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引 子 客船消失……

木篇 八子案

第一章 羽客、天书

第二章 二十五具死尸

第三章 醉东风

第四章 东水八子

第五章 草图、认尸

第六章 义在剑

第七章 闺阁、画作、田产

第八章 梅花天衍局

第九章 琴心、书简、快哉风

第十章 片语终生念

第十一章 官媒、求婚启

第十二章 相亲

第十三章 信笺、枯井、货船

第十四章 八子论战

第十五章 空宅、毒杀

火篇 香袋案

第一章 香袋、耳朵、卖饼郎

第二章 偷 换

第三章 古董铺

第四章 情 事

第五章 穿墙术

第六章 猜破、撞破

第七章 埋伏

第八章 醉 死

第九章 沙场恨

第十章 太平御览

第十一章 再失踪

第十二章 空 船

第十三章 吃饭

第十四章 一个甜饼

第十五章 逃

第十六章 杀

金篇 范楼案

第一章 无头尸

第二章 尸检验状

第三章 独笑书生争底事？

第四章 万紫千红相思鱼

第五章 四淑图

第六章 厌

第七章 古琴玉饰

第八章 云断青梅路

第九章 月令童子

第十章 隔壁房间

第十一章 总角之宴

水篇 变身案

第一章 惊 牛

第二章 殿试、狂赌

第三章 接脚夫

第四章 策文

第五章 独乐冈

第六章 豉酱情

第七章 穿空移物术

第八章 造案、翻案

第九章 暴毙、复活

第十章 自鸩

第十一章 变 身

土篇 梅船案

第一章 十千脚店、烂柯寺

第二章 近月楼

第三章 断指

第四章 龙柳卦摊

第五章 两个死人

第六章 亲 子

第七章 耳洞、紫衣、锦袋

第八章 男儿不外露

第九章 九封信

第十章 赴 死

第十一章 恨 钱

第十二章 梅 船

第十三章 滋 味

尾声：醉木犀

《清明上河图密码2》即将出版，精彩预告：

图书在版编目（ＣＩＰ）数据

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

冶文彪著. -- 北京 :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14.12

ISBN 978-7-5502-3281-5

Ⅰ. ①清… Ⅱ. ①冶… Ⅲ. ①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Ⅳ. ①I247.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58565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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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上河图密码 : 隐藏在千古名画中的阴谋与杀局

作者：冶文彪

责任编辑：宋延涛 徐秀琴

选题策划：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特约编辑：马伯贤 王菁菁

封面设计：唐梦婷 王雪

版式设计：吴星火 刘倩

责任校对：张新元 绳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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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出版

（北京西城区德外大街83号楼9层 100088）

北京海石通印刷有限公司 新华书店经销

2014年12月第1版 2014年12月第1次印刷

字数586千字 710毫米×1000毫米 1/16 34.25印张

ISBN 978-7-5502-3281-5

定价：4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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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

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北宋宣和三年，清明。

一只船，如一枚重重的棋子，落向大宋的棋盘。

天下局势随之而变……

引 子 客船消失……

欲问大宋兴衰，先数汴河船帆。

大宋货运主要靠水路，若说汴京是天下的头脑，汴河便是喉管。它斜贯京城，西接黄河，东连淮泗，向南直通长江，天下财货十之五六都由汴河输送至汴京。大宋定都于汴梁，正是为此。汴河上客货船常年不绝，白帆如翼，船桨翔舞，每天输送财货数以亿计。尤其是开春以后，河水初涨，东风借力，往来船只时常挤满河面，腾让不开。但自从去年底方腊在东南造反，来汴京的船只大减，今天水面上空出不少。

不过，片云难掩晴空，东南再乱，也止不住汴京人的赏春兴头，何况今天是清明，城里大半人家都出城扫墓踏青，汴河两岸仍旧人头如蚁，声喧如蜂。加之一河春水漾漾东流，两岸新柳淡淡笼烟，景致仍旧鲜明活暖。

汴河北岸有家章七郎酒栈，临河栏边坐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名叫古德信，他是枢密院南面房令史，在这里等人。由于心里有事，他无心观赏这河景，手指不住叩着木栏。

这时太阳升至正头顶，已到正午，古德信扭头向外望去，见自己的亲随甘亮正在和店主攀谈，便问道：“如何？”甘亮二十来岁，身穿青缎长袍，细眉细眼，简练干净。他虽在说话，却不时望着西边虹桥方向，听到问话，忙答道：“仍不见人。要不要卑职过去看看？”古德信答道：“不必。”

甘亮仍继续望着，却见斜对岸人群中隐约一个矮胖身影，提着件东西正要上虹桥，再一看，是古德信老友顾震的亲随万福，他忙道：“万福倒是来了。”

古德信正要答言，虹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叫嚷，声气似乎很紧急，他不由得站起身，探出半截身子向虹桥那边望去，见桥上许多人都趴在桥栏上，全都望着桥下一只客船，纷纷挥臂叫嚷。再看那只客船，正要穿过虹桥，桅杆却高过桥梁大半截，眼看就要撞到桥梁。古德信心里一惊，忍不住说了声：“不好！”

对岸一只小篷船上，有一对船家夫妻。男的叫鲁膀子，女的叫阿葱。阿葱正在淘米，听到叫嚷，怕漏了米，并不理睬，自顾自继续小心倾倒米盆里的水。鲁膀子却天生好事，一抬头，看到那船的桅杆还不放下，甩开腿就往虹桥那边奔去，前面岸边泊着只长篷客船，鲁膀子纵身跳上了船篷，挥着臂膀，大声朝那只客船喊道：“桅杆！放倒桅杆！”

听到四周叫喊，那只客船上的人才发觉，几个船工先后跳上顶篷。那船的桅杆根部有轴，嵌套于桅座上，用插销固定，可以拉起放倒，称为“眠桅”。一个船夫慌忙拔开插销，其他几个抓住牵绳，一起拉倒桅杆。但春天水涨，水流很急，其他船工又慌了神，稍一耽搁，船头便被水流冲偏，船身也跟着横了过来。

鲁膀子又在这边继续叫喊：“稳住舵！快划桨！”

其实四处人都在叫喊，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清自己在喊什么。鲁膀子却顾不得这些，常日小心伺候船客，难得大声说话，这种时候，热心出出力，喊喊很痛快。

他见那船上有个身穿褐色锦衣的人也爬上了顶篷，应该是船主，那船主挥臂大声呼喝起来，下面船工这才随着他一齐喊起号子，拼力划桨，“呼嗨呼嗨！呼嗨呼嗨！”船身渐渐稳住，但船头却难以回转。鲁膀子又叫道：“纤夫！纤夫！”

那船上的人似乎听到他的喊声，有两个汉子急忙跳下船，飞快奔上桥头，从桥面抛下绳子，下面船夫接住拽紧，桥上几个路人也出手相助，上下一起用力，死命拉拽，船头才终于调正。

虹桥上，万福提着一壶酒，刚走到桥顶就听见叫嚷，他忙趴到右边桥栏去看，见下面一只客船遇险，也不由得替它忧急起来。船上二三十个人全都在拼力喊号子划桨。万福见一个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大的孩童，竟也爬到顶篷上。妇人慌得失了张致，不停望着四周叫喊，又不时摇着身边孩童的手，后来竟将孩子抱起来，不住向桥上的人指着自己孩子，似乎是在求救，但船篷顶距桥梁至少有两人高，根本无法将那孩子接上来。万福有些着恼：这个做娘的，这种时候带孩子到顶篷上做什么，万一跌倒摔进水里可怎么是好？就算那船被冲得倒转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好好留在舱里，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幸而那船终于掉回船头，缓缓驶进桥洞，万福才松了口气，继续向对岸走去。才走了几步，却听见岸边又有人嚷起来：“盐！盐！”再看岸边的人，都指着桥底下惊喊。

他正在纳闷，鼻子里嗅到一股香气，像是木樨之香。听人们又在喊“着火啦！”随后便看到桥东边升起一阵烟雾，他这才明白人们喊的是“烟”。桥上的人又都奔到另一边桥栏，他也挤进去向下望，那只客船半截已经驶出桥洞，船上竟然烟雾腾腾，渐渐将船身罩住，只能依稀看到顶篷有人影晃动。烟雾中并不见有火苗，再细看，那烟雾也似乎并不是船板着火的烟气，更像是水蒸的雾气，而且并不是一处冒烟，船头、船侧、船顶、船尾，处处气雾蒸腾，整艘船像是一只沸水上的大蒸笼。

气雾漫上桥梁，香气也越来越浓，直冲鼻窦，馥郁透脑。万福觉着有些心神迷眩。他身边两个人更是如同被酒熏醉，竟然闭起眼，咧嘴傻笑，一个甚至挥起臂膀，像是要舞蹈一般。

气雾迎面飘过，万福眼睛有些酸刺，泪水随即涌出，迷蒙中，只见那船已驶过虹桥，气雾越蒸越多，船上人与物全都隐迹不见。水面上，唯见一大团白雾，滚滚向前。

虹桥上游不远处，北岸泊着两只船。前面一只是新船，漆着鲜亮红漆，船檐一圈挂着彩帘，下了锚停在水中，离岸有一段距离。后面一只则是客货两用的旧船，紧靠岸泊着。三个船工正躺坐在船顶凉棚下闲聊午休，听到叫嚷，都向虹桥那边望去，见一只船烟雾腾腾穿过桥洞，向自己这边驶过来，三人惊得都坐直了身子。

那船通体都被烟雾罩住，看不到船上人影，只闻到一股浓郁香气。那船一路疾驰，不多久就驶到近前，却仍不减速，竟直直冲向前边那只新船！

三人全都爬起身，朝前面那只新客船大声叫嚷：“喂！要撞船啦！”

然而那新船的窗户全都关着，方才还听到里面男男女女在说笑唱歌，现在却听不到任何声响，也不见有人出来。三人继续大叫，新船上却仍然毫无回应。这时，那只烟雾船已驶过三人面前，相距只有几尺之遥，一阵烟雾扑面而来，浓香贯脑，眼泪顿时被激出，想咳嗽又咳不出，只觉得胸闷神眩。泪水混着烟雾，再看不清东西，只听到木板挤撞的吱吱咯咯声。

岸上有家老乐清茶坊，临河的桌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年轻店主乐致和，另一个中年儒士叫简庄，两人听到吵嚷，一齐向外望去，见河面上横着一大团烟柱向这边冲过来，滚滚烟雾中，只隐约露出一些船影。两人眼睁睁看着它撞向新船，都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然而——当两船相撞，前面那只新船剧烈晃动，后面那只客船虽然停住，却仍旧雾气蒸腾，那雾气将新船尾也一起罩住。而且，雾气竟像是被新船吸食了一般，不断收缩，雾中那客船却始终未露出身影。

雾气渐渐越缩越短，不多时，只剩新船尾部一团。

而雾中那只客船，竟凭空消失！

河面上只剩那只新船，仍在不住晃动，船尾仍罩着一团烟雾……

两人睁大了眼睛，哑了一样。正在吃惊，那团雾中忽然飘出一个身影！

很快，那身影飘离白雾，在水面顺流滑行，漂向虹桥。两人这才看清，那身影似乎是位道士，白色道袍，白色道冠，一领白色大氅，迎风翻飞。他身后，竟有两个小童并肩而立，也是小白冠，小白袍。

万福一直挤在虹桥上惊望着，看到那只客船竟凭空消失，做梦一般，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等看到雾气中飘出人影，更是惊得张大了嘴。

桥上、两岸的人纷纷叫起来：“神仙！神仙降世啦！”

半晌，万福才发觉，那“神仙”并不是漂在水上，他脚底下有一大张白毡布，毡布似是铺在一张木筏上。“神仙”很快漂到虹桥下，万福睁大眼睛细看，只见那人身形丰腴，银发银髯，面色红润，头戴银莲华冠，身穿素锦道袍，腰围镶银玉带，肩披雪白道氅，足蹬一双绣银云履。他挺身而立，大袖迎风鼓荡，白氅飘舞翻飞，仙风绝俗，飒然出尘。

他身后那两个小童，都穿银白小道服，玉琢一样，玲珑可爱。每人提着一只银丝花篮，篮里盛满了花，红如胭脂，异常醒目。两个小童不停伸手抓起篮中花朵，随行随撒，水面上，红瓣不断飘飞。

万福如同跌入梦境，恍恍惚惚，嘴角竟流下口涎。

很快，白毡漂过虹桥桥洞，顺流向东而下。身边众人闹嚷着又纷纷追到东边桥栏，万福这也才回过神，忙擦掉嘴角口水，转身也赶了过去。但人太多，他身形矮胖，行动又慢，还得护着手里的酒坛，费力扒拉踮脚，才勉强看到一点影子，过了片刻，靠里面的人喊起来：“天书！天书！”他却什么都看不到，更是急得不得了。

甘亮刚才就急急赶到虹桥边，但桥上已经挤满了人，他只能在桥根踮着脚张望，烟雾中飘出人影后，人们嚷成一团，有的竟跪倒在地上，叩拜祈祷起来。甘亮虽然不信神仙，也惊得眉毛直跳。

那白衣道士顺流漂过虹桥，甘亮腿快，忙沿岸追了下去。见那白衣道人在水面上张开双臂，上下挥动，如一只白鹤凌风而舞。白毡后忽然展开一匹银帛，银帛在水上越展越长，足有一丈多长，两尺多宽，帛上似乎有几个泥金大篆字。但甘亮离得远，银帛又在水面漂翻不定，只看到第一个字似乎是“天”字。

白衣道士越飘越远，只留下那幅银帛在水面上漂浮……

木篇 八子案

第一章 羽客、天书

子不语怪、力、乱、神。

——《论语》

汴河从汴京城南斜穿而过，沿河一条长街叫汴河大街，横贯全城。进东水门不远，一条南北纵向小街，是香染街。两街交会的东北街角有一家小食店，是查老儿杂燠店，店头坐着一个浓髯、鼓眼的说书人，正在讲史，店外围了十几个人。

其中有个年轻男子，叫赵墨儿，刚刚年满二十，目光清润，性情温善，略有些腼腆。站在人群里，如一卷细韧竹纸，静待笔墨。

他刚刚送嫂嫂去近旁赵太丞医铺，给小侄儿看病。他先回转来，见旁边在说书，认得那说书人是彭嘴儿，便也凑过去听了几句。彭嘴儿向来喜欢信嘴海说，现在又开始编扯东汉末年张角黄巾的故事，又造出些神魔鬼怪的事迹来：“那天公将军张角，生下来时，狂风大作，雷声滚滚，头顶生了一根三寸肉瘤，刚巧有个异人路过，认得那是龙角……”

旁边一人忽然插了句：“现今东南闹事的方腊，和这张角倒有些像呢。”

另一人道：“果然有些像，张角当年闹得天下大乱，覆灭了汉朝。如今方腊才起事几个月，就已经攻下了江浙二十几个州郡。童贯率大军去剿，至今还奈何不了。对了，那张角后来怎么样了？”

彭嘴儿笑道：“被曹操灭了，诸位听我慢慢道来……”

第一个人又插话：“童贯和曹操也像！”

又有个人道：“这两位可不像，曹操能生出曹丕、曹植，那童贯这辈子都是童子身。”

众人一起哄笑起来，纷纷评点调笑起朝中那些大臣阴私丑事，继而又争执起东南局势、辽金战事，早忘了听彭嘴儿说黄巾军。看彭嘴儿坐在那里哭不是、笑不是，墨儿忍不住笑起来。京城便是这样，似乎人人都是皇城密使，朝野上下，京城内外，无事不知，无理不通。又似人人都是说书人，一张嘴，就天上地下、古往今来，没有个穷尽，把正经说书人挤得没地儿站脚。

墨儿回头望向街对角凉棚下自家的书讼摊，哥哥赵不尤已坐了下来，来了两位客人。他忙摸了几个铜钱，投到彭嘴儿身边的粗瓷碗里，转身回去了。

赵不尤年方而立，身形魁梧，眉如墨刀，似黄庭坚《松风阁》诗帖中的雄健两撇。从左额到右颊，斜斜一道伤疤，让他的脸乍看起来，十分猛厉。

此刻，赵不尤端坐在桌边，正在听对面一个青年男子说话。墨儿认得，那人姓梁，是个刀镊手，专门替人理发修眉，因鼻梁生得有些歪，人都叫他“梁歪七”。另有个男子陪坐在他身边，姓胡，扁胖脸，常日出入宅院，替人跑腿帮闲，说合交易，这一行当的人当时被称为“涉儿”。两人常在一处。

只要赵不尤接待讼客，总有人围过来旁听，甚而比彭嘴儿更讨人气。这时已有好几个人凑了过来。

梁歪七用右手捂着左臂，苦着脸，正在述说原委：“我上那人家里给他修完了面，他不给钱，我争了两句，他抓起我的剃刀，就朝我脖颈割过来，我想躲，没躲赢，被他一刀割在了臂膀上……”

胡涉儿在旁边重重点头：“对！幸而我正好进去，全被我看见了，看得真真的！那厮好不凶恶，不给钱，还连骂带踢，要杀人，现在人证、物证都在，赵判官好好帮阿七写张讼状，得狠狠惩治惩治这恶徒！”

赵不尤像往常一样，注视着两人，只听，不说话。他的目光沉黑，很多人都怕和他对视。这时，墨儿见哥哥眼中隐隐射出一阵寒意，有些纳闷。而梁歪七和胡涉儿两人一碰到赵不尤目光，都很快闪开，一个斜望着桌角，一个眼珠转个不停。

赵不尤听完后，略一沉思，望向梁歪七的左臂：“我看看伤处。”

梁歪七用右手费力解开衣带，胡涉儿忙站起来，帮他脱掉里外两层衣袖，露出臂膀来，左臂上扎了一圈白布，布上浸着血。赵不尤起身凑近，轻轻揭开白布边缘。墨儿也忙过去一起查看，臂膀上果然有一道斜长伤口，虽然敷了药，但仍看得出来伤口情状，从臂膀外侧，一直延到内侧，由深而浅，划破了臂围的小半圈。

看过伤口，墨儿不由得望向哥哥，赵不尤也正望向他，两人目光相遇，会心一笑。

胡涉儿在旁边又大声补充道：“是斜对面梅大夫替他医的伤。我陪阿七去的，梅大夫也是个证人。”

赵不尤问道：“割伤后立即去医治的？”

梁歪七才点了点头，胡涉儿便抢着道：“一条膀子看着就要废了，怎么敢耽搁？”

赵不尤神色忽变，直视梁歪七，目光威严，沉声道：“回去！莫生事。”

“嗯？”梁歪七和胡涉儿都一愣。

胡涉儿大声问道：“赵判官，你这话是怎么说？”

赵不尤并不答言，转头望向墨儿：“你来告诉他们。”

“我？”墨儿知道哥哥想考较自己，对此事他心里已经大致明白，只是生性腼腆，当着这么多人有些难为情。

“不怕，尽管说。”赵不尤鼓励道。

墨儿轻声清了下嗓子，才对梁歪七道：“这伤口是你自己割出来的。”

“你胡说什么？”梁歪七没答言，胡涉儿已经跳起身大声嚷道。

墨儿惊了一跳，忙望向哥哥。赵不尤沉声喝道：“坐下，听他讲！”

胡涉儿眼珠翻了两下，悻悻坐了回去。

墨儿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下，又清了下嗓子，才开口对梁歪七道：“有三条证据可证明你说谎。第一，你要告人，却声音低弱，不敢抬头直视我哥哥，定是由于心虚……”

胡涉儿嚷起来：“他生来就这个胆小样儿，不成吗？”

赵不尤又喝道：“莫嚷！好生听！”

胡涉儿只得闭嘴。

墨儿接着道：“第二，若是对面的人手执剃刀，误割到你的臂膀，一般只是一划而过。但你臂上的刀伤，起刀处深，收刀处浅，定是自己去割，下手时咬牙狠心用力，所以深，刀划下去后，受不了痛，所以收刀时浅……”

“割道口子哪有这么些说法？”胡涉儿嘴里咕哝着，声气明显弱了许多。梁歪七更是面色灰白。赵不尤则笑着点了点头。

墨儿继续道：“第三，还有个最大的漏洞——衣袖。你上门去给人修面，必定是穿着衣裳，这季节不会光着臂膀。那人用剃刀割你，自然会先割破衣袖。你说被割伤后立即去医治了，自然没工夫去换衣服，然而你的衣袖——”

梁歪七刚将袖子套好，左臂衣袖虽渗出血迹，却没有破口。胡涉儿猛地跳起身，一脚将梁歪七踢翻在地，恨恨骂道：“贼歪七！平白让俺受一场霉气，呸！”说罢转身就走了。梁歪七费力爬起来，头也不抬，也拔腿快步逃开了。

旁边围观的，全都笑起来。其中一人笑得格外洪亮：“哈哈，赵大判官又帮我省了一桩麻烦！”

墨儿回头一看，是哥哥的老友顾震。现任开封府左军巡使，主掌京城争斗、纠察之事。顾震四十来岁，鹰眼鹰鼻，斜插一对眉毛，长相有些凶鸷，平日行事也和猛禽一般。今天他身着便服，看来是出城闲逛。

墨儿忙躬身作揖，顾震笑着在墨儿肩上拍了一把，赞道：“京城又多了个后生讼师，好！”

墨儿忙笑着谦道：“顾大哥过奖。”

赵不尤也已站起身，笑着叉手：“老顾。”

顾震笑道：“古德信在章七郎酒栈订了一桌酒菜，走，今天清明，去痛快喝两杯！老古应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不巧，简庄先生已先约了我。”

“那竹竿夫子？哈哈，那你就去谈经论道吧，我和古德信大酒大肉去——”

顾震话未说完，一个矮胖的人从东边急急跑过来，是顾震的亲随万福，他一眼看到顾震，几步奔到跟前，气喘吁吁道：“大人，虹桥那边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有只客船凭空不见了，有个仙人降凡了，还有一大幅天书……”

“什么乌糟糟的？”顾震皱起眉头，向东边望去，隐约能听到叫嚷声，“嗐！看来这假又休不成了，不尤，到时候恐怕又得劳烦你了。”

“若有用处，尽管说。”

“那我先去看看。”顾震一叉手，带着万福一齐向城外走去。

“爹！”

墨儿正和哥哥赵不尤望着城外疑惑，忽然听到一个幼儿叫唤。

是嫂嫂温悦，抱着琥儿，和瓣儿一起缓步走过街来。墨儿忙迎过去，从嫂嫂怀里接过小侄子，琥儿刚过三岁，半耷着眼皮，没了精神。

温悦身穿月白窄袖对襟长褙子，浅青襦裙，人如其名，温婉和悦，如同夏夜清风淡云间的月。墨儿从未见她冷过脸、恼过谁。嫂嫂和哥哥站在一起时，两人看着既悬殊，又异样相衬，似一幅墨石幽兰图。

瓣儿和墨儿是一对孪生兄妹，瓣儿眼波清亮，娇小面庞上娇翘的小鼻头，穿着深绿锦边的浅绿无袖褙子，粉白衫儿，鲜绿罗旋裙，如绿叶衬着一朵白茉莉。

赵不尤伸手摸了摸琥儿的额头：“还有些烫。是我不好，不该忙着赶路。”

寒食清明，宗室子弟都去祭祀祖陵，赵不尤是太宗皇帝六世孙，前天带着琥儿赶到太宗永熙陵，祭祀罢后，他不喜和众人一起慢腾腾坐车舆，自己抱着琥儿，骑马先赶了回来。琥儿第一次骑马，一路欢叫，回来却嚷头痛。

温悦道：“赵太丞说不打紧，只是受了点小风寒，吃几丸药就好了。”

琥儿撅起小嘴：“我不吃药。”

瓣儿逗道：“琥儿又有什么高见了？”

琥儿病怏怏地说：“药是偷的。”

众人都一愣，瓣儿笑道：“刚才我明明付了药钱呀。”

琥儿奶声奶气道：“姑姑不是常念——‘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大家一听，全都笑起来。

说笑了一阵，赵不尤让墨儿去对街梁家鞍马店雇了顶轿子，送温悦、瓣儿和琥儿回去。

轿子走后，两人又坐回到书讼摊，不到一个时辰，又接了三桩案子。

两桩仍是无理兴讼，当即说破劝回，一桩关涉到宅界纷争，须得交官府裁断，要写讼状。墨儿虽不爱说话，写讼状却已是熟手，仍由他执笔。他照规矩，先用朱笔蘸了朱砂汁，在卷首写下所讼事目，而后换墨笔，写明所讼因由，不到一盏茶工夫，便挥笔而就。

赵不尤浏览一遍，简练清晰，有理有据。官府明定，诉状正文不得超过二百字，墨儿只用了一百六十字便将事由说清，自己来写，也不过如此。赵不尤不由得赞了声好，从袋中取出官授木印，在年月日前盖了印，印文是：“文庄坊居住写状钞人赵不尤官押”。

那人拿了讼状，连声道谢，虽然不甚富裕，却也取出一整吊钱来答谢。墨儿忙告诉他，官府还在休假，得过两三天才能去申报立案。等赢了官司，再一起付钱不迟，况且这案子不大，要不了这许多钱。那人这才收好钱，连口称谢，拜别而去。

看时候差不多了，赵不尤让墨儿收拾笔墨，一起出城去赴简庄之约。

今天一气办妥了四桩讼案，墨儿看起来很是畅怀，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很多。迎面走来几个身穿白色襕衫的太学生，赵不尤想起明天是殿试日，便问墨儿：“你还是不打算去应考科举？”

墨儿点点头，微微一笑：“我就跟着哥哥，替人写讼状，这样很好。”

赵不尤略想了想，才开口道：“人固然不能利欲熏心，但也不必刻意清高。前日我读《韩非子》，见他论‘势’，有段话说得很有道理，‘有才而无势，虽贤，不能制不肖’。我大宋，其他不敢夸口，但这科举取士之法，却是远胜前代。真正做到了取士不问家世，哪怕寒门小户、农家之子，只要用心向学，都有望博得一第，施展抱负才干。我想，孔子若生在当今，恐怕也会全力应考——”

不能参加科举，无法为国效力，曾是赵不尤心头一大憾。

宋代开国以来，鉴于历代皇亲国戚篡权夺位之乱，故而不许宗室子弟参科举、任官职，只能在宗室学校就学，学成也只授予虚衔，不任实职。赵不尤自幼好武，曾中过宗学武举魁首，却也只得了个“武功郎”的虚衔。近年来，宗室限令松了一些，有个别宗室子弟文行优异，被任了官职。赵不尤也转而习文，不过，当初武举比试兵器时，他脸上受了伤，留下道疤，形貌不雅，即便能参加科举，也触了“废疾者”禁考之限。

最近几年，他才对此渐渐释怀。墨儿并非他亲弟弟，只是义弟，并没有这科举限制。

墨儿却微笑着说：“我不是要清高。哥哥不是也说，如今世道不正，朝廷被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等人把持，公门变作了私门，忠直之人，在朝廷难以立足。哥哥虽然做不了官，但这些年平息过多少纷争冤仇，还不是一样在行善济世？”

赵不尤微微一笑，心想，墨儿不善争竞，若在仁宗朝，或许能有番作为，当今之世，不去仕途也好。何况朝廷现今官职冗滥，上届进士选出已经三年了，大半却都还在待缺，就算考中，也未必能得一个实职。

两人说着话，才出东水门，就见万福挪着胖身躯，气喘吁吁奔了过来：“赵将军，我家大人请你过去帮忙查看。”

当年，赵不尤参加宗学武试，按例马上射八斗力弓即为一等，赵不尤却能骑射一石硬弓，当时箭靶挂在一株粗柳上，赵不尤一箭射出，不但中的，而且射穿了牛皮箭靶，箭杆贯透树身，箭尖钻出树背。那日天子也来观试，见后大喜，赞道：“昔日汉家有飞将军李广，能射箭入石；今日不尤神射，不亚李广，乃我大宋赵家飞将军。”并当即封他为宁远将军，虽然只是虚衔，但宗族及朝中人从此都尊称赵不尤为“赵将军”。

“老顾现在哪里？”赵不尤问道。

“汴河北岸，虹桥西头，老乐清茶坊那边。”

“我正巧要去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说出来您一定不信，一只客船，两岸数百人盯着，凭空就没了！”

“老顾去那里初查过了？”

“查过了。顾大人说那样一只大船岂能凭空消失，若不是被烧掉，便是沉船了。那船消失前，我正巧在桥上，亲眼瞧见那船被雾气罩住，并不是着火的烟气，而是雾气，还散着木樨香气。那船消失后，水上也不见烧焦的木块残片，所以不是烧毁；顾大人又找了几个船工，潜到水里去找，也没有发现沉船……”

赵不尤听后并不言语，墨儿则有些吃惊。

万福继续讲道：“客船消失后，又有个白衣道士在水上飘，人都说是神仙。还有一幅银帛，写着八个大字……”

“什么字？”

“天地清明，道君神圣。”

“哦……”赵不尤听后仍不言语，默默沉思。

“赵将军，您先过去，我家大人命我去城里找人手——”

赵不尤和墨儿一路来到虹桥边，沿途街边人们纷乱无比。有的大呼小叫，有的交头接耳，乱哄哄中，断续听到一些言语：“我眼睁睁瞧着，那船就没了！”“神仙降世，天降祥瑞！”“天地清明，道君神圣。说的不就是当今赵官家？”“如今这世道哪里清明了？分明是反话！”“都三月天了，哪里有鲜梅花？”

两人一路听着，刚要上桥，赵不尤无意间一扭头，看见桥东头茶棚下坐着个人，圆脸、大眼、厚嘴唇，认得是枢密院北面房的令史李俨。李俨正闪着大眼，微弯着腰，赔笑说着什么。再一看，他对面上首坐着个中年浓须男子，身穿便服，不认得。那浓须男子听李俨说完，点头笑着高声说了句“不亦乐乎!”虽然隔了段距离，旁边又人声混杂，赵不尤仍听到那四个字说得语调有些怪，不像汉地声调，似乎是高丽人学说汉话。再一想，高丽使者如今由枢密院北面房接引款待。那短髯男子应是高丽使者，李俨恐怕是陪他来游赏清明河景。

赵不尤没有多想，举步上桥。桥上仍有不少人，三五聚在一起，也在指点谈论，都兴致高涨，眼睛放光。只有一人，身穿灰袍，背着个木箱，独立在右手桥栏边，低着头，扳着指头，像是在算什么。赵不尤认出来，是故友张择端，翰林图画院的画待诏。

此刻，张择端站在桥栏边，一时闭眼，嘴中碎念不已，一时又睁眼，左望右望，忽而又急转过身，朝左边跑过来，距赵不尤只有几步远，却视而不见，跑到左桥栏边，又指指点点，念念叨叨：“货船五只、一大四小、客船三只……不对，还有一只货船，方才在桥这边，已经穿过桥到了下游……”赵不尤顿时明白，他是在打腹稿，恐怕是想把方才一场大乱画下来。

他知道这位画痴一旦入迷，雷也打不醒他，便没有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上到桥顶，赵不尤向西边望去，北岸不远处泊着两只客船，前面那只新船边有几个士兵执械守着，应该便是那里。简庄所约的老乐清茶坊就在岸边，正对着那只新客船。

两人下了桥向西，快步走近那只船。赵不尤先望了一眼老乐清茶坊，见檐下立着两个人，一个清瘦挺直，正是简庄。另一个年轻温雅，是这茶坊的店主乐致和。简庄是汴京名儒，同乐致和等七人志趣相合、师友相称，常在这城东汴河湾相聚，谈文论道，诗酒唱和，人称“东水八子”。

看来其他六子都还没到，赵不尤走过去向两人叉手致意：“简兄、乐老弟，今日之会我恐怕要缺席了，这边出了件大事，我得去料理一下，还望见谅！”

两人也一起向他叉手，简庄道：“正事要紧，日后再聚不迟。”

“不尤！”顾震从岸边那只新客船的一扇窗户中伸出头，大声叫唤。

赵不尤又叉手告别，忙转身走过去，顾震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赵不尤凑近，透过窗户，见船内地板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

第二章 二十五具死尸

烛天理如向明，万象无所隐。

——张载

那只客船应是新造不久，漆色鲜亮，工艺精细讲究。

船头、船尾的甲板都是从船身悬空虚架出去，在船两头各伸出一截，称作“虚艄”。船头用细苇席搭成凉篷，可以观景瞭望；船尾则搭了两层，底下一间客舱，顶上一座小凉篷；船前身一大间客舱，腰部则是两排小客舱。整个船体虽然很长，但外形轻盈秀逸。

四个兵士守在客船边，手执着火杈，都衣衫松垮，打着呵欠。是城外军巡铺屋的铺兵，主管夜间巡警防火，白天无事，故而这样懒散。

赵不尤和墨儿从船头登上那客船，船里残余着一股香气，似乎是木樨香。

顾震立在凉棚下等着，神情有些焦躁。身边还站着一人，是古德信，也拧着眉，没了常日那乐呵呵的笑容。赵不尤向古德信打了声招呼，古德信还没开口，顾震已抢先打断，指着大客舱闷声闷气道：“那只客船凭空就没影了，它消失前撞到了这只船，附近的人都说这船上先有一群男女在唱曲说笑，撞船后，却没了动静，也不见一个人下船。我上来一看……”

赵不尤朝舱里望去，只见船板上躺着几个人，一动不动。都身穿短葛布裤，船夫模样，只有一个穿着褐色绸衫，脸上一圈粗黑短须。另有一个是中年妇人，身穿皂布衫裙。

赵不尤转头问道：“可请了尸检官？”

顾震摇摇头，望了一眼岸上几个铺兵，皱着眉道：“正赶上休假，到处找不到人手，只捉了这几个软脚汉来。”

“我先看看。”赵不尤走进舱里，蹲下身，凑近门边躺着的一个船夫，见他仰天空瞪着眼珠，全身僵硬，面色发青，嘴唇发乌破裂，唇缝微张，露出齿龈，渗出乌青色。赵不尤伸指在他鼻端探了探，没有气息，摸摸脉搏，也无脉动，已是死了。再一看，指甲也透出青黑色。

