙，常忘了下山，他到天平方米寨的时间就这样错过了好几回。今天一早，趁下山取柴的当口，我就坐在梅荀生带我们去过的村委会院子里，抓空写这封信。山雾刚退尽，日光透明，天气晴好无云，从这里坡崖上，可以看到扇形展开的连绵青山。趁着大好时辰，我这就给你说说入山以来的一些见闻吧。

大致情况是，终于找到地方可以安心了，或者说，到了这里，心已回转来了。龙华庵是天造地设的一间道场，虽地处偏远，孤处崖顶，但确实很适合想真心修道的人。面对一座空山，起境的惟有自己的心念。

不是说其他寺院不好。但这里更清净，没有杂事干扰，没有人来人往的应酬，清净却不闲散。听晨钟起身，闻钟板安眠，整天不是出坡作务，就是坐禅和参学。说到参学，并不是上法堂才能参、才能学，你是每时每刻都在那个氛围里面。

这里，僧寮即禅堂，没有单间，僧众集体共修，这样的制度在目前中土寺院已差不多绝迹了吧。但在龙华庵，仍保留了很多这样的规矩。僧寮你进来过，中间没有可容转圈的空地，只有长连床间的过道，所以禅坐之余，便能做真正的经行[193]。随诵念的节律，众人合一步调，缓缓踏步向前，场面很庄重，感觉也稳实。本初师说，规矩乃丛林之元气，佛祖命寿之所系，此山行了八百年，不容变易。外间禅寺的禅堂，现今多围着中央佛龛绕圈子，名为“满天星”，人头拥簇，步足交错，乱窜一气，既不合佛制，亦不符祖规。其他如目前通行之禅七制，其实亦是北地传来的新例，乃因天慧实彻[194]被雍正强行闭关七日而创设。衲子本以坐禅悟道为务，日日须行之，事事可贯彻。名为克期取证，却废去了平日里的正经持守功夫，这是截长为短的方便权宜，绝非宗门施设。如今时日久迁，帝王禅之新例已浸濡成习，世人无知不识，也不去追根究底，眼目尽被它遮却。本庵为山林野寺，帝力所不及，一概不行这套。说得够透彻吧！

入山头月，天天就这样过堂作息。起初不习惯，腿跟发紧，腰酸背痛。但过后本初师教以专注默念来调伏顽心，慢慢也就顺应了。如今每次归寮来，上长连床，整衣敛坐，身心已大为安妥，心里甚至满怀了期待感呢。

出坡作务自是少不了。我是新到僧，每天除洒扫搬柴，还要参加其他劳作。这里农历四月焙春茶，九月焙秋茶，焙茶结束就要积柴、劈竹和烧炭。这几天秋凉，寨里人已开窑制器了，本初师亲自担任了监窑。这座乌泥龙窑专烧黑瓷，位置就在茶园坡背面，焙茶草厝边有条小路可以通达。乡民们说，龙华的窑火几百年都未曾断熄过。但他们烧了只是自用，从未拿出售卖，故而山外从不知晓。这几天，我送柴炭去那边，还跟去做了回下手，亲眼见证了这个活化石般的所在。

写到这里，应该知道龙华庵的特异处了吧。你那时如果多留些时日，当会有更直观的体会。

另一个意外的是这里的藏经阁。要去那楼阁，须走过崖顶裂隙间的狭道，绕到香炉峰西北面；过道仅可容一人过身，底下是百丈深谷。是的，藏经阁确如惟空上人同你所说（只是不是在支提寺，而是在这里的龙华庵），藏有稀见的宋本嘉兴藏翻刻本，当年的经版仍完好保存着；加上历代庵主收集来的佛典、禅籍、灯录，这里不愧为一个真正的佛法宝库，真不知以前是如何积存保护下来的。只早晚功课前后的两个时辰可以进入，事先须向庵中彦藏主报备登记，见习僧不能进入“禅窟部”，只能在挂着“通俗部”招牌的前殿阅览。每次去，先要在殿外焚香三炷，禀告过历代庵主祖师，脱鞋着袜才可进入。通俗部的藏书都是近现代出版的经论史籍书册。你想象不到，我在架上还看见了你说起过的那本《曹洞宗通史》，那可是新近才出版的啊！

彦藏主说，这些书都是他和前几任藏主游方行脚时背回来的。直到最近，得宗和庵主允许，他才添置了一台电脑，用来供庵中僧人阅读电子版大藏经，或自己处理文稿。他又在县城开元寺寮房设法借得一个工作间，每月住上一周，专为了采办、收取书册。

问他担任藏主一职的心要，他反问我：你看从上祖师哪一个是无学无识的？很多人扳住六祖“字即不识”四字来夺理，却不知此句乃转机语，只为引出“诸佛妙理，非关文字”的精妙义。真修实行与学问才识从来不冲突、不对立。更何况去圣久远，要领略前代古德的言行风范，惟有入典籍章册里，才能寻踪觅迹；放弃前人拓出的大道不走，非要自创一格，走上骄慢愚痴的歧路，那真是修道人最大的无明业，也是自坏门庭、背离宗旨之举。彦藏主说他眼下已发心做《禅林象器笺》的校注，也在编纂它的《补缀集》；眼下亟需找一个可信赖的助手，若他不及完成就撒手去了，这件工作也要继续下去，直至功成之日他才会瞑目。完了过后，他还探询我的意思。我自忖才学短浅，不堪此任，却很快想到了你。

听了他这番话，心里充溢了法喜与感动。龙华庵的僧人们长年避山，几乎与世隔绝，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困苦，我却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不负七尺躯”的真衲子气概。在龙华庵这些天的见闻，无不印合了“礼失而求诸野”那句话。

但另一方面，又有隐隐的悲哀，我们这些古中国的后人，现在还保留多少过去世代的物质或精神的遗存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志开始堕坏，失去了觉悟的痛切感和智慧思辨的能力的呢？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族变得如此疏忽大意、粗鲁不文？我们为之骄傲的古典时代的荣光真就一去不复返了么？真是很不甘心呢。