赵不尤又继续查看其他人，这大客舱里总共七具尸首，死状都一样。

顾震也跟了进来：“应该都是中毒身亡，里面还有。”

赵不尤小心避开地上的尸体，走到小客舱入口，顶篷很矮，过道极窄，如果两人对面通过，须得侧身费力避让。各客舱门窗都开着，倒还不暗。他身材魁梧，只能低着头走进去。先看左边一间，里面木板上躺着两人，进去探查，死状和大舱那七人相同。小客舱左右各三，一共六间，他挨个查过去，每间都倒着两人，共十二人，其中一个是妇人，死状都一样。

穿过小客舱，是个小过道，用来上下客。过道通往后面一间大客舱，比船头那间略小。他走进去，里面也躺着几个人，数了一下，一共五人，都是船工模样。他一一细查，状况和前面诸人一样，也都是中毒而亡。

“如何？”顾震在身后问道。

赵不尤回头一看，古德信、墨儿也走了进来，顾震紧皱眉头，古德信一脸纳闷，墨儿满眼迷惘，都望着他，期盼着答案。

赵不尤摇摇头：“以目前所见所闻，还得不出任何结论。对了，说是有个白衣道士顺流漂走了，可曾找人去追？”

顾震答道：“这多亏老古。发生这事时，老古正在桥边——”

古德信在一旁接道：“那道士漂下去时，附近都是大船，不好调用。只有对岸有只小船，我让甘亮赶紧去追了，还没回来。”

赵不尤点了点头：“你亲眼见到那船消失了？”

古德信摇摇头：“当时我在章七郎酒栈等你们二位，那是虹桥东边，又在北岸，只看到那船钻过桥洞时，忽然冒出烟雾来。不过那道士漂下来时，我倒是见着了，那道士估计有六十来岁，后面还立着两个小童，虽然隔得有些远，但还是能断定那是凡人，不是什么仙人。”

赵不尤答道：“这是当然。”

“还有这个——”古德信走到窗边小桌上，端过一个碗来，“道士身后两个小道童撒的。他们飘走后，我让河上的船夫捞给我的。”

赵不尤低头一看，碗里盛了些水，水上漂着两朵花，是梅花，殷红如血。他拈起一朵，见花蕊细细丛立，花瓣鲜嫩舒展，淡淡有些香气，是鲜梅花，仿佛刚从枝上摘下不久。

顾震也凑了过来：“已经清明了，哪里找的这鲜梅花？”

赵不尤沉思片刻，并不答言，反而问道：“还有那写了八个大字的银帛呢？”

顾震忙道：“忘了给你看了，就卷在船头那里，那东西更扎手——”

众人来到船头，船舷边果然有一卷浸湿的银线镶边白帛。

顾震俯身慢慢扯开，帛上先露出一个泥金篆书大字“天”，接着是“地”，顾震停住手，抬头望着赵不尤，目光有些异样：“你看后面这字——”他继续扯开帛卷，“地”字后面露出一个墨笔写的字“不”。这个字比前两个字尺寸小一些，站远就看不清。笔画粗劣，像是刚学字的人所写。

顾震继续展开帛卷，后面是“清”“明”“道”“君”，四个泥金篆体大字，之后又是一个墨笔字“欺”，最后是“神圣”二字。

连起来，八个泥金篆体大字是：天地清明，道君神圣。

不知何人，又用墨笔添了两个字，如此便成了：天地不清明，道君欺神圣。

赵不尤心里一沉，当今官家自称“道君”，这写金字的人，自然是想造出祥瑞，向天子献宠。而添墨字的人，则是公然嘲骂天子，侮辱朝廷。

古德信低声道:“这是十恶不赦、头等大罪。什么人这么大胆？”

顾震迅速卷起银帛，犯愁道：“叫我怎么处置这东西？比火炭还烫人——”

“大人！”客船外忽然传来叫声。

众人向外望去，一只小船停到了客船边，船头站着一个书吏模样的精干男子，是古德信的亲随甘亮。

顾震忙走到窗边问道：“如何？”

甘亮在船上摇了摇头，面带愧色。

古德信道：“上来再细说。”

船尾一对船工夫妇各执着一根船篙，甘亮掏了几十文钱，给了那船夫。赵不尤看那船夫眼熟，却想不起来。墨儿在一旁道：“是鲁膀子，正月间不是租了他的船，请二哥一起看灯喝酒？一坛酒他偷了小半，被咱们发觉……”

鲁膀子似乎也认出赵不尤和墨儿，低着头赶紧划船走了。

甘亮上了船，先拜问过顾震和赵不尤，而后讲起追踪过程：“卑职赶过去时，那船主不在，只有他媳妇，等她找来自己丈夫，那道士已经转过了河湾，卑职催他们夫妻尽力快划，追到河湾那边，一眼望过去，却根本不见踪影。”

赵不尤问道：“前后大概耽搁了多久？”

甘亮略算了算：“最多一盏茶工夫。”

赵不尤想了想：“转过河湾，河道就直了，并没什么遮挡，今天天晴，能望到一二里远。道士乘的应当是木筏，就算你耽搁了些时间，他也不会漂得那么快。当时河上有没有往来的船只？”

“没有，河面上空空荡荡。卑职一直追到了汴河下锁税关，问守关的人，他们也并未见到有人来过。”

“沿途岸边呢？”

“这一路下去，都是田地，只望到远处有几个耕田的。”

顾震气闷道：“又没影了？”

几人都没了言语，各自沉思起来。

这时，日头偏西，天色已近黄昏，漫天云霞如染絮，被夕阳烧灼得渐渐乌黑。两岸人渐稀少，虹桥上归人匆匆，船里也渐渐昏暗起来。赵不尤扭头看岸上老乐清茶坊，门窗幽寂，简庄、乐致和也似已不在。

静默中，身后忽然响起一阵咚咚声，是小客舱那头。

随即，似乎有人在喊叫，闷声闷气，像是从船底发出……

墨儿循声抢先寻了过去，赵不尤、顾震、古德信及甘亮也随着忙钻进过道。

“是这里！”墨儿在左边第一间客舱外大声道。

客舱过道本就狭窄，这时天色已暮，过道中越发昏暗。赵不尤弓着身跟过去，客舱右边一张木床占了小半间，勉强可睡两人；左半边虽空着，但窗口摆了张小木桌，两把方凳。地上还躺着两个昏迷的船夫。墨儿进到门里，舱中已无多少余地容足。

墨儿跨过两个船夫，站到木桌那边，给赵不尤腾出一点地方来。

这时，舱里又响起那闷叫声、敲击木板声，是从墨儿脚下发出。

赵不尤忙走进去，顾震也已赶来，扒在门边，伸进头来粗声道：“下面藏了人？”

墨儿把木凳和木桌都搬到床上，趴下来听了听，下面仍在哼叫敲击，他用手掌沿着木板缝隙摸索，摸了两个来回，都没找到撬开木板的下手处。

赵不尤俯身看了看床下，见墙板底缝隐隐透进些微光，便道：“平推试试。”

墨儿用两掌抵住木板，左右使力，木板果然向床那边滑动了一些，他加倍用力，木板横着移动，从床下墙底缝伸了出去，底下露出一个长方深坑。因在窗根下，昏黑如墨池，是个暗舱。

墨儿正低头查看，一个黑影猛地从暗舱里冒了上来，伴着一声刺耳怪叫。墨儿惊得一倒，坐到了脚后那具尸身上。暗舱里冒出的那个黑影大口粗声喘着气，并不断发出怪声。

一团光从过道里亮起，是甘亮，从大舱那边找到盏油灯，点亮端了过来。赵不尤忙接过灯盏，朝里一照，是个年轻男子，也穿着船工短葛，他见到舱里诸人，猛地睁大眼睛惊叫道：“你们是谁？想做什么？”

顾震在门边粗声道：“开封府左军巡使，你是何人？为何在这底下？”

那船工越发惊恐，边喘气边答道：“小人……小人是这船上的船工，名叫谷二十七，小人也不知道……为何在这底下。”

“大人！”后面忽然传来叫声，是万福，站在岸上，从对面客舱窗口的暮色中露出一张胖脸，“大人，只找到了七个弓手。”

“正好！”顾震走进对面客舱，“叫他们都上来！守住船的各部位，不许任何人上来。”

这时暮色渐浓，河水变得乌青，河上升起一阵春寒凉意。

甘亮将船上挂的十几盏灯笼全都点亮，船顿时变得暖黄透亮，如一弯明月浮于墨云之上。但灯影下，那些船工的尸体却显得越发幽诡，若不是有人走动，简直如同一只鬼船。

赵不尤一直暗暗盯着谷二十七，从暗舱里爬起来后，他一直低着头，又偷偷环窥四周，不停咬着下嘴皮，似乎在探视什么；看到地上两个死去的船工，他眼中惊疑，却没有出声，双手捏弄着，似乎在犹豫什么；带他出去，走进大舱时，见到地上躺的那些人，他脚步一顿，左右乱瞟，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半晌，他才低声喃喃道：“不是……”

古德信在他旁边，忙问：“什么？”

谷二十七抬起头，目光发怯，声音提高了些：“这不是那只船。”

古德信又问：“什么？”

谷二十七望了望船舱四周：“这不是我们那只船。”

古德信有些着恼，第三次问道：“你说什么？”

谷二十七似乎已经清醒确证，目光镇定起来，声音也提得更高：“我家那只船是从应天府来的，船主姓梅，船帆上绣了朵大梅花，叫‘梅船’，那就是我家船主——”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身穿褐色绸衫的男子。

众人听了都迷惑不解，赵不尤问道：“你们那船上午是否停在虹桥那边？”

“是！”谷二十七忙点头。

顾震忙问：“这么说你本该在那只梅船上，现在却到了这只船上？”

谷二十七才点点头，没来得及出声，小舱中传来一声急叫：“顾大哥！哥哥，你们快来看！”

是墨儿的声音，从方才左边那第一间小舱中传出。

赵不尤和顾震又一起躬身钻进小舱过道，到那舱门前，见墨儿趴蹲在地板上，手里端着那盏油灯，灯影下，方才那个暗舱旁边又露出一个方洞。

墨儿回头指着暗舱边缘道：“我见木板缝边似乎有血迹，试着推了一下，果然还有个暗舱，里面也有个人——”他将手中的灯盏朝里照去，里面露出穿着一双黑毡靴的脚，石青色梅纹缎袍，在灯光映照下，泛着幽蓝光泽。由于暗舱的小半截伸到床下，舱底那人的上半身被床板遮盖，看不到面部。

顾震忙唤了两个弓手，将小舱中那两具尸体搬到对面舱室中，腾出空地，又将床板也掀开搬走。墨儿将灯盏照向那人面部，一见之下，猛地惊呼起来。赵不尤等两个弓手出来让开，才走进去，墨儿回头望着他，满脸惊异，杂着悲恐。

赵不尤俯身望去，虽然这几年他经惯了各色奇诡场面，但一看到舱底那张面孔，也不由得一震，发出一声低咤——那人是“东水八子”中的“剑子”郎繁！

郎繁双眼紧闭，面部僵冷，他的眉骨、颧骨、鼻梁本就生得高耸，灯影之下，更显得眼窝黝深。加之灯焰摇动，他嘴角的阴影也随之游移不定，原本面无表情，看起来神情却似乎在变个不停，忽乐忽忧，忽哀忽惧……

赵不尤忙伸手按住郎繁右手腕去探脉息，然而，触手冰硬，脉息全无，已经死去。他刚要松开郎繁的手腕，却见手背上有一圈伤痕，抬起来一看，是一圈牙印，咬得很深，看印痕，应是成年人所咬。再看郎繁左胸口，衣襟上一大摊黑影，如墨迹一般，伸指一蘸，冰凉湿滑。墨儿忙将灯光移过来，暗红湿浸，是血。赵不尤揭开那衣襟，里面是件白绫衫，心口位置一道伤口，应是利器刺伤。

郎繁之所以被称为“剑子”，是因他不但好文，兼爱习武。曾跟一位道士学过一套清风剑法。赵不尤曾与他过招，他这套剑法，艺过于技，足以健身，难于御敌。大宋开国以来，太祖赵匡胤为斩除唐末武人乱政之弊，抑武兴文，重用儒臣。百余年间，文教勃兴，书卷远胜刀剑，使大宋成为读书人之天下。万千文弱士子之中，郎繁武艺纵然不高，却也已经是稀有难得。

他为何在这里？因何死去？

甘亮提了两盏灯笼进来，在小舱室角上各挂起一盏，亮了不少。

那盏油灯则搁在暗舱边的木板上，灯影摇映着郎繁苍白僵冷的脸。

顾震和古德信也走了进来，顾震先俯身望去，随即闷叫了一声：“这不是剑子郎繁？”

古德信听到，忙一把推开顾震，望向尸体，一眼认出来后，身子猛地一颤，喉中发出一声怪异声响，像是心被人猛踩了一脚，惊痛莫名。

赵不尤心中也悲意翻涌，郎繁今年还不满三十，他不但练武习剑，更熟读兵书战策，满怀壮志，盼着能被委以军任，远赴西北边地，守土卫国。这两只船究竟藏了些什么秘密，竟让郎繁也卷入其中，并命殒于此？

悲慨一阵，他定了定神，对舱门外的万福道：“让那谷二十七过来认一认。”

万福忙出去带了进来，谷二十七一眼看到那个暗舱底有人，身子一颤，瞪大了眼。

赵不尤盯着他：“你过来看看这人。”

谷二十七畏畏缩缩走了过来，朝郎繁的脸望了一眼，低声惊呼一下，纳闷道：“他？”

顾震忙问：“你认得他？”

“他是搭我们船来汴京的客商，昨天在应天府上的船，住在对面最尾一间小舱里……哦，不！不是这只船，是我们那只梅船。今天晌午船靠岸的时候，他和其他客人都上岸了呀，咋会在这里？”

“你看到他上岸了？”

“是呀，就是看着客人们都走了，梅船主才让大家收拾客舱，小人进来收拾这间……唉，又错了，不是这间，是我们那只梅船的。正收拾着，不知怎的，后脑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转过头来。”

谷二十七转过身子，用手摸着后脑：“就是这里——”

赵不尤凑近一看，他的后脑果然有一片新瘀伤，还渗出些血，尚未干。

“你们那船穿过虹桥你知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那船上的小舱室和这船的很像？”

谷二十七环视舱室：“大小差不多，摆设也差不多，小人在水上过活，见过的客船无数，小舱大都是这个样子……”

“脚下也有这种暗舱？”

“这个？这个倒没有。一般客船都没有，这汴河水不算深，人和货加起来已经很重，再在这暗舱里放满东西，船会吃不住水。”

“你们那船上一共多少人？”

“我算算看，”谷二十七扳着指头，“梅船主，刘嫂，吴嫂，舵工两个，锚工两个，桅工三个，篙工八个，纤夫六个，杂役两个，总共二十六个人。”

赵不尤心想，除了郎繁，这船上死去的共有二十四人，连谷二十七，则是二十五人，便问道：“你自己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小人是杂役。”

顾震吩咐道：“万福，你带他去认一认那些人，看看是不是都认得？”

过了一阵，万福带着谷二十七回来：“那二十四人中，他说二十二个人都是他们船上的，只有前舱两个，他不认得。”

赵不尤听了，心中惊疑。那只梅船凭空消失，船上的人却到了这只新客船上，而且全都死去？

他忙问谷二十七：“梅船上原先总共有二十六人，死去二十二人，除了你，还有三人，哪里去了？”

谷二十七忙道：“小人也不知道。”

万福道：“那船在虹桥下遇险时，两个纤夫跳下船，到桥头抛下纤绳拉船。当时太乱，不知道那两人去了哪里。卑职今早四处查问，附近的人都没留意这两人。至于剩下一人，就不知道了。”

赵不尤问谷二十七：“那三人姓名你该能想起来吧？”

谷二十七道：“两个纤夫应该是胡万和刘七，另一个……也是杂役，名叫汪三十六。”

万福道：“卑职再去查访一下。”

第三章 醉东风

天下国家无皆非之理，故学至于不尤人，学之至也。

——张载

赵不尤比往日起得早，天才微亮，温悦还在安睡，他小心下床，拿了衫子到外间，琥儿在小床上也嘟着嘴睡得正好。他套上衫子，轻轻打开门，来到院中，一阵清寒扑面，昨夜下了些小雨，落了一地的杏花和梨花。

他舒展舒展身子，照例打了一套龙虎散拳。这些年赵不尤虽然潜心读书，却也没有丢掉习武。他以为，不论一人、一家、一国，不但该强其心，也须健其体。这才合乾健之义。本朝开国以来，强干弱枝，重文轻武，一百六十年间，文艺勃兴，国气却越来越文弱柔靡。面对北辽与西夏，只能以岁币换来和局。而如今，东南方腊造反，更有女真崛起于东北。大宋却如同一位娇弱佳人，强盗环伺，却仍描眉梳鬓，顾影自怜。

时时处处，赵不尤都能觉到国势之虚弱危殆，就如这院中的梨杏，昨天还满树繁花，一点小风雨，便落花飘零，遍地凌乱。身处此世，以区区一人之力，难挽颓局，却不能不时常涌起忧世之叹。他心头郁郁，随口填了首《醉东风》：

东风席卷，一夜凋残遍。万里江山春色黯，可叹无人照看。

年年岁岁追欢，朝朝暮暮谁闲？梦里烟花过客，醒来谁理残篇？

吟罢，他转而自诫道：何必做此悲声？太平何须壮士勇？岁寒才见松柏心。徒忧无益，不如尽力做好手边事。对得起己心，便是无负于天命。于是他又想了想，将最末一句改了过来，沉声吟道：以我心灯一盏，照他长夜寒天。

“改得好！”门里传来一声赞。

赵不尤回头一看，是妻子温悦，她轻步走了出来，笑着道：“人都说我大宋诗虽不如唐，词却异峰突起。前两天我还和瓣儿聊起来，这一百多年来，除了苏东坡，大半的词，都过于柔弱无力。堂堂男儿，却效仿小女儿情态，很多词，连我们女人家读着都嫌脂粉气太重。反倒是李清照，一介女流，她新近填的《渔家傲》，一句‘九万里风鹏正举’，便胜过大半男人。相公方才这首，有大胸襟、大悲怀。但若一悲到底，丧尽气力，便失了君子气格。所以，末句改得尤其好。哀而不伤，归于仁心正道。”

赵不尤听后大为快慰，自己生平一大幸，便是娶到温悦这样一位知己贤妻。

这时厨娘夏嫂、墨儿和瓣儿也都起了，温悦和瓣儿去帮夏嫂一起整办早饭。墨儿也在院中舞了一套剑法，这也是他每日的早课。等他练完，饭菜已端上了桌，不过是清粥、烙饼和几样小菜，俭淡素洁。

四人吃着饭，聊起昨天那只梅船消失的事来。

昨晚，发现郎繁的尸体后，顾震派万福去接了郎繁的妻子江氏来认尸，江氏见到丈夫尸首，顿时昏了过去。

赵不尤道：“今天我先去探望一下郎繁的妻子。”

温悦轻声叹道：“我也去看看江妹妹。郎繁这一走，那个家可就难了。可怜他一对儿女，一个四岁，一个才两岁……”

赵不尤转头对墨儿道：“今天我事情有些多，你替我在书讼摊子上守一天。”

墨儿点了点头，但似乎有些畏难。

赵不尤笑着鼓励道：“怕什么？凭你的才能见识，就是独自开一家书讼摊也拿得下来。”

墨儿忙道：“还差得远呢。”

瓣儿在一旁嚷道：“你总是这个样子，行就是行，有什么好怕的？”

温悦笑道：“你们两个，一个不行也喊行，事事强出头；另一个行也说不行，又过于谦退。互相匀一点就好了。”

赵不尤也笑起来，对墨儿道：“若有来写讼状的，你若能办就办，若拿不定主意，就先留着，等我回来再看。”

“嗯。”墨儿低声应道。

昨天岸边所有人都亲眼见到了梅船，它是如何凭空消失？究竟去了哪里？

赵不尤并不信什么神仙之说，一向认为万事万物皆有其理，所谓“神迹”，不过是不明其理，一旦明白其中道理，异象怪谈便不足为怪，不攻自破。

当年真宗皇帝为树神威，就曾密造过天书降临的事。上有所好，下必风从，那些年，从朝廷到民间，各处都争献祥瑞，以邀宠赏。当今天子，崇信道教，痴迷神仙之说。天下又重现各种“异象”“神迹”，其中大半牵强附会，小半装神弄假。

所以，昨天整件异事中，那白衣道士倒是最好解释，只要躲在船中，适时跳上木筏，再装扮得怪异一些，便能做到。问题在于他这样做，意图何在？

看那银帛上“天地清明，道君神圣”八个篆字，应该是为了造出祥瑞神迹，希求恩赏。但若是只为造祥瑞，断不敢随意杀人，而且是杀死二十五人，不祥之至。

银帛上另添了两个墨字，把吉文变成大逆讽文“天地不清明，道君欺神圣”。看来是有人故意作对，破坏“神迹”。这作乱之人胆大无比，难道船上人都是被他所杀？

除了漂走的白衣道士和两个童子，船上只剩一个活口——谷二十七。

杀人者是他们其中之一？

白衣道士是假造祥瑞者，应该不会杀人。两个小童，更难杀掉二十五人。

那么，凶手是谷二十七？他是装作被打晕躲在暗舱内？但他脑后的确有被钝器重击的伤痕血迹。

梅船撞到新客船之前，船上船工必定还在划船，据旁观者所言，从撞船到消失，并没有多久，以他一人之力，这么短时间内，如何毒杀二十四人？何况其中两个是新客船上的人？还有，梅船上的人为何又会死在新客船上？难道谷二十七在说谎？那些人并不是梅船上的人，而是新客船上的？

——应该不会。

当时梅船在虹桥下遇险，船工们都在拼力划船，桥上很多人在围观，距离梅船很近，船上人的模样大致都能看清楚，尤其是梅船主和那妇人，两人当时都站在顶篷上，万福记得很清楚，在新客船上看到两人的尸体，当即就认了出来。这一点，谷二十七应该不敢说谎。

那么，梅船上的二十二人，究竟是跑到新客船上被毒杀，还是死后被搬到新客船上的？前者显然更易行。

另外，顾震附近的人，都说新客船被撞之前，船里有不少男女歌笑的声音，只是窗户一直关着，不知道究竟有几个人。似乎至少有七八个。撞船之后，并没有见人下船。

然而，据那谷二十七辨认，新客船上死去的二十四人中，二十二人都是梅船上的人，只有两人他未曾见过。那两人应该是新客船上的人，那么，新客船上其他那些歌笑的男女去了哪里？

整场异事中，不但消失了一只船，还消失了一群人。

更关键的是，郎繁为何会在那船上？他是死在新客船上，还是像其他人一样，原先也在梅船上？其他人都是中毒而死，他为何是被刺身亡？

赵不尤租了一匹马、一顶轿子。

温悦乘轿，他骑马，都穿了套素服，一起进城。途中先去纸马铺中，办了一套冥币、明器，因郎繁爱武，特地选了两柄纸剑，又去买了一坛酒，备好一套奠仪，才赶到城南宣泰街的郎繁家。

那是赁的一院小宅，开门的是个仆妇，一脸悲容，她认得赵不尤，低声问安，请他们进院。院子不大，冷冷清清，堂屋门开着，桌椅陈设照旧，江氏昨夜才得知死讯，还没来得及设灵堂。内屋传来小儿啼哭声，那仆妇走了进去。

赵不尤和温悦相顾恻然，郎繁只身来京求学应举，在京中没有什么亲族，他的尸首还需复检，仍留在那客船上。单靠江氏，恐怕连丧事都难办理。

过了一会儿，江氏走了出来，穿着素色衣裙，尚未戴孝，头脸只草草梳洗了一下。她本就体弱，尖瘦的脸儿越发苍白，薄薄的嘴唇看不到一点血色，一双眼哭得微肿。她朝赵不尤夫妇道了个万福，才抬起头，泪水就流了下来。

温悦忙上前挽住她，要开口安慰，自己却也忍不住落下泪来。

赵不尤忙温声劝慰：“弟妹节哀，一对儿女今后全要靠你，你一定要保重身子。”

“是啊，”江氏拭去眼泪，勉强笑了笑，“我也这么跟自己说，他在的时候，凡事都有依仗，今后只有靠我自己，得尽快学着要强了。赵兄，温姐姐，请坐。章嫂在哄孩子，我去给你们煮茶。”

温悦忙也擦净眼泪：“江妹妹，不必了……”

“这怎么可以？昨晚我尽情哭了一整夜，算是为他送别。日子还得过，从今天起，该怎么样，就得怎么样，不能缺了礼数。”江氏又涩然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

赵不尤和妻子只得在客椅上坐下，见江氏如此哀痛，却仍能自持，心中暗暗生敬。

半晌，江氏端着茶盘出来，给赵不尤、温悦斟了茶，才坐到他们对面。一个小孩儿从内屋走了出来，是郎繁的长子启儿，才四岁大，模样性情都像父亲，小脸儿瘦窄，不爱说话，小心走到江氏身边，偎在江氏腿边。

“启儿。”温悦柔声唤他。启儿却有些怕生，不作声。

“见了伯伯、伯母怎么不请安？”江氏责道，启儿才小声叫了声伯伯、伯母。江氏揽住儿子，问道：“赵兄，昨天你就在那船上，今天来，恐怕不单是来吊唁？”

“我受顾震之托，来询问缘由，追查凶手。”

“启儿，快跪下给赵伯伯磕头，谢谢赵伯伯。”江氏推了推启儿，启儿走到赵不尤面前跪下，认认真真磕起头来，赵不尤忙起身抱起启儿：“弟妹莫要如此多礼，这是我分内之事。”

启儿挣脱跑回到江氏身边，江氏轻抚着儿子，低头寻思了片刻，轻声道：“我想了一整夜，其实他走之前，就已经有些不对了。”

“哦？”

“赵兄也知道他的性子，看着谨谨慎慎，什么都不愿意多说，但心里一直藏着抱负，想着做些大事，读了那么多圣贤文章、兵书战策，至今却只在礼部膳部司任个闲职，看管藏冰，他说连个门吏都不如。性子又硬，不愿和同僚多亲近，更不会巴附上司，别人什么不做，数着年头也能升迁，他却被锁在了冰窖里一般，只能自己闷闷不乐。回到家中，不是读书，就是练剑，连孩子都难得亲近……”

赵不尤望向启儿，和琥儿完全不同，这孩子一直偎在母亲腿边，神色里始终有些畏怯。

江氏叹了口气，继续言道：“可是……大约是半个多月前，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好事，脸上难得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还买些玩物糖果回来逗逗孩子。他一向不愿意我多嘴，我也就没敢问。不过，心想着一定是好事，也就跟着高兴。不过，才几天，他的神色又有些不一样了，像是遇到一个难题。以往，遇到难题，他的右手不由自主就会握成拳，他自己恐怕都不知道，若在犹豫盘算，拇指会不停搓动；若决定放弃，手指会张开；若是拳头忽然握紧，重重顿一下，那一定是定了心，决意去做。他不是个啰唆的人，一件事最多隔夜，第二天一般就能决定。可是这一次，他的拳头握了十几天，连梦里似乎都在忧烦，睡着觉，拇指还不住地搓……我当时就发觉那一定是件大事，我嫁给他五年来，他从未这样过。但我怕他烦，仍然没敢问。早知道，就算被骂，也该问个明白……”

江氏一边说，纤细的手一边模仿着丈夫的手态，到后来，已分不清是郎繁那十几天的纠葛，还是她自己的伤悲。说到悔处，她略微停了停，深吸一口气，忍住眼里又泛起的泪，才又讲起来：“直到前天，简庄先生约了寒食会，他一早就去赴会，下午才回来。一进门，他就说要出趟远门，大约要三天，我忙问去哪里，要带些什么？他只说去应天府，什么都不需带，只换了套干净便服，包了两本书，又取了几陌铜钱，两锭二两的银饼，对了，还带了家里那柄短剑……”

赵不尤暗想，去应天府水路最便捷，船资要二两银子，郎繁只备了往返路费和少量零用钱，看来要去办的事并不麻烦。书是船上消闲，而短剑呢？防身，还是另有缘由？刺死他的是否正是那柄短剑？

江氏转头望向大门，轻声道：“那天，我抱着萤儿，牵着启儿，送他到大门外，他摸了摸萤儿的脸蛋，拍了拍启儿的肩膀，又朝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我看了一眼他的右手，仍捏着拳头，攥得极紧，他手劲本来就大，拳头攥那么紧，若是握着个石子，恐怕都会捏得粉碎……”

第四章 东水八子

循理则为常，理之外则为异矣。

——邵雍

赵不尤独自告别，骑马去拜会简庄。温悦留下来帮助江氏办理丧事。

郎繁为“东水八子”之一，而简庄又是八子之首，郎繁去应天府那天，曾与其他七子聚会，或许简庄会知道一些内情？

简庄也住在东郊，新宋门外、汴河边的礼顺坊。他曾师从大儒程颐，学问主守一个“理”字。自神宗任用王安石变法，五十年来，天翻地覆，扰攘不宁。新法、旧法轮番更替，朝臣也分出许多党派，洛党、蜀党、朔党……各派之间争斗不休。程颐属洛党，尊旧法。二十年前，蔡京拜相，重新推扬新法，只要有过异议者，不论派系，都归为“元祐奸党”，他列出一个名单，将司马光、程颐、苏东坡等三百零九人名字刻石，在端礼门外树立“奸党碑”，并传布天下。这些党人或羁押，或贬谪，被一举清除。百年间砥砺出的一股士大夫清流正气，经此一劫，斫丧殆尽。

程颐的洛学主张诚心正意，克己复礼；驱除人欲，谨守天理。之前就已被斥为“伪学”，那时更严禁他私自授学，驱逐了所有弟子。当时，简庄还年少，才从学不久，也被遣散。五年后，程颐寂寂而终，朝廷不许门人弟子到灵前祭拜。简庄乘夜到老师墓前偷偷拜祭。想起老师生前所言“做官夺人志”，便愤而断了求取功名的念头，一心读书修身。

到了礼顺坊，穿进北巷子，巷子最里面，两丛苍青斑竹，掩映一扇旧木门，正是简庄的宅子。

门左的竹竿上拴着两头驴子，看来有客。赵不尤将马拴在门右的粗竹上，抬手叩门，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形貌憨朴，身材矮胖，将一件白色襕衫撑得圆胀，是“东水八子”之一、太学内舍生郑敦。

坊间曾按八子各自优长，分别给他们起了雅号：夫子简庄、琴子乐致和、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墨子江渡年、棋子田况、剑子郎繁，唯有郑敦没有格外擅长，因他生得胖，就叫他“墩子”。

郑敦面色沉痛，低声问了声好，看来已经得知郎繁噩耗。进了院门，和赵不尤家相似，也是一院俭素的小宅，不过没有种花，院子两边各有一丛细竹。院中席地坐着四人，简庄和其他东水三子琴子乐致和、墨子江渡年、棋子田况，每人身下一领竹席，面前一张木几。

简庄一心复兴古礼，所以朋友聚会，不用桌椅，而用古时席案，坐姿也是古式跪坐。赵不尤虽然敬重简庄学问品格，但于这些古礼，却有些不以为然。

四人见到赵不尤，全都站起来，穿好鞋子，一一揖拜。

简庄四十多岁，穿着一领青袍，身材清瘦，腰背挺直，如一竿劲竹。他常日神情端肃，这时更多了些悲郁忧色。其他三子，也都神色凝重。琴子乐致和形貌清雅，瘦鹤一般；墨子江渡年神采狂纵，野马一样；棋子田况则和善微胖，像一个温热馒头。

简庄家境寒素，并没有请仆役，他的妻子刘氏搬着木几，小妾乌眉抱着竹席，一起出来，郑敦帮着安放好席案，两人向赵不尤问过安，斟了茶，便退了下去。简庄因正妻刘氏不能生育，才娶了这一房妾室。刘氏本就为人朴讷，今天更是神情悲愁。乌眉现已有了身孕，形容妩媚，衫裙虽不精贵，却也十分鲜艳。她一向活泛多语，今天却也脸带戚容，悄然不语。

赵不尤发现除了郎繁，八子还缺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但随即想起来，今天殿试，两人去赴试了。他们两人原本都是太学上舍上等生，不需殿试便可直接授官，但今年重兴科举，上等生也须殿试。

赵不尤依着简庄的姿势跪坐下来，问道：“你们已知道郎繁的消息？”

众人默默点头，简庄沉声道：“昨天我们几个等他和章美，一直不见来，就先散了，却不知道郎繁竟在那只船上。方才郑敦来说，才知道。”

“我也是今早遇见左军巡使的亲随万福，才听说。”郑敦低声叹气。

赵不尤问道：“方才我先去了郎繁家，听他妻子讲，寒食那天，郎繁先和你们聚了之后，下午乘船去了应天府……”

“应天府？他去应天府做什么？”郑敦猛地问道。

“你们不知道他去了应天府？”

郑敦忙道：“不知道，他一个字都没讲。”

简庄略一沉想：“那日聚会，吃过饭后，又说了会儿话，就各自散了，他的确未说自己要去应天府。”

“那天聚会，他是否有什么异常？”

诸子各自回想，郑敦先答道：“和平常一样，喝酒多，说话少，偶尔才说一两句话，好像没有什么异常，至少我没看出来。”

江渡年道：“后来，他和章美两个争了两句。”

“哦，争的什么？”

“四十不动心。”

“对，是争过这个。”郑敦也记了起来。

赵不尤知道这是孟子所言，“我四十不动心”。东水八子聚会时，多是讲论学问，探析孔孟仁义之说。便问道：“他们各自什么主张？”

田况答道：“章美说不动心是再无烦恼，得失不萦于怀，凭心而行，无所不当。郎繁却说章美是禅家之说，并非儒者之心，见孺子落井，如何能不动心？”

郑敦道：“两个争了一场，最终也没争出个是非对错。然后大家就散了。”

赵不尤心想，两人所说的“心”，并非同一个心。章美所言的心，是得失忧惧心，人到四十，心志已定，内无所疚，外无所惧，进退取舍，不再惑于利害，计较得失，义之所在，自然而至。这应该是孟子本意。而郎繁所言的心，则是恻隐之心，是人之天性良知，岂能让它变成木石，僵死不动？郎繁所言不错，但并非孟子四十不动的那个心。

不过不论对错，从这场争执中，是否能看出郎繁当时心境？他去应天府，是什么让他“动心”？

他正在沉想，郑敦忽然道：“除了郎繁，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章美也不见了。”

“哦？如何不见的？”

“寒食那天聚完后，我因有事，便没和他同路。傍晚我才想起来，我替他在二王庙求的吉符忘了给他，就拿了去上舍找他，到了他斋舍中，却不见他，问他的室友，说他并没有回来——”

“之后你就没再见过他？”

郑敦摇摇头：“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上舍，他的斋友说他一夜都没回去。我不放心，下午又去了，他仍没回来。昨天一天，我跑了三趟，他还是没回来。”

“今天是殿试。”

“是呀，昨晚他的斋友们也很着急，四处找他，学正也知道了，命所有上舍生都去找，但始终不见他人影。今早我又去看，他还是没回来，我又赶到东华门外，想着他可能从其他地方直接去殿试，可是人太多，赴试的人穿得又都一样，没见到他，不知道他到底去了没有。”

“宋齐愈也不知道？”

“嗯……不知道。”

赵不尤听着郑敦声气略有些迟疑，又问：“章美走之前也没跟他讲？”

“昨晚他也在到处找寻章美。”

宋齐愈和章美虽然同在上舍，但太学六人住一室，五室一斋，他们两个不住在同一斋。

宋齐愈号称“魁首”，但殿试只考一道策论，这是章美专长，不但太学，满京城的人都在争猜，两人究竟谁会是今年魁首？如果章美今天真的缺考，人们恐怕会大大失望。至于章美，十多年苦学，只为这一天，一旦缺考，恐怕终生抱憾，什么天大的事，能让他在殿试之前忽然消失？

赵不尤心里升起一阵不祥，但愿章美失踪和郎繁之死并无关联。

他又问其他四子，四人都黯然摇头。

简庄等人要去郎繁家中吊问。郑敦心里担忧章美，说先去东华门看看章美回来没有，晚些再去郎繁家。赵不尤听见，便和郑敦同路，前往东华门。

两人拜别简庄等人先行，赵不尤见郑敦牵着驴子，他个子本就偏矮，若自己骑马，高矮悬殊更大，不好说话。从这里去东华门并不远，就特意没有上马，郑敦也就没有骑驴，两人牵着步行说话。

“东水八子”中，郑敦和“魁子”宋齐愈、“策子”章美更亲近些。他们三人是越州同乡，一起上的童子学、县学、府学，又一起考入太学。只是到了太学，天下英才聚集，学识高下便分了出来。宋齐愈和章美不但顺利由外舍、内舍升至上舍，更被誉为太学双英。

宋齐愈经书策论俱优，连年独占魁首，所以称为“魁子”，而章美经书稍逊，但长于策论，兼具曾巩之谨严、苏辙之醇厚，所以被称为“策子”。唯有郑敦，进入太学后，顿觉吃力，今年才勉强升到内舍。不过三人自幼及长，都在一处，情谊比寻常手足更深。

两人说着话，不觉来到皇城东华门外。殿试便是在里面集英殿举行。

门前有许多侍卫整齐站列，红木杈外，有不少人在观望。两人因牵着驴马，不好过去，就在站在街对面等候。等了一会儿，有考生开始出来，围看的人起哄喝彩起来。出来的考生有的满脸红涨，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情呆滞，但多少都有些大梦初醒的样子。

“齐愈——”郑敦忽然道。

果然，宋齐愈从东华门的朱漆大门中走了出来，身形修长，风姿挺秀，白色衣袂在清风里掀动，如一杆雪旗。

“魁子！”围观的人顿时嚷叫起来，更有一些人围挤过去，争着凑近去看太学魁首。宋齐愈微微笑着，朝众人叉手致礼，而后加快了脚步。

等他挤出人群，走过街来，赵不尤才牵马迎上前去：“齐愈！”

“不尤兄？”宋齐愈忙几步走了过来。

“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哦？郑敦？你也来了？”

“你看到章美没有？”郑敦焦急问道。

宋齐愈神色顿时暗下来：“我特地留意，榜上有他的名字，但进去时并没见到他。他的座号是东九十八，我出来正好要经过，可是座上没有人。我还纳闷，他平素就下笔慢，今天竟这么快就交卷了。你们没看到他出来？”

“没有。”

顾震命人准备了巡检官船，他立在船头，让桨夫慢慢划，沿着汴河，一路徐徐向东巡看。

今早，他先押着谷二十七，去开封府里上报案情，府尹手下四个推官分左右厅轮流值日，推问狱讼。今天当值的推官姓闻，一个谨小慎微，却又极爱发作的人。闻推官昨夜已经风闻了一些，以为不过是讹传。听过顾震详细禀报后，才知道是真事。死了二十几人倒也罢了，看过那卷银帛上的字后，他大惊失色，忙带着顾震去见府尹王鼎。

王鼎昨晚喝多了酒，尚在家中昏睡，被叫醒后，喝了碗醒酒汤，才披了件袍子，打着呵欠，敲着脑袋出来见他们。和闻推官一样，听到死了人，他仍迷蒙着一双醉眼，也并不当事，等顾震在院子里展开那卷银帛后，他顿时变了色，冒出汗来，宿醉也顿时醒了。他厉声吩咐顾震赶紧追查那白衣道士的下落，自己也忙去换官服，赶着去上奏此事。顾震也低头重听了一遍，重新一一点头承命。终于听到闻推官喝道：“还不快去！”顾震这才急忙去府里申领了巡检官船，坐船出了城，来到虹桥下游。

果然如古德信的亲随甘亮所言，两岸都是农田，一眼望过去，都是青青平野，虽然岸边种着柳树，但弃筏登岸后，想要不被人察觉，很难。要藏起木筏，更难。他让船上弓手和船夫都睁大眼睛，寻找岸边有无木筏。但直到汴河下锁税关，都没看到任何踪迹。

上下船只到税关，都要点检交税，盖印后才许放行。甘亮昨天到这里后，已预先告知值日税官，让他今天在这里等候查问。顾震的船刚到税关小码头，那个税官已经在码头上等着了。

顾震仔细问过，昨天他们的确没见到木筏漂下来，连大些的木棍都没见到。看来那道士是在中途逃逸。顾震便向那税官讨要前天和昨天两日的过往船只目录簿记，那税官很是热心周到，昨晚已经叫人誊抄了一份，立即取出来交给了顾震，并说过去两天，去京城的客货船共有三百四十二只，去下游的船则有二百七十六只。

顾震粗略一看，昨天上午果然有只应天府的客船，船主姓名是梅利强，船工二十四人，船客六人。另载了货物，香料二十箱、铜铁厨具二十套。

顾震又问了几句，见问不出什么来，就道过谢，上船返回。回途中，他不死心，仍命桨夫慢划，沿路再细细查看。他倒不是顾及府尹及推官的严令，只是不肯轻易服输。

这些年朝廷风气大坏，官员数十倍于当年，却再难见到当年范仲淹、司马光、王安石、苏轼等那般清直名臣，如今满朝官员，固然并非全都奸邪贪虐，但大多因循畏懦、庸碌自保，只求没有大过，等着按级升迁，再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襟怀。身在其中，顾震屡屡灰心，常常生出归田之心。不过他生性好强，又最见不得不公，军巡使这个职任最合他意，追奸惩恶，好不快哉！

他想起曾和赵不尤争论孔子那句“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孔子这句话说反了，‘古之学者为人，今之学者为己’才对。若只为自己，不成了自私自利之徒，算得了什么仁人君子？”他说。

赵不尤听了笑着摇头道：“早先我也这么想，不过这些年细细琢磨后，才明白此中深意。一心只为他人，乍一看，是仁者胸怀，但其中有两处疑问，其一，你为他人好，他人却未必真觉着好，就如有人不爱吃鱼，你却非要拿鱼给他吃，居心虽善，却是强人所难，适得其反。”

他忙道：“这么说，难道人都不该行善？”

赵不尤又摇摇头：“这就是第二处疑问，何者为善？世人从小被教导行善，大多人一生也都在行善，但很少去想什么是善？若不明白什么是善，行再多善，也只是愚善。就如一个和尚，根本不懂梵文，只听人说梵经才是真经，便去苦念梵经，念一辈子也不知道其中之义。若只是自家念也好，以为这样才是善，便强要别人也跟着念，那便是不善了。更有自己觉得苦，不愿再念，却强要别人都念，那就是恶了。”

“我们被教导要忠、孝、仁、义，这难道有错？”

“以仁来说，心怀仁慈固然没错，但见一人执刀杀另一人，该对哪个仁慈？”

“当然是被杀之人。”

“若被杀之人是个恶徒，而执刀之人是个善人，他杀人是被迫自卫呢？”

“这个……哈哈，你又来绕我。”

赵不尤笑道：“不是我绕你，善本就是个极难解的题目。孔子所言的为己、为人，也是在说这个。若听了别人之言，并不深思，便蒙头照着去做，这是为人。为人之人，善是听来的，行善也大多是做给人看的，别人若见了、赞了，心中就喜，别人若不见、不赞，甚至责骂、嘲笑，自己便会生出许多气馁、怨恨。这善也就行不下去了。”

“那为己呢？”

“不管别人如何说，自家先仔细思量，体认得确实真切了，再去做，这便是为己。为己之人，不管别人见与不见、赞与不赞，自己知道这是好，便去做，做了便觉得心安、心乐。这便是孔子所言‘不改其乐’。”

“这么说来，是我错会了意思。不过，照你所言，到哪里去寻真的善？”

“本心。”

“本心如何去找？”

“不需寻找，只要抛开善恶成见，摒弃得失之念，自然然，活泼泼，本心自会呈现。”

“你找见了？”

“有时有，有时无。”

“什么样？”

“春风万里，草木竞秀。”

“这是本心？”

“各人气质禀性不同，本心也各不相同，这只是我之本心所现，你的是什么样，我并不知道。不过，我想其中也有相似相通之处——安宁、敞亮、和暖、生机。”

那之后，顾震也自己试着寻找本心，但不得其门而入。不过对自己职任，他倒是有了个见解，将孔子那句话稍稍一改，改成“古之为官者为己，今之为官者为人”，我并非为谁做官，只为自己本心。

他站在船头，正在巡视两岸，忽见天上一只苍鹰，独自在苍穹中振翅盘旋，威武雄劲，让人心生敬畏。他不由得笑了笑，这是我的本心？

第五章 草图、认尸

天下，势而已矣。势，轻重也。极重不可反。

——周敦颐

赵不尤和宋齐愈、郑敦告别，独自骑马出城，回到汴河岸边那只新客船。

郎繁已死，章美又失踪，这件事越来越古怪。二人同时出事，是偶然，还是彼此有所关联？如果有关联，会是什么事，让他们两个一个送命，一个失踪？

寒食那天，东水八子相聚，郎繁和章美曾争论过“不动心”，难道他们两个是因为这场争论而引起怨愤？不会，八子在一起时常争论，赵不尤自己也曾参与过几场，虽然争论时难免因各执己见而动了意气，不过都只是学问之争，八子始终志同道合，情谊深厚。何况，就算两人真的动了怒，私下继续争执，以至于动武，赢的也该是郎繁。郎繁的身手，比起那些武师，也许稍显不济，但平常人，他还是能轻易对付，何况章美又十分文弱？

八子中，除了简庄，章美是最沉稳的一个，凡事他都会深思熟虑，不肯轻易下结论，更不会急躁行事。在学问上，他甚至比简庄更用心刻苦，为了求解《论语》中的一个“安”字，他遍读群经，苦思了十几年，至今仍说并未真的明白，尚不心安，还在继续求索苦思。

这样一个稳重笃实之人，为何会在殿试前夕忽然失踪？

至少可以肯定，让他失踪的原因一定意义重大，重过殿试，重过他自己的前程。

驱马刚上虹桥，赵不尤就看见桥栏边饮食摊上，一个灰袍瘦长的背影，正展着一张纸，和那胖摊主说话——御苑画师张择端。

那胖摊主看着那张纸，笑咧了嘴：“这上画的是我？呵呵，俺的破摊子上了画竟这么好看，连米糕也画上了，还真像，热腾腾的。不过昨天这时候，我卖得只剩三个了，刚催儿子赶紧回去取。”

“哦，三个米糕……当时你这摊子边挤了几个人？”

赵不尤下了马凑近一看，纸上画的是一幅草图，正是这个米糕摊子，不过摊子边的人只是潦草轮廓。

胖摊主挠着胖手想了想：“三个还是四个？记不太清了，船冒烟后，看热闹的人又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凳子也被他们踢翻，连这摊子都险些被挤垮了。”

张择端又问道：“不是冒烟后，是冒烟前，那只船还在桥东边水里打转那会儿，究竟是三个还是四个？”

胖摊主扭头问自己旁边卖甜薯的瘦子：“九哥，昨天正午，闹神仙之前，咱这边站了几个人？三个还是四个？”

瘦子正在想事，随口说：“三个吧。”

“哦。多谢！”张择端忙把那张草图铺到脚边的木箱上，取下耳边插的笔，一边念一边随手涂抹描画，“米糕还剩三个……桥边人三个，不是四个……棚下两个，棚外一个，头戴幞头，有胡须……”

几年前，张择端初到汴京游学，投靠无门，甚是落魄，连食住都没着落，在相国寺街边卖画，被赵不尤无意中看到。见他所画，并非山水花鸟等雅逸之物，而是市井街巷、常人常物，满纸人间烟火、俗世活趣。笔致也迥异于精逸时风，工细谨严之外，更有一股浑朴淳熟之气。他知道写雅而得雅，较易；画俗而脱俗，最难。正如一位女子，精妆靓饰，生得再不好，也能妆出几分美，而布裙素面，仍能显出丽资秀容，才真是美。

那些画，赵不尤越看越爱，如读杜甫茅舍村居时所写诗句，更似饮了村酿老酒，初尝只觉粗质，细品之后，才觉后劲醇深，醉透汗毛。再看张择端，寒天腊月，只穿一件单旧的袍子，虽然晒着太阳，仍瑟缩着不住抽鼻子。他立即说十几幅画全部买下，不过，有个附带之约，要张择端去自己家中痛饮一场……

赵不尤看着张择端如此谨严，记性更是惊人，心里一动，等他画完，笑着招呼道：“择端。”

张择端一抬头，见是他，原本凝神肃然的脸顿时露出笑意，笑出数十道深纹，看着既苍老，又真淳：“不尤兄！”

“你画的是昨天的河景？写真？”

“是啊，昨天正午，日影刚好不见的那一刻。”

“河两岸都要画？”

“是。”

“当时你在哪里？”

“那儿——”张择端指了指虹桥顶东边桥栏处，正是绝佳观看点。

“我有件要事拜托你，择端能否跟我到那船上去一趟？”

“什么事？”

“到那船上再说，于你作画刚巧也有些助益。”

“好。”

张择端收拾好画箱，随着赵不尤下了桥，才拐向左岸，便听到顾震在高声呼唤：“不尤！”

顾震站在一只官巡船上，万福立在他的身后。巡船停在那只新客船的旁边，岸上和新客船上都有弓手把守。

赵不尤牵马和张择端走了过去，顾震和万福已跳上岸。

顾震也认得张择端，问候过后，满脸振奋对赵不尤道：“大半天差不多完成两桩事！”

“哦？船上死者身份已经查明？那道士的下落也找到了？”

“哈哈，的确是这两桩事情，不过眼下都各只完成了一半。先说头一件，你交代万福去找证人，他今天一大早便开始四处找寻，结果还不错，让万福自己跟你讲。”

万福在一边笑眯眯道：“昨天在虹桥上北岸边，靠近那只梅船的人，没找全，只找到十一个，我让他们一个一个到这新客船上辨认，有些能认得，有些认不得，不过汇总起来看，有一小半死者被认出来了。真的都是梅船上的人。”

“下锁税关的簿录也抄来了，梅船船主叫梅利强——”顾震将税官抄录的那几页纸递给赵不尤，“我已经命人又抄了一份，按这簿录去排查出这只新客船的来历。”

“好！这份我先留着。”赵不尤接过簿录，看了一遍，而后收了起来。

顾震又道：“第二件事，果然如你所说，那道士和两个小童还好逃脱，但木筏不小，既然没漂到下游，自然是藏在途中。如果不想留下踪迹，最干净的办法就是烧掉。我坐船沿着汴河来回查看了两趟，河岸边没有可以藏那筏子的地方。就上了岸，带了二十个弓手，沿着汴河岸一路找下去。果然在一个土坑里找到一堆新烧的灰烬，我询问了土坑附近的两个农人，他们当时在那边田里干农活，不过离得有些远，他们都看到了冒烟，但以为是谁家田头烧枯草,或者烧清明纸钱，都没在意。灰烬里还找到一片这个——”

顾震递过一小片东西，赵不尤接过一看，是一小片未烧尽的白布，有些粗厚。

万福道：“昨天我在虹桥看到木筏上铺的应该就是它。”

赵不尤道：“那道士不会徒步逃走，岸上应该有人接应。”

顾震笑道：“是。离土坑不远处，有车轮印，还有些脚印，都是新留下的。那车轮印一直到大路上才辨不出了，看车轮最后印子的方向，是往京城来了。那道士现今就藏在汴梁城里，他做出这么一场鬼戏，本来恐怕是要去向官家讨赏，谁知道有人在那银帛上添了字、坏了事，成了反语，现在他就难办了——”

东华门前。

郑敦正要开口问宋齐愈，几个太学生围了过来：“宋兄，今天策论答得如何？”

郑敦见不便再说，便道：“我去找章美。”

宋齐愈点点头：“好，我们分头去找。”

郑敦忙转身走开，身后宋齐愈和那几个太学生说笑着，语气十分轻松，甚至可以称之为欢畅。郑敦忽然很难过。

他是家中独子，三岁的时候，母亲忽然病逝，父亲很快将一个小妾扶正。这个继母虽然性情还算温和，后来也没有生育，但毕竟并非亲生，始终不冷不热。父亲任的武职，常年在西北边地轮戍，便将他母子留在家乡。

郑敦觉得自己如同孤儿一般。幸而过了三年多，他就去了童子学上学，和宋齐愈、章美成了好友，三人同学，同住，同玩耍，几乎一刻都不分离。之后又一起上县学、府学、太学。他原本资质平庸，但跟着两个聪颖之友，常日听他们谈论经学文章，得益极多，顺利升学。

宋齐愈和章美，在他心中分量甚至超过父母。

而此刻，宋齐愈春风惬怀，章美又不知下落。只剩他一个，凄凄惶惶。

他闷闷不乐，独自赶到朝集院西庑的太学上舍，这是王安石当年变法兴学时所营建，青瓦粉墙，古木森森。门头匾额“惟明惟聪”四字，取自《尚书》，是蔡京所题，遒媚雅逸。几个门值认得郑敦，并不阻拦。进了门，迎面一大株百年古桂，枝干粗壮，春叶鲜嫩。庭中正堂是圣贤祠庙，正中孔子像，左边孟子，右边王安石。崇宁三年，蔡京为相后，驱除旧党，推崇王安石，天子下诏:“荆国公王安石，孟轲以来,一人而己。其以配享孔子，位次孟轲，封舒王。”

郑敦绕过前庭学殿讲堂，穿过一道侧廊，走进一扇院门，来到上舍后院，院中一个四方大庭院，北边正面是几大间讲堂，东、西、南各是一排斋舍，每斋五间房，宋齐愈在东边第一间，章美则在南面第三间。

上舍生今天殿试，虽然已经考罢，但大多都还没有回来，庭院中静悄悄，只听得见庭中花树上的啾啾鸟鸣。郑敦沿着侧廊来到章美斋舍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两下，没有人应，便推开门轻步走了进去。

房内寂静，并没有人。迎面一张大炕，占满了大半间。郑敦先向左手边靠墙望去，那是章美的铺位。章美做事一向爱工整，半旧的青布被子叠得方正，靠墙角端正放着，上面搁着青布套的旧竹枕，套面也平展无褶。这几天，铺位一直这样空着，因没有人睡，青布褥单上薄薄落了层灰。

呆望了一会儿，铺上空空，没有任何迹象可寻。他又回转身，望向章美的柜子，柜门锁着，他没有钥匙，即便有，除了衣物和一些钱，里面恐怕也不会有什么。而旁边章美的书架上，密密排满的都是那些已经翻烂的经书文集。

章美，你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连一个字都不跟我讲？

赵不尤和顾震、张择端一起登上那只新客船。

连郎繁在内，船上二十五具尸首，都齐摆在前面大舱中，尸身上都盖着竹席。

赵不尤引着张择端走到舱门边：“择端，这些人你帮我辨认一下，是否昨天那只消失客船上的人？”

张择端一看到这么多尸体，顿时有些怕，缩步在舱门外，不敢靠近，听了这话，瞪大了眼，满脸惊惶。

赵不尤温声安慰道：“你要画昨天正午的河景，那只客船恐怕是画眼吧？”

张择端惶然点点头。

赵不尤继续道：“那船最初遇险时，船上的人一个个都还活生生，只过了一会儿，便全都丧了命，而且至今身份未知，缘由不明，凶手更是不知下落。他们之中，一个人枉死，便是一家人伤心，一船人送命，便是数百人悲痛。顾震兄和我目前正在追查这桩凶案，但若连死者是谁都查不清楚的话，其他就更无从下手了。”

张择端听了，又向舱门内怯望了一眼，嘴唇微动，似要说什么，却又有些犹疑，低头想了片刻，才抬起头说：“好，我去看一下。”

他放下背着的画箱，打开箱盖，在里面几十张纸中翻检，纸上全都是草图，他找出其中一张，图上正是那只梅船遇险时的草图，虽然有些潦草，但船上二三十个人，呼喝的、放桅杆的、撑篙的、拉纤的……各就其位，历历在目，有些连眉眼都清清楚楚。

赵不尤和顾震看了大喜，万福更是探头惊叹：“昨天我见到的就是这样！”

张择端勉强笑了笑：“船上有五六个人的脸，我记得不太清，不知道能不能认得出来？”

赵不尤忙道：“不妨事，能认出多少算多少，哪怕多认出一个都是大功德。”

顾震和万福先走进大舱室中，赵不尤伸手揽着张择端也跟了进去，来到左窗下第一具尸体边。

万福掀开席子的一角，露出下面尸首的面部，眼耳鼻口居然都渗出些乌红的血水，昨天并没有。张择端吓得身子一颤，发出声惊呼。赵不尤忙轻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择端，莫怕。”

顾震在一旁说：“仵作已经查过了，二十四人的确都是中毒身亡。中午复检时，才判断出来，所中之毒是鼠莽草。这种毒江南才有，中毒后，嘴唇破裂，齿龈青黑，死后一宿一日，九窍才会有血渗出——”

张择端听了，更是惊怕，将眼躲到一边，不敢再看。

赵不尤安慰道：“择端，以你的眼力和记性，只需看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张择端仍不敢看，微颤着声音，指着手中草图中央道：“我已经看了一眼了，是船顶上拔掉船桅插销的这个船工——”

草图上，船顶篷桅杆脚下，一个短衫细腿的背影，正在扯桅杆上的绳子。

“但图上这人背对着的……”

“昨天他跳上船顶的时候我看见了，拔开插销后，他脸也朝我这边转了一次，高颧骨，塌鼻梁，小扁鼻头，唇上有两撇细胡须——”

赵不尤看那尸体面部，果然如张择端所述：“好，我们再来看第二个。”

万福又去揭开第二具尸首头顶的席子，张择端仍只匆忙看了一眼，便立即躲开脸，指着图上船头撑篙的高个男子：“是这个。”

这个男子脸部画得很清晰，八字眉，钩鼻头，嘴下撇，长下巴，果然极似地上那具尸身面容。

就这样，张择端继续一一辨认，到后来也渐渐不再害怕。除了郎繁之外，二十四具尸体中，他能完全断定的有十五人，略有些犹疑的四人，剩下五人中，有两个当时只看到侧脸，不敢确认，其余三人则全无记忆。

总体而言，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昨天梅船上的人，除四五个外，和张择端草图也大致能一一对应。

“幸亏来了一趟，这样船上人的面目便全都能画得真切了。”张择端走出舱室，擦掉满头汗水，苍老过年龄的面上竟露出淳真喜色。

赵不尤笑了笑，这画痴除了画之外，再不关心其他，刚才见到死尸还怕得发抖，这会已全然忘记，又回到他的画上去了。去年请他到家中吃饭，堂弟赵不弃正巧也在，那家伙生性促狭，偷偷在张择端汤碗里多加了一把盐，张择端一口喝尽，用袖子揩抹着嘴，浑然不觉咸。

“择端，那船消失后，一个道士顺流漂下来，那时你在哪里？”

“还在虹桥上。”

“你可发觉什么异样了吗？”

“我要画的是船遇险那一刻，忙着记桥上众人的脸，只恍了几眼，没仔细看。”

“你一眼，抵别人十眼百眼，那道士身后立着两个小道童。你可看见？”

“嗯。对了，其中略高一点那个道童，是图上船顶这个，不过换了衣服——”

“果然——”赵不尤看着草图中央，一个妇人牵着个孩子，站在船顶，挥手呼叫。他听万福讲述当时情景，道士身后立着两个小道童。道童和道士一样，不可能凭空出来，自然是梅船上原先就有，船顶那孩子应该就是道童之一，另一个孩子当时恐怕藏在船舱内。现在这猜测从张择端口中得到了印证。

只是——船遇险，妇人带着个孩童到船顶去做什么？何况那险情其实并不危急，最多只是桅杆撞上桥栏，或船头被水冲得调转。照理而言，孩童留在舱中反倒安全……

赵不尤停住思绪，又问道：“那个白衣道士你自然也看了一两眼？”

张择端犹豫了片刻，才道：“那是林灵素。”

“林灵素？”旁边顾震和万福一起叫起来，“那个玉真教主林灵素？他不是死了？”

赵不尤听了也很惊诧。

当今天子崇信道教，六七年前，遍天下寻访方士，读了道士林灵素所作《神霄谣》，见满纸神仙妙语，大喜召见。林灵素进言：“天有九霄，神霄最高。神霄玉清王，号称长生大帝君，正是陛下，今下降于世，执掌人间。”天子闻言，更是欢喜。命道箓院上章，自封为教主道君皇帝。

林灵素由此备受尊崇，势压王侯公卿，收纳弟子将近两万人，美衣玉食，煊赫无比。天子称之为“金门羽客”“聪明神仙”，亲笔赐名“玉真教主神霄凝神殿侍宸”。

然而，两年前，京城遭大水，林灵素自称精通五雷法，能兴云呼雨，役使万灵。天子命林灵素到城头驱水，法术失灵，洪水照旧，城下防洪的役夫们恼愤起来，纷纷手执棍棒追打。天子失望，放林灵素归山。

去年，林灵素亡故，葬于永嘉。

张择端慢慢道：“我也知道林灵素已经死了一年。不过昨天我一眼看过去，就认出是他。尤其那双手。他的手指比常人的要长很多，指甲也留得长，有三寸多。手掌张开时，五指分得很开，并往后绷，两根拇指绷得最厉害，倒弯弓一样。”

顾震问道：“这么说他没死？”

赵不尤相信张择端的眼力：“是假死。他失宠之后，想借这场‘仙船天书’翻身。不过，仅凭他，恐怕做不出这般大阵仗。”

顾震又道：“有人偏偏篡改了天书，林骗子这次讨不到肉吃，反倒惹身骚。这案子越来越乱了。”

第六章 义在剑

学者须敬守此心，不可急迫，当栽培深厚，涵泳于其间，然后可以自得。

——程颐

赵不尤送走张择端，回到船上。

万福说:“郎繁的死因，仵作也检验过了，胸口中了一剑，当即死亡。凶器在郎繁身下——”

他从舱角柜中取出两样东西，都用布包裹着，一个细长，一个长方。赵不尤先拿过细长布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柄短剑，套着剑鞘。短剑不到一尺长，掣出来一看，剑刃前半截沾满血迹，已经干了。剑口镌着两个字：“义在”。

赵不尤认得，这是郎繁的义在剑，剑名取自孟子：“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郎繁习武，却不屑于任侠者有言必行、有行必果的江湖小义，更向往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的儒者大义。

赵不尤又接过第二个布包，里面是两部书，一部《孟子》，一部《六韬》，仁义之道与兵书战策，正是郎繁胸中两大志愿。

他亡于“义在”之剑，不知道是为了何等之义？是否遂了他生平所怀之义？或者，只是偶遇暴徒，却不忍伤人，反倒被夺了这剑，送了自己性命？

赵不尤心中又涌起悲意，默默不语，他知道这两样东西还得作证物，便交还给万福收好：“都是在郎繁身子下面找到的？”

“是，他的后背还沾了剑上的血迹。另外，他的右手背上的确是成人咬伤的齿印。”

那齿印难道是凶手所咬？若真是，那凶手恐怕不会武艺，为了夺下郎繁手中的短剑，才会使出这等蛮夯手段。但他若不会武艺，又怎么杀得了郎繁？难道是误杀？看来凶手杀害郎繁之后，先将剑丢进暗舱，然后才将他的尸身也藏了进去。

凶手会是谁？这二十四具死尸中的一个？那个装神弄鬼而后逃遁的道士林灵素？还是唯一活下来的谷二十七？或者另有他人，趁乱逃走了？

他又问：“那个谷二十七是否又审问过？”

顾震道：“我已将他押到开封府，交给了推官。不过，昨晚我们已经再三问过，估计再问不出其他新东西。我已经派人去城里四处查访那道士下落，可恨昨天偏偏是清明，出城进城的人太多，百万人中找一个道士，难。不过，眼下知道他是林灵素，或者会有些线索。”

赵不尤沉声道：“这日子是特地选的。谋划之人，本就是要趁人多，动静才大；清明，装神弄鬼正应景，又合‘天地清明，道君神圣’中的‘清明’二字；昨天郊外到处烧纸钱，也好烧木筏，毁踪迹。”

“除了道士，那个在银帛上添字捣乱的人，更加可疑。毒杀了这些人的，应该是他。”

“眼下还不能下断言。不过从仙船天书、伪造祥瑞，变作杀人灭迹、留下反语。那只梅船上，看来藏了不少隐秘。”

“这新客船的船主恐怕就是那捣乱之人，可惜目前根本找不到这船的来历，更不知道船主是谁？”

“先从税关的簿录排查。”

“我已经命人在查了。”

“好。我再去探访一下章美的下落。”

赵不尤越来越觉得，郎繁和章美同天离开，恐怕并非偶然。章美至今不见踪影，让他隐隐有种不祥之感，有些不愿面对。

告别顾震，赵不尤过了虹桥，来到汴河南岸。

汴京往应天府的客船都在这一带等客，分早船、午船和晚船。寒食那天，郎繁搭的应该是晚船。晚船常日有三五只，都泊在岸边。他一只一只挨着问过去，那些船主都不记得。一直问到梢二娘茶铺后的最后一只船，船主叫贺百三，赵不尤坐过他的船，认得。

“赵将军，要搭船吗？”贺百三是个干瘦诚恳的中年人。

“不是，贺老哥，我来打问一件事。”

“又在替人查案子啊，什么事？赵将军尽管问。”

“你可认得礼部那位膳部员外郎郎繁？”

“是不是东水八子里的剑子？”

“正是他。”

“东水八子常在对岸的老乐清茶坊聚会，赵将军要问他什么事？”

“寒食那天下午，他有没有搭你的船去应天府？”

“寒食？我想想看……那天一共搭了十来个客人，没有他。”

“哦，多谢。”

晚船常日只有这五只客船，都不记得郎繁，郎繁搭什么船去的？难道是走陆路？他自家并没有马，而且骑马去应天府也太累，坐船顺流，一晚就到。何必舍舟骑马？

赵不尤转身边走边想，忽听身后贺百三唤道：“赵将军，那天剑子虽没见，但见着策子了。”

“哦？”赵不尤忙转身回去，“你是说策子章美？”

“是。那天快开船的时候，他急忙忙赶过来，说要搭船。”

“他要去哪里？”

“应天府。”

“他在应天府下的船？”

“对啊。”

赵不尤压住心底惊诧，慢慢问道：“他带了些什么？”

“什么都没带。我当时还纳闷，出远门竟空着手，连个包袱都不带。”

“上了船后，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他一直沉着脸，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只说要去应天府，付了船资，我让浑家带他去了后面空的一间小客舱，问他吃不吃点什么，他说吃过了。晚间，他出来站在船尾看水、看月亮，问他，他只点了点头，仍不说话。站到深夜，才回客舱去了，第二天船到应天府，他就下船走了……”

拜祭过郎繁，东水五子又聚到汴水北岸的老乐清茶坊。

这时已是黄昏，茶坊里没有其他客人。水岸边那只新客船已被移到官家船坞里，水边只有两只客船，船上人也都在吃晚饭了。

四下一片寂静，五子围坐在临河那张桌边，都默默不语，只有棋子田况手里捏着一白一黑两粒定窑棋子，不停地搓动，发出一阵阵刮心的挤擦声。墨子江渡年听得不耐烦，朝田况横了一眼，田况忙停住手。

郑敦静得浑身不自在，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滋溜一声，格外响。他忙一口咽下，喉管里却又咕噜一声，他越发窘了，忙擦了擦嘴。

江渡年忍不住气闷，开口道：“郎繁怎么会去应天府？”