这些疑问填塞了我的胸腔肺腑，久久无法排解。今天，借给你写信这个机会，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

无论如何，且让我们保持一份坚信吧！因为，确乎存在一个意念的共同体，在其中，每个独立的心怀宽广的人都会彼此连结、彼此应和，他们是时空域界中那无数的光点，千灯互照，光光交彻，交织出一幅无边广大的因陀罗网[195]；而每个人，都会在其中勾画出生命图景的一条条纵横经纬线……

好消息是，据说庵主宗和禅师这两日就会回山来。收笔至此，我出神了一番，已在想象他的形貌模样了。这个有着传奇经历的独臂老庵主，头句话会对我说些什么呢？

明玄于山中

时值暮秋

[1]叠韵词，音喇鲊（lǎzhǎ），宋代方言词汇，落拓不羁的意思。宋人黄庭坚《宋黄文节公全集·别集》卷十一《论俗呼字》有最近切的解释：“藞苴，泥不熟也。中州人谓蜀人放诞不遵轨辙曰川藞苴。”

[2]禅门中，高僧入寂后，守护弟子在祖师塔旁造起的别院称为塔头；后世日本亦指本寺境内的下属寺院，佛日庵即是供奉圆觉寺的保护者、镰仓幕府执权北条时宗的墓所。

[3]《佛日庵公物目录》写于镰仓幕府将军北条高时治下元应二年（1320年）。

[4]室町幕府将军的近侍职位，负责鉴定、裱装、修复舶来的中国书画艺术品，并将改装后的书画轴装饰座敷（和式客厅）。相阿弥还是日本枯山水园艺、花道和茶道的开创者之一。他的祖父能阿弥、父亲艺阿弥也曾担任此职。能阿弥撰述的《御物御画目录》中具体记录了当时流传到日本的宋元绘画杰作。

[5]即1962年。

[6]此谱中国已佚失，1993年上海书店出版的《中国书画全书》据日本静嘉堂文库本排印出版，见该书679页。

[7]以日、月、火、水、木、金、土七星为七曜，用来命名一周中的七天，此为七曜日。据伯希和、沙畹考证，七曜记日法于8世纪通过摩尼教传入中国；759年，北天竺沙门不空译有《文殊师利菩萨及诸仙所说吉凶时日善恶宿曜经》，此经中即有七曜日之名。古代中国历法流行的是天干地支法，七曜记日法并未普遍流行，此后传入日本，沿用至今。

[8]日本古书籍商协会。

[9]国际古书籍商联盟。

[10]颍川郡是秦朝至唐朝的郡级行政区，位于今河南省中部，因颍水过境得名。东汉末年，曹操迁汉献帝到郡内许县（亦称许都）。曹丕代汉后，改许都为许昌，成为颍川郡郡治。

[11]吴清源，祖籍福建闽侯，少有神童之称。1928年由日本棋士濑越宪作七段引荐，东渡日本。自1939年与木谷实进行著名“镰仓十局”开始，在其全盛时代，不断击败日本所有一流棋士并迫使对方降级，称雄近十六年，被称为“无冕棋圣”。

[12]五山十刹是南宋时官方评定的禅刹等级。五山为临安径山兴圣万寿寺、临安北山景德灵隐寺、明州天童景德寺、临安南山净慈报恩光孝寺、明州玉山广利寺。十刹分别为临安天竺山天宁万寿永祚寺、吴兴道场山护圣万寿寺、建康蒋山太平兴国寺、平江万寿山报恩光孝寺、奉化雪窦山资圣寺、永嘉江心山龙翔寺、福建闽侯雪峰山崇圣寺、义乌云黄山支提寺、平江虎丘云岩寺、天台山国清教忠寺。日本传入禅宗后，效仿建立了镰仓五山和京都五山。

[13]1251年。

[14]万汇即万类、万物。

[15]即1235年。

[16]即1241年。

[17]即1246年。

[18]即1260年。

[19]从容斋主注：普门院目录采用宋时图书编目的千字文体例，按照字序分类。

[20]即1234年。

[21]从容斋主注：《观弈棋》全文为“鸡鸭乌鹭玉楸枰，群臣黑白竞输赢。烂柯岁月刀兵见，方圆世界泪皆凝。河洛千条待整治，吴图万里需修容。何必手谈国家事，忘忧坐隐到天明”，通篇用围棋的别名雅称构成，极为精妙。

[22]当时还不知道是苏轼的《观棋》诗，兹录全文于后：“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jù）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枰坐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小儿近道，剥啄信指/胜固欣然，败亦可喜/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23]宋时称宁波为明州。

[24]日本佛教用语，本山大寺住持之尊称。

[25]宏智正觉禅师：宋代曹洞宗僧，山西隰州人，与临济宗大慧宗杲齐名，时人齐称为“二甘露门”。创曹洞默照禅法。

[26]南宋曹洞宗僧，明州苇江（浙江鄞县）人，历住东南名刹，二住净慈寺、天童寺。日僧希玄道元于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谒见如净。两年后，接道元为法嗣，传芙蓉道楷法衣、《嗣法书》、《自赞顶相》、《宝镜三昧》、《五位显诀》等，令携返日本。

[27]净因自觉和万松行秀为曹洞宗芙蓉道楷所传的北方系的禅师，活跃在北宋灭亡后金和元的所据地区。

[28]密云圆悟和费隐通容都是明末临济宗禅僧。后费隐通容的法嗣隐元隆琦，于顺治十一年（1654）应邀赴日本长崎，开创了日本黄檗宗，是最后一位东渡日本开宗立派的中国僧人。