简庄端坐在上首，拧着眉头，不说话，乐致和见简庄不发话，也便继续默然。田况则叹了口气，眼珠不停转着，在苦苦寻思。

郑敦低声道：“章美仍不见人影，下午我连跑了两趟，他的舍友仍说没见他回去。”

田况一向说话慢，他徐徐道：“郎繁恐怕是觉得不放心，才去的应天府。”

江渡年立即问道：“他不放心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总有什么让他不放心的地方，他才会去那里。”

“不管什么事，至少也该跟我们讲一声。”

“也许是事出突然，来不及跟我们讲。”

“那章美呢？”

“恐怕也有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这么要紧？连殿试都能不顾？”

“自然是比殿试更重的事。”

“什么事能重过殿试？”

“我也想不明白。”

众人又陷入沉默。

良久，简庄才正声道：“郎繁已死，官府正在追查，我们暂时也做不了什么。眼下章美下落更要紧，我们分头都去尽力找一找。凡他认识的人，都去问一问。”

江渡年问道：“那个人呢？”

简庄沉吟了片刻：“该做的我们已做了，天不从人愿，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且随他去吧。”

赵不尤正独自在书房中思忖案情，忽听到院外敲门声。

墨儿跑出去开了门：“顾大哥？这么晚了……”

“你哥哥睡了？”顾震的声音。

“还没有——”

赵不尤忙擎着油灯迎了出去。

“不尤，这案子不能查了——”顾震走到院中，却不进屋。

“怎么？”

“方才府尹大人急命人召了我去，说这案子就这么搁下，不许再查。”

赵不尤听后心里一沉：“果然如此——”

“你早料到了？银帛上添的那两个字？”

“从一开始我便有些担心。不管有没有那两个字，这件案子恐怕都难查下去。若没有那两字，便是天书降临，如今不似往朝，这等事，不会再有正直朝臣来谏诤，大家只图一个祥瑞，好得些恩赏。现今天书被人添了两个字，成了反书，若让官家看见，必定恼怒。能捉出元凶，倒也好，但这案子极难查，若查不出结果，谁主事，谁便自造箭靶，给人口舌，到那时，上书弹劾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嗐！这我倒没细想过。府尹恐怕是上报给刑部，刑部又上报给丞相，那王黼才任丞相不久，首先想的自然是要避祸远嫌。不过，若单是这样，也好办，只要有破案之望，他们恐怕也想要这个功劳。偏生牢狱里又出了件事——”

“那个船工谷二十七？”

“是，那船工自杀了。”

“自杀？”

“是服毒自尽。因他还不算罪犯，狱卒没有给他换囚衣，也没仔细搜，他身上藏了个小瓷瓶，瓶里装着毒，趁人不注意，偷偷喝下去死了。他是这案子唯一一个直接见证，眼下这见证人也死了，案子就更难破了，府尹大人也就不愿再让这事沾上身。说能压则压，拖过一阵子，人们自然就会忘掉。府尹大人既然这么下令，我们这些当差的，也只能听令。这就是做公职的憋火之处。”

赵不尤沉默片刻，道:“他管不到我。”

“嗯？你还要查？”

“是。”

“这恐怕不容易。”

“二十几条人命岂能这么白白死掉？”

每日早晚，简庄都要静坐一个时辰，今早，他却心中烦乱，静不下来。

当年他师从大儒程颐时，老师已经失势，前后总共才聆听了三次教诲，而且只有最后一次，老师才单独跟他讲了一席话。那时他还年轻，见时政纷乱，心中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老师恐怕是留意到他眼中的奋然狂意，对他道：“简庄，君子敬命。你只需守住一个‘敬’字，安心立命，皆在于此。”

他当时并不明白，但默记于心，直到几年后，灰心丧志之时，才领会到老师深意。不论天下，还是个人，都有其运与命。人力固然可抗可争，但都有一定之限，不管心气多高，力量多大，都难以违越此限。君子之为君子，正在于到达此限时，能不慌不惧，更不苟且自弃。敬天命而不自失，顺时运而严守其正。

从那时起，他便专意守住一个“敬”字，敬心、敬人、敬事，从来不敢有丝毫懈怠轻忽。

二十年多年来，他以敬自持，端谨处世，早已不必强自约束。然而今天，身子虽然还能强坐于竹榻之上，两桩心事，却如两匹野马，在心里彼此冲撞、奔突不已。

第一桩心事自然是郎繁之死和章美失踪。自他来到汴梁这繁华闹地，人心浮泛，难得遇到心定神清之人。十多年，只结识了这七位志同道合的好友。郎繁和章美，各有一部分性情极像他自己，郎繁讷口少言，却心怀壮志，正如年轻时的他。章美沉静笃实，又像三十以后的他，文行学识，更是拔类超群，待人接物，又比郎繁亲和温良，如果步入仕途，必会有一番作为。两人却同时出事，悲与忧在简庄心中绞作一团，让他寝食难安。

另一桩则是他自家的私事。他一向只知修心，不通世务，更没有什么营生之计，又以孔子“忧道不忧贫”自励，不愿为谋食禄而去入仕途。他当年来汴梁，一为这里贤才荟萃，便于求师问友，二则是受了一位乡友之邀。二十年前，那位乡友任开封府祥符县县令，正赶上天下推行“三舍法”，各路州县都拨了学田，那位乡友素来敬慕简庄的人品学养，请他来汴梁开个书院，讲私学，又从官田中私自拨了二十亩给他做学田。他便卖了家乡的祖田，在京郊置了这院小宅。二十年间，靠着那二十亩地的租费，日常倒也过得。

可是今年停了“三舍法”，朝廷收管学田，他那二十亩地也要被收回。祥符县的一位主簿今天一早就来查收田土文书，又向他打问这些年租佃事宜。他从来不过问这些事情，妻子刘氏性子又有些愚钝，这些年，家里大多事情都是他的小妹简贞在照管。

简贞是他父亲妾室所生，父亲亡时，简贞才两岁，那妾氏又改嫁他人，简庄便将妹子接到汴梁，交给妻子刘氏照料。没想到简贞十分聪慧，长到十二三岁，便已开始分担家事，过了两三年，家里的出入收支，就全都交给了她掌管。虽然只是个小家门户，也没有多少银钱，但在简贞细心操持下，丰俭得体，每年尚能略有盈余。

刚才，那主簿问起租佃事项，简庄在堂屋陪坐，简贞不便出来，便在后间对答，由乌眉来回传话，一条一款都说明白后，那主簿才起身告辞。

人刚走，乌眉便哭起来：“田收回去了，这往后可怎么过？可怜我肚子里的儿啊，才来娘胎三个月，就得跟他爹、他大娘、他亲娘、他姑姑一起饿死了，呜呜呜……”

简庄守了半生的“敬”，到这妾室面前，经常被弄得七零八落。不但是她的媚色常引逗得他方寸大乱，仅她这无拘无忌的性子，就让他爱也不是，怒也不成。

他正在烦恼，想要发作，妻子刘氏也苦着脸走了出来，乌眉一把抓住刘氏的手，两人一起哭起来。简庄本来就既忧且愧，见到这情景，更是烦懑不堪，便离了堂屋，到书房里静坐，但怎么能坐得住？

“爷啊，不用烦了！咱们有救啦！”没一会儿，乌眉便扭着身子，火闪闪地跑了进来，脸上泪痕未干，却已欢喜无比。

第七章 闺阁、画作、田产

人心莫不有知，惟蔽于人欲，则亡天理也。

——程颢

赵不尤又去拜访简庄。

虽然目前这案子毫无头绪，却已能感到，背后牵连必定极广。官府已压住这案子，不愿再查，赵不尤却停不住。就如农人理田，见一丛禾苗无端枯萎焦黑，怎能视而不顾？

他不知道探下去会遇见什么，只觉得将步入一大片雾沼之中，或许最终也探不到底，甚至会惹出祸端，危及自身。但他生就一副硬脾性，加之身为宗族子弟，少年时住在敦宗院里，事事都做不得，连院门都不许出。每日所见，都是宗族中的人，只有逢年节，才能去参加一些庆典。去了也只是按辈分排成队列，不许出声，更不许乱动乱走。那时望着高而古旧、生满苍苔、遍布雨痕的院墙，他常想，这样过一辈子，连笼子里的鸟都不如，鸟还能时时叫一叫，扑腾扑腾，他却只能安安分分排着队列，在敦宗院出生，又在敦宗院老死。

幸而这些年，宗族禁限渐渐松弛下来。他是第一个从敦宗院中搬出来的宗族子弟。到民间做了讼师，才让他觉着自己是个活人。别人都笑他凤凰自投污泥变老鼠，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荣耀、富贵、享乐，都不及做个有用之人。何况之前那些尊贵不过是个空壳、牢狱而已。

因此，这梅船案固然让他感到一阵阵森然，但同时也越发激起他的斗志。他自己很清楚，这并非什么大义大勇，而是自幼积的一股愤郁之气，是跟身世、规矩赌气。但就算是赌气，又怎样？总比畏畏缩缩、空费衣食好。

从箪瓢巷到礼顺坊并不远，都在城东郊，他便徒步前往，沿着护龙河向北而行。河岸边清风洗面，柳丝摇漾，一群白鹤从空中飞鸣而过，令他胸怀顿开，逗起诗兴，随口吟了首《踏莎行》出来。

万里长风，千层细浪，春堤古柳情飞荡。胸怀常向碧空开，从来意兴因豪放。

云翅高歌，烟波低唱，足音踏踏回空响。天高地阔任君行，何须钟鼓添雄壮？

正走着，前面一个矮壮的人疾步走来，走近一看，是郑敦。

“不尤兄。”郑敦喘着气叉手致礼。

“你这是？”

“我刚去了简庄兄家里，章美还是没回来，我正要去别的地方再找找看。已经几天了，他认识的人我几乎都问遍了，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去向。”

赵不尤心想，东水六子要挨个去访，既然遇到郑敦，就先跟他再聊一下，于是言道：“这样找不是办法，得再仔细想想，他离开前究竟有些什么异常。”

“这两天我日夜都在想，却丝毫记不起有什么异常。”

“我也正好要找你细谈，咱们找个喝茶的地方，坐下来再慢慢想想。”

前面不远处桥边就有一间茶坊，两人就走过去，拣了个安静的窗边坐下，要了茶。

郑敦顾不得烫，连喝了几口茶，才叹道：“几下里一起出事，实在让人招架不住。还好，简庄兄家的那件大事算是了当了，我们这一阵一直在替他担忧。”

“可是他那二十亩学田的事？”

赵不尤这一向也在暗暗替简庄担忧，各处都在收回学田，简庄也必定难免，一旦学田收回，他一家生计便没了着落。不过，朝廷既然罢了三舍官学，重行科举，私学自然又会重兴，赵不尤已向一些好友打问，京中是否有贵臣富商延请西宾，或者书院需要教授，想引荐简庄谋个教职。

“简庄兄的妹妹实在了不起，这次全凭了她。”郑敦大声赞叹。

“哦？”赵不尤知道简庄有个妹妹叫简贞，但因简庄家礼严格，从不许妹妹抛头露脸，故而赵不尤从未见过。不过妻子温悦见过不少次，温悦对简贞赞口不绝，说不论样貌、才情、见识，都是上上之品。

“这事章美竟从来没跟我们讲过！”郑敦忽然露出不平之色。

“什么事？”

“我也是今天听简庄兄说了才知道。原来这几年，简庄兄全是靠他妹妹操持家里收支营生。简庄兄一年并没有多少钱粮收入，却从来没显出寒窘，难得，难得！去年，简贞姑娘就预感那二十亩学田恐怕靠不久长，就开始预先谋划。她不仅家务操持得好，竟还画得一手好画。刚巧去年简庄兄新娶了侧室，那乌二嫂的父亲乌老伯和章美的父亲又是旧识，简贞姑娘从二嫂嘴里听说章美和京里一些书画经纪有交往，就背着简庄兄，选了几幅画给她二嫂，让她带回家，转交给章美，看看能不能卖些钱。章美拿到画，找了几个书画经纪相看，谁知各个都赞叹不已，全都被抢买走了，一幅最高竟卖到五贯钱，都快赶上米芾、文仝、李公麟这些名家的价了。简贞姑娘便将自己几年来画的近百幅画全都托付给章美。可是大半年了，章美却没有把钱交给简贞姑娘。二嫂催问了几次，章美都说还没卖掉，二嫂还以为章美窝藏了，差点要向简庄兄抱怨。她却忘了，简贞姑娘交画时，还让她转交了一封信给章美——”

“简贞姑娘那封信是托章美用卖画的钱帮忙买些田产？”

“是啊，那些画总共卖了三百多贯，章美替她物色了一片上田，一亩十贯钱，总共三十亩。章美已把三百贯钱交给了二嫂的父亲。乌老伯昨天去官里帮着请买了官契，今早邀了那田主来找简庄兄。这会儿正在立契，下午就去官府割税，简庄兄便有自家的田产了。”

“这简贞姑娘果然难得。”

赵不尤原来听妻子温悦赞叹，多少还有些不信，这样一听，自己在亲友间所见所闻女子中，见识、才能和心地，的确少有能及得上简贞的。温悦极想给墨儿说成这门亲事，但东水八子中，宋齐愈、章美、郑敦都是人中龙凤，又都未娶亲，简庄恐怕早已想定人选，故而一直没敢贸然找媒人提亲。她侧面打探了打探，简庄夫妇果然已经相中了宋齐愈，只得断了这个念头。

赵不尤心想，墨儿若能娶到这位姑娘，真是一生大幸。不过就算宋齐愈不成，还有章美、郑敦，都是太学英才，将来功名不愁。墨儿仍没有什么胜算。单看眼前的郑敦，说话间，对简贞已是满心满眼的悦慕。赵不尤不由得暗暗替墨儿惋惜。

“章美一直瞒着我们，一个字都没讲过！”郑敦脸上又露出不平之色。

“恐怕是简贞姑娘在信里要他暂时保密，简庄兄自家都不愿为禄利而谋出路，若知道自家妹妹竟然将闺阁笔墨拿到市面上去卖，一定会大不乐意。”

“也是。”

“对了，章美何时将卖画的钱交给乌老伯的？”

“说是寒食前两天，他将那田主引荐交托给了乌老伯。”

“这么说他是交割了这事，才离开汴京，去的应天府？”

“应天府？！章美也去了应天府？”郑敦猛地叫起来。

“嗯，我才从一个船主那里打问到。”

“他去应天府做什么？”郑敦睁大了眼睛，极其震惊，“他殿试都不回来参加，难道遇到什么事情了？”

“郑敦兄弟，你再仔细想想，关于郎繁和章美，以及应天府，还有没有什么事，你没有跟我讲过？”

郑敦一怔，随即低头沉思了半晌，才黯然摇头：“没……应该没有了……”

汴河北街最东头是单家茶食店，来京的货船大多在这里卸货。因他家的茶饭酒浆价低量足，力夫们常聚在这里，这店渐渐被叫作力夫店。

魁子宋齐愈无事时，常来这店里坐，一为这里花钱少，他家中穷寒，身为太学生，每月只领得到一千一百文；二来，他愿意结交这些杂役力夫，听他们说话，虽然俗浅，却比士子们爽直热活，也让他更贴近市井民生。

今天他一早就出来打问章美的下落，寻了一上午，毫无结果，人也走得渴乏，就走进力夫店来歇息。店主单十六见到，一边笑着招呼“宋状元又来啦”，一边用帕子将宋齐愈最爱的临河那副桌凳擦拭干净，宋齐愈笑着点头坐下。这店主和其他力夫听说他是太学生，几年来都叫他状元。

今天并没有几只货船来，店里只有两三个力夫聚在另一边闷头喝汤吃饼，只听得到一阵稀里呼哧声。店主照旧例先端了一大碗煎粗茶来，笑着道：“过几日就要发榜了，大伙儿都说宋状元这回保准真的成状元！”

宋齐愈笑起来：“多谢单老哥吉言！我借你的那些钱，恐怕还得过一阵子才能还得上。”

单十六连摆着手说：“那值得了什么？状元郎能用我老单的钱，这荣耀到哪里买去？再说，等你中了状元，还会缺钱？”

宋齐愈笑道：“那我真得中个状元才成。”

“这还有什么真假？不但我们一班兄弟这样说，满京城都传宋一、章二、三不管呢。”

“哈哈，这话怎么说？”

“这话是说——宋状元第一，您的好友章美该第二，至于第三，愿选谁选谁。”

宋齐愈听了大笑起来。这时店里又进来两个力夫，单十六便去招呼，宋齐愈独自喝着茶，笑了一阵。殿试已完，苦读生涯也就此结束，至于能得第几，他并不怎么介意，反倒不愿被选为前三，登高人易妒，名显麻烦多。何况看当今时势，也并非有为之时。

本朝名臣中，宋齐愈最钦慕王安石。王安石在英宗朝时就已名满天下，曾上万言书，针对时弊，初言变法，却未被重视，因此屡次推谢馆阁之召，宁愿在州县中任些实职，为一方兴利除害。直到神宗继位，他知道神宗乃大有为之君，才慨然应召，果然深受器重，升任宰相，全力推行新法。农田水利、青苗、方田、均输、保甲、保马、市易、免役、免行钱……诸项新法次第推行，天下为之一变。

只可惜，五十多年来，神宗、哲宗力主变法，都半途而废，中间隔了两位太后，相继垂帘听政，恢复了旧法。

当今天子继任之后，先是主张建中，希望新旧两法能持中求和，但随即便重用蔡京，继续推行新法。这次殿试，天子亲策题目，似乎对新法已经失望，又要在新旧之间寻求折中。今年重行科举旧法，便是先兆。

对于新法，宋齐愈始终坚信不疑。这些年他眼见国家积弊越来越深重，不变法，只能危亡。在他看来，病不在变法，而在新法推行不力，不当。

在殿试卷文中，宋齐愈以滔滔数千言，力主这一点。但他知道，就算天子读到，哪怕认同此理，恐怕也不会再重视，更不会施行。不过，宋齐愈早已想好，当效法王安石，平心处世，静待其时，因此并不以为忧。

让他忧的，是章美。

回想起来，他和章美几乎事事相反——

出身，章美家是乡里巨富，他却生于小农之家；性情，章美持重沉稳，他却生性飞扬不羁；读书，章美重经文古义，他则重义理独见；为人，章美谦和谨慎，他却洒落随性；至于政法，章美主旧，他主新。

如此冰炭一般，竟能成好友，而且自幼及长，形影不离，相交近二十年。

最怪的是，一直以来，他和章美竟很少分歧争论，一直畅谈无碍，十分投机。以至于很多时候，双方还没开口，彼此已经知道对方要说什么。直至到了京城，进了太学，两人的分歧才渐渐显出来。

早先在县学、府学，宋齐愈始终觉得周遭人眼界太窄，除了章美和郑敦，难得找到其他相知。到了京城，宋齐愈顿觉心胸大开，天下英才豪雄汇聚于此，即便在市井之中，也常常能遇到不俗之人，听到惊人之语，让他如同鱼入江海一般畅快。

章美到了这里，交友却越来越慎重，话语也越来越短少。他常说：“是非混杂之地，君子慎言慎行。与其一番闲谈生烦恼，不如细读两行书。”

当初他们三人行住坐卧都在一处，到了京城，各人都有了自己的新去处，尤其他和章美，争执越来越多，共识越来越少。渐渐越离越远，最后只剩一片交界处——东水八子每月的聚会。不同处在于，这聚会于章美，是太学之外最主要聚地，而对于宋齐愈，则只是喜好之一。

上个月，八子又聚到一起，偶然论起新旧法，宋齐愈和章美各执一方，引起八子争论，那次聚会也就不欢而散。之后，两人一直互相避开，在太学中偶然碰到，章美也装作没见，低头走过。

对此，宋齐愈并未太在意，来京城之后，他们之间争执已是常事，君子和而不同，不论分歧多大，两人始终都是知己，过一阵自然就好了。

直到殿试那天，章美缺席，他才开始忧心，甚至慌乱。

这绝非章美平素行为。然而，章美不但错过了殿试，且至今下落不明。

第八章 梅花天衍局

人心不得有所系。

——程颢

赵不尤来到烂柯寺，见门额上寺名三个墨字，雄逸苍朴，润涩兼备，如从颜真卿《祭侄帖》中顺笔写出一般。他知道这是东水八子之墨子江渡年手迹，是年初新题的。

这烂柯寺原名铁箱寺，寺很小，早先庭中连个铜香炉都没有，只用一个大瓦坛插香。后来有个铁匠还愿，攒了些生铁，打了一只大铁箱，捐给庙里，当时的住持就卸去箱盖，摆在殿前，权当香炉用。人们都叫它铁箱寺，原来的寺名倒渐渐忘了。

看到“烂柯”这新寺名，赵不尤叹了口气，这些年天下新法频出，扰攘不宁，就连这小小一寺，一年之内，寺名就改了三次。

当今天子崇信道教，认为佛教来自西域，道教才是华夏本宗，去年下了一道御笔诏书，命天下的佛教归于道教。佛改称大觉金仙，菩萨为大士，僧为德士，尼为女德士，寺为宫，院为观。铁箱寺也就改作了铁箱观。天下寺庙佛徒喧议了一年，今年朝廷只好又撤了此令。

铁箱寺原本香火就不旺，几个寺僧索性做了道士，去投奔其他兴旺的道观。寺名虽然恢复，寺僧却没了，大相国寺正好有个知客僧，甚有修为，和在京寺务司一位寺丞常谈禅论道，那寺丞便让他搬来这寺中，做了住持。

这僧人酷好下棋，古人因棋子分黑白二色，将之雅称为乌鹭，黑乌与白鹭，他便自号乌鹭。又想起晋代“烂柯”的弈棋典故——有个叫王质的樵夫入山砍柴，偶见两仙童下棋，便在旁边观战，看得入迷。等一局观罢，以为不过一个时辰，但看手中的斧柄，早已朽烂，这一局其实不知过了多少年。“烂柯”两字也就成了弈棋的别称，乌鹭便将庙名改为烂柯寺。跟着他的，有个小徒弟，也取名叫弈心。

赵不尤到烂柯寺，是来寻田况。

田况号称“棋子”，除研读儒经外，又痴迷于棋。他读书只为修身，并不愿去投考功名，家里虽有几间祖传房宅，却没有田土，又不会其他营生。每日他就去大相国寺门前，摆个棋摊，立个牌子，上写“一局五十文”，约人下棋。一天只下三局，至今却从未输过。每天都能稳赚一百五十文钱，拿回去给妻子。衣食虽不丰赡，却也聊以度日。他把每日这三局叫“粮局”，粮局之外，便四处寻高手对弈。

刚才，赵不尤和郑敦聊过之后，就近去了田况家，田况妻子说他上午就下完了粮局，回来吃过饭就去烂柯寺了，自然是去找乌鹭下棋，赵不尤便又赶到了这里。

他刚抬脚走进寺门，乌鹭的弟子弈心迎了上来。小和尚认得赵不尤，双手合十，恭然拜问：“赵施主。”

“弈心小师父，你师父可在？”

“师在后院中，苍柏青松下。”这小和尚极爱诗文，经常顺嘴诌些诗句。

“田况先生可曾来这里？”

“眼中得失忙，指尖黑白凉。”

赵不尤听了，不由得笑起来，抬步穿过殿侧窄道，向后院走去。

后院虽不大，因种了十几棵苍松翠柏，春天发出新绿，显得异常清幽醒神。庭中央松柏间有一张石桌，乌鹭和田况正对坐着，桌上一副松木棋枰，枰上已布满黑白棋子。

赵不尤轻步走过去，细看棋局，他于棋上并不很精通，看了许久才看清战局，乌鹭执黑，田况执白，黑棋本已要输，但乌鹭最新一子下得极妙，不但一举救活了右边一片将死之域，还守住左边一块被攻险地，同时又形成反击，攻向对方要害。田况若应不好，就得大输。

再看田况，盯着棋局，眼珠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粒棋子，不停搓动，看来苦思不得其解。

赵不尤虽然明知观棋莫语，也不由得轻声赞叹：“一招两式，左右兼顾，妙！”

乌鹭听到，微微一笑，抬头问询：“赵施主。”他身穿灰色僧袍，眉高鼻尖，近似胡人长相。

田况也抬头望了一眼，心顾着战局，只问候了句“不尤兄”，便指着那粒黑子道：“若只是一招两式，也好办，你再仔细看看？”

赵不尤望向棋枰，又看了许久，大惊道：“果然！看似守式，其实是攻，看似是攻，其实又是守。每一式都是两式，一招共四式！”

田况指着棋局道：“不止。这一招分三层，你只看到两层。瞧这边，攻里还含着救，他这几目死棋若应不好就活了。还有这边，你看出来是守，它还暗藏着攻势，要拿下我下边这一片——”

“那就是一招含六式。”

“这一招的妙处全在一个‘诱’字，不论进或退，都留下假漏洞，极难察觉。我只看破五处，只能消掉五式，最后这一式，却又滴水不漏，原来前五式都是它的诱饵，一步步将我引进来，跌进它的埋伏，再怎么都应付不来。而且这攻势一旦得手，还将引出下一层危局，兵败如山倒。罢罢罢，这一局我认输！”田况将手里那枚白子投进了藤编的棋笼，发出一声弃城之响。馒头一般的脸涨得通红，这里虽然十分阴凉，他却满额是汗，抬手抹掉。

“善哉。对弈一年多，终于赢一回。”乌鹭双手合十。

“这一招，不是师父自己想出来的吧？”田况眼里含着不服。

“田施主知我。这的确并非贫僧想出，是刚学来的。”

“从哪里学来的？翰林棋院？祝不疑？晋士明？”

祝不疑和晋士明是当今翰林棋院的两大国手。这几十年来，独占国手之名的一直是一位名叫刘仲甫的棋士，被誉为自唐代王积薪之后，几百年来第一人。然而，最近几年，祝不疑和晋士明两人崛起于民间，先后战败了刘仲甫。现在刘仲甫已亡，祝不疑和晋士明两人难分高下，同耀棋坛，都被召进宫中棋院做了棋待诏。

田况也曾被诏入宫，但他托病辞谢，也从未和祝、晋两人交过手。满京城的人都盼着他们三人能较出高下。乌鹭这一招，棋艺极高，所以田况才有此问。

乌鹭答道：“出自何人之手，贫僧也不清楚，只知它名号叫‘梅花天衍局’。”

“梅花天衍局？原来这就是梅花天衍局！果然，果然……但它不该是一招，应是一局。”

“田施主也听说了？贫僧听闻它是一局连环五招。可惜，多方探问，也只学到这一招，而且也似乎还不全。”乌鹭修为不浅，平日神色谦温，这时眼中却闪动惜与憾。不过随即便隐去，恐怕是为自己贪执而愧。

田况的眼睛和嘴一起大张：“一局五招？每一招又至少三层攻守之式，那该是多少虚实变化？天下真有这等神局？”

三人又赞叹了一番，赵不尤见已到饭时，便邀田况就近在东水门外的曾胖川饭店吃酒。

两人拜别乌鹭，走到街口，正要进曾胖川饭店，旁边忽然有人唤道：“田先生，真巧啊！”

是一个年轻男子，尖尖瘦瘦，一双细滑的眼，举着个旗招，旗上写着个“药”字，肩上挎着一只药箱。是街上游走卖药、看杂症的行脚医，叫彭针儿。他赶了几步凑过来，见到赵不尤，也缩着脖子笑着问好：“赵将军好！”

赵不尤和田况都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停脚。

彭针儿却紧随着道：“田先生，你那天教我的那一套棋法不是太灵，我去找别人下，还是输了。田先生再教我一套更管用些的招式吧。”

田况有些不耐烦，随口道：“改天吧！”

“您明早仍要去相国寺门边摆棋摊？”

田况随口又胡乱应了一声，走进了店里，赵不尤也随即进去，彭针儿却仍在店外高声道：“那我明早去相国寺门边找您！”

赵不尤和田况拣了墙角一个座，面对面坐下。

赵不尤笑道：“你招了个棋徒？”

田况勉强一笑：“哪里，被他缠不过，才胡乱教了两手。”

这家的旋炙猪皮肉和滴酥水晶鲙最有名，赵不尤各要了一盘，又点了两份煎夹子和抹脏下酒。赵不尤知道田况虽然好酒，但酒量极小，饮不了几盅就醉，因此只要了一角青碧香酒，这酒劲力小，但酒味长。

两人对饮了两盅，田况仍神往于“梅花天衍局”，酒虽入喉，却丝毫不觉，反复念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神情如同庄子所云，河伯乍见汪洋大海，茫然自失。

赵不尤心里念着章美和郎繁，便开解道：“田况兄不必过于当真，虽然乌鹭禅师不会说假话，但他也只是听闻而已。世上恐怕没有这等棋局。”

田况黯然道：“若真有此局，我也就不必再下棋了。”

赵不尤笑了笑，发觉一个人定力再强，只要到棋盘之上，就难断绝得失胜负心，乌鹭如此，田况也如此。两人一个归心于禅，一个尘视名利，却都因沉迷于棋，而难以真正跳脱出离，反倒比在尘世之中更执着。田况虽然并未与祝不疑和晋士明对过局，但据京中几位棋道高手臆测，田况棋力至少不会弱于那两位当今国手。然而今天一局，乌鹭只用了“梅花天衍局”的一招，便赢了田况，那么，创制这棋局的人，棋力必定远远高于田况和祝、晋三人。果然是天下之大，峰巅总在云之外。

“不尤兄，你信不信‘世事如局人如棋’这句话？”田况忽然问道，才喝了两盅，他的脸已经泛红。

“不大信。”

“为何？”

“世事也许如局，人却并非棋子。”

“哦？怎么说？”

“出身、禀赋、天分，甚至生死、寿夭、贫富、贵贱，或许都有命，都是局。而且，除开天命之局，更有人为之局。因此，世事如局说得至少不错。但是，人却不像棋子，棋子被执局者放到哪里，便只能在哪里。人却有取舍、进退，大局虽难改，己命却能择。就像‘梅花天衍局’，就算真有此局，你既可望洋兴叹，丧却斗志，也可视若无睹，依然故我。局虽在，但下与不下，如何下，为何下，都在人心取舍。若是真爱棋，见到这样天造神设之局，只会惊喜万分。若是计较得失胜负，便会被这一局吓倒惊退。因此，局虽前定，却能因人心而后变。”

“好！解得好！是我太陷于得失，多谢不尤兄！”田况似乎有所觉醒，端起酒盅，“来，为不尤兄这番良言饮一杯！”

赵不尤笑着举杯，两人饮下，又说了几句闲话，赵不尤才转入正题：“田兄，依你所见，郎繁之死，是否被某人设了局？”

田况嘴里正嚼着块猪皮，忙一口吞下，泛红的脸也顿时有些发暗：“郎繁性子极拗直，他这性子，最不好欺，但也最好欺。外人一般极难让他生信，不过，一旦让他信了，就如箭矢离弓一般，再扳不回。这恐怕就是孔子所言‘君子可欺不可枉’吧。我这两天细想，或许是有什么人，瞅准了他这性子，让他信了什么理，他若是信了这理，就算赴死也绝不犹豫。”

赵不尤心想，郎繁虽然拗，却绝不愚，要让他信，必得是正理。什么人让他信了这样的正理？又是什么正理能让他甘愿牺牲性命？至少，那人值得信任。郎繁轻易不结交人，他最信的是东水诸子。难道是章美？

他又问道：“你可知道章美也去了应天府？”

“哦？”田况眉头一颤，“他也去了应天府？”

“嗯，我从一个船主那里打问到的，寒食下午，章美搭了他的船去了应天府？田兄是否知道其中原因？”

田况忙摇头：“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章美为何要去应天府。不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

“之前他没有丝毫异样？”

“没有……或许有，但我没能察觉到。简庄兄他们也是。”

宋齐愈坐在力夫店，望着河水出神。

店主单十六端来了饭菜，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一碟酱瓜，很清寡。宋齐愈却是吃惯了的，又有些饿，拿起筷子，就大口吞嚼起来。

三年前，第一次来汴梁，他和章美、郑敦就是在这里下的船，上了岸，也是在这家力夫店吃的饭。郑敦一路上都说要好好尝尝汴京的菜肴，谁知这店里最好的也只是蒸鱼和烧鸭，且做得粗疏，连越州家乡一般的店馆都不及。三人都没太有胃口，章美和郑敦是因为失望，宋齐愈则是为了莲观。

莲观是一位官宦人家的女儿，在来汴京途中，救了他们三人的性命。

宋齐愈家中贫寒，勉强才凑了些盘缠，章美和郑敦便将就他，一起搭了一只顺路货船，船费还不到常价的一半。谁知过了应天府，来汴梁半途中，天已傍晚，那船主忽然变脸，说要加船费，不但要补足那一半多，还要再加三成。

宋齐愈三人和船主争执起来，船上有十几个船工，全都围逼过来，郑敦仗着体壮，护住宋齐愈和章美，但才争执了两三下，他便被两个船工抓住，扔进了河里。随即，船夫们又抓住章美，也抛进河中。两人都不太会水，在河中挣扎呼叫，眼看要沉。宋齐愈急忙抓起身边的那个小包袱，一纵身，跳进了河里。那包袱里有个油纸卷儿，里面包着三人来京赴太学的解状文书，还有三人救急备用的银两。

宋齐愈将包袱咬在嘴里，急忙游过去，先抓住了郑敦，揪住他的衣领，让他的头浮出水面，而后拽着他游向章美，章美已经被水冲开，幸而还伸着手臂在扑腾，宋齐愈拼力急游了一阵，才追上，伸手一把也攥住章美的后领，让他的头也浮出水面。两人都狂咳不止。

那时是初夏，刚下过几场大雨，水流很猛。他双手拽着两个人，双腿尽力蹬着水，却只能勉强维持不沉，很难游到岸边。这时夜幕已沉，河面上已经昏黑，只听得见水声哗响。他想，只能顺流往下漂，一来省些气力，二来说不定能遇到其他船只。他便牢牢拽着两人，往下游漂去，即便这样，漂了一阵后，手臂渐渐酸软，牙齿也开始疲痛，咬着的包袱几度险被冲走。眼看即将不支，眼前忽然现出一点亮光，是灯笼，船上的灯笼！

他赶忙使力，加速向那船游去，章美和郑敦这时也喘息过来，一起大声呼救。宋齐愈使尽最后的气力，终于游到那船不远处。幸而船上人听到了呼救，忙伸出船篙，将三人救上了船。

那是只客船，被京里一位员外郎整船租下，十来个仆从护送他家小姐进京。船主听宋齐愈讲了原委，便去问过那小姐，那位小姐并未露面，只叫船主安排他们住在后面一间空客舱里，临时在板上铺了三张铺席，并让一个家人送来三套干净衣服。宋齐愈三人隔着舱门向那小姐道谢，那位小姐却不答言，只叫一个中年仆妇出来说“不必挂怀，好生安歇”。宋齐愈打问他家姓氏，那仆妇又说“小姐吩咐了，不必问”。

夜里，章美和郑敦很快都睡去，宋齐愈却不知怎的，毫无困意。他便走到船尾，只见皓月当空，清风拂面，水面波光如银，令他逸兴飞扬，想起自己初次远行，便遇到这番险情，却又化险为夷，实在是有趣。他抬头望月，不由得涌起诗情，随口填了首《西江月》。

明月他乡易见，轻舟此夜难逢。银波千里送行程，一枕清风入梦。

两岸如烟笔墨，一江似雪情怀。生得傲骨爱奇峰，何必凌云为证？

他刚吟罢，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好词”。

声音是从船中央左舷处传来，虽然不高，却清澈柔婉，听得出是个少女。难道是那位小姐？宋齐愈忙走到船左边，攀住船栏，抻着脖子，朝着那声音的来处低声赔罪：“在下狂言乱语，扰了小姐清静，还望恕罪。”

“哪里，公子谦让了。这月色美景，正少不得诗词来提兴。我也正想填一首，一晚上也没能诌出半句。没料到，竟有幸得聆公子神妙佳作，总算没辜负这一江风与月，胜浮三大白。”

宋齐愈这次确认，声音是从中间大客舱的窗中发出，听那小姐言语，不但声音悦耳，语气、见识也都不凡，又听到她称扬自己，没想到行程之中居然会有如此意外知遇，不由得满心欢喜。因隔得有些远，说话吃力，他忙跑进客舱，章美和郑敦躺在地铺上，早已睡着，郑敦更发出粗重鼾声。宋齐愈穿过两人，打开窗户，爬出去坐到船舷上，这样便离那小姐更近一些，中间只隔着一扇窗。

他朝着那小姐的窗口道：“小姐谬赞，何敢克当？”

那小姐似乎笑了笑，随即道：“公子不必过谦。以小女子陋见，这《西江月》原是唐教坊曲，虽转作词调，却还留有唐诗格律，故而不可小了格局，失了气象。小女子也读过百十首各家《西江月》，大多不过是闲愁别绪、闺情艳曲。填得好的，当属苏东坡“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黄庭坚“断送一生唯有，破除万事无过”，陈师道“楼上风生白羽，尊前笑出青春”。不过也都不是三人最好的词作，意绪都有些颓唐萧索。公子这一首，上半阕有唐人气韵，如水流转；下半阕则词风朗健，气格超拔，无愧今夜这长河明月。”

“在下宋齐愈，初次离乡远行，不但幸得小姐救了一命，更能得闻兰心秀口评点，实属万幸。”

“公子这样说就见外了。从词句中能知公子绝非拘谨俗礼之人，江河共渡，明月同望，何必生出涸辙计较，岂不负了这天地清辉？”

宋齐愈听后笑道：“好！既然小姐有青莲皓月之心，在下岂敢不还以庄周江海之意？”

“嗯，这样才好。我家后院有片莲池，古今诗人，我最爱李青莲。本朝文章，又最喜读周濂溪《爱莲说》，我就给自己乱取了个名号叫‘莲观’，你就叫我‘莲观’吧。”

宋齐愈大喜，他也最爱庄子之逍遥、李白之豪逸，不由得赞道：“莲以明志，池以观清。好名字！看来莲观乃是逸仙一派。”

“生为女子，既不能去那热闹场中挥洒，便只好在这清静处自守。”

“冷热静中看，雅俗妙处得。莲观有此清心逸志，即便是男儿，想来也是五柳先生一般的人物。”

“呵呵，公子见笑。不过，我若是男儿身，至少此刻你我就不必隔着窗，这样对空而语。”

宋齐愈越说越投机，越想见一见莲观的真容，听她这样说，更是心痒憾恨，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正在踌躇，他们中间那扇窗中传出一个老妇的声音：“小姐，不早了，该歇息了。”

“唐妈，这就睡了。”莲观语气中满是不情愿，随即又轻声道，“公子，你也早点安歇吧。”

“好……”

宋齐愈怅坐在船舷上，竖着耳朵等了半晌，那边却再无回应，大为扫兴，连月色也顿觉晦暗了。

第九章 琴心、书简、快哉风

循理者共悦之，不循理者共改之。

——张载

赵不尤别过田况，又去访江渡年。

墨子江渡年终日以笔墨为伴，是个书痴，以摹写名家书法著称。前几十年，有书画大家米芾，善于摹写古时名画，即便行家也难辨真伪，因其性情癫狂，号称“米颠”。现在又有江渡年善仿晋唐以来名家书法，纤毫不差，几如拓写。因此，坊间有句俗语“画伪米发颠，书假江渡年”。

其实米芾摹写，只为爱画，他遍习古今名作，用功极深，名望又极高，从未以假混真，将摹作流布于世。江渡年虽然家境寒素，却也绝不将仿作传之于外。坊间印社书商，却常假托两人之名牟利，即便声称仿作，只要挂了两人名字，也能卖出好价。

而且，江渡年仿写绝不止于临摹法帖。二十岁之前，他的摹写已能逼真，之后，他更深入其间，以字观人，揣摩各名家性情、癖好、胸襟、学养，久而久之，不再是摹字，而是摹人，摹神。挥笔之时，他已不再是自己，而是那些书家本人。

两年前秋分那天，赵不尤和东水八子在城南吹台相聚，琴子乐致和于高台秋风之中，弹奏了新度之曲《秋水》。江渡年当时酒高兴起，因手边无纸，便脱下所穿白布袍，铺在石案上，提笔蘸墨，在布上挥毫狂书，是以东坡笔法写东坡《快哉此风赋》。赵不尤童年时曾亲眼见过一次苏轼，东坡风致洒落，神采豪逸，他虽然年幼，却印象极深。那天江渡年书写时，赵不尤看他形貌神色，竟恍然如同见到东坡本人。而白布之上的墨迹，畅腴豪爽，秋风荡云一般。即便东坡当日亲笔书写，恐怕也不过如此。

众人看了，都连声赞叹，赵不尤记得郑敦当时感叹：“这件旧衣现在拿去典卖，至少得值十贯钱。”江渡年听了，哈哈大笑，随手却将那件旧衣扔进旁边烫酒炙肉的泥炉里，火苗随之噬尽那风云笔墨。众人连叹可惜，他却笑道：“以此衣祭奠东坡先生，东坡泉下有知，亦当大笑，快哉此炬！”

和田况一样，江渡年也曾被召入宫中书院，他不愿做御前书奴，不得自在书写，也托病拒谢了。反倒应召去了集贤阁做抄写书匠。

当今天子继位后，在蔡京协倡之下，大兴文艺，广收民间书画古籍。一些稀有典籍藏于馆阁之中，需要抄写副本。江渡年正是希慕这些典籍，去做了个抄书匠。每月得几贯辛苦费，聊以养家。

去年蔡京致仕，王黼升任宰相，停罢了收书藏书之务，江渡年随之也被清退。他生性狂傲，又不愿卖字营生贱了笔墨，就去了一家经书坊，替书坊抄写经书刻本。照他的讲法，卖字是为身卖心，抄书写刻本，却是播文传道。

赵不尤记得江渡年现在的东家是曹家书坊，当年以违禁盗印苏轼文集起家。这书坊在城南国子监南街，也不算远，便步行前往。

进了东水门，向南才行了小半程，就见前面云骑桥上，一个人飞袍荡袖、行步如风，看那野马一般的行姿，赵不尤一眼就认出，是江渡年。

“不尤兄，我正要去找你！”江渡年一向不修边幅，唇上颌下胡须也如野马乱鬃一般。

“巧，我也是。”

两人相视大笑，一起走进街角一家酒楼，随意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两角酒。

赵不尤又将章美去应天府的事告诉了江渡年，和郑敦、田况一样，江渡年也大吃一惊，连声摇头，不愿相信。

赵不尤劝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明他二人去应天府的缘由，渡年，你再仔细想想，他们两人这一向是否有什么异常？”

“我琢磨了两天，发觉郎繁和章美那天的确有些异样。”江渡年大口饮了一盅酒，用手抹了抹髭须浓遮的嘴。

“哦？说来听听。”

“你也知道，我这些年摹写书法，渐渐摸出一些门道，透过字迹去揣摩人的心性。后来觉得，不但字迹，人的神色语态也可揣摩。这两天，没事时，我就反复回想他们两人寒食那天相聚时的情形。就拿这酒杯来说，喝了酒，两人的手势和平时都有些不同。先说郎繁——”

江渡年端起手边的空酒盅，比划着继续道：“郎繁平日不太说话，心里却藏着抱负，又一直得不到施展，所以有些郁郁寡欢。他平日喝酒，饮过后，放杯时总要顿到桌上，好像是在使气。寒食那天，他喝过酒，放下杯子时，照旧还是顿下去，不过酒杯放下后，手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随即放开，而是捏着杯子，略停半晌才松手。我估计，他恐怕是在留恋什么，或犹豫什么。”

赵不尤照着江渡年说的，拿起酒杯也仿做了一遍，仔细体会其间心绪变化。放下酒杯时，重重顿杯，一般有两种情态，一种是心有郁气，无意间借物宣泄；另一种是性情豪爽，处处使力，显现豪气。郎繁无疑属于前者。

杯子顿下之后，手若随即离开，说明心事不重，手若仍握着杯子，则是心事沉重。据郎繁妻子江氏所言，郎繁先是心事重重，后来似乎已经想明白，作出了决断。但就这握杯手势而言，他所作的决断，必定十分沉重，因此才会握杯不放。

于是他问道：“渡年果然好眼力，你说得不错，握杯不放，应该是留恋和犹豫。那天他顿杯时，和往常有没有不同？”

“我想想……顿的时候，似乎比往常更用力一些。”

“更用力？这么说来，他那天顿杯，不是发泄郁气，而是表诚明志。他是作了一个重大决断。”

“什么决断？”

“赴死。”

“哦？”江渡年睁大了眼睛。

“你们那天说，寒食聚会上，章美和郎繁争论孟子‘不动心’，郎繁说人怎可不动心？一定是有什么让他动了心，即便舍身赴死，也在所不惜。然而，生死事大，再果敢勇决，面对死，也难免踌躇犹疑，他握杯不放，其实是在留恋生。”

“究竟是什么事？”

“目前我也无从得知。这事先放一放，你再说说章美那天的不同。”

“嗯，章美……”江渡年捏着酒杯，低眼回想半晌，才又说道，“章美为人稳重谨慎，平时放杯不轻不重，放得很稳，从来不会碰倒杯子，或洒出酒来。但那天，他似乎随意了一些，放杯子时，时轻时重，还碰翻过一次杯子，杯子翻了之后，他还笑着用中指按住杯沿，让杯子在指下转了几转——”

“据你看，这是什么心情？”

“我觉着似乎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

赵不尤又拿起杯子，反复照着做了几遍，发觉不对，摇摇头道：“恐怕不是自暴自弃，章美一向守礼，转杯，有自嘲的意思，也有些越礼放任的意思。此外，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估计，他也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因此才会碰翻杯子。此外——还有一些心绪，我一时也说不清……”

“对了，平日我们争论时，他从不轻易动怒，更不嘲骂。但那天，他多喝了两杯，语气似乎有些放纵，对简庄兄都略有不恭。”

“哦？”

赵不尤忽然想出刚才难以揣测的另一种心绪：不满。

章美越礼放纵，一定是对什么事，或什么人不满。那天是东水八子寒食聚会，他难道是对座中的某人不满？是谁？难道是对郎繁不满？

他忙问：“章美和郎繁那天争论时，可否动怒？”

“没有，他们两个很少争执，那天也只是各陈己见，说过就完了。”

“那天他还和谁争执过？”

“再没有。”

“宋齐愈呢？那天没有争论新旧法？”赵不尤忽然想起宋齐愈主张新法，其他七子则愿守旧法。其中章、宋两人情谊最深，但也最爱争执。尤其一旦提到新旧法，两人势同冰炭。

“嗯……”江渡年低头捏着酒杯，摇头道，“没有。那天大家兴致都不高，并没说太多，聚了一会儿就散了。”

“为何？”

“各自都有事吧，尤其简庄兄，他的学田要被收回，生计堪忧。”

“这一向，其他人可有什么异常？”

“似乎没有。”

宋齐愈那夜在船上并未睡好，躺在铺上，一直笑着回味与莲观的一番对话。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走到舱外，想着或许能见莲观一面。然而，他们住的小舱和莲观的大舱中间还隔着个上下船的过道，过道那边又是昨夜那位唐妈的舱室，他站在船尾的艄板上，不时望向过道。那边舱门始终未开，连唐妈都没见到。

他向船工打问，船工却只知道莲观姓张，其他一概不知。

很快，船便到了汴梁，停在力夫店的岸边。章美和郑敦也已经醒来。他们三人从过道处下了船，从岸上绕到船头，前面大舱的窗户都关着，仍没见到莲观。只看到船主站在船头指挥着船工降帆收桅。他们过去向船主道谢，并拿出小包袱里的备用银子，要付船资，船主却说那位小姐吩咐过，不许收。

宋齐愈一听暗喜，正好去向莲观拜谢，谁知道一位锦衣妇人走到船头，冷冷对他们道：“我家小姐说不必言谢。”听声音，正是昨晚那位唐妈。

宋齐愈大为失望，只得向唐妈及船主道别，见到岸边的力夫店，正好腹中饥饿，三人便走了进去。郑敦和章美忙着要尝尝汴京的美味，宋齐愈的眼却始终望着那只客船。

几个男仆先将一些箱笼搬下船，而后几个仆妇提着些包袱什物上了岸，看着东西都搬完后，那位唐妈才下了船。最后，才见一个绿衣婢女扶着一位小姐，踩着踏板，小心下了船，那小姐自然是莲观。

莲观头上戴了顶帷帽，轻纱遮着面庞，看不清。她上身穿着莲叶绿纹的白罗衫儿，下身也是莲白色罗裙，露出秀巧的绿绣鞋。当时是初夏清晨，雾气还未散尽，略有些河风。清风轻轻掀动她的面纱和衫袖，玉颈和皓腕时隐时现，却始终不露真容，只见她身姿纤袅，细步轻盈，如一朵白莲在浅雾间飘移。

岸上已经有一顶轿子候着，绿衣婢女扶着莲观上了岸，坐进轿子，轿帘随即放下，再看不到莲观身影。宋齐愈怅望着轿子走远，心里也起了雾，一阵空惘。

到太学安顿好后，宋齐愈便开始四处打问姓张的员外郎。

但员外郎只是从六品的官阶，京中不知道有几百位，即便姓张的，也有几十位。他一个一个打问过来，都没能找到莲观的父亲。

后来他以为自己听错，又开始打问姓章，甚至姓占、姓展、姓翟的员外郎，却一无所获。渐渐地，他也就断了念，甚至觉得莲观只是梦中一朵白莲，连其有无都开始恍惚。

当他已经淡忘的时候，有天却从太学门吏的手中接过一封信，打开信一看抬头两个字竟是：莲观……

琴子乐致和在老乐清茶坊里，正拿着块帕子擦拭桌凳。

这时天尚早，茶坊里还没有客人，店前的汴河上早雾未散，只听得到三两只早船吱吱呀呀的桨橹声，远处偶尔一两声晚鸡啼鸣。

这老乐清茶坊是他伯父之业，因伯父无子，乐致和自小便被过继给伯父，他虽爱读书，但更爱清静，不愿为利禄而焦心奔忙。长到十五六岁，就帮着伯父料理这间茶坊。这几年，伯父年老，他便独自操持起来。单靠卖茶水，一年只能赚些辛苦衣食钱，故而汴河两岸的茶坊都要兼卖酒饭。他却嫌油污糟乱，只愿卖茶，生意一直清冷。后来因他们东水八子常在这里聚会，这间茶坊渐渐有了雅名，来这里喝茶的大多是文人士子，虽不如其他茶坊火热，却也足以清静度日。

今天虽然四下清静，乐致和却有些烦乱。平日，他最爱擦拭桌凳、清扫店面，一为生性爱洁，二则是由于以前曾听过简庄一席言。有天他们八子聚在这茶坊里论道，简庄见宋齐愈谈得高远，甚至流于庄子玄谈，便转述了其师程颐的一句话：“形而上者，存于洒扫应对之间，理无小大故也。心怀庄敬，无往非道。”

乐致和听到这话，大为受用。少年时，有位潦倒琴师常到他家茶坊来喝茶，那琴师琴技高妙，但性情孤傲，不愿去勾栏瓦肆里卖艺，只在人户里教子弟学琴，他虽寄食于人，却脾性急躁，主人稍有俗态怠慢，抱琴就走；弟子稍有不顺意，便连骂带打，因此没有一家能待得久。乐致和有天到茶坊里玩，琴师见到，一把抓住他的小手，反复揉捏细看，赞叹他天生一双琴手，便向乐致和的伯父说：“我要教他学琴！倒给钱也成！”

果然，乐致和一坐到琴前，便像换了一个人。他原本生得细瘦，背又略有些驼，一向不起眼。然而只要坐到琴前，身子顿时挺拔，眉眼间也散出清秀之气。学琴也极颖悟，三两个月已经上手，一年后已能熟奏十几首古曲。

这时，那琴师却患了不治之症，临终前，琴师将自己那张古琴送给了他，又抓住他的手，喘着气拼力说：“记住！琴比身贵，曲比命重。”

从此，乐致和便一心沉入琴曲之中，对那张古琴也爱之如命。那琴师传给他的琴曲大多清劲孤峭，如绝壁松风、危崖竹声一般，正合他的少年心性，渐渐将他引至孤愤幽怪之境。直到数年后，鼓儿封偶然来到茶坊歇脚。

鼓儿封是个鼓师，常日在酒楼茶肆里给歌妓击鼓伴唱。乐致和虽曾见过，却从未说过话。那天天色已晚，茶客已散，他在后院中弹奏《孤竹》，一曲奏罢，才见到鼓儿封站在门侧茶炉边，目光闪亮，满眼赞叹。那赞叹显然是懂琴之人才会有，再看鼓儿封，衣着虽然俭朴，气宇间却有股清硬不折之气。乐致和还留意到，鼓儿封赞叹之余，眼中似乎另有些疑虑。

他有些纳闷，起身致礼，鼓儿封忙回过礼，赞道：“小兄弟年纪轻轻，琴艺竟已如此精熟，难得！难得！而且这琴音像是水洗过一样干净清明，没有丝毫俗情俗态，我这双老耳已经有几十年没有这么清亮过了。”

乐致和忙道：“老伯谬赞。老伯定然也会弹琴？”

“老朽以前也曾胡乱摆弄过，不过在你面前，哪敢说‘会’字？后来手残了，就没再弹过了。”

鼓儿封愧笑着展开双手，两只手的食指都缺了一截。乐致和见到，心里一惊，这残缺虽小，对弹琴之人却是致命之伤。他抬头望向鼓儿封，鼓儿封却笑得爽朗，看来早已不再挂怀。

乐致和便问道：“我看老伯方才眼中似有疑虑，不知为何？”

鼓儿封歉然道：“这话也许不该讲，不过总算是琴道中人，还是说一说吧。方才一曲，在老朽听来，心境似乎过于幽绝险怪了。以老弟年纪，正该三春生气、朝阳焕然才对。论起弹琴的人，当年嵇康是最狂怪的，但他弹琴时，‘手挥五弦，目送飞鸿’，那心境也是超然世外，极广极远，并没有一味往孤僻处走。”

乐致和听了，心里大惊，如一道闪电裂破苍穹。除了那位琴师，他并没有和第二个人论过琴，一直都在一条幽径上独行，自己也隐隐觉得越走越险窄，却难以自拔。鼓儿封正说到了他心底最不安处。

他忙再次叉手致礼：“老伯见多识广，一语中的，还望老伯多多赐教！”

鼓儿封愧笑道：“老朽说浑话，哪里敢教人？何况老弟你这琴艺，我在你这年纪是远远赶不上的。”

乐致和却忙请鼓儿封到前面坐下，点了盏上好的茶，再三求告：“自教我琴的老师亡故后，再没有人指点我，今日有幸能遇到老伯，老伯也说同是琴道中人，就请老伯不要过谦吝惜。”

鼓儿封也就不再推让，诚恳道：“老朽当年也有过一段时间，只好奇险，越怪越爱。后来，我的老师传给我一句话，他说‘琴心即天心’。这句话老朽想了半辈子才渐渐明白——一般人弹琴，心里只有个自己，可自己那颗心再大，也不过方寸，你便是把它角角落落都搜检干净，能收拾出多少东西来？何况其中大半不过是些小愁小恨，弹出来的曲，也只是小腔小调。好琴师却不同，他能把自家那颗小心挣破、丢掉，私心一破，天心就现。这好比一颗水珠在一片江海里，水珠若只会自重自大，就始终只是个小水珠，但它一旦破掉自己，便是江河湖海了……”

乐致和听鼓儿封言语虽质朴，道理却深透，如一只大手拨开了他头顶云雾，现出朗朗晴空。半晌，他才喃喃道：“琴心即天心，伯牙奏《高山》《流水》，其心便是天心。能静能高者为山，能动能远者为水；山之上，水之涯，皆是天……”

从那以后，乐致和便与鼓儿封结成忘年之交，他的琴境也随之大开。

后来他又得遇简庄等人，谈学论道时，更发现鼓儿封所言琴理，和儒学所求乐道，两者竟不谋而合。儒家之乐，用以和心，讲求平和中正，其极处，便是鸢飞鱼跃、万物荣生的天地仁和之境。

尤其听简庄转述师言，洒扫应对皆是道，他不但在弹琴时蓄养和气，即便擦拭桌凳，清扫地面时，也静心诚意，体味其间往复之律、进退之节。

然而这两天，他却心气浮动，再难安宁。他放下手中帕子，望向河面，那只藏有郎繁尸体的新客船已经挪走，只有汤汤河水缓缓而流。偌大京城，人口百万，却只有东水八子能令他情投意合、心静神安，如今却一亡一失……

他长长叹了口气，重又拿起帕子，正要动手擦拭剩下的一小半桌面，却见赵不尤走了进来。

赵不尤这两天心绪也有些烦乱，但他知道心静才能烛理，何况这个案子牵连极广，便随时调息，不让自己乱了心神。

昨晚，顾震派万福送来了两样东西，是从那个服毒自尽的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一条纱带，一个瓷瓶。

他先看那瓷瓶，只有拇指大小，却十分精巧，釉质光洁，白底青纹，一枝梅花纹样斜绕瓶身。拔开瓶塞，里面空的，他嗅了嗅，还残余着些气息，略似蒿草气味。

“那个谷二十七就是喝了这瓶子里的毒药自尽的。已经找药剂师查过，是鼠莽草毒，和客船上那二十几人所中的毒一样。”万福道。

赵不尤又看那条白纱，约有二尺长，五寸宽，中间一段光滑平整，有些发硬，他摸了摸，很滑，凑近灯仔细看，似乎是涂了层透明清漆。

万福又道：“府里许多人都看过了，谁也猜不出这是做什么用的。赵将军可想得出？”

赵不尤注视着那条纱带，摇了摇头：“我一时也看不出。船上那些死尸身上可搜出这两样东西？”

“没有，都是些随身常用之物。那案子已经封死，不许再查，这证物也就没用了。顾大人就向管证物的库吏要了来，说赵将军恐怕能从中查出些线索来。另外，顾大人也已经写信给应天府的朋友，让那边帮忙查问那只梅船的来历。”

赵不尤点了点头：“寒食那天下午，郎繁并没有搭乘客船，他也应该不会骑马去应天府，我估计应该是搭乘了官船。有劳你回去转告顾兄，若有空闲，请他再去汴河下锁税关，查问一下那天下午离京的官船。”

“好。”

第十章 片语终生念

大抵人有身，便有自私之理，宜其与道难一。

——程颐

宋齐愈绝没有想到，竟会收到莲观的书信。

他急忙展开，见信上是卫夫人小楷字体，笔致温婉，满纸娟雅，再看内文——

宋君齐愈足下：汴舟一别，倏然两载。君可记轻帆明月、隔窗夜语？一枕清风，犹响耳畔；傲骨奇峰，可曾凌云？奈何夜短语促，憾未畅怀；山长水远，佳会难再。拙词一阕，稍寄鄙衷。千里叨扰，惶怯惶怯。敬申寸悃，勿劳赐复。秋祺。七月十五日，雨夕，莲观顿首谨启。

信后附了一首词，是《临江仙》——

露送秋霜莲送雨，一池缱绻余情。寒蝉辞树细叮咛。数枝枝叶叶，忆嫩嫩青青。

一茎幽香洁自守，晚荷仍旧亭亭。相逢却更叹伶俜。隔窗不见影，帘外语声轻。

当时秋光似金、天青如碧，宋齐愈原本惊喜拆信，等读罢，却不禁怔住，心里凉惘惘，如阴秋落雨。原来不止他念念不忘，莲观竟比他更眷念舟中那一席偶遇言谈。细品词中一腔幽意，笔端清思婉意，那“一池缱绻余情”，令他既欣慰，又伤怀，更涌起无限怜惜。

莲观不同于他，他可交游，可纵谈，可四处漫走，莲观却只能幽居深闺，惜叹光阴。恐怕是情思难耐，才敢这样贸然越礼寄书。信尾说“勿劳赐复”，不让他回信，又让他如鲠在喉，怅闷不已。想一想也是，闺阁之中，岂能随意和男子私通书简？但至少也该让他知道身世姓名，这样无形无迹，隔空想望，比那夜舟中隔窗夜谈更让人恨痒难耐。

他看信中“千里叨扰”四字，难道莲观的父亲被差遣到外路州任职了？他忙回去问太学的门吏，那门吏说是个中年男子来送的信，看衣着是商人，听说话是荆湖口音，不过那人并没多说什么，留下信便走了。

京中都难寻，何况是外路州？天下二十四路、二百四十二州、三十四府、五十二军，到哪里去找？

但他不死心，又辗转托朋友，去吏部找来这两年赴外任的员外郎名录，姓张和章的有几十位，其中有女儿的又占到一半，但莲观姓名样貌他一无所知，再往下就没法继续打问，他只好罢手。

过了两个月，他又收到一封莲观的来信。信中仍是简短几句遥问致思之语，信后又附了一首词，仍然笔致深婉，词句清妙，让他吟咏不已，惆怅不已。

此后，每隔一两个月，他总会收到莲观的信，却始终不知道莲观家世姓名，也偏偏遇不到、问不出送信之人。宋齐愈本是洒落随性之人，再大的事，都能一笑了之，然而对于莲观，他却郁结出一段缠绵不尽之思，无人之时，总是不由得深憾长叹。

怅闷之下，他填了一首《虞美人》，却不知该寄往哪里。

轻舟不渡相思客，沧海愁消渴。一轮明月两心间，寂寞窗边千里共秋寒。

相知何叹缘深浅，片语终生念。江湖到此一峰青，过尽千山万水总嫌平。

自宋兴科举以来，京城盛行“榜下择婿”，每到殿试发榜之时，高官巨富之家，凡有待嫁之女的，都来皇城争抢新科进士做女婿，而进士又多出自贫寒，正是财与才珠联，富与贵璧合。尤其推行“三舍法”以来，从太学生历年学业评等，就可大致预计将来殿试名次，富贵之家为抢先得手，便兴起预定女婿之风。

宋齐愈自从进入太学，一路风评极佳，当他以外舍第一名升入内舍，京中很多贵宦巨商便已纷纷寻媒人来提亲，连太师蔡京、枢密院郑居中都遣人说合。宋齐愈凡事都可大而化之，对于择妻却不肯轻易将就，因此全都婉拒了。

他所见所闻之女子，没有一个及得上莲观。莲观一封又一封书信，因文见情，由词观心，让他越发心意坚定。虽然始终找寻不到莲观下落，但他想，只要书信不断，莲观不嫁，他便愿等。

几天前，他收到了莲观的第九封信，终于知道了莲观的家世。

“不尤兄，我正要找你。”

赵不尤还未走进老乐清茶坊，乐致和已经迎了出来。他请赵不尤进到店中，选了临河的那个茶座，平时这里桌椅都极洁净，今天擦拭得却略有些草草，桌面上还有些灰痕。乐致和忙用布帕又拭净，才请赵不尤坐下：“不尤兄稍待，我去点茶。”说着便走到后门去准备茶水。

赵不尤扭头望向河对岸，墨儿这两天接了桩案子，正在对面十千脚店查看。不过从这里望不到什么。他又回头看乐致和点茶。

乐致和于茶极讲究，到水缸旁，灌了一铜汤瓶水，安顿到茶炉上。又走到茶柜边，从最上面一格取下一只小青瓷罐，从罐子拈出一小团茶饼，用一张净纸包裹好，放入木砧钵里捣碎，倒进一只青石小茶碾里，将茶碾细。又用白绢茶罗筛了一道，细茶末如雪霰一般落到白纸上。而后，用茶匙各舀了一匙茶末在茶瓯中，端着走了过来。

赵不尤想起那只新客船，问道：“清明那天，泊在这岸边的那只新客船你可留意过？”

乐致和将茶盏轻放到桌上：“那天，我清早起来打开门就见它已泊在那里，恐怕是夜里驶过来的，当时并没有多在意。”

“船上的人呢？有没有见到？”

“并没见有人上下船，不过后来听到那船里有男男女女在说笑唱歌，听着至少有七八个人，窗户都关着，只隐约看到人影晃动。恐怕是我去后面烧水时上的船。事发之后，也没见人下船——”

这时，门外炉子上的汤瓶发出气啸之声，水已沸了。乐致和忙过去提了汤瓶，又回到桌前，将汤瓶流嘴对着茶盏边沿，轻轻注入沸水，另一只手握着一把形如小刷帚一般的茶筅，一边注水，一边快速搅动。

顷刻间，青黑的茶盏中雪浪翻涌，恍然间如同一幅沧海烟雨图，一股清香随之沁入鼻息。

“不尤兄请！”

赵不尤轻啜了一口，清苦微甘，如春烟，似秋露，不由得赞道：“好茶好艺，这是什么茶？”

“玉除清赏。上月有个茶商朋友分了我一些，总共只有十饼。原本是要在清明琴会上，请各位一起品尝——”乐致和脸上笑意散去，深叹了一声，坐了下来，已无心绪给自己点茶。

“你刚才说正要找我？”

“关于郎繁，我想起一件事。”

“哦？”

“寒食之前，我在这里有两次望见他在对岸，进了十千脚店。”

“他一个人？”

“嗯。其中一次，郎繁进店后，我朝对面张望，对面楼上北窗开着，过了一会儿，那窗户里露出郎繁的脸，还朝我这里望了一眼，我当时在左边那个棚子下面，他应该没见到我。接着他就关上了窗户。当时我还有些纳闷，他只要出东城，若不是去简庄兄那里，便是来我这里，难得见他进那间脚店。”

“他每次在里面坐多久？”

“大概半个多时辰。更让我纳闷的是，我以为他出来后，会来我这里，还准备好了茶，两次他却都直接进城去了。”

“后来见到他，你没有问？”

“没有。我想他要说，自然会说。他并没有提起。”

“那一阵，他心绪有些不宁，你可觉察到了？”

“回想起来似乎是。不过他一向不爱多言，所以当时我也没有在意。”

赵不尤端起茶盏，又啜了口茶，却已无心去品茶味。心里想，郎繁之所以去应天府，自然是有人和他商议了什么事，或许那人选定了在这家脚店来碰面。

随即，他发现一个疑点，郎繁和某人显然是要密谈，不愿别人看见，但僻静之地到处都有，为何非要选在这里？其中难道有什么原因？这原因是什么？

温悦趁着天气好，和夏嫂一起将家中被褥衣物都取了出来，该洗的洗，该晒的晒，才整理清楚，就听到有人敲门，是简庄的妻子刘氏和妹妹简贞。

刘氏穿着件半旧的石青褙子、灰绿的衫裙，一脸慈朴。简贞只比瓣儿大一岁，穿着石青色半臂褙子、天青的衫儿、深青的裙，也都已不新，不过配着纤秀的身形，加上细长的眉眼、秀挺的鼻、纤薄的唇，如素绢上描画的一丛兰叶，天真本不需着色，清逸更胜众花喧。

“刘嫂？简贞妹妹？快快请进！”

温悦忙让进门，她知道简贞要回避男子，虽然赵不尤和墨儿都出去了，还是照旧让她姑嫂二人到瓣儿的房中说话。又唤夏嫂烧了水，取出家里藏的上好建安小凤茶，亲自去洗手点茶。

“温姐姐，不必这样劳烦。”简贞忙起身阻让。

“这可不成，多久没见到你们了？我正想着过两天闲了去看你们呢。”温悦一边说话，一边点了三盏茶，这才坐了下来。

刘氏笑着道：“我们也时常念着你们姑嫂呢，瓣儿妹子去哪里了？”

“她不像简贞妹妹，坐不住，去外面疯去了。”

“唉，我们家贞妹子被她哥哥管束着，想走动还不能呢，今天还是趁着他不在，才偷偷出来的。”刘氏笑着叹了口气。

温悦看了简贞一眼，见她始终坐得端静，即便笑，也清素守礼。他哥哥简庄一向严于守礼，简贞又是他一手养大，管束得像是女儿一般。难得简贞不但无怨，而且视以为常，贞静得如同天生如此一般，让人又爱又敬。