[29]清世宗雍正自号“破尘居士”、“圆明居士”，未登帝位前因潜邸近柏林寺，常与禅僧往来，谈佛论宗。此后自撰《破尘居士语录》，编选刊刻《云集百问》、《御选语录》、《雍正御录宗镜大纲》，开法会，收门徒，赐封号，任命住持。更深度介入佛门内部事务，直接介入临济宗天童系之密云圆悟与其门下汉月法藏间的“密汉之争”，为破斥汉月法藏、潭吉弘忍师徒两人的见解，亲撰八万余言《拣魔辨异录》，所附上谕中云：“天童密云悟派下法藏一支，所有徒众，着直省督抚详细查明，尽削去支派，永不许复入祖庭。果能于他方参学，得正知见，别嗣他宗，方许秉拂。谕到之日，天下祖庭，系法藏子孙开堂者，即撤钟板，不许说法，地方官即择天童下别支承接方丈。”如此处置，与雍正因曾静反清案而刊布《大义觉迷录》，施文字狱而行思想钳制，实有异曲同工之处。此举不仅使隆盛一时的汉月三峰派大受打击，更成为中土禅宗史上的一个转折点。以后，禅宗日益衰落，禅净合流成为大势。

[30]“印”的意思是决定无疑，“印可”即认可、许可的意思。佛教一般用“三法印”即三种决定之义判别佛法还是“外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和涅槃寂静。多为禅宗用之。

[31]读作nèn mǒ，唐宋俗语，这样，如此；怎样，什么。

[32]宋代的禅寺将设在东面的厕所称为“东司”，将设在西面的厕所称为“西净”，日本禅宗寺院至今沿袭了很多宋代的习语。今天在潮汕等地方言中也有称厕所为东司的，大约也是当时语言风俗的遗留。

[33]此则典故出自宋代的雪窦明觉禅师，据说他曾在杭州灵隐寺担任打扫厕所的净头三年，在卑微的劳作中努力修行而终得开悟；“拜见雪隐”此后即变成一个隐语，即上厕所之意。

[34]指双足交叠而坐的姿势，佛教僧侣以此凝心息虑而入禅定。

[35]是晚食之隐语。佛制比丘过午不食，故称午后之食为药石，意谓服之以疗饥渴。元代德辉编撰的《敕修百丈清规》卷五游方参请条有此记载：“当晚特为汤，披衣赴，住持接入……汤罢起就炉前谢汤，须两展三礼，抽衣就坐药石。”这里的时间应在晚上九点左右。

[36]指诵读佛经，出自南朝梁慧皎《高僧传·经师传论》：“咏经则称为转读，歌赞则号为梵呗。”如经文浩繁，便只念诵每卷佛经中的初、中、后数行，也称为“转读”。

[37]河洛音指晋到唐宋时期洛阳至开封一带的标准口音，北宋时，河洛音成为标准音，亦称为“中原雅音”或“中原正音”。雅言音系在今天中原一带已消失；因东晋至南北朝时期大批中原士人向南迁入闽粤地区，今天的闽南话、客家话（也包括粤语）相对完整地保持了古音特色；日本遣唐僧和之后的入宋僧多辗转于河洛地区和浙闽地区学习佛教仪轨，因此世代传流下来的佛经诵读发音保留了很多汉语古音的痕迹。

[38]禅宗寺院专设法堂，法堂以法座为中心，住持禅师登法座说法，众僧参请，所谓相互提撕，是禅宗特殊的教育方式。

[39]读作fú sī，屏风的古称。

[40]圆相是一个抽象的圆形图案，用以象征真如、法性、实相、众生本具的佛性。禅师以拂子、如意、拄杖、手指等，于大地或空中画出，有时亦用笔墨描绘。相传圆相始作于南阳慧忠禅师，此后禅门人物多以此来勘辨接引学人。

[41]按禅林规式，于法堂上分东序西序两班排列，诸知事为东序，诸头首为西序。

[42]从容斋主注：后来查到此句出自《无准师范禅师语录》，无准住阿育王山广利禅寺时“前住天童净和尚遗书至”一节。

[43]参禅人的自称。

[44]指禅师反复叮咛，急切诲人之心；此语常见于禅师语录。

[45]宋汉城念的这一偈颂，出自慧能大师《六祖坛经》付嘱品第十。

[46]出自《临济录》。

[47]“心平行直”句出自《六祖坛经》的决疑品和定慧品。

[48]无准师范嗣法破庵祖先，破庵祖先嗣法密庵咸杰，故密庵是无准师范的师祖。

[49]从容斋主注：古月禅师这段引语见载于《东福开山圣一和尚年谱》。

[50]博多在今九州福冈市博多区，是宋元时代日本的贸易港口，聚集了众多宋商；谢国明为杭州人，长年客居日本，因从事宋日贸易集聚大量财富，他笃信佛教，圆尔入宋前后以及宋僧赴日时都给予了大力协助。纲首是宋元时代市舶司对从事大宗货物贸易之商人首脑的称呼，日本亦沿袭此称谓。

[51]无准师范这封尺牍被称为“板渡墨迹”，今存东京国立博物馆。

[52]即1251年。

[53]从容斋主注：圆尔辨圆回国后先居博多，此后又创立承天寺并任该寺住持。

[54]日本明治维新初期，连续发布“神佛分离令”和“大教宣布”诏书，拉抬本土神道教，极力打压传统各宗佛教，各地均出现大量的占据寺院寺产、毁弃佛像、强令僧人还俗的乱象。这是日本有史以来第一次大规模的排佛运动。

[55]即1260年。

[56]即1265年。

[57]指僧众聚居的寺院，僧众和合共住一处，如树木聚集成林。

[58]分别为1233年和1242年。

[59]即1319年。

[60]指僧人辞去担任的僧职。

[61]江户时代棋士，四世本因坊、名人棋所（皆是江户幕府的棋士称号）。道策是提倡全局重于局部的围棋理论第一人，被称作日本近代围棋的开山鼻祖。此外道策还首次确立了段位制。

[62]源氏是日本由天皇后裔衍生出的贵族氏族，此后演变为地方割据的武士阶层。其中最著名的支系即为清和天皇一支而出的清和源氏，这一支中的源赖朝开创了镰仓幕府。

[63]今茨城县。

[64]日本称甲午战争为日清战争。

[65]佛教用语，指僧人死后火化。

[66]禅寺中的职事名，掌管大众斋粥之事。禅苑清规云︰“供养众僧故有典座。从古道心之师僧、发心之高士，充来之职也。盖犹一色之办道欤，若无道心者，徒劳辛苦，毕竟无益。”

[67]从容斋主注：我后来翻阅到的《支提寺寺志》中就记载了此事。

[68]即1260年。

[69]日本镰仓幕府官职名，原为辅佐官职，其后成为幕府事实上的最高官职和实际支配者。

[70]日本年号，即1263年。

[71]日本年号，即1265年。

[72]即金华义乌双林寺。

[73]指禅师受禅林公众推举，首次出任寺院住持。此时应为兀庵初住庆元府象山灵岩广福禅院。

[74]端平乙未即1235年。

[75]行脚僧在禅寺中过夜暂宿，亦称为挂单；又指供行脚僧暂时歇息的房舍。

[76]檀那为梵语的音译，本意为施舍，后引申为施主之义。

[77]八福田的名目出自《梵网经》，各宗的解释有所不同。天台宗解释为：“一佛、二圣人、三和尚（受戒本师）、四阇梨（受戒时教授威仪之阿阇梨）、五僧、六父、七母、八病人。”然亦有其他说法，涉及了更具体的行善施为：有说八福田是指一造旷路义井、二水路桥梁、三平治险路、四孝事父母、五供养沙门、六供养病人、七救济苦厄、八设无遮大会；也有认为供养三宝为三、四父母、五师僧、六贫穷、七病人、八畜生；此外，供养一知法人、二远行人、三远去人、四饥饿人、五病人，加上三宝亦为八福田。

[78]亦称云黄山宝林寺，即兀庵普宁禅师归国后住过的寺院。

[79]从容斋主注：宋汉城登门拜访本是想了解与兀庵舍利塔有关的情况，梅福生老人却主动跟他谈起了乔家坳的很多往事。事件细节繁多，只能择其要点作罗列，文辞表达上也做了稍许润饰。

[80]戒显禅师（1610—1672），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号晦山，灵隐具德弘礼禅师法嗣。娄东（今江苏太仓）王氏子。年三十四舍俗出家，先后于千华三昧老人、具德弘礼禅师门下参学，后得弘礼入室印可。顺治八年（1651）应请住云居山，重振丛林，再兴伽蓝，复设清规，著书颇丰，实为明清季一代宗师。圆寂后，依其遗嘱葬衣钵于灵隐，遗骸迎归云居山，建塔树碑于云居青龙窝。“文革”中法塔遭毁损，后于1985年由真如禅寺常住修葺恢复。今塔座位于云居山赵州关外东北侧，即钵盂山南麓，距真如禅寺约2公里。

[81]此是闻钟偈，僧者于晨昏行住坐卧间，一闻钟声，即诵此偈咒。

[82]死去的婉转语。

[83]五浊即指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依照佛教的宇宙观，特指末法时代的五种恶劣的生存状态。见《杂阿含经》卷32摩诃迦叶住舍卫国东园鹿子母讲堂问法佛陀时的一节记载。

[84]出离生死为大事，求之不得即急迫如头燃。佛教常借此语比喻求道之急迫。《摩诃止观》卷七有言：“眠不安席，食不甘哺，如救头然，白驹乌兔，日夜奔竞，以求出要。岂复贪着世财，结构诸有，作无益事，造生死业耶？”

[85]“死关”是养道终老的一个说法。据说最早出自元初的高峰原妙禅师。他来到天目山西峰，先在师子岩搭茅棚，后入张公洞精修，在那洞窟题了“死关”名号；直到去世的十五年时间中，他足不出关，被世人称为“高峰古佛”。后人以讹传讹，便将安住修道称做了“闭关”。却道这个高峰原妙，其实是无准师范的再传弟子。

[86]本章的实际发生时间其实是在4月30日的晚间至次日凌晨。整段笔记是宋教授过了一段时间后才补写的。鉴于此段内容与5月1日发生的事件有时间上的直接递延关系，便将它归入了第三日。

[87]京都学派是近现代日本的一支重要的哲学、史学流派，由京都大学文学部哲学家西田几多郎及其弟子田边元、三木清等倡导发起，二战后还涌现了久松真一、阿部正雄等很多后辈学者。他们多受过现代的西方学术训练，从儒道释等中国传统思想出发，加以日本特色的转化，从而提出了迥异于西方哲学的见解和理论体系；此一学派的外延亦包括了狩野直喜、内藤湖南、桑原骘藏、吉川幸次郎等著名汉学家。我国学者王国维、罗振玉当年也曾于京都游学，与内藤湖南等日本学界友人交往甚多。推远而论，京都学派的思想源头可追溯至江户汉学和大乘佛教哲学（尤其是禅宗），因此与本书追寻的历史线索有所关联。

[88]读作chóuchóu，仇人、冤家对头的意思。

[89]茅山符是道教茅山派行施法术的符箓；辰州即今湖南沅陵，原为獠人、濮人祖地，自古巫傩兴盛，辰州符又称“灵符”、“桃符”。符箓配合咒语有震懾、保护、镇守之功用，多用来驱邪祛病。

[90]佛家以静心打坐为入定，打坐完毕为出定。

[91]指癌症。

[92]如标题所示，支提寺这天晚上又发生了一桩异常事件。为此，宋汉城和明玄遇到了附带产生的一桩麻烦。

[93]《禅林象器笺》由日本妙心寺禅僧无著道忠（1653～1744）编著，对百丈古清规以后的各种清规中有关规矩、行事、机构、器物等用语作了详尽解说，分二十九个门类，计一千七百余条目，包含了很多重要的制度沿革记载与出处典故。此书有考证、有编者按语，援引了经、律、论、疏、僧史、禅灯史、诗偈、清规、禅家语录等内典共484部，经、史、子、集及其他外典著作共286部，不偏于单一宗派或国别而会通了禅林全貌，是了解古来中日丛林制度的必备资料，堪称禅宗百科全书。