“听说简贞妹妹买了田地呢？真正了不起！”

“可不是吗，要不是她，这些年我们家不知要穷糟到什么地步！这回更是，眼看就要断粮了，她哥哥却一点法子都没有。贞妹子好不辛苦买了些地，救了一家子，他哥哥还有些不乐意，说闺阁里的笔墨轻易泄出去就已经大不是，竟然还拿去卖钱。这两天一直在生闷气呢。”

温悦一听，有些不平：“是吗？我们这两天还一直在赞叹贞妹妹呢。简庄兄为人固然可敬，有时也过于严苛了。”

刘氏叹道：“可不是？平日里我们连话都不敢说，一说就错。”

简贞这时才开口轻声道：“温姐姐，我哥哥未必是生我的气，他恐怕是在生自己的气。哥哥也是实在不容易，一心读书求道，这营生求利的事，原就不是他该操心的。以他的学问，随便谋个禄职，并不难。但如今谋到官职，想要守其志、行其道，却难。就算做个教授，别的都不许讲，一字一句都得依照王安石的《三经新义》。自古义利难兼得，哥哥箪瓢陋巷，能不改其志，我们被他说两句又算得了什么呢？何况他说得都在理。”

温悦叹道：“能有你这样一个好妹妹，简庄兄真是大幸。”

简贞微微笑了一下，随即叹道：“若没有哥哥和嫂嫂，我也活不到今天呢。对了，温姐姐，我和嫂嫂今天来，是有件事相求。”

“什么事？尽管说。”

简贞从怀里取出一个青布卷，打开布卷，里面是一卷纸：“是买田地的事，已经买成了，官税已割了，官印也压了。不过这里面有个小疑虑，田主是个寡妇，照律令，寡妇不能典卖田产，不知道官府怎么会让她卖了？听说这几年为这样的事，很多人买的地后来都被官府收没了。我怕我们买的这块田也不稳便。所以过来求温姐姐，能不能让赵哥哥帮忙查问一下？”

“这是官契？我看看——”温悦接过那张田契，看了上面的原典卖人姓名，随即笑道，“不必问你赵哥哥，这个我就知道，不必担心。律令上定的是无子孙或子孙不到十六岁的寡妇，不能典卖田产。你这张田产上典卖人填了两个，头一个阿何虽然是寡妇，但第二个李齐是她孙子，这里特地注明了年龄是十七岁。所以官府才允许她典卖。你赵哥哥经手过不少这类讼案，没有错，尽管放心。”

简贞收回田契，细看了看，才微微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呢，那就好，可以踏实安心了，多谢温姐姐。”

简贞小心卷好了田契，用布重新包好，才又收回怀中。温悦看着她，越看越爱，又想，若能把她说给我家墨儿，那该多好？现在章美虽然失踪不见，但宋齐愈仍在，许多官户富户都争着给他提亲，他却一直没有应允，难道是相中了简贞？

于是她探问道：“过两天就要发榜了，宋齐愈的太学魁首恐怕是逃不掉。”

却没想到，一提到宋齐愈，简贞立刻低下了头，刘氏也勉强笑了笑，含糊应了一声。

温悦有些纳闷，见她们这样，也不便多问，就转开话题，聊起闺门家常。

寒食前两天，宋齐愈又收到了莲观的来信——

莲观顿首再拜宋君齐愈足下：此书写而复毁者数四，因念及宋君所言皓月心、江海意，始敢终笔。莲观自知粗颜陋质，有孟光之容而无其行，然心期举案，愿效齐眉。舟中一别，心系于君；既经沧海，万难他适。奈春秋淹速，年岁已长；家亲催逼，日迫一日。家父现为应天府宁陵县令。宋君若涓滴留意、不弃茅艾，莲观甘心奉帚于侧、捧茶于前。虽无红拂之眼，愿涤昭君之器。冒俗自荐，愧惭难述；越礼不韪，惶悚至极。惟忧惟盼，何煎何熬。不宣。三月某日，莲观谨启。

她是要我去提亲！

宋齐愈坐在太学院子角落一棵松树下，反复读着那封信，心里既欢喜，又忐忑。身子都有些抖，不由得站起来，来来回回踱着大步。

他虽然知道莲观不同于一般女子，却绝没想到她敢这么直截说出自己心意。这样一个纤秀女子竟有如此勇决之心！

后天寒食，太学休假，那天一早我就去宁陵提亲！

他忽又想起，三天后就是殿试日，不由得踌躇起来。再一想，宁陵离得并不远，回来逆流最多也只要大半天船程，三天时间足够了。否则，这三天留在汴京，恐怕休想有片刻安宁。于是，他定了心去。

不过，提亲得要备些酒礼，他慌忙计算起来：来京时娘将自己那根金簪给了他，说万一有个急难，可以典卖。这支金簪他一直好好藏着，定亲要用金簪，正得其用，想来娘也不会怪他。至于钱，自己积攒的只有一贯多点钱，勉强只够单程船资，得借一些才成。章美倒是有钱，不过前一阵吵翻了，至今气还没散。除此之外，认识的朋友，大半没钱，有钱的，又不方便借。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到力夫店的店主单十六，单十六曾多次跟宋齐愈讲，急需钱就找他。单十六是个热心爽快的人，应该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傍晚，他就去东水门外找到单十六，说要借五贯钱。单十六一听，满口答应，立即进到内屋，取出了一贯钱、二两碎银：“宋公子既是要出门用，这一贯散钱零用，其他四贯我给你折成这二两银子，好携带。宋公子尽管用，多早晚还都成，不够再来拿。”宋齐愈忙连声道谢。

钱有了，还有一事，父母亲远在家乡，没有禀告就私自议亲，这有违孝道，恐怕不成。但一想莲观信中所言，她父母日日催逼，万一有别家提亲，她父母一旦相中，莲观再勇决也难违抗。踌躇了一夜，他才想出个折中的办法：先去议亲，下好定帖，随后写信告知父母，再去定聘。父母一定不会埋怨，于礼数上也不算违越。

于是，他焦急等待着寒食。

第十一章 官媒、求婚启

事无大小，皆有道在其间，能安分则谓之道，不能安分谓之非道。

——邵雍

寒食那天，天刚亮宋齐愈就急急出了城，赶到东水门外搭船去宁陵。

还没到虹桥，一个中年船主见他背着褡裢，就从岸边迎了上来，脚微有些跛：“公子，可是要搭船？”

“是，去应天府。”

“正巧我们这船便是去应天府，不过不是客船，是货船。”

船主指了指岸边停靠着的一只货船，宋齐愈正怕带的钱不够，货船船资会少很多，便道：“货船也成。有个地方坐就成。就劳烦船主顺带搭一程，船资随你定。我只到宁陵县。”

“哦？宁陵……”船主略想了想，道，“公子是太学生吧，给三百文就成了。”

果然少了一大半，宋齐愈随着船主上了船。船上堆满了货，用油布盖着。船尾有一个小篷舱。船上桨工舵手也只有六个人。宋齐愈见舱篷前有一小片空处，准备坐在那里，那船主却道：“公子怎么能坐这里？去篷里坐吧。”说着把宋齐愈让进舱篷子里，随后吩咐船工启程。

舱里铺着张席子，中间一张小矮方桌。宋齐愈和船主面对面盘腿坐下，闲聊起来。他一向留意民生，每到一处，都爱和人攀谈，打问当地当行的境况。那船主姓贺，也是个善言的人，两人很快说到一处。船主说得高兴，从旁边一个竹篮里取出了一瓶酒，一碗糟豆，一碟咸鱼，斟了两杯酒，请宋齐愈一块喝。宋齐愈从未在早晨喝过酒，不过见船主爽快，便没有推辞，一起喝起来。

他一夜都在想着莲观，没有睡好，早起没来得及吃东西，那酒劲又足，空腹喝下去，才几杯就已不支，斜靠在船篷上，不由得睡了过去。

醒来时，见船主坐在对面冲他笑，他以为自己睡了很久，一问，还不到一个时辰。掀开篷后帘一看，两岸稀落有些房屋，才出京畿不远。

宁陵县隶属应天府，在汴梁和应天府之间三分之二处，二百多里路，顺流船快，三个多时辰就到了。宋齐愈付了船资，谢过船主，上了岸。

他先到岸边一间茶坊里打问，当时在船上并没有听错，宁陵县令果然姓张，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名叫张五娘，已经二十三岁，仍待字闺中。

宋齐愈本还有些犹疑，这下心才真的落了实。原来莲观闺中芳名叫五娘。

他想，向县令家提亲不能草率了，在京城说官亲须得请官媒。于是又打问了一下，那茶坊主讲官媒倒是有，但只有一家，姓薛，在县衙正街斜对过的街角，去了一打听就知。

宋齐愈随意吃了碗面，填饱肚子后，便立即赶往正街，在一间窄小的茶铺里找到了那家官媒。媒人只有一个中年微胖的妇女，不像京城官媒总是两个成对。那妇人也没有戴盖头，穿紫褙子，只穿了件黄褙子，在京里只算得上三等媒人。茶铺里没有人，那妇人见宋齐愈身穿洁白襕衫，眼中露出喜色，忙笑着起身招呼：“这位公子，是想说亲？”

宋齐愈头次寻媒人，心里微有些害羞，但随即笑着道：“是薛嫂吗？在下宋齐愈，今日赶到宁陵，正是要向人提亲。”

“哦呀？宋公子啊，不知你想说哪一家的姑娘？”

“张县令家。”

“哦呀！这可是咱们宁陵县的金枝儿，不知宋公子是什么来历？”

“在下是太学上舍生。”宋齐愈取出升入太学上舍时礼部发放的文书。

“哦呀！难怪——”薛嫂上下重新打量过后，笑着道，“张县令家我也说过十几回了，都没成，不但张县令眼高，他家五娘小姐更是比针眼还难进，满宁陵县没有一家儿郎能看入眼。宋公子既是京城来的，又是上舍生，兴许能成，你带来求婚启没有？”

“在下已经写好。”宋齐愈忙从怀中取出在京写好的求婚启——

关雎鸣洲，心期嘉耦。敢凭良妁，往俟高闳。太学上舍生宋齐愈门寒位卑，质浅才疏，钦慕高风，夙望谕教。伏闻张公先辈爱女第五娘，禀萃德门，性凝淑质。鸣鹤于阴，志盼和协。仰待垂青，祗候俞音。

那薛嫂接过读后，皱眉道：“这是宋公子自家写的？求婚启该是尊长出面才合礼数呀。”

宋齐愈忙简略解释了一遍，只略过了莲观寄书一节。

薛嫂摇头道：“这就有些难办了，张县令门风严得跟铁条似的，礼数稍差一丝，他都要怒，公子自写的婚启拿去，恐怕得啐我一脸大唾沫。”

宋齐愈忙恳求道：“薛嫂，在下也知道有些越礼，只是事情惶急，等写信给父母，通报了再来求亲，怕来不及了。不管成与不成，还请宋嫂去说一说，在下必定重谢！这是一两银子，宋嫂请先收下——”

“婚姻大事，又不是赶灯会，公子急个什么呢？再说那张五娘嫁了这么多年都没嫁出去，还急这一两个月？”薛嫂嘴里虽然这样说着，却笑着接过了宋齐愈的那块小银饼，“好吧，你先坐坐，我就去跑一趟。先说好，若是去了被啐出来，这银子我可不还。”

“那是当然，有劳薛嫂。”

薛嫂照着官媒的规矩，撑了把青凉伞出门走了，宋齐愈坐在茶铺里，心里竟比当年应考太学还忐忑焦急。

赵不尤正要去寻访宋齐愈，才出门就见甘亮来请，古德信因清明那天的酒没喝成，重新做东，请赵不尤和顾震一聚，地点仍在章七郎酒栈。

赵不尤便先去赴约，刚上虹桥，迎面过来一个矮胖的人，圆脸，大眼，厚嘴唇，穿着件蓝绸便服，是枢密院北面房的令史李俨。李俨一眼看到赵不尤，脸上立刻浮出笑，几步凑了过来，叉起一双胖手致礼道：“赵将军！”

去年李俨无理侵占邻居宅地，赵不尤替那邻居打赢了官司，在那场官司中才认得李俨，之后再无交接。只在清明那天，在这虹桥边的茶棚下见过他一次。这时看到李俨满脸憨笑，似乎全然不记得那场官司，赵不尤微有些诧异，不过随即明白，李俨这类人便是靠这笑脸四处周旋。赵不尤不好冷着脸，也点头示意，抬手回礼。

“巧！正要去拜访赵将军。我一位堂兄遇了桩事，也是有关宅界纷争，要找人打理讼案。不知赵将军肯不肯赏光帮帮他？”

“李兄言重了，在下吃的便是这碗饭。”

“太好了，上回我输了那一溜地，正好从这里讨回来。哈哈！”

“就请令兄来找我吧。在下还有事，先行一步。”

“好!好——哦，对了，赵将军，我还有句闲话——”

赵不尤正要抬步，只得又停下来。

李俨仍憨笑着：“赵将军这几天正在追查清明客船消失那案子？”

赵不尤不愿多言，只“嗯”了一声。

李俨又道：“那天我正在虹桥口，至今不敢相信自家眼睛。不知赵将军查得如何了？”

“仍在查。”

“不过——我听说刑部还有王丞相都压死了这案子，不许再查，赵将军私自查案，难道不怕？”

“怕什么？”赵不尤有些不耐烦了。

“嘿嘿。这事太古怪，背后一定不简单。赵将军自己恐怕也知道，恕我多说一句，炉膛里探火，当心烧到自家的手。这些年我见得太多了。”李俨仍笑着，眼中却闪过一丝警觉。不过，他随即又哈哈笑道，“这两年，我信了佛，想着随处该多行些善，才多嘴了，赵将军莫要见怪。”

“多谢。”赵不尤不愿再多言，一拱手，随即举步上桥。

到了章七郎酒栈，古德信已候在那里，临河的座上。

古德信性情和善，常年乐呵呵的，此时虽然仍笑着，笑容中却透出些郁郁之色。

赵不尤问道：“老顾还未到？”

“他正在后面鱼儿巷查案子，等一下才能来。”

“哦？又有案子了？”

“何止这一处？清明过后，京城内外到处都有事，这些生事的人像是商议好了一般，一起出动。开封府、皇城使、提点刑狱司、刑部、大理寺全都被牵动，乱作一团。就连你们‘汴京五绝’，不但你，其他四绝也全都卷了进来。老顾自然躲不掉，东奔西跑，忙得脚不沾地。所以我才想着邀他来坐一坐，稍稍歇口气。”

“哦？这几天我只顾查那件案子，竟都没有留意。”赵不尤虽然名列“汴京五绝”，但五人素来各不相干，他和其他四绝也未有过交往。

“还是大船消失那件案子？不是已被压下来不许再查吗？”

“老顾是不能再查，我自己在查。”

“这事恐怕牵连不小，你还是不要过于执着了。”

“正因牵连不小，才该查个明白。”

古德信满眼忧色，叹了口气：“你这性子越来越硬。我知你主意一定，再难折回，劝也是白劝。从本心而言，我也盼着你能查出真相来，但就朋友之谊，我还是要再多劝你一句。郎繁和船上二十四人已经送了性命，这背后之人凶狠之极。不尤，你还是收手吧，不要惹祸上身。”

赵不尤笑了笑:“人有一身，用得其所，才不负此生。我曾听简庄兄讲，其师程颐当年求学于大儒周敦颐，请教该从何入门，周子教他先寻孔、颜乐处。孔子和颜回，身居陋巷，粗茶淡饭，人都不堪其苦，他们却能乐在其中。他们为何而乐？这一问，我已细想了有十来年，却也不敢说想明白了。只是就我自己而言，生性就爱清楚明白。见到事不清、理不明，就如眼前遮了些阴翳污泥，心里便不乐。只有理清楚，查明白，眼前分明了，心才安乐。人未必都能求得到孔、颜乐处，但人生一世，总该知道自家乐处所在。一旦寻到这乐处，便是想停也停不住。”

“照你这么说，贪权、贪名、贪财、贪色，也都是人生乐处？”

“权、名、财、色，都是好东西，都能助兴供乐。不过，这些乐都来自于外，世上多少人都去争这些乐，但有几人能如愿，能长久？为之焦苦终生的倒满眼皆是。我所言之乐，无关外物，只由己心。”

“这倒近于佛、道了。”

“道家求长生，佛家寻解脱，儒家修安乐，名虽不同，其实都是寻一个心之安处，只是各家所循之路不同。但不管哪一家，只要心里存了个向外寻求的念头，终生都将被这个‘求’字困死。只有去掉这向外寻求的心，才能找见自家本心圆满，天性具足，安与乐，皆在心性之中，根本不需外求。”

古德信听了，琢磨了半晌，才道：“都说本朝儒学是从佛、道中来，我原有些惶惑，现在听你这么一解，顿时明白了许多。”

“本朝几位大儒，邵雍、周敦颐、张载、程颢、程颐，的确都曾出入佛、老，潜修其理，却不取佛家出世和道家遁迹，返归人伦，重兴儒学。发扬出心性、性命之学。尤其大程明道先生，于仁义之学中，寻出一个‘理’字，将天地万物与古今人事都纳入到这个‘理’中，儒学千头万绪，到此得以提纲挈领。简明真切，功莫大焉。另外，张载《西铭》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胸怀何其壮伟！孟子之后，千年以来，第一人也。”

“张子也是我极仰慕的大儒。”

两人叹赏了一阵，赵不尤想起古德信在枢密院任职事，便转开话题，问道：“东南方腊之乱，眼下情势如何了？”

“童枢密才领军夺回杭州，方腊却又攻陷了婺州、衢州、处州，现又率众回攻杭州，战报还未收到，不知道战事如何？”

“我听闻方腊所到之处，守臣大都弃城而逃，这些年来，御外无力，守内也竟虚弱到这个地步。”

“唉，承平太久，本朝又重文轻武，再加上花石纲扰害民生，这局面只能是必然。不过，相比我们大宋，北边大辽情势更加难堪。”

“哦？女真仍在进攻？”

“去年女真攻陷了大辽东京和上京后，眼下又在进攻中京。大辽天祚帝已避走西京，这中京看来也难保。大辽五京，三去其二，那天祚帝却照旧游猎玩乐，丝毫不忧。”

“只愿我大宋能以辽为戒，尽早平定东南之乱。我想官家经此一祸，多少能有些警醒吧。”

“但愿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一阵，见万福急匆匆走进来，说小横桥那边又有桩命案，顾震已赶往那里，来不了了，随即他便又急匆匆走了。

简贞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一口井里。

在章美帮助之下，卖了画，买了田地，帮哥嫂渡过了难关。她心里再没了其他烦恼牵挂，坐在自己那间狭窄俭素的闺房内，她静静望着窗外后院那株梅树，梅花早就谢了，枝上新叶鲜绿，正在用力生长。她默默想，又得是一年苦等……

哥哥简庄曾说，男守一个“敬”，女守一个“静”。自幼被哥嫂收养，没听到这句话之前，她早已惯于这“静”，少言少语，少走少动，每天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静静待在这间小房里，就像一口井。不同的只是，井口朝天，而她的小窗则朝着后院。

身为一个女子，便该在井里，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或不对。唯一让她偷偷烦忧的反倒是她不能一生都留在这口井里，到时候，就得换一口井——嫁人。

她在心里一遍遍写着这个“嫁”字，一个女，一个家，只有嫁出去，女子才算有了家，嫁之前的家，只是暂住的一口井。嫁给谁，只能由哥嫂来定，她只能等。

她从小很少怕什么，但只要想到这个“嫁”字，心就会乱，就像井底忽然塌陷，黑洞洞没有尽头。

这种时候，她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宋齐愈。

三年前，立秋那天，哥哥照例邀了朋友开琴会，听乐致和演奏立秋新曲。那时哥哥他们还只是“东水五子”。哥哥说有三位新客人要来，都是新晋太学生。

清早，她就在后边厨房帮嫂嫂清洗茶具，碾筛茶团，准备点茶。乐致和、江渡年和田况先到了。院子里的竹席茶案已经摆好，哥哥坐下来和他们闲谈没多久，她就听见又有人来了，是郎繁引着几位新客人进了院门，郎繁引荐过后，随后一个声音：“晚生宋齐愈拜见简庄先生。”

一听到那声音，她心中似乎被划开了一道，敞亮出一派晴空。她心目中，年轻男子的声音便该如此清朗、正派、谦而不卑。

她一向谨守闺礼，从不轻言妄动。那时却不由自主走到堂屋后门边，透过帘缝向外望去，清朗秋光中，青青竹丛边，立着一位清朗男子，一袭雪白襕衫，眉眼俊逸，举止潇洒，如一部雪纸诗卷一般。

她的耳朵、眼睛全都被他引住，宋齐愈身旁的章美和郑敦她全没在意，见嫂嫂要进来端茶时，她才慌忙躲回到厨房，心绪良久都难宁静。嫂嫂出去后，她又站到帘后侧耳听着，众人言谈中不时传来那个声音，不但音色清朗，谈吐也极风雅俊爽，她一句句听在耳中，心里竟像是被秋阳照亮，无比欣悦。

自那以后，她时时留意着宋齐愈，只要哥嫂口中提到这个名字，她都会不由自主心里一紧，像口渴一般，盼着他们能多说几句。只要宋齐愈来访，不管有没有事，她都会借故到厨房去，站在帘后偷望倾听。

她那口井原本宁静无波，自宋齐愈出现后，井里似乎多了条雪白的鱼，时时在心里翻起波澜，扰动心绪。

第十二章 相亲

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

——程颢

赵不尤辞别古德信，正要去访宋齐愈，却见宋齐愈从虹桥上走了过来。一袭雪白襕衫，身形挺拔，步履如风，在人群之中格外拔萃醒目。

赵不尤便候在桥底，等他下来。宋齐愈一见赵不尤，立即加快脚步，来到眼前，抬手致礼：“不尤兄！”

“巧！我正要找你，有些事要请教。咱们找个地方坐坐？”

“好！”

乐致和的茶坊就在左近，但不便在那里谈，他便引着宋齐愈又回到章七郎酒栈。店主章七郎见他去而复返，有些纳闷，但一眼看到宋齐愈，立即笑着弯腰致礼招呼：“二位快快请进！赵将军今天连来两回，还将宋魁首都请到鄙店来，今年鄙店生意恐怕要被携带得无比火旺！”

宋齐愈笑道：“那得多饶两杯酒才好。”

“这是当然！”

临河那个座已经清理干净，赵不尤便仍邀宋齐愈坐到那里：“酒还是茶？”

“不尤兄刚已喝过酒了？我也已经吃过饭。既然有事要说，就茶吧。”

“点两碗新茶。”

章七郎答应着去吩咐了。

宋齐愈忙问;“郎繁和章美的事，不尤兄查得如何了？”

“目前只知两人寒食那天都去了应天府。”

“哦，他们去应天府做什么？”

“眼下还不知道。齐愈，你与章美同在太学，前一阵，可曾见到什么异常？”

宋齐愈脸色微变，笑着叹了口气：“前一阵我们争执了一场，章美着了恼，这一向都有意避着我。我也就不太清楚他的近况。”

“哦，什么时候？争了什么？”

“两个月前，仍是关于新旧法。”

赵不尤知道这是老话题，便继续问道：“章美在京城可有什么亲族?”

“只有一个族兄。章美父亲在越州开了间纸坊，造的竹纸销遍全国，在汴京也有间分店，就是由他这个族兄经营。这几天，我去问过他族兄几回，他也在找寻章美，说这一个多月都再没见着章美了。”

“郎繁呢？”

“郎繁话少，我和他只在聚会上论谈几句，私下并没有过往。”

赵不尤又问了一些，并没问出什么有用的讯息来。正要告别，宋齐愈却忽然露出犹豫之色，踌躇半晌，才开口道：“我遇到件怪事，百般想不明白，不尤兄能够替我理一理？”

“什么事？请讲。”

“是关于相亲——”

寒食那天，宋齐愈赶到应天府宁陵县，找到官媒薛嫂，求她去张县令家投求婚启。狠等了一阵，终于见薛嫂撑着青凉伞，迈着碎步，像是老雀一般赶回茶店，看那神情，透着欢喜，难道说成了？宋齐愈忙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薛嫂笑弯了眼：“哦呀！我这双眼被鸟粪粘昏了，竟没有看出来宋公子竟是太学上舍的魁首！那张县令一看公子的求婚启，像惊猫一样跳起来，连声问果真是太学上舍的宋齐愈？紧忙地就去写了草帖子，明日一早就请宋公子去相看，还说不必去外边，就到他府上！”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交给宋齐愈，嘴里一边啧啧赞叹：“看看他家的嫁妆，我做媒这么多年，头一回见这么阔绰的，礼金加绸缎首饰就有七八十万，更不用说一百五十亩地，哪怕一亩三贯，又是四五十万——”

宋齐愈忙接过来，取出里面一页泥金的淡黄纸笺，上面写着：

应天府宁陵县县令

三代

曾祖 辉易 礼部侍郎

祖 礼德 广南路转运判官

父 章启 涪州通判

本宅长房第五小娘子戊寅年八月丙子生

母姓氏 蔡

奁田 一百五十亩

奁币 六十万

奁帛 锦四十匹 绫六十匹 绢一百匹

奁具 四季衣裳鞋袜卅套

花冠首饰金一套 银三套 玉三套

三月初十日 草帖

宋齐愈见张县令这么痛快应允婚事，心头狂喜，哪有心思去细看妆奁数目。

薛嫂又笑着道：“来的路上，我已经去庙里问了吉，公子和张五娘生辰八字也都阴阳相宜，再登对和合不过。”

宋齐愈笑了笑，心里却在想，那夜舟中一遇，莲观救了自己性命，就算八字不合，自己也决意要娶莲观。

薛嫂又道：“明日相看，原该备两匹绸缎，防着相不中给女家压惊。但公子既然一心要娶张五娘，我看就不必了吧。”

宋齐愈笑着连连点头：“嗯，不必，不必！薛嫂可有纸笔？我这就写草帖子，只是有一项，我家境寒素，并没有什么资财，不知——”

薛嫂笑着摆手打断：“现今新科进士都在卖婚姻，四处比价，向女家讨‘系捉钱’，成了亲，男家父母还要继续索要‘遍手钱’。公子是太学上舍魁首，却连一个钱字都没提，连张县令都不敢信呢。公子赶紧写好草帖，明早相看后，下定帖，这亲事就算铁铁地定了。”

薛嫂赶忙去拿来纸笔，宋齐愈写好了草帖子，又央请薛嫂带她去买了两坛好酒，找了家便宜客栈住了下来，一夜欢喜难眠。

第二天一早，宋齐愈刚换好干净襕衫，薛嫂就已带着个十来岁小厮来到客栈，帮着提那两坛酒，引着宋齐愈去张县令家。

张县令家宅院虽不宏阔，却也十分精雅。他们才到门边，便见一男一女两个仆人迎了出来，另有一个小厮急急奔进堂屋去报信。不久，一位身穿绿锦官服的盛年男子走了出来，身材壮硕，满脸笑意。

“张县令，这位就是宋公子。”薛嫂急忙引见。

宋齐愈忙躬身拜礼：“晚生宋齐愈拜见张大人。”

张县令忙伸手揽住：“不必多礼，快快请进！”

进到中堂，分宾主坐下后，仆人忙上来点茶。张县令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宋齐愈的学业及京中概况后，笑着问道：“不知宋公子从何处得知小女待字？”

宋齐愈稍一迟疑，莲观私通信件的事当然决不能说，便笑着答道：“三年前晚生进京途中，在汴河上遭遇匪人，和两位朋友一起落入水中，幸逢张小姐船只经过，救了晚生一命。”

“哦？”张县令纳闷道，“三年前？”

宋齐愈忙解释道：“晚生虽被救上船，却未曾和张小姐谋面，只向船主转致了谢意。”

张县令却越发纳闷：“三年前不才在西蜀任职，小女也随侍左右，后又转到江陵，去年才回到北边，来到这宁陵。莫不是公子认错了?”

宋齐愈听了却大吃一惊，忙问道：“张小姐三年前果真在西蜀？”

“是，在西蜀住了两年。不过，这也算因缘巧合，看来得多谢那只船，哈哈！”

宋齐愈却心头乱跳，背上发寒，如同做梦遇到鬼一般。那夜舟中的女子是谁？这两年频频寄书的又是谁？但最后一封信中，莲观说自己父亲在宁陵任知县，自己才赶到这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莲观最后一封信就在自己怀中，他正要拿出来给张知县看，但一想这事关女子贞节礼防，不能莽撞。于是他定了定神，勉强笑了笑：“不知张大人能否让晚生一睹张小姐芳颜？”

张县令却脸色微变：“这个……不才虽然品低才微，但一向不喜男女未婚睹面之陋习，还请宋公子见谅。”

薛嫂在一旁听着，一直插不进嘴，这时终于笑着劝道：“宋公子请放千百个心，张五娘的品貌，别说这宁陵县，便是全应天府，也得找些人来比。”

宋齐愈踌躇起来，他知道事情已然不对，一时间却想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心中走马一般急乱了一阵，忽然想出个办法，忙问道：“张大人，能否借纸笔一用？”

张县令有些诧异，但还是立即吩咐仆人取来纸笔，宋齐愈赶忙谢过，在纸上随手写下莲观第一封信中寄的那首《临江仙》，不过只写了上半阕。写好后，他双手呈给张县令：“既然不能见面，晚生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张小姐将这首词的下半阕填出来？”

张县令接过那张纸，读过之后，笑了一下：“宋公子果然文采风流，不同凡俗。不过犬女只粗识几个字，恐怕难入宋公子青目。”

宋齐愈忙道：“这只为解晚生心中之惑，还望张大人能海涵恩允。”

张县令不再说什么，吩咐仆人将那张纸送到后面。宋齐愈这才放心，心想只要张小姐能填出下半阕，她就是莲观，至于这其中的差错，也就无关紧要了。

只是堂中经此一变，张县令、宋齐愈及薛嫂都有些尴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县令只说了句“请吃茶”，三人各自端起杯子，低头默默吃茶。

冷了半晌，仆人才拿着那张纸从堂后走出来，宋齐愈忙放下杯子，见那仆人将纸递给张县令，张县令读过之后，脸上并无表情，随手将纸还给仆人：“请宋公子看看。”

宋齐愈忙起身从那仆人手中接过那张纸，一眼看去，心里一沉——笔迹不同！再看张家小姐所填下半阕——

夕楼云暖霞染绯，暮色芳华渐冷。寒眸凄清付流萤。依依杨柳青，淡淡香梦影。

一眼扫完，不是莲观原作，宋齐愈冷透全身——张小姐不是莲观。

再细看，那纸上字迹虽然也算纤秀，但显然没有多少笔力笔意，至于下半阕《临江仙》，不过一般浅愁薄怨，搜拣些纤丽文字，脱不开一般仕女文人们造作习气，甚至连平仄都没有顾到，更不必说什么意韵情致……

张家小姐绝非莲观！

但莲观最后为何要写那样一封信？为何要让他去宁陵提亲？难道莲观和张家小姐是好友？想哄骗宋齐愈娶张家小姐？但她为何要这么做？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荒唐？

从小到大，无论见什么人，遇什么事，他都能从容应对，但那一刻，瞪着纸上那庸常文字，心里如同沸水煮雪一般，骤冷骤热，上下腾乱。

薛嫂在一旁看着不对，忙过来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催问：“宋公子，张小姐的词填得如何？一定不差吧？好歹你说句话呀！”

宋齐愈这才猛然惊醒，抬头见张知县正望着自己，冷着脸尽力压着不快。宋齐愈忙回神起身，双手将那页纸恭恭敬敬递还给一旁的仆人，而后向张知县躬身作揖，愧谢道：“张大人，请恕晚生唐突失礼。承蒙张大人不弃，垂青于晚生，只是——”宋齐愈抬眼见张知县嘴角微微颤动，脸色越发难看，但这件事不容拖延，必须就此说清，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言道，“并非晚生愚狂，只是此间有些误会，晚生一时也难说清——张五娘小姐并非晚生本欲求娶之人，万望张大人闳德宽恕……”

“你……”张知县脸色变得铁青，说不出话来。

“唉呦呦，这是怎么说呢？”薛嫂在一边嚷起来。

宋齐愈本还要解释，但知道自己已经伤到张知县一家，越解释越添烦，只能满脸愧色，连连作揖。

张知县似乎也知道多说无益，胸脯起伏一阵后，转过头，压着怒气，向仆人大声吩咐：“点汤！”

客来点茶，客去点汤。宋齐愈见张知县下了逐客令，忙又拜了一拜：“晚生拜辞！”

第十三章 信笺、枯井、货船

室中造车，天下可行，轨辙合故也。

——邵雍

宋齐愈苦笑了一下：“无论如何，我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赵不尤问道：“最后一封信真是那位莲观姑娘所写？”

“这绝不会错。别的我不敢确信，但笔迹绝骗不过我。”

宋齐愈从怀中取出一方白绢素帕，折叠着，里面薄薄包着什么。他用袖子拭净桌面，才将那方素帕放到桌上，掀开素帕，里面原来是一小叠信封，他拿起最上面的信封，小心从里面抽出一页信笺，递给了赵不尤：“这是莲观最后一封信。”

赵不尤接过那页纸，是蜀地浅云色谢公笺，莹润细洁，纸上是卫夫人簪花小楷，娟秀雅逸。信中词句更是柔肠痴绝。

“这是她第一封信——”宋齐愈又递过一页信纸。

赵不尤接过来，两下对照，纸笺、墨色都完全相同。再对比笔迹，两封信笔画起收转折的细部也都完全相同，注视了许久，也没找出不对之处。他将两页信笺递还过去，宋齐愈小心放回信封，又仔细用素帕包好，重新藏进了怀里。