[94]佛家语，即死亡离世之意。

[95]当地人将暂停棺柩的小房称为厝房，风俗与闽北地区近似。

[96]“惺惺”即清醒之意。

[97]从容斋主注：本地方言近客家话，宋汉城凭记忆在日记里记了一些发音，之后我特地找方宏国问明了确切意思。摘录一二，聊备一笑。

[98]破镜亦作“破獍”，形貌似虎豹，生而食其父，与土枭同为食父母的凶逆之兽。《史记·孝武本纪》载，因其为恶兽，“黄帝欲绝其类，使百物祠皆用之”；《汉书·郊祀志》记有：“枭，鸟名，食母。破镜，兽名，食父。破镜如而虎眼”；这一鸟一兽，都被后人比喻为不孝的恶人。破镜后来被《楞严经》附会为恶鸟，其卷七载：“及破镜鸟以毒树果抱为其子；子成，父母皆遭其食。”

[99]从容斋主注：本章后面段落大段引用了宋汉城的旅行笔记，后來，我在乔家坳时访问了钟庆安等村里人，在老谭复述的故事基础上又补充了不少细节。为避免阅读上的人称混淆，成稿时将原文的第一人称统统改成了讲述人的本名（“钟万良”和“惟空”）。

[100]从容斋主注：譬如牯牛岭半山的岩头大溪出水口旁就有一座龙王庙，解放前，村人每遇雨旱年节，就要上山拜龙王求雨或打旱魃，仪式过后会演戏娱神，祀庙所建年代久远，惜乎“文革”中几被捣毁，现仅存遗迹。另支提寺的龙泉院以前就是岩头大溪的下方承水口，也建有一小庙。

[101]即乡村巫师，行道家茅山派法术，但也杂糅了乡土巫风习俗。师公非专职，平时兼理农事，与一般村民无异。解放过后一度被禁制。

[102]即1966年。

[103]即客家话的明天。

[104]客家话称呼妈妈。

[105]从容斋主注：这位新任住持的法名在此隐去，以免对号入座的嫌疑。

[106]从容斋主注：这天一早，我将整理完的资料通过邮件发给了宋汉城。一份是高木直子转来的邮件，她的调查资料多是些官方文书，另附一篇赴镰仓的寻访记。后一份是我去宫城县探访无名氏时的谈话记录（会面时间很短，无名氏言语寥寥）。这些资料对破解天台洞窟之谜并未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却大致勾勒了宗和早年客居东瀛时的生活面貌。

[107]弘道馆是江户末期水户藩九代藩主德川齐昭创立之藩校，以“允文允武”为方针，教习武术、儒学，也设音乐、天文学、医学科目，已具现代大学的雏形。说到水户藩，与中国还有另一渊源：尔时清军入关，晚明大儒朱舜水为郑成功使者，七次赴日欲游说德川幕府出兵救援而无果，值明室倾覆，遂流亡东瀛；此后二代藩主德川光国延请他为宾师，对之礼敬有加，很多知名学者也纷纷从学就教。舜水先生在日本阐春秋大义，申四维之礼，明华夷之辨，扬知行之说，德川光国及其他儒士学者深受其影响，创设了史书编撰机构“彰考馆”；“彰考馆”累数代之功，费二百多年之心力，终在明治时期编撰完成了汉文纪传体史书《大日本史》，由此开启了以“大义名分论”和“尊皇论”为主体史观的水户学。水户学的思想对后世影响甚巨：幕府晚期，水户藩的武士和士人受此思想激发、熏陶，积极奔走各地，成为发出“尊王攘夷”口号的倒幕运动的主力军之一；到了近现代，这一思想又异化成为日本右翼学者北一辉的“国体论”和“二战”前确立的“皇国史观”。这一局面的造成，舜水先生与之有关联而无责任，却因历史的机缘将儒学全面引入了日本。

[108]1872年明治政府公布“太政官令”，申令“从今往后，僧侣食肉、娶妻、蓄发等悉听尊便”，实行宗教自由化政策。此后，日本佛教各宗竞相效仿净土真宗，食肉娶妻成为普遍主流。当时曹洞宗内部曾有过将清净僧与世俗僧加以区分的争议，但在1902年制定《曹洞宗宗制》时，最终删除了“禁止娶妻”的条文。

[109]从容斋主注：除最后一句话提醒我无名氏患有的精神上的疾病，这次谈话真是再正常不过了。回校后，我查找了不少与妄想症、癔病（歇斯底里）有关的资料；在弗洛伊德的《癔症研究》里恰好发现了这么一段文字：“当我们能使患者把激发的事件及其所伴发的情感清楚地回忆起来，并且患者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这个事件，能用言语表述这种感情时，则每一个癔症症状就会立刻和永久地消失……”天哪，这不正是编撰这部旅行记的初衷与期求吗？！

[110]读作làng dàng，即“天仙子”，多年生草本植物，花为黄褐微紫，有毒，其根可提制莨菪碱，医药上用作扩瞳、镇痉、节制分泌等。

[111]成语“天花乱坠”即出自这个典故，虽然在宋代的禅宗语录《景德传灯录》中已转成贬义，形容人的虚妄夸谈。

[112]佛教密宗修习“秘密法事”时会进入特定时空，为防止“诸天魔众”侵入，修法时就地划一圆圈建以坛城，并围绕此圆圈彩绘佛、菩萨等诸天诸尊、诸明王、明妃、空行像。一般就把划成圆形或方形的修法坛场称为方便曼荼罗。

[113]出自《晋书·谢安传》：“时苻坚强盛，疆场多虞，诸将败退相继……坚后率众，号百万，次于淮肥，京师震恐……安遂命驾出山墅，亲朋毕集，方与玄围棋赌别墅。安常棋劣于于玄，是日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安顾谓其甥羊昙曰：‘以墅乞汝。’安遂游涉，至夜乃还，指授将帅，各当其任。玄等既破坚，有驿书至，安方对客围棋，看书既竟，便摄放床上，了无喜色，棋如故。客问之，徐答云：‘小儿辈遂已破贼。’”

[114]佛教僧团每年雨期夏安居共九十日，是僧众的特别修行期，在安居最后一天晚上，大家齐集一堂，检讨自身言行有无违戒。僧众就“见”、“闻”、“疑”三事互相指出行为方面的错失，借以反省；若有犯戒，则要忏悔赎罪，这便是自恣。举行自恣之日，谓之“僧自恣日”。中土佛教包括禅宗各派一直传习不辍，惜乎近世以来此制渐渐淡薄、忘失。

[115]全名为《佛说目连问戒律中五百轻重事》，又作《五百问事经》，共两卷，约译于东晋，译者不详。经中记述了佛陀答目犍连所问末世比丘违犯戒律罪报之轻重相，共十八品；虽言五百，实不足此数。

[116]此节见《五百问·问岁坐事品第五》：“问夏坐几日得结坐。答从四月十六日。尽五月十五日。日日可结。此谓坐初。有事难不得结。或五四三日。乃至一月尽。不失前坐。此名三十日结坐一日受岁。后坐人唯得一日结坐。过七月十五日。有事难日日可受岁。尽八月十五日。此名一日结坐三十日受岁。”自恣完毕，僧人的年资（法腊）即增加一岁，称“受岁”。

[117]在病人烦躁不安或惊厥时，可临床使用的一种镇静剂。

[118]一种药用生物碱，可从颠茄、曼陀罗花（又称洋金花）等植物中提取，也可人工合成。有麻醉功效，亦能使心跳加快，瞳孔散大。

[119]俗云入棺。按古制，亡僧净身（浴后）即移入钟形木龛中，入龛毕，随行入龛佛事。

[120]荼毗（tú pí），梵语，又作荼毗，即火葬之意。行荼毗之火葬场即为荼毗所。佛教传入中国后，亡僧依佛制多以火焚。

[121]意即荼毗所，大型寺院为亡故僧众施行火葬，都有化身窑之设。

[122]从容斋主注：第十六章《默契》曾提到洞山良价禅师办“愚痴斋”的典故。

[123]三界为佛教的宇宙观譬喻，众生生死轮回所居之欲界、色界、无色界；因三界迷苦如大海之无边际，又称苦界、苦海。修道的圣者因厌弃而欲脱离，见《法华经·譬喻品》：“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

[124]即《沙弥律仪毗尼日用合参》，为明末高僧云栖寺袾宏辑集，云居山真如寺晦山戒显订。从圣果小沙弥所言，亦可知支提寺接续传承的是晦山戒显的法脉。

[125]浙闽一带方言，拆台、捣乱的意思。

[126]从容斋主注：经实地寻访、查阅地方史志，大致了解了当地师公所做法事的种类和具体做法。给病人做法事，为禳灾去病。若病人重病卧床不起，师公凭自身法力不够，要先占一卦，判明是何方鬼神，之后就请天兵天将来助阵帮忙，做法事驱逐之，这叫做“做半场”。若病人垂危，按乡俗，就认为魂灵已离开躯身，到外面野地里游荡去了。同样要占卦判定所在方向，做法事后就朝指引方位去觅魂。病人魂灵往往附在草木虫兽身上，师公捉时要大喊病人姓名，之后就将它带来病人身旁，令魄归身，这叫“做全场”。

[127]米汤茶的做法是：将糯米蒸熟，晒干，用沙或盐炒熟，膨胀成爆米花状。放入碗中，加少许白糖，也可加炒熟的核桃仁、花生，然后再兑开水冲泡。名为茶，实际并无茶叶。

[128]麻糍果是当地乡村里用糯米制作的一种糕点。

[129]南宋禅僧，余杭径山寺十方住持第四十代，联袂付法偈长卷亦有他的联署。

[130]风水术语，指地气聚合的地方，其后、左、右一般都会有山峦围护，前有水流环绕。

[131]即“十八物”中的“坐具”，又名敷具、坐卧具、坐衣、随坐衣、尼师坛，此为略称。坐具在佛教中非指椅榻，是坐卧时敷于地面、床头或卧具上的长形布，多选青、黑、木兰三色。

[132]禅家说法开示前的划圈动作，叫做打圆相。

[133]又译为央掘摩罗。相传为骄萨罗国一青年凶徒；最初信奉婆罗门教，其师授他升梵天秘法，须杀千人，以人指作成项链。到九百九十九人时路遇佛陀，经由教导而幡然悔悟，加入僧团出家，终获阿罗汉果，列尊者位。在众多佛陀弟子中，他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一例。

[134]秽迹金刚，亦称除秽忿怒尊，译名众多。在古印度也是火神的别名，所以又有“火头金刚”的別称。原意是“爆裂之声”、“焚除秽恶”，即以大悲炽火焚去一切烦恼污秽与生死业缘，从而达到清净之地。唐代以来即为密宗及禅宗所奉祀。

[135]忿怒尊是佛教的护法神，为本尊之一种。其形貌凶恶，具大威力，往往现忿怒之相，而使顽恶天魔、鬼神、夜叉、恶人震骇慑服，不再作恶。金刚力士、四大天王、明王与藏传佛教的赫鲁嘎等，都属于忿怒尊。

[136]真言又称陀罗尼、咒语、密语，大部分译于唐代。当时的唐密因有天竺、西域僧教传，故僧众尚能依汉字标注念出较准确的梵音。然此后密乘失传，明清以来多依汉字念诵真言，某些发音已严重失真。

[137]意在令亡僧醒觉，为送別之礼。

[138]物理学中将液体中的悬浮微粒永不停息地做无规则运动的现象叫做布朗运动。

[139]《龙凤阁》是传统保留剧目，全本包括《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宮》、《斩李良》，可单折演出，连演时总称《龙凤阁》，《斩李良》一折通常不演。川剧、徽剧、汉剧、湘剧、滇剧、河北梆子、秦腔、豫剧、京剧均有此剧。乔家坳所在山区近闽赣两省，地方戏种叫做乱弹戏，又称闽西汉剧，在闽西、浙西南客家地区流行。