赵不尤问道：“莲观姑娘的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章美和郑敦知道，他们也应该不会随意说给别人。”

“这信呢？他们看过吗？”

“没有。不尤兄是第一个。这些信，我一直仔细锁在木匣里。只有今天和去宁陵那天才取出来揣在身上。”

赵不尤低头沉想，似乎明白了什么。

宋齐愈苦笑道：“活到今天，从没有这么狼狈过。昏乱中，连日期都记错了。当天下午我就赶回了汴京。回到太学斋舍中，却见舍友们都在准备第二天早上的殿试。我当时很纳闷，第二天该是清明，后一天才是殿试日。我先还以为是那五个舍友过于紧张，记错了日子，去隔壁核实，其他斋舍的舍友不是忙着读书，就是在收拾笔墨诗卷和衣服，也都在准备明早的殿试。我回来那天真是清明！我明明只去了两天，怎么会变成三天？到现在我也记不清了……”

“哦？”赵不尤心中一动，“你真是寒食那天出发去的宁陵？”

“这也绝不会错。原本寒食前一天——三月初八，太学就该开始休假，由于清明后就要殿试，初八那天我们上舍并没有休假，学正特地在那天教我们殿试礼仪规矩，初九寒食正日才开始休假。寒食那天下午，我就到了宁陵，第二天上午离开张知县家后，立即搭船回来，傍晚到的汴京。应该是清明前一天。”

“你在宁陵只住了一晚？”

“嗯。当天，那位官媒薛嫂拿来张知县的草帖子，我见上面写的日期是三月初十，当时心里还想，张县令写错日子了，现在看来，他并没有写错，当天的确已经是寒食第二天，三月初十。”

“你搭的什么船？”

“是个货船，船资要少一大半。船主似乎姓贺，脚微有些跛——”宋齐愈又细细讲了一遍当天去宁陵的经过。

赵不尤听后，忽然想起一事，和宋齐愈所言撞到一起，心头豁然一亮，顿时明白了宋齐愈相亲遇假莲观的内幕，更清楚了章美为何要去应天府。

只是整个事件，还有一环需要确证。

于是，他起身道别：“齐愈，我得去查证一件事，改天我再去约你。”

简贞心中怅闷，取出纸笔，想填一首词，但写下词牌名后，却始终落不下一个字。

平日里，她一般都是白天帮着嫂嫂料理家务，晚间做女红，闲下来才描两笔画，填几句词。她爱画，是由于能去的地方极少，整日幽居在家，见不到多少城市热闹、山水清妙，便以笔代足，画一些自己臆想中的山水人物，当作远游。至于词，则是见到宋齐愈后，才开始有了这种意绪，觉着若不写出来，心中便怅闷难抒。

起初，她并不知这是什么心思，后来再读那些古诗新词，才知道这叫春心与相思。这让她十分惊怕，觉着自己犯了见不得人的大过错。又不敢跟兄嫂说，只能在心里闷着。有一天，闷到几乎要涨溢出来一般，不由自主提起笔填了一首词，将心事泻之于文字后，才觉得畅快了。自那以后，词就如同水槽，一次又一次替她倾泻心中难解难言之闷。

自从宋齐愈和哥哥结识后，过了几个月，有一天，简贞无意中听到哥哥和嫂嫂在小声议论，似在说宋齐愈和简贞成就婚姻云云。她听到后，又惊又怕，又喜又羞，忙躲回了自己房中，很久了，心仍在怦怦乱跳。这是她一直不敢说，不敢想，却又渴念至极的心愿。

然而，静下来之后，她又担心起来。宋齐愈人才出众，听说在太学中也是人中翘楚，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名臣巨富之家来争抢？如今世道，嫁女不看奁资就看家世，而她，只是一个穷寒儒者之妹，两头不靠，家里连套像样的衣裳首饰都备不齐，又怎么能攀得上宋齐愈？

不久，她就听见大嫂也在担忧这件事，让哥哥找人去探一探宋齐愈口气，哥哥却说宋齐愈并非尘俗利欲之人，而且女方绝不能先开口，得等宋齐愈自己主动来说才成。她听到后，心里一凉，虽然她幽居闺阁，不知怎的，却比哥哥嫂嫂更明白世道人心，知道这事其实是妄想。

不过，她早惯于井中之境，宋齐愈只是井口上方一只飞鸿，只是偶尔经行，能得一见，已是大幸，不该再有非分之想。于是她重归于静，唯一盼的，是能多听几次宋齐愈的清朗声音。

后来二嫂乌眉嫁了进来，乌眉性子直率，不忌礼仪，她的父亲是个小纸店经纪，和章美家常有生意往来，乌眉回娘家有时也会碰见章美，她从章美口中得知宋齐愈已经有了意中之人，是一位员外郎的千金。简贞听二嫂说了之后，心里越发断了念，不愿再有任何奢望。

只是她没有料到，今年立春那天，宋齐愈和哥哥及其他六子论战，哥哥简庄一怒之下和宋齐愈绝交，简贞也就再无重见宋齐愈之期。

井水可以寒，可以寂，可以静，甚至可以结冰，却不能枯。

简贞的那口井却从立春那天，顿时枯了。

天上飘起细雨，渗出些凉意，赵不尤觉得神清气爽，心头大畅。

他大步走过虹桥，拐向西边，听到岸边有人唤他：“赵将军！”

扭头一看，岸边一只货船艄板上站着一位瘦高的中年男子，赵不尤想了想才记起来，这人叫卫十五，是个货船船主，两年前曾帮他打过一桩官司。刚好，正要找几个船主打问事情。

“赵将军这一向可好？”卫十五跳下船，笑着迎了过来。

“多谢卫老哥，我都好。你也可好？”

“嗐！年景不好，这几个月东南闹事，水路不畅，最多到江宁就断了，咱们这些靠水路吃饭的最受害，往年十分货量减了七分。”

“只有忍忍了，过些时候，等乱子平定了就好了。”

“谁知道呢。听说势头不好呢。人都把咱宋军叫‘软军’，打仗时，军士们还没见着敌军，才听到金鼓声，就先已经软了。”

赵不尤苦笑了一下，自仁宗朝以来，强军强了近百年，却越振越软。幸而百年来未遭大的敌难，否则实在堪忧。

卫十五抬头看了看天：“这雨一时住不了，天色也不早了，赵将军快些家去吧。”

赵不尤道：“卫老哥，有件事要问你，你认不认得一个姓贺的货船主？”

“姓贺？有两三个呢，不知道赵将军说的是哪个?”

“脚微有些跛。”

“噢，是贺老崴，认得。这一向大家生意都不好，只有他贪了件好事，这几天乐得狠呢。”

“哦？什么好事？”

“他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幅王羲之的宝帖，说是叫什么《王略帖》，听说至少值百万钱。”

“哦？”

王羲之《王略帖》被书画名家米芾赞为天下第一法帖，当年曾被蔡京长子蔡攸收藏。米芾痴迷晋人书法，见到后，以死相逼，才用自己珍藏书画换到这幅法帖，珍异无比，每晚要锁在小箱中，放在枕边才能入睡。

赵不尤有些意外，不由得微微一笑，这比他原想打问的所获更多，也越发印证了他的推断。

他回到家，洗了把脸，换上家居的道袍，妻子温悦已经点好了茶，端了过来。

温悦叹了一声道：“我下午去看江妹妹了，才几天，她人已经瘦了大半，脸色也不好。她说准备带着一对孩子回乡去，这大京城，她孤儿寡母没了倚靠，活着不易，还好郎繁父母都健在，回乡去要稳便些——”

“她何时回去？”

“说等查出凶手再走，否则难安心。”

赵不尤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对了，江妹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温悦走到柜边，取过一样东西递给赵不尤，赵不尤接过一看，是一个黑瓷小墨筒，径长只有一寸余，高也只有三寸，顶上有个油木塞子，塞得极紧。将墨汁存在里面，便于随身携带，急用时，写百十个字还是够。赵不尤拔开木塞，见里面是干的，也没有墨迹，是洗干净了的。瓶底有两朵干花瓣，他倒到掌心，是两朵梅花，花瓣已经褐黑。

“这是什么？”

“江妹妹说是在郎繁的书柜里找到的，这个小墨筒郎繁平日都随身带着，不知为何会藏在那里，她还说郎繁从来不留意花花叶叶，很纳闷为何会存两朵干梅花在里面。所以要我拿过来给你，看看是不是能查出些什么来？”

赵不尤沉思了片刻，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虽然章美去应天府的缘由他已经大致想清，但郎繁的死因却仍无头绪。他将干梅花重新装入墨筒中盖好，递给妻子：“你先收起来。郎繁存着这个，应该是有些缘故，我们都再想想。”

“对了，上午简庄兄家的刘嫂和简贞妹妹来坐了一会儿。”

“哦？她们有什么事吗？”

“是为买田的契约，买的是个寡妇的田，她们怕不合律令。我见那田契上田主还有一个孙子已经十七岁了，就解释给他们听了。这个倒没什么，另有一件事，我觉着有些怪，我跟她们说起宋齐愈，姑嫂两个神色都有些异样，似乎都不愿提他，我也就没再说。”

赵不尤听了，心里暗想：又多了一条，这样就全了。

他的推断还没有当面得到证实，因此也就没有告诉温悦。

下了一夜雨，清早才停。

赵不尤起床推门一看，外面一派新鲜明净，顿时神清气爽。

他练过拳，吃过饭，找来纸笔写了五封短札，一一封好，出门到巷口去寻乙哥，见乙哥正蹲在颜家茶坊的门边，端着一大碗粥在吃。乙哥今年十五六岁，腿脚轻快，头脑灵便，常日替人跑腿送信。他见赵不尤手里拿着一沓信，忙将碗搁到门槛上，笑着站起来，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问道：“赵将军又有信要送？”

赵不尤将信交给他，又给了他五十文钱：“这几封信尽快送出去。”

“好嘞！这两口粥扒完就去！”

那五封信分别写给东水五子，简庄、江渡年、田况、乐致和、郑敦，是邀他们今天上午到简庄家相聚议事。

看时候差不多了，赵不尤骑马来到简庄家。

门边竹竿上拴着三头驴，看来江渡年等人已经来了。门虚掩着，他才拴好马，琴子乐致和已经开门迎了出来。

院子里铺放了六副席案，简庄、江渡年、田况一齐起身叉手问候，只有郑敦还没有来。简庄仍请赵不尤坐在左边第一个席位，让乌眉端了茶出来。

简庄问道：“不尤，案子可有进展了？”

“今天邀各位来，正是要请教一些事情。”

“章美的下落可查出来了？”田况问道。

“稍待，等郑敦兄弟来了，再一起细说。”

赵不尤环视诸子，心中却有些发沉。诸人不再言语，各自默默饮茶。

“我来晚了！抱歉，抱歉！”

过了半晌，郑敦才慌慌推门进来，连声道歉，脱了鞋子，坐在右边末座，不住擦着汗。乌眉又端了茶出来，郑敦忙起身接过，才又重新坐下。

赵不尤等他坐定后，才开口道：“郎繁的死因，尚未查明。不过章美失踪之谜，已经大致解开。”

“哦？”诸子一起望向他。

“其实——章美为何会去应天府，诸位应该知道。”

“嗯？”诸人愕然。

“这事起因于另一个人。”

“谁？”江渡年大声问道。

“齐愈。”

听到“齐愈”两个字，在座五子都微微一惊，神情都不自在起来。赵不尤看到，知道自己所料不错。但他却没有丝毫喜悦，反倒有些不忍。

他略停了停，才沉声道：“再说清楚一点，是齐愈相亲一事。”

五子同时一震，眼中全都闪动惊愕、慌张。

赵不尤慢慢道：“若不是渡年前天那句话，我也很难这么快就想明白。”

“什么话？”江渡年强压着心虚。

“我问你寒食那天聚会，章美是否和齐愈争执，你说没有。而寒食那天，齐愈根本没有赴会，他在去相亲的货船上。”

江渡年脸上一阵抽动，满眼懊恼愧悔，随即猛地将脸扭到一旁，望着桌角，不敢再看赵不尤。

赵不尤继续沉声道：“我想事情起因于新旧法，你们七子尊信旧法，齐愈却独自推崇新法。不过前两年，只是志向不同，还能相安无事。今天就不一样了，殿试在即，以齐愈才学，必定高中。你们怕他将来仕途得意，推扬新法，便想尽早制止。若仍是三舍法，齐愈身为太学上舍优等生，其实已经直接授官。偏偏今年复兴科举，他也得参加殿试。最简便的办法便是设法让他阙误殿试，断绝他的出仕之途——”

听到这里，五子都已经脸色发白，各自垂着眼，不敢抬视。唯有田况手里不住搓动着两颗棋子，发出刺耳之音。

赵不尤继续言道：“但殿试是天大的事，怎么可能轻易阙误？据齐愈言，两个月前，他和章美因新旧法起过争执。我猜，不止章美，他恐怕是激怒了你们七子。而章美和郑敦又偏巧知道齐愈最大弱点——莲观姑娘。”

郑敦听到这里，头垂得更低了。

“你们知道，为了莲观姑娘，齐愈恐怕能舍弃一切。于是你们便想利用莲观骗他离开汴京的主意。模仿莲观，写一封假信，骗齐愈去相亲。我猜这个局，是棋子先生出的妙招。”

田况身子一顿，手中棋子搓动挤擦声顿时停住。

“章美和齐愈同在上舍，偷信最方便；模仿莲观笔迹，当然是渡年；至于信的内文，为了更像女子语气情态，我猜是简庄兄的妹妹所写。”

这时，门帘内有个身影一闪，看行姿，应该是简贞。

赵不尤不由得停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这相亲的假地址不能太近，但也不能太远，往返得在三天之内，能赶回来殿试。否则齐愈必定会等殿试过后再去。因此，应天府最合适不过。只要能赶回来，齐愈一定按捺不住，赶紧先去提亲。不过，这里便有个难题——他若及时赶回来，这计策便白费了。如何让他以为自己能赶回来，结果却绝对赶不回来？这个局最妙的地方就在这里，真正堪称‘偷天换日’。恐怕还是棋子的计谋——”

田况偷望了赵不尤一眼，目光中露出得意之色，但随即收住，又变回愧悔。

“你们知道齐愈没有多少钱，便预先买通货船主贺老崴，寒食清早候着齐愈，将他诓上货船。致和常年在河边经营茶坊，熟知那些船主，贺老崴恐怕是你选中的。”

乐致和盯着面前的茶盏，不敢抬眼，脸颊和脖颈顿时通红。

“至于拿什么来买通贺老崴？钱少了，贺老崴不动心；多了，诸位都不是大富之人，也拿不出。一幅王羲之《王略帖》的赝品，倒是正合适。”

江渡年鼻子里闷闷哼了一声。

“等齐愈上了船，在酒里下药，将他迷倒。齐愈以为自己只睡了一个时辰，其实是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上午才醒来。至于这迷药和剂量，得有行家才拿得准。这行家就是在街上卖药的彭针儿——那天彭针儿见到田况兄，赖着要学新棋招，那语气不像是求师，更像是讨债。”

田况重新捏挤起手里的棋子。

“齐愈的一天时日就这样被偷走。等他到了应天府，其实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什么都做不得。第三天是清明，等寻到官媒去提亲，左右一耽搁，便是一天。等齐愈发觉，无论如何也赶不回来了。”

赵不尤停住话语，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只听到墙外鸟雀声和远处人语声。

五子各自垂头低眼，泥塑一样。

赵不尤长叹一声，才又开口道：“然而，齐愈却如期赶了回来。他去的不是应天府，而是宁陵县。”

五子一起抬头，惊望向赵不尤。

“宁陵县虽然隶属应天府，但路程少了一半，两天足够来回。”赵不尤环视一圈，最后望向郑敦，“那封莲观的假信是章美找人交给齐愈的？”

郑敦点了点头。

“章美改掉了假信的地址。”

五子越发吃惊。

“章美恐怕是心生愧疚，但对齐愈坚执新法，又始终愤愤难平。因此还是决意戏弄齐愈，所以另写了一封假信，将应天府改成了宁陵。”

五子面面相觑，恍然中仍充满惊疑。

“渡年说，寒食相聚那天，章美似乎心怀不满，出言无礼。我想应该是发觉了什么，所以才亲自去应天府查探。今天我来，要问的也正是这件事。原来那封假信上应天府的地址是哪里？”

简庄低声道：“复礼坊朱漆巷梁侍郎宅。”

“这地址是从何处得来的？”

“我从别处偶尔听人说应天府梁侍郎家有女待字。”

“什么人说的？”

“上个月一个儒学会上，是何人所言，我已经记不得了。”

“真的记不得了？”

“事已至此，我难道还会隐瞒？”简庄陡然提高声音，眼中射出恼愤。

“若是偶然得来的地址，章美岂会轻易去应天府查探？”

“我哪里知道？”简庄语气虽硬，目光却又重新黯然。

赵不尤正声道：“章美眼下生死未知，还请各位再多想一想。是否还有什么未说的？”

五子尽都默然。

第十四章 八子论战

天下之习，皆缘世变。

——《二程遗书》

简贞在帘内偷望，赵不尤走后，哥哥简庄和其他四子都默不作声，各自低头想着心事。

良久，郑敦才小心问道：“简兄，我们该怎么办？”

简庄答道：“能怎么办？孟子不是曾言‘莫非命也，君子顺受其正’？你我能做的不过是先正己，再及人。宋齐愈一事，已经尽力，就这样吧，多想无益。倒是章美，各位再多尽些力，一定要找到他。”

又是一阵沉默。

郑敦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了，再去打问打问。”

江渡年、田况、乐致和也都起身道别。简贞看几人都有些涣散丧气，自己也不由得轻叹了一声。刚要回转身，却听背后一个压低的声音：“瞧！被我说中了吧?”

简贞惊了一跳，是二嫂乌眉。

乌眉往帘外觑了一眼，仍压低声音道：“我早说不能做，迟早要被人揭破。如今满京城的人恐怕都要传说——东水七子合起来整治宋齐愈，你哥哥这一世名声从今算是糟践了。”

简贞没有答言，嘴角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回自己房里去了。她呆坐在桌前，怔怔望着桌上的笔墨纸砚，心里空落落，一阵阵泛苦。

——给宋齐愈的那封相亲假信是她写的。

那场论战后，东水六子连续几天聚到这里，一起商议如何挽救宋齐愈。众人一致认为宋齐愈迷途已远，恐怕再难劝回，他一旦踏入仕途，必定会追随蔡京力推新法。救他、救天下的唯一办法就是阻止他进入仕途。

如何阻止？大家想来想去都想不出好办法，最后是郑敦忽然提到了莲观。简贞和院里诸子一样，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女子。诸子终于找到了宋齐愈的弱点，都有些振奋，帘内简贞的心却像是猛地被冰水浇透。

之前，兄嫂都相中宋齐愈，一直等着他来提亲，简贞自己却并没有抱什么期盼。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壁的青苔一般，如何能期盼天光？但真的听到宋齐愈早已心属他人，井口忽然被人盖死，猛地漆黑，她才发觉，即便深井青苔，其实也一直依光而活，而且比井外草木更渴念这泻入井中的微弱天光。

那一刻，心底这一线天光断然熄灭。

她呆立在帘内，怔怔间，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听到嫂嫂从后面厨房提水出来的声音，她才惊觉，慌忙拭掉泪水，急步回到自己房里。

从小她就极能自持，那几滴泪后，她便强令自己断念、死心，重新回到井底之静。然而，第二天诸子商议出计策后，哥哥简庄就将她叫到书房，让她写那封假信，说诸子都是男子，由她来仿写，口吻才更像。

她知道哥哥这样做是逼不得已，是出于顾念旧友及苍生，才想出这个计策。

哥哥递给她一页纸，是章美设法偷来的——莲观写给宋齐愈的信。

读过那封信，让她惊骇不已，一个女子竟然敢如此公然向男子吐露私情！

她满面通红，拿着信的手都有些发抖，几乎吓出泪来，低声道：“哥哥，这样的信我写不出来……”

简庄正声道：“我知道这太为难你，但为天理大义，只得委屈你稍作通变。古今多少贤德女子，也曾为义捐节、为国殒命。”

她不好再推拒，只得点头应承。

那封信，她写了三天，无论如何都落不了笔。孔子不饮盗泉之水，只因憎其名不净，她一个洁净女子，又怎么能写这些邀欢偷情之语？

哥哥简庄再三催要，她才狠心提笔，莲观的那封信她已经读了很多遍，语气情绪早就熟络，情急之下居然一挥而就。写完掷笔，竟然脸颊赤红，额头细汗，大病初愈一般。

望着纸上那几行字，她才猛然惊觉自己并非是在仿写莲观，而是抒写自己深藏心底、从不敢想甚而并不知晓的渴念。

一回想立春那天，宋齐愈心里都会黯然。

那天，大家坐在简庄家院子里，仍旧一人一领席一张几，听乐致和弹奏立春新曲《春启》。

乐致和弹琴时并不焚香，只应节气选些花叶果蔬供在琴边，以作节礼。那天他摘了几片嫩草芽，向乌眉讨要了一碗清水，将嫩芽漂在水中，摆在琴前正中央。之后，才端坐琴前，凝神屏息，徐徐抬臂，缓缓伸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霎时间，一缕春意从指尖流出，如东风启信，遥遥而至，又如春水融冰，漫漫而涌。之后，便觉千里春草竞相萌芽，万物生机次第而醒，一派春光融融漾漾，天地随之焕然而明……

一曲奏罢，满院生春，心也似被春水洗过，一片和煦明澈。

大家静默良久，谁都不忍发声，只有乌眉忽然发出一声叹息。

乌眉一向爱说爱笑，简庄也管束不住，八子相聚时，她在一旁奉茶，时常要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来。今天，乐致和弹奏时，她跪坐于一旁，竟也被琴声牵住，一动不动听入了神，这时才忽然轻叹了一声。宋齐愈向她望去，见她眼中竟落下泪来，他大为纳闷，甚而觉得有些好笑。乌眉自己似乎也觉着奇怪，慌忙用袖子拭掉泪珠，悄悄起身躲进屋里去了。

宋齐愈想了想，才明白过来。春属木，主生，主仁，乌眉虽然未必能真正领会曲中之意，但人同此心，心同此情。乐致和琴曲发自天地生意，这支《春启》曲调和暖，韵律温柔，如同春风渗入冻土，苏醒了草根一般，触动乌眉心性深处，唤醒了她原本自有的恻隐之心，加之新近怀了身孕，从而催出爱慈之泪。

他正在默想，简庄感叹道：“天地之大德曰生……”

章美接着念道：“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

宋齐愈知道他们念诵的是《易经》中的句子，也是关于生之仁，与自己所想不谋而合。

郑敦在一旁却问道：“简庄兄和章美所引这两句，可是敬顺天命、仁以为己任的意思？”

简庄点了点头：“孟子言，恻隐之心，仁之端。这天地生春，育养万物，也是一个仁字。儒者之命，正在推这一点仁心，以合天理。”

郑敦忙道：“当年王安石竟然说‘天变不足畏’，实在是狂妄无理至极。”

当年王安石为推行新法，曾向神宗皇帝进言“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这话成为当时及后来人指责王安石的罪证之一。宋齐愈知道这话说得惊世骇俗，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要力改时弊，必得有这般气度才成。

于是他摇头道：“王荆公这一句并不是要违天，只是不愿人妄测天意。孔子不也曾说‘天何言哉’？但自汉代董仲舒讲天人感应，汉儒将之漫延成灾异谶纬之学，这流弊直到今天仍大行其道。天地变化，本属自然，人却附会出许多说法。但你想，这天地这么大，这一年之中总有某处有某种天灾，难不成这天下每时每刻都无德？”

郑敦立刻反驳道：“当年因为变法而生旱灾，我祖父上呈了《流民图》，神宗皇帝因此罢免了王安石，旱灾也跟着就消了，这难道不是天灾警示？”

郑敦的祖父名叫郑侠。当年王安石说服神宗变法时，天下骚动，群议沸起。但王安石学问渊博，口才极佳，满朝反对新法的臣僚群起攻之，他以一敌百，舌战群僚，没有一人能论得过他。

当时，郑敦的祖父郑侠只是皇城的一位门监，却心系国家，痛恨新法，他绘制了一幅《流民图》，将新法实行之后，百姓遭受旱灾流离困苦之状，全都画于图上，虽然屡遭上司斥骂，他仍设法将《流民图》上呈给神宗，神宗见到此图，心中悲怆，只得罢免了王安石。

郑侠成为力转乾坤、拯救天下的豪杰，一时间广被赞颂。

宋齐愈虽然敬重郑侠的品格，对这件事却一直有异议，便道：“发生大旱，令祖父上《流民图》是熙宁六年，王安石被罢相是熙宁七年，时隔两年，旱灾缓解，不是很常见吗？神宗薨后，元祐太后垂帘听政，停罢了新法，那两年同样有旱灾、水灾，这天灾又是在警示什么？”

郑敦脸涨得通红：“你是说我祖父借旱灾诬陷王安石？”

宋齐愈忙道：“令祖父一腔爱国忧民之情，出于赤诚——”

“但仍是诬陷？”郑敦恼怒起来。

宋齐愈知道郑敦恼怒事出有因，当年郑侠献图之后不久，便被王安石亲信吕惠卿发配到海南，病死在穷乡。郑敦的父亲是被亲戚收养，才活了下来。

他忙解释道：“我绝没有半点这个意思。”

但郑敦瞪着他，不再说话，眼中怒气始终不消。

这时，章美问道：“这天地之变，的确难讲，但‘祖宗不足法’也没有错么？”

这一条宋齐愈早已想明，随口应道：“何谓祖宗之法？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法，还是我大宋太祖所设之法？若是前者，尧舜禹汤文武代代不同，各有损益。若只守祖宗之法，周公何必制礼作乐？何不死守尧舜之政？若是后者，我大宋之法并非太祖一天之内凭空设立，也是因袭唐制，有所增损。太祖之后，太宗、真宗、仁宗又皆有更张，这世上可有万古不变的祖宗之法？”

章美答道：“各代之法，虽有增损，却难违天地常理。如节用爱民，即便万世万代，也不可违逆。这常理便是祖宗万古不变之法。”

宋齐愈见他应得好，提起了兴致，立刻回击：“王安石变法，何曾违背这节用爱民的道理？正因冗官、冗兵、冗费拖得国用不足，百姓疲弊，百年祖宗之法已难革其弊，他才创制‘民不加赋而国用饶’之新法。”

简庄听到，冷声道：“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这田地有限，人力有数，生财有度，不加百姓赋税却能增加财富，天下岂有这凭空生财的法术？难道不闻巧妇难为无米炊？要生国家之财，除去剥扣百姓之财，还有第二种办法？”

宋齐愈知道简庄这见解来自于其师程颐及司马光，宋齐愈也早已想过，立即答道：“这财不但要会生，更要会省，会用。同一斗米，笨妇人和巧妇人两个，吃进嘴里的数目大不同。笨妇人不会储藏，被老鼠偷吃掉一些，霉掉一些，淘米撒掉一些，又煮煳一些，吃到嘴里恐怕半斗都没有。王荆公便是那巧妇，还是这一斗米，他尽力将那些偷掉、霉掉、撒掉、煳掉的米都救回来存好，这便是民不加赋而国用饶。”

简庄一时语塞，章美接过来问道：“说来固然好听，但王安石新法中哪一条做到了不加民赋？”

宋齐愈答道：“方田均税法、青苗法、均输法、免役法，皆是民不加赋之良法。头一条‘方田均税法’更是立竿见影。天下田地，官吏豪强占了十之五六，却有不少隐匿瞒报，或是逃避税赋，或将赋税转嫁于小农。而下户小农就算想瞒，那区区几亩地又怎么能瞒得住？不多收已是万幸。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天下土地，根除隐匿，增加赋税。这岂不是民不加赋而国用增？但这一条首先触怒了这些大田大地的官吏豪强，所谓怨声载道，其实大多是这些非富即贵者贪酷无理之怒。真正的百姓民声又怎么能轻易传到天子耳中？”

江渡年早已不耐烦，不等章美答言，抢过话头：“果然是说着好听。你难道不知那些胥吏？他们到乡间丈量土地，官吏豪强不敢碰，只对下户小农百般刁难，任意妄为，不是增了税，便是减了田亩，这些年竟开始追究田契，多少农户田地被指为违律，田产被强行收归官府？”

宋齐愈最不喜这样首尾颠倒、本末不分，立即反问道：“这究竟是法之错？还是人之过？法若错了，便来论法；法若没错，便是执行人有过。将人之过归罪于法，岂不是因噎废食？司马光以来，众人非议新法，大多都是这样不问根本，因人罪法。”

章美道：“好，你要论法，我们便来论法。你方才说怨恨新法者，只是富贵之人。我来问你，怨青苗法的，也全都是富贵之人？朝廷既已收了百姓赋税，又生出这谋利之计，与市侩争利，这便是你所言民不加赋之良法？”

宋齐愈答道：“判断法之对错好坏，当看它设立的缘由。青苗法之前，每年开春及秋收之前，农户新陈不接，衣食难继，没有余钱买种，只得向富室商人借贷，利息往往翻倍。借两斗还三斗，已是看顾了乡里情谊。青苗法正是为解民困而设，青黄不接之际，官府借给农户钱，只收二分利息。这救急之法，有何不当？”

章美反驳道：“你可知各地官府以借贷之数来评定优劣，州县官为争个优评，不管农户需不需要，强行借贷，等要还贷时，又百般催逼，多少农户因还不了这钱，卖屋卖田，卖妻卖儿，甚而流亡逃难？”

宋齐愈笑起来：“你这又是本末不分，将法之对错和法之施行，又混为一谈。施行失当，该去查问州县官员，岂能将这些错全都归之于法？”

田况一直捏着两枚棋子不住揉搓，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刺耳，这时，他猛地停住手，也加入论战：“借本乡本地商人的钱，多少还念些人情旧谊。借了官府的钱，则容不得半分通融。下户小农，宁愿借商人倍息的钱，也不敢碰官府这二分利。这样的法，不管好坏，最终都是给州县官吏一个施虐于民的新由头。”

宋齐愈回击道：“一个治病的良方，因为庸医胡乱用药，害到一些病人，便要连这方子也一起毁掉？”

乐致和原本极少说话，这时也忍不住高声道：“是药三分毒，即便是扁鹊、华佗，也不敢在仓促之间，胡乱开出一道方子，随意让人用。何况这天下之大，仅凭王安石一人，妄造出这些新法，是非对错未曾检验明白，便大肆推行于世。这不是贻害天下是什么？”

宋齐愈立即反问：“若是一人病重垂危，请到扁鹊来医治，他开出一道方子，你用还是不用？”

郎繁在一旁厉声道：“区区王安石，岂是治世之扁鹊？他不过是拾法家贪酷之术，捡汉武夺利之技。”

宋齐愈笑道：“岂不闻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只要有利于国，有利于民，何必分儒法道释？”

简庄虽然神色极难看，但毕竟修为甚高，他缓缓道：“君子非不言利，却慎言利。《孟子》开篇即言，‘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王安石最大之过，在于眼中只有一个‘利’字。小民争利，尚要先顾些仁义是非。堂堂一国之宰，却开口闭口只知言利。上行下效，这天下便只剩个‘利’字。利欲之下，谁还顾礼义廉耻？若没了仁义，这人间还成什么人间？遍天下尽是逐利的禽兽而已。却不知，若无仁义，这利也是难逐到，就是逐到，也难长久。只看新法施行已几十年，究竟利了谁？国用仍是不足，百姓仍然困顿，只营造了些宫观，平地起了座艮岳……”

宋齐愈听了，锐气顿减，他低头默想了片刻，才开口道：“王安石一生清素，虽贵为宰相，衣衫脏旧却从不介意，吃饭也只夹面前那道菜。他于自身，何曾有过半点利心？他言利求利，也只是为救时弊，盼着能富国强军。”

章美又冷笑了一声：“若民不得安宁，这利要它作甚？”

宋齐愈反问道：“他何时不要百姓安宁了？”

郎繁抢过来答道：“本朝行募兵法，兵农分离，兵卫国，农耕田，各不相扰，互助互利，本是莫大良法。王安石却兴出一条保甲法，每户男丁两个抽一个，强迫练武习战。农人尽力耕田都未必能养家糊口，再抽掉一个男丁，这不是扰民是什么？你难道没有听说有农夫为逃保甲，不惜断指自残？”

宋齐愈忙道：“保甲法练武习战都是在农闲期间，并不会妨农。何况，本朝承平百年，人不知战事，一旦强虏攻来，如何应付？”

江渡年高声道：“每年耗费亿万国库，养兵用来做什么？”

宋齐愈答道：“养兵自然是备战卫国，但兵未必能处处防护得到，就如眼下东南内乱，若百姓平日习战，到这时便能防卫乡里。”

章美道：“保甲法已行了几十年，这东南依然被方腊肆虐席卷，何曾见到什么防卫？”

宋齐愈道：“那只因平日练习不够。”

七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全都铁青着脸，半晌，简庄才缓缓言道：“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宋君既然无视百姓怨愤，执意推崇新法，便是与天下万民为敌，也是与我们几位为敌。我这陋宅难留宋君，宋君请！”

宋齐愈顿时愣住，没想到简庄竟至如此，再看其他六子，都冷着脸，齐齐瞪着他。他知道没有回还余地，只得站起身，勉强笑了笑：“今天争得过于执着了，还请诸位谅解，那我就先行告退。”

众人都低下眼，并不看他。宋齐愈又笑了笑，转身离开了简家。

第十五章 空宅、毒杀

人多昏其心，圣贤则去其昏。

——《二程遗书》

赵不尤搭船前往应天府。

章美和郎繁都去了应天府，一死亡，一失踪，而消失的梅船也来自应天府。目前疑团重重，必须亲自去查访一下。

下船后，随便吃了些东西，便租了匹马，骑着前往简庄说的那个地址——复礼坊朱漆巷。应天府虽不及汴梁繁华，毕竟是大宋南京，也是天下一等富庶之地。走了半个多时辰，才找到朱漆巷，巷子不宽，不过青石铺路，十分清幽。赵不尤见巷口石墩子上坐着一位老者，正在晒太阳，便下马向他打问。