[140]李良是《龙凤阁》中的奸臣角色。这出戏讲的是明朝年间，李后因皇帝年幼，打算将江山让给其父、太师李良摄政，忠臣徐延昭和杨波识破李良篡位图谋，向李后力谏，李后起初执拗不听，两人二次入宫婉转谏奏，终使李后悔悟托孤，三人在宫中对天立誓，共保幼帝；李良最后因阴谋败露而被斩。

[141]当地土语，骂人没有良心。

[142]佛门称稽首、敬礼为和南。

[143]要成为正式的师公，须经过所谓“奏名传法”的仪式。乔家坳是畲汉混居的山村，奏名时多选在师父去世的葬礼时接法，经过“收兵”、“开眼”、“分兵”，“奏名”四个程序，这才能取得法名。传法时，奏名者要填写两份诰牒，一份阴牒，一份阳牒。各签奏名者的法名，并要盖上骑缝章，仪式结束，阴牒焚化，阳牒存留。

[144]客家话，是吃晚饭的意思。

[145]笨箕即簸箕，当地乡间用来挑禾苗的长柄农具。骂人无用、只配当低等物事的意思。

[146]即1867年。

[147]蔸读作dōu，植物根茎的意思。树蔸即树的下端，根须由此伸出。

[148]斗闹热在客家话里凑热闹的意思。

[149]陈尊宿是唐代禅师，黄檗希运的嗣法弟子。据说他学通三藏，“学者叩激，随问遽答。词语峻险，既非循辙。故浅机之流，往往嗤之，唯玄学性敏者钦伏。由是诸方归慕，咸以尊宿称”。睦州是隋唐时的地名，在今天浙江北部的淳安、建德一带。

[150]读作chīwěi，古代建筑屋脊上的鱼尾形饰物，古称“蚩尾”，又有“鸱吻、鸱甍、祠尾”等讹称；造型又有龙型、鸟型、鱼型、鱼龙型。唐苏鹗《苏氏演义》卷上：“蚩者，海兽也。汉武作柏梁殿，有上疏者云：蚩尾，水之精，能辟火灾，可置之堂殿。今人多作鸱字。”明代周祈的《名义考》卷三亦提到鸱尾的来源说：“东海有鱼似鸱，喷浪即降雨；唐以来，设其像于屋脊。”由此推知，鸱尾的原型应是海里的鲸鱼。

[151]革指翅翼，翚（huā）指有五彩羽毛的雉鸡。形容如鸟儿振翅，如锦雉飞翔。语出《诗·小雅·斯干》。

[152]出生于荷兰的现代派画家，以几何图案的抽象风格而知名。

[153]上古传说中能制伏恶鬼的两位神祇；在门上画神荼、郁垒及老虎的像，有驱鬼避邪之效果；左扇是神荼，右扇是郁垒。

[154]“父老”即指称族长。

[155]即1348年。

[156]裹脚之布条，俗称脚绊；寒天时用以御寒，行路时用以护腿；律典中又称之为护腨（shuàn，即小腿肚子）衣。

[157]“受具足戒”或“受具戒”的略语。具足戒，指比丘所受之二百五十戒。

[158]从容斋主注：宋汉城日记中只记了前面几句，后来我特地找到蓝秀山，让他当面再唱一遍，录下的祭文也由他亲自看定。

[159]古方言，同第三人称代词“他”。

[160]从容斋主注：此后我入山时，得知这两个联句是龙华庵第三十五代庵主圆拙心文禅师截取了唐王勃释教碑《益州德阳县善寂寺碑》的部分文字改写得来。原文片段为“……春风琼树，香飘席上之兰；秋水银塘，影数轩中之芰。晨光转卉，翻宝宇之龙花；溽露低枝，荡真文于贝叶。天童润色，黄珉碧玉之坛；海圣弥缝，师子龙王之会。建灵幢于厚夜，珠饰年深；悬法鼓于迷津，规模岁远……”。

[161]从容斋主注：宽航尼师又称昌慧法师，在香港凌云寺由礼觉性法师披剃，法名昌慧。1947年6月在广东南华寺从虚云大和尚受具足戒，正式皈依佛门，得法号宽航。1949年始住广西桂平西山洗石庵，2001年81岁时圆寂。

[162]从容斋主注：读者切勿轻忽这三字，宋汉城此后写过一篇解读专文，因篇幅过长，实在挑战读者的耐心，在此恕不引用了。

[163]从容斋主注：天王殿初多见于净土宗寺院，又称弥勒殿；殿内正中供奉弥勒像，左右供四大天王像，弥勒佛像背后、朝大雄宝殿方向则供奉韦驮像。宋代禅寺原只供奉韦陀，不供弥勒。两宋之后，中土佛教出现禅净合流局面，天王殿这才成为大部分寺院的寻常规制。从龙华庵单设韦陀殿这点，即可推断它的创设年代和宗派来源。此后我在龙华庵时，经宗和禅师提示，在这尊韦陀像的基座上见到了“宝祐四年法常奉造”（即公元1256年）的字样，由此不但坐实韦陀像确为南宋古塑，更钩沉出一段龙华庵开山祖牧溪法常的典故。惜乎此间殿宇曾历火患、朽毀而数次重修，已非当年原构。

[164]韦陀是佛教的伽蓝护法神，居四天王下三十二将军之首位。原是印度婆罗门教战神，六头十二臂，手执弓箭，骑孔雀。

[165]韦陀菩萨持金刚杵另有其他两种姿势：一个是双手合十，横金刚杵托于肘臂上，這表示可让外间行脚僧挂单一日；倘若韦陀将金刚杵扛于肩，则表示此间为十方丛林的大寺，可容挂单安住三日。

[166]禅林中，逢三佛忌（释尊涅槃忌、降诞会、成道会）及二祖忌（达摩忌及百丈忌）时，只有当家住持才能行九拜之仪。

[167]从容斋主注：宋汉城当时只听了个大概，日记所录不全且有误记，此后我分别从梅宗舜和梅福生那里看到了完整的宗谱派号，在此补录完整。

[168]从容斋主注：这幅顶相画，与另一幅日本私人收藏的大慧宗杲禅师自赞顶相及其他流传日本的宋元禅师顶相画，无一不是肖像画的上品，却长久不为世人所知。到今天，在东瀛博物馆、美术馆、寺院里见到，你都会惊叹当时画师的高超技艺，当年下笔时，那些出神入化般的明暗、线条、姿态、骨肌、衣褶是如何被勾勒出来的啊，那是直透心魂的艺术极致，是平静而超然的杰作。与西方文艺复兴以来利用光学原理竭力“摄影拟真”的肖像画不同，宋元禅佛人物画在精妙笔触中蕴藏着对“人之佛性（灵性）的礼赞和敬仰”—引自旅行日志中原被我删去的一段，在修改初稿时，关于此段关涉美术史的题外话，宋汉城觉得很有必要补入，因顶相图对禅宗嗣法传承极具象征意义，我采纳了他的意见，虽然他早将决定权交给了我。

[169]指悬挂迁化尊宿之像于真亭。据《禅林象器笺》丧荐门载，真，真仪之意，即迁化尊宿之肖像；遇尊宿迁化，有两处可悬挂其肖像，一为法堂，二为山门之首真亭。举行挂真之仪式，称为挂真佛事、挂照佛事。

[170]绍定五年（1232），无准师范奉敕住径山，次年入慈明殿为宋理宗说法，得赐“佛鉴禅师”号。

[171]本初所言六朝非指三国至隋的六朝，而是南宋、元、明、清、民国、中华人民共和国六个历史分期。

[172]即1207年。

[173]即1231年。

[174]即1241年。关于圣一入师范门下的情形，可参看前面《楔子》部分青山长老的法语。

[175]即1254年。

[176]即1269年。

[177]即1275年。

[178]解制亦称解夏，僧侣夏安居的结束。有解（结束）就有结：宋吴自牧《梦粱录·僧寺结制》云：“四月十五日结制，结夏。天下寺院僧尼庵舍，设斋供僧，僧人安居禅教律寺院，不起单云游。至七月十五日夏安居结束，亦设斋解制，谓之‘法岁周圆之日’。”

[179]即1291年。

[180]于此才知所谓“天台石桥”的典故来历：天台自是指香炉峰的崖壁，而石桥乃草甸连通庵院的那段狭坡。

[181]指出家僧团或于丛林修行之大众，又称清净大海众、清净众。

[182]这个名字在谈话情境中确实带有反讽的意味。

[183]指1933年年底的福建事变，李济深、陈铭枢、陈友仁、蒋光鼐、蔡廷锴等人率十九路军在福州另立政府，名为中华共和国，至翌年1月中央军开进福州，此地方政权仅维持了五十多天。此时，毗邻福建的江西另有中共领导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

[184]傅大士与达摩、志公并称梁代三大士，他有两首偈頌被后世冠以“法身偈”：一首是“空手把锄头，步行骑水牛；牛从桥上过，桥流水不流”；另一首是“有物先天地，无形本寂寥；能为万象主，不遂四时凋”。

[185]一时幻化的城郭，佛教用以比喻小乘境界。佛欲使一切众生都得到大乘佛果。然恐众生畏难，先说小乘涅槃，犹如化城，众生中途暂以止息，进而求取真正佛果。见《法华经·化城喻品》。

[186]十一月底，宋汉城在学校收到一件镰仓寄来的包裹。拆开，见一方木匣。启封，匣底铺着三四张古雅的彩笺，正是无名氏的墨迹，手书很漂亮。信笺底下还有一张他和母亲的合影旧照。以这样的方式寄来书信，真是稀罕少见。读后，心中有所动。

[187]信中透露的这一细节表明，无名氏之前便与美术馆有工作事务上的联系，如此，则幽灵事件极可能是由根津先生相助的一次配合演出（不然，又如何解释无名氏大摇大摆地进入馆中，甚至进入地下库房的异常情况呢？）；当然，鉴于无名氏的病况，我和宋汉城对此仅仅是存疑，并不是很确定。

[188]无名氏将曾去病院拜访的我的形象，与宋汉城混淆了起来。

[189]这里亦是无名氏的病理性幻觉，可参看第28章末尾的注解。

[190]这是出生于明治时期的僧侶诗人种田山头火的诗句，出自他1940年发表的俳句集《草木塔》。全句是“冷雨凄凄，思中国，云碎西飘去”。

[191]此为画押，古人书仪之一，无名氏的画押是一个篆体的山字。

[192]这封恰好在无名氏来信的第三日收到。

[193]指旋绕往返或径直来回于一定之地。禅僧坐禅间歇经行，或为消食养身，或为驱除睡堕，或表敬意。

[194]清代临济宗僧。天隐圆修下灵鹫诚禅师之法嗣，行脚三十年。适值清世宗雍正下诏访玉林通琇国师之传人。天慧奉诏入京。进见时，世宗问向上事。天慧应机无滞，世宗不许，命闭关拈华寺重加策发。顷之，忽大彻。复进对契旨，世宗曰：子名实彻，今实彻矣。赐紫衣杖钵，命归江东住磬山圣月寺，后又移江都高旻寺；乾隆十年示寂，遗有《天慧彻禅师语录》两卷。

[195]因陀罗网又称天帝网、帝网。依《华严经》说，乃庄严帝释天（本印度教神祇，后与梵天同为佛教护法神）宫殿之网。网结皆附宝珠，其数无量，每一宝珠皆映现一切宝珠之影，每一影中又含摄自他一切宝珠；如是交错返映，互显互隐，重重而无尽。因陀罗网因此被用来譬喻诸法“一与无尽”之关联义。因陀罗网的境界即世界之缘起相生实相，显示了事事无碍圆融之法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