“梁侍郎家？巷子里面那棵老榆树边就是。不过你不必去了，他家没有人。”

“哦？是搬走了吗？”

“搬走半年多了，全家都回南边家乡去了。那院宅子一直空着，托给南街的蒋经纪替他们典卖，至今还没有合适的买主。”

赵不尤望向那棵老榆树，树边那院宅子大门紧闭，门前积着些落叶，果然是许久没人住了。他谢过老人，刚要走，但转念一想，又回身问道：“老人家是住在这巷子里？”

“是啊，就在梁侍郎家斜对过。”

“老人家，我再请问一下，这一阵都没有人去过梁侍郎家吗？”

“有倒是有，寒食前几天，蒋经纪带了两个人来，那两人住了进去，我还问过蒋经纪，他说那两人赁了那宅子。不过，那两个人看着有些不尴不尬，并没有什么家什，只带了几条铺盖，才住了没几天，就走了。”

“哦？他们是哪天离开的？”

“似乎是清明前一天。”

“他们住在里面的时候，有没有其他人去过那宅子？”

“有。前前后后好几个人。”

“有没有一个身穿白襕衫，太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

“几个都是年轻男子，太学生模样的倒没见。”

赵不尤想章美或郎繁就算来了，穿的恐怕也是常服。便又问道：“老人家，那位蒋经纪住在哪里？”

老人指着南边街口：“那里有家汪大郎茶坊，蒋经纪常日在他家混，你过去一问便知。”

赵不尤又谢过老人，牵马走到南街口，果然有间茶坊，旗招上大大一个“汪”字。他将马拴在店口木桩上，刚要走进茶坊，无意间一扭头，见身后不远处一个路人猝然停步，迅即闪到旁边一棵粗榆树后，只露出一小截身子，穿着石青绸衫。赵不尤心里微有些起疑，正在张望，茶店店主笑着迎了上来：“客官喝茶？”

“我是来寻一个人，蒋经纪。”

“那就是——”店主指了指窗边座上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正在和对面一个老者下棋。

赵不尤便走了进去：“请问你是蒋经纪？”

“是。你是……”蒋经纪拈着棋子抬起头。

“抱歉，打扰两位了。我想请问一件事。”

“什么事？”

“前几日，是否有人经你的手租赁了梁侍郎家的宅子？”

“是。”

“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只说一个姓胡，一个姓……对，姓杨，名字我也不知道。”

“赁屋都要找保人、签契书，他们没有签？”

“那两人说是替自家主人寻宅子，他家主人挑剔得很，得先住几天试试看，还要找道士相看风水，中意了才签约。他们只交了五天的保银，我想着反正宅子空着，就让他们先住住看。清明过后，我去寻他们，竟已经走了，连院门都没锁。奇怪——”

赵不尤仔细留意蒋经纪语气神色，应该没有说谎。

简庄是从朋友处得来的梁侍郎家的住址，他恐怕并不知道梁侍郎一家早已南下归乡。照蒋经纪所言，那两个人来租赁梁侍郎家宅子，却只试住了几天，日期又恰好是寒食、清明，而梅船、郎繁、章美、宋齐愈……几桩事件也正好在这几天内发生，这是巧合？那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真的只是来试住房子？他家主人又是何人？

赵不尤道过谢，出了茶坊，向那棵榆树望了一眼，树后那人已不见了。

赵不尤来应天府前，曾去找过顾震，顾震写了封引介信给赵不尤，让他去应天府寻一位掌管船户户籍的主簿，姓回，是顾震的故友。

赵不尤到府里打问，找见了回主簿，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样子十分和善。他读了顾震的信，忙叉手致礼：“久闻赵将军威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幸会！幸会！”

“回兄言重了，”赵不尤回过礼，问道，“在下此次来，是想打问梅船船主梅利强的讯息。”

“几天前收到顾震的信，我已经去查问过了，梅利强去年就已经死了。”

赵不尤一惊，清明那天死在新客船上的船主并非梅利强？那他是谁？他为何要冒充梅利强？那个叫谷二十七的船工为何要说谎？

他忙问：“去年什么时候？如何死的？”

“是去年腊月。据他妻子说，夜里喝醉跌进水里淹死的。”

“他的船呢？”

“他妻子和两个儿子都不愿再经营那船，已转卖给他人了。”

“卖给了什么人？”

“是一位杭州的船商，有卖契，我抄了一份。”

回主簿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赵不尤，赵不尤接过一看，关于买家，上面只写了“杭州船商朱白河”，身份来历都不清楚。再看卖价，竟是八百贯。

梅船并非新船，时价最多五百贯。造一只新船也不过六百贯，朱白河为何要用如此高价买下梅船？他和冒充梅利强的船主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一个人？

应天府已查不出什么，赵不尤告别回主簿，把租来的马还了回去。刚离开鞍马店，眼角无意中扫过一人，石青绸衫，是个壮年男子，正在斜对街一个书摊子边翻书。赵不尤一眼便看出，那人的手势神态，没有丝毫心思在书上，显然是在装样子。此人应该正是方才茶店门外躲到榆树后的那人，他在跟踪自己。

正愁找不到线索，赵不尤装作不见，抬脚走向码头。走了一段路，发觉那个男子果然在后面跟了上来。

应天府去往汴京的船只都泊在西城门外的河岸边，赵不尤找好一只客船，船主还得等客，他便先去岸边一座茶坊里，要了两样菜、一瓶酒。他原本要坐到临河的座上，但那男子跟到码头后，不知躲到了哪里，应该就在附近，赵不尤便选了靠里一个座，能望见河岸，但岸边的人不容易看见自己。酒菜上来之后，他一边吃，一边偷眼望着河岸，那个石青绸衫果然走了过来，装作没事闲逛的样子，赵不尤忙侧转身低头吃菜。那男子走到那只客船边，向船主打问了些什么，随即上了那船，走进客舱里。他竟要跟到船上去，赵不尤放心吃起来。

吃过后，他见店主五十多岁，待人活络，便问道：“店家，你可是常年在这里经营？”

“可不是，这店从我祖父算起，已经三代了。”

“你可知道一个叫梅利强的客船船主？”

“老梅？他是我家的常客，跟我年纪差不多，可惜太贪杯，去年腊月喝醉跌进水里淹死了。”

“他死后这三个多月，你可再见到过那只梅船？”

“听说梅船已卖给外乡的客商了，被买走后，再没见过，直到前一阵，我似乎看到过一次。”

“什么时候？”

“嗯……大约是寒食第二天，开始动火了。那船从我门前驶过去，我见船帆上似乎有一大朵梅花图样。不过那天生意好，店里忙，只看了一眼，没工夫细看。”

这时水边那只客船的船主在船头大声招呼，船要开了，赵不尤便付了饭钱，谢过店家，下岸上了船。

这船也是两排六间小客舱，船主将赵不尤安置在左边中间的小舱里。大舱中没见那个石青绸衫，应该在小舱里，不过小舱门都关着。

赵不尤便不去管他，走进自己舱里，坐在床头，斜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又思索起来。目前既无法得知那个冒充梅船船主之人的真实身份，也不清楚郎繁和章美为何要在寒食节来应天府。梅船又凭空消失，船上二十几个人一起死于另一只客船，唯一的活口谷二十七又服毒自尽……

自从开始做讼师，他经手过数百个案子，从没有哪个案子如此离奇迷乱，更未如此茫然，毫无入手之处。

虽然如此，他却并不气馁，心想再离奇，也是人做出来的事情，正如程颐、程颢二先生所言，天下之事，无非理与欲。做这事的人，必定出于某种欲，也必定依循某种理。当然二程之“理”是天理、仁义，而赵不尤自家体会，理不但有善恶之理，更有事物之理。比如执刀杀人，其中既有善恶是非之理，也有为何杀人及如何杀人之理，即事物之理，这无关善恶对错，只是事物真相。若连一个人是否杀人，因何杀人都不清楚，就难以判断是非对错。

真相在先，善恶在后。

不过，无论如何，只要顺着“理欲”二字，总能查明真相，不同只在于迟速。

他理了理头绪，接下来，得摸清楚这几件事——

其一，简庄究竟是从何人口中得知应天府梁侍郎地址？

其二，去十千脚店查问，寒食节前和郎繁密会之人是谁？

其三，郎繁生前将两朵梅花藏在墨筒之中，是否有什么深意？

其四，托人去杭州打问买梅船的朱白河是什么人？

其五，梅船何以在众目观望之下凭空消失？

这五件事，只要查明其中一件，都能找出些头绪。

他正默默寻思着，忽觉得右肘有些酸痛，他的右胳膊一直支在窗沿上，窗框底沿只有一条窄木，因此有些硌。他放下胳膊，一边舒活关节，一边望着那窗沿，想起以前没有留意到，发现郎繁及二十几具尸体的那只新客船的窗底沿不太一样，镶了块木板，要宽一些。他想，还得再加一条——

第六，再去仔细查看一遍那只新客船。

上回着意于郎繁及二十几具尸体，没有亲自探查那船。那只船绝非偶然停在那里，或许那船上会有些线索。

此外，还有跟踪自己的那个石青绸衫男子，他是什么来路？难道也和此案有关？若真是为此而来，那再好不过，正好从他身上探出些踪迹。

斜阳照进卧房，温悦坐在床边收拾衣物，瓣儿在外间教琥儿认字，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夏嫂正在准备晚饭。

温悦细心叠着丈夫的一件半旧衫子，想起母亲的话，不由得笑叹了一声。当年父亲将她许给赵不尤，一是看重他的宗室身份，二则是相中了他的人品。母亲却有些不乐意，说赵不尤家世人才都不必说，但看着志向大了些，身为宗室子弟，又不能出仕任官，做不了事，自然会郁郁不得志。到时候嫁过去，他一肚子气恐怕会撒到温悦身上。

温悦只在相亲时隔着帘子偷偷瞧了瞧赵不尤，第一眼就中意于他的沉雄之气，觉着不似一般文弱士子，这才是男儿汉。听母亲这样说，她反倒更加乐意了。她不愿嫁个被朝廷供养、无所事事的宗室子弟。觉着身为男儿，就该像她父亲，尽己之才，立一番功业。赵不尤有志气，自然会去找些事来做。

如今看来，她猜对了。成婚不久，赵不尤就和她商议，搬离了敦宗院，住到了民间，做起讼师的事。成天忙个不住，却至少有一半的事都是白替人劳累，收不到钱。温悦出身仕宦人家，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自小衣食优裕。起初她的确有些不适，但好在她生性随和，很快也就惯了。看着那些人敬服感激丈夫，她自己也觉着快慰。何况丈夫对她，始终爱敬不减。

温悦唯一担心的是，丈夫性子太直，打理讼案时，只认理，不认人，遇到权臣豪门也不退让。就像眼下这桩梅船案，连开封府尹都压住不敢碰，赵不尤却丝毫没有退意。不知道这案子背后藏了些什么，只盼不要惹出什么祸端才好。

温悦正在默想，忽听夏嫂在厨房里惊叫起来。她忙起身出去，快步赶到厨房，瓣儿和琥儿已经站在门边，朝里惊望着。夏嫂在里面连声叫嚷：“爷咯！这是怎么了？”

她走进去一看，夏嫂一手拿着菜刀，一手捏着根切了一半的大葱，望着地上仍在叫嚷。地上躺着一只猫，龇着牙，嘴边吐出一些白沫，一动不动。嘴前不远处，掉了一条被撕咬了大半的鲤鱼。看来是这猫偷吃了这鱼，中毒而亡。

温悦忙道：“瓣儿，带琥儿到堂屋去！”

瓣儿忙应声牵着琥儿躲开了。

夏嫂惊声道：“我剖好洗好了这鱼，挂在柱子上沥水，正忙着切菜，这猫不知啥时间溜了进来，这么高都能把鱼叼下来，它怪叫了两声，我才发觉，等回头看时，它抽搐了几下，就不动弹了。”

“鱼仍是在老柳鱼行买的？”

“对啊。这两三年都是在他家，没换过别家。”

温悦心底忽然涌起一丝不祥：“你回来路上碰到什么人没有？或者把鱼放到哪里了？”

“没有啊，我先买齐了菜，最后才买的鱼，只在鱼摊前跟老柳的媳妇说了两句话，就牵着琥儿回来了。”

“你再好生想想？”

“哦！对了！到巷口时，琥儿跌了一跤，我赶忙把菜篮子放下，把琥儿抱了起来，替他拍了拍灰……其他再就没了。”

“当时附近有没有其他人？”

“有！迎面一个汉子急慌慌走过来，琥儿就是被他撞倒的。我抱起琥儿回头要骂时，那人已经走远了。身旁还有个阿嫂，也跟我一起骂了那人两句，还问琥儿跌坏没有。”

“那阿嫂你见过吗？”

“从没见过，她也提着个菜篮子，不过上面盖了块布。她说完就往另一边走了。”

“今天买的这些菜都丢掉！菜刀、砧板都用热水好好烫一烫。晚饭切点酱菜，将就吃一顿。”

夏嫂听了一愣，忙要问，温悦却没有工夫解释，忙转身走到堂屋，告诉瓣儿：“你带琥儿到里屋去！”

瓣儿似乎也已经猜到，并没有问，哄着琥儿走进自己房里。温悦又赶忙去内屋取了三百文钱，回到厨房，夏嫂正挽起袖子，将砧板放进热水锅要刷洗。

温悦道：“这些先放着，等会儿再收拾，你拿着这钱去巷口找乙哥，让他租头驴子，赶紧去东宋门外瓦子，找见我妹子何赛娘，让她立刻到我家来一趟！”

夏嫂忙擦了手，接过钱，快步出去了。温悦跟着她走到院门，等她一出去，立刻闩好门，回身去堂屋摘下丈夫的那把长剑。

她握着长剑，心里急急思虑：那条鱼一定是有人投毒。

琥儿被人撞倒，是事先设计，跟在夏嫂身后那妇人恐怕一直偷偷跟着夏嫂，买了条一样大小的鲤鱼，喂好毒，趁夏嫂去扶琥儿，掉换了夏嫂篮子里那条鱼。

他们为何要下毒？一男一女，如此安排设计，一定是受人指使。一般仇怨绝不至于下毒杀人，难道是由于梅船案？那案子牵连极广，背后之人恐怕是知道赵不尤不会轻易罢手，因此才趁他去应天府，下毒毒害我们母子，好让他停手？

温悦惊怕起来，丈夫去应天府，恐怕也有危险！墨儿去了小横桥，说不准也要遭人暗算。那些人毒杀不成，恐怕还要来设法加害，眼下，我只能拼力护好瓣儿和琥儿。

她伸手将剑掣出一截，剑锋在夕阳下闪耀刺眼银光。她只跟着丈夫比弄过几回，从没有认真练过。真要有凶手逼近，恐怕斗不上两招。她不由得大为后悔，但事已至此，只能尽力而为。

正在慌惧，大门忽然敲响，温悦惊了一跳，门外传来夏嫂的声音：“夫人，是我。”

温悦忙掣回了剑，过去打开门放夏嫂进来，随即又闩好了大门。

夏嫂看着她手中的剑，很是诧异，却不敢多问，小心道：“乙哥拿了钱，立即去了。”

温悦回身坐到堂屋里，将剑横放在腿上，手一直握着剑柄，不时扫视大门墙头。

夏嫂将厨具都烫洗过后，才另煮了一锅米，盛了两碟咸菜酱豉。饭端上来，温悦却丝毫不想吃，让瓣儿和琥儿出来，跟夏嫂一起先吃，她则一直握剑防备着。

瓣儿吃过后，让夏嫂带着琥儿去内屋，她也去拿了把短剑，坐到温悦旁边，低声问道：“嫂嫂，可是有人下毒？”

温悦点了点头。

“为了梅船案？”

“应该是。你不要在这里，进去，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若真有人来，躲起来也没有用。我跟嫂嫂一起守在这里，两个人总胜过一个。哥哥也教过我一套剑法。”

温悦没再说什么，露出一丝笑，点了点头。

两人默坐着，守候了一个多时辰，天已渐渐黑了。

到了傍晚，赵不尤出去敞风，其他小舱只有两间开着门，但舱中都不是那个石青绸衫男子。他又去船头船尾随意走了走，都没有见到那人，可能一直躲在小舱里。于是他在船头吹着风，赏看河景，直到天黑，都未见那人露头，便回到舱中，默坐了一会儿，才上床安歇。

因防着那人夜袭，他睡得很轻，到半夜，果然被一阵轻微响动唤醒，是门闩滑动的声音，很轻，有人在门外用刀尖拨动。自然是那个石青绸衫男子。没多久，门闩被拨开了，随即响起门轴转动声，极慢。赵不尤一直躺着不动，等他进来。看来此人不只是跟踪，还要暗杀。

舱门打开后，又被轻轻关上，随后，和着船的摇晃声，脚踩木板的轻微声响一点点向他移近。赵不尤偷眼觑探，窗外月轮被一大团云遮住，漆黑中只隐约见一个黑影朝自己逼近。他身子虽然一动不动，但全身都已戒备。

黑影来到床边，静立了片刻，似在运气。赵不尤不等他动手，自己猝然伸掌，向黑影腰部位置横砍过去，他这一掌能轻易将砖块劈裂，然而掌缘刚触到衣衫，那人便立即惊觉，急忙一闪，那一掌只削了他一下。是个练家子！

赵不尤随即腾身起来，一拳捣向那人，那人侧身让开，随即竟俯身绕到赵不尤胁下，双臂箍住他的腰身，一只脚绞住他的左腿，而后陡然发力，赵不尤脚下一虚，险些摔倒。他忙用力一蹬，站稳脚跟，同时一肘击向那人后背。那人却已经料到，身子一旋，绕到了赵不尤身后。

盘龙绞！赵不尤在京中跤社中曾见人使过这种招数，是相扑绝技，与人相斗时，盘旋不定，绞缠不止，矫如游龙。使的尽是巧力，稍有不慎，便会被错骨拧筋。

此人刚才这一绞，功力比京中相扑名家只高不低。赵不尤不敢大意，忙提起精神，不等那人从背后缠定自己，双拳弯到腰后，重重向后夹击过去。那人猛一腾身，躲过双拳，跳到赵不尤背上。“咚”的一声，应是顶篷太矮，撞到了他的头。赵不尤趁机扭身一甩，将那人甩开，随即一拳猛击过去。那人身未站稳，就势一倒，接着一滚，滚到赵不尤脚边，双手抱住赵不尤双腿，竟倒竖起身子，双脚绞向赵不尤脖颈。赵不尤知道这招叫“倒龙柱”，厉害无比，忙搂紧那人腰身，猛一弯腰，那人知道要被倒蹶，忙松开双手，躬蜷起身子，头钻到赵不尤腹部。赵不尤不等他换招，双臂用力一抛，将那人摔到地上。那人倒地之后，轻灵一旋，又站起身子，赵不尤隐约见他掏出一样东西放到嘴中，正在纳闷，那人又一弓身，向自己袭来。赵不尤知道不能让他近身，抬起左脚，狠力踢去，那人却侧步让过，继续逼过来。

这时，月亮移出云团，光亮透过窗纸照进舱中。赵不尤这才看清，那人瘦长脸，斜挑眼，几缕细髭须。他的嘴前寒光一闪，原来嘴里咬了一把钢锥。

赵不尤心里一寒，这锥刺恐怕是喂了毒，一旦被这人贴身缠住，就很难防备这锥刺。他忙又抬腿一招千军横扫，将那人逼开，随即抓起桌边那张椅子，用力一撇，卸下一条椅腿，借用霸王锏招式，横挥斜砍，暴风一般向那人袭去。舱室狭小，不时击到墙壁顶篷，不断发出震耳之响。那人的盘龙绞在这威势之下顿时丧失功效，他左滚右闪，不停躲避。赵不尤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连连进攻，渐渐将那人逼到门边墙角。

可就在这时，舱门忽然打开，赵不尤一棍击中门扇，发出一声巨震，门外随即一声惊叫。月光中依稀可辨，是船上的杂役，斜靠在对面舱门上，满脸惊恐。赵不尤略一分神，墙角那人猛地蹿出，从他身侧溜过，随即听到窗扇响，等赵不尤转身时，那人已经开窗钻出，纵身一跃，一声水响。

赵不尤忙奔到窗边去看，月光之下，水波如银，望了半天，才见对面近岸处水上冒出一个黑影，那黑影急速划水，游到对岸，之后便消失于黑苍苍的草野中……

火篇 香袋案

第一章 香袋、耳朵、卖饼郎

惟刚立之人，则能不以私爱失其正理。

——程颐

清明正午，那只客船从烟雾中消失时，一位中年男子正站在斜对岸焦急地等人。

男子名叫康潜，和当今天子同岁，今年整四十岁，经营着一间古董铺。他本就肝虚体弱，加上这几天忧烦不已，面色越发灰黄，人也越发瘦削，一双眼里，阴沉沉黯黄的愁郁。

不过，即便心里装着事，亲眼目睹对岸大船消失，康潜仍旧惊诧不已。看着白衣道士从烟雾中现身，顺流而下，漂过虹桥桥洞，都已经望不见了，他仍旧呆呆张望着。

正在失神，身旁忽然传来一声低沉之唤：“请问，您是康先生吗？”

康潜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个老汉，干瘦佝偻，衣帽破旧，手里捏着一个三寸大小的小布包。

康潜忙答道：“是，我姓康。”

“先生大名是？”

“康潜。”

“那就对了，”老汉将小布包递过来，“这东西给您。”

康潜要去接，又迟疑了一下，问道：“谁使你来的？”

老汉摇摇头：“那位客人没说姓名，只说是‘鱼儿’，他要我把这给康先生，说您会赏我五十文钱。”

“鱼儿”是康潜弟弟康游的乳名，他人并不知道。康潜向四周张望，并不见弟弟身影，他恐怕是不愿现身。康潜心里一阵怅郁，前日弟弟临出门前，忽然跪下来给自己连磕了几个头，这是生平头一回，看弟弟当时那神色，竟像是永诀……

“康先生？”老汉怯生生问道，拿着布包的手仍伸着。

“哦！”康潜忙从衣袋里取出一陌铜钱，整七十五文，递给老汉，“都拿去。”

老汉顿时咧开缺齿露龈的嘴，笑眯了眼，连声道着谢接过钱，忙又将布包递过来。康潜接了过来，等老人笑颠颠转身走后，才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香袋，蓝底银线梅纹，香气馥郁，袋角上绣着个“花”字，是花百里锦坊的香袋。他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人留意他，又小心解开那香袋，里面装着艾叶、辛夷、薄荷等碎香叶，碎香叶中有一大颗深褐色药丸，另还有一个油纸小包，折角上隐隐沁出些血迹，他心底一阵恶怕，心想弟弟做事自然不会错，便没敢打开油纸包查看，系好袋口，将锦袋小心放进衣袋里。

约好的交货地点是身后的梢二娘茶铺，时候是正午，也差不多了。康潜回身走进茶铺，里面只有几个客人，康潜选了个临着汴河大街的座位，坐了下来。一大早他就从小横桥赶过来，这时才觉得疲乏之极，从昨晚到现在也没有吃东西，虚火冒上来，满额满腋是汗，连手都有些抖。

他知道这梢二娘店里煮的杂辣羹有名，就先点了一碗。羹很快端上来，鲜肚嫩肺，香辣滚烫，很是醒胃。才喝了几口，街上传来叫卖声：“汴梁好饼属哪家？得胜桥边老郑家！油饼脆哎——炊饼鲜！糖饼香呦——辣饼欢！”是个年轻后生，肩着几屉竹笼，提个木架，边走边叫卖。康潜正想再添个饼，才抬头，还没招手，那后生已先望见他，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炊饼，一个。”康潜放下筷子，去摸钱。

那后生却不放下饼笼取饼，竟问道：“请问您可是康潜先生？”

康潜一愣，抬头望向那后生，二十出头，脸晒得褐红，眉眼生得倒也端正淳朴，只是脸虽挂着笑，神色却有些紧张。

是他？康潜心里一紧，略点点头，警惕地盯着后生。

后生望望四周，放低了声音：“我……我是来取货的。”

康潜忽然想起以前好像见过这后生，终日在街头游走卖饼，似乎叫什么“饽哥”。他也忙扫视店里，见无人留意这边，便压低声音恨恨问：“是你做的？！我妻儿在哪里?”

饽哥先一愣，随即慌起来：“不，不！我只是受人托付，来取东西，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康潜这才回过神。那等贼人怎么会亲自来取？当然要寻饽哥这样的小厮来替他跑腿。于是，他取出了香袋。

“就只有这个？”饽哥接过香袋，有些纳闷。

他是照娘的吩咐来取货的，不知道娘是从哪里接的这件差事，也不敢问，但娘交代的时候，语气不似平常，看康潜那神色，更是十分严峻。结果要接的货竟然只是一个小小香袋。

康潜道：“信里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了。”

“哦。”饽哥点点头，将香袋仔细放进怀里。康潜一直用阴沉沉的眼盯着他，他忙扛起饼笼，拎起木架，转身才走出茶铺，胳膊却被康潜抓住。回头一看，康潜那瘦青的脸，像皱缩的干萝卜，嘶哑着声音又逼问道：“我妻儿在哪里！”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饽哥有些怕厌。

“谁让你来的？我要去见他！”

康潜目光似烧红的针，手指抓得饽哥生疼，饽哥更怕起来，正要躲开，康潜目光却忽然黯冷下来，手也缩了回去。饽哥有些诧异，却没工夫细想，赶忙趁机走开。他照娘的吩咐，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榆疙瘩街，先向北边绕，他边走边回头偷看，康潜并没有追上来，不过一直站在茶坊外，抻着脖子，定定望着自己，孤魂一样。

看康潜的言语神情，似乎他的妻儿被事主绑走了，也怪可怜的。饽哥不由得叹了口气，但随即便自嘲起来。你算什么人物？每早五更天就爬起来，跑几里地，到得胜桥郑家油饼店赊饼，天一亮就扛着饼笼，满街叫卖。跑断腿，赔尽笑，一个饼五七文钱，一天下来，常常连百文钱都挣不满，回去还要挨娘骂。现在却可怜起别人？

穿出榆疙瘩街，走到无人处，他放下木架展开支好，把饼笼搁在木架上，从怀里取出那个香袋，解开细绳，打开一看，一些碎香叶里，有颗大药丸，还有一个油纸小包。他心里好奇，取出纸包小心打开，一眼瞧见里面东西，猛地一个激灵，惊叫一声，连油纸带里面的东西一起扔到地上——

是耳朵！血糊糊一对人耳。

他激出一头冷汗，心跳得几乎要蹦出胸口，良久，才平复下来。他壮着胆子，折了两根柳条，硬咬着牙，把那两只耳朵拨进油纸，勉强包好，夹进香袋里，小心扎好绳口。至于耳朵上粘了泥灰，已顾不得了。这下再不敢放进怀里，想了想，管不得许多了，揭开饼笼，把香袋挤在饼中间。等重新扛起饼笼，始终觉得有老鼠在咬肩头一般，一阵阵发悸。

他绕到正东边的新宋门，进城沿着东御街向西走了一段，才转向南。经过街口的丑婆婆药铺时，想起清早他娘说脑仁又痛起来，他娘一向吃这家的药最灵，就进去照旧又买了十颗川芎祛风丸。

买了药出来，他又顺路折到香染街，街上大半店铺是卖香料、染料的，一路飘散着各种香气。走了不多远，见斜对面走过来一个小伙子，担着一副挑子，因走热了，褂子都捋到后腰，露出一件破旧汗衫，是串街卖干果子的刘小肘，有气没力叫卖着：“干果、蜜果、闲嗑果，又脆又甜又香糯！”

饽哥迎着走过去：“肘子哥，我买榛子，十文钱的。”

刘小肘瘦尖脸，小弯缝眼，左臂有点畸形，比右臂短小一些，他笑眯眯放下挑子：“饽哥，今天生意可好？”

“还成。”饽哥随口应着，也支好饼笼，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里面有九串钱，是他每天一文、两文偷偷攒的。因怕弄出声响被娘和弟弟听到，就十文一串，用麻线扎得紧紧的。他取出一串，又把钱袋系回腰间。

刘小肘已揭开前面竹筐的盖布，里面一袋一袋挤满了干果，他找出榛子袋，用个木瓢舀了小半瓢，又添了一小撮，取出张油纸，包了起来，他左臂虽然有疾，手指却灵巧。

饽哥掀开他后筐的盖布看，里面挤满了竹筒，装着各色蜜煎果子：楂条、回马葡萄、西川乳糖、狮子糖、霜蜂儿、柿膏儿、橄榄、温柑、金橘、龙眼、荔枝、党梅、香药……他赞道：“你的货色更齐全了。”

刘小肘已经包好榛子，递给饽哥，仍眯眯笑着：“没法子啊，现今人的嘴一年刁似一年，随你什么新鲜吃食，吃几回就厌了。”

“可不是，去年我只卖一样油饼，倒也还好。今年吃紧，又添了三样，生意还是不如去年。”

饽哥重新扛起饼笼，两人道声别，各自前行。

走了不多远，饽哥就望见“梁家鞍马雇赁”的招牌，隔着街上路人，他一眼瞅见，牌下墙根一个穿着浅绿布衫的姑娘，正蹲在木盆边洗东西，是小韭。

一望见小韭，饽哥不由自主就笑得花儿一样。

小韭是梁家雇的女使，去年才来，因爱吃郑家油饼，常向饽哥买，一来二去，两人渐渐能言笑几句，再后来，越发亲熟。饽哥从未和女孩儿这样过，不觉动了心，空一天不见，都会觉着虚落落的难受。

只是梁家主人看管得严，不许小韭和外人多说话。饽哥和小韭除了借买饼悄悄说两句，大多时候，只能远远望一望，笑一笑。后来，饽哥有了个主意，常用私攒的钱，买些香糖果子，偷偷送给小韭。

饽哥咧嘴笑着，踏着欢步，向小韭走过去，还没走近，小韭就已经发觉了他，扭头朝他抿嘴一笑，小小尖尖的脸儿，瘦瘦巧巧的身子，配着绿衫，像春天河边柳条上的一只翠鸟。

饽哥顿时醉掉，越发笑得没了边沿儿，虽扛着饼笼，却鸟雀一样，几乎是轻跳着到了小韭近旁。

“今天要饼子不？”他跟小韭每天先说的都是这句。

小韭仍蹲在地上，搓洗着衣裳，因怕羞，也怕主人家和邻人看到，头也没敢抬，只笑着说：“今天不要了。”

“哦……”饽哥这才发现小韭戴上了他买给她的假髻，眉心也贴了花钿，越发好看了。他抬眼望向店里，主人家并不在门首，赶忙把右手的木架倚在腿边，腾出手，从怀里掏出那包榛子，扔到小韭脚边，小声说：“给你的。”

小韭睃了一眼店门，忙伸手抓起纸包，迅即塞进怀里，斜仰起脸儿，朝饽哥笑了一下，眼里闪着欢喜感激，清亮亮，灵闪闪，比露珠还动人心。

店里忽传来咳嗽声，两人忙各自躲开目光，饽哥装作无事，转身走开。一边走一边回想小韭那一笑，心里甜过霜蜂儿糖。有几个路人看他独自傻笑，也都望着他笑。

穿出香染街，就回到汴河大街了。

街上正热闹，出城进城的人像水里的蝌蚪一样，黑麻麻，涌来涌去。街角上，一群人围在查老儿杂燠店口，里面传出一个爽朗朗的声音:“那天公将军张角大喝一声，头顶的肉瘤伸出一尺多长……”饽哥朝里望了一眼，是说书人彭嘴儿，身形胖壮，一双圆鼓鼓的大眼，一脸浓乱胡须，头顶扎了个髻，灰袍子外披了一领深褐披风，扮得似道非道，正瞪圆了眼，说得起兴。

饽哥没有停步，扛着饼笼继续向东。身后忽然有人唤他的大名“孙勃”，他听得出来是幼时同学赵墨儿，但他一直不太愿意见赵墨儿，现在更没心思和人说话，便装作没听见，快步出了东水门，向虹桥走去。

虹桥桥头街南口是温家茶食店，紧挨着店，靠街边两顶大伞，伞下挂着个“饮子”小招牌，是饽哥他娘摆的水饮摊子。因天气转暖，出城踏青的人多，他娘让他每晚煮些漉梨浆、卤梅水、甘草水，趁过节摆在桥头，好卖些钱。

“娘。”饽哥走到水摊边，轻声叫道。

他娘尹氏，四十多岁，双眼已盲了十来年，但面容端洁，仍可见当年之标致。她生性要强，极爱整洁，衣衫虽然全都旧了，却每天都要换干净。当然，都是由饽哥来洗。

这时，他娘正侧着脸，跟旁边伞下一个喝水的客人说话。那人在大讲林灵素、神仙、祥瑞什么的。听到饽哥的声音，他娘忙回过脸，脸上顿时露出慈爱：“勃儿啊，跑了这一上午，渴了吧，赶紧歇一歇，喝碗梨浆。”他娘说着，伸手去摸小桌边的木勺和碗，要给他舀水。

饽哥忙道：“娘，我不渴。”

他娘仍满脸慈爱，柔声问道：“噢，那好，等渴了再喝。对了，东西取到了吗？”

“取到了。”

“那你扶娘进屋里去。”

“好，娘，你慢点。”

旁边那客人羡叹道：“母慈子孝，难得！”

他们家就在温家茶食店后边，饽哥将木架挎在臂弯，腾出手扶着娘回到家里，开门进去后，他娘尹氏照常收起慈笑：“把门关起来！”

饽哥放下饼笼，关好了门。

“东西给我！”

饽哥打开饼笼，用两根指头捻起那个香袋，放到尹氏张开的手掌中，尹氏仔细捏摸了一番，而后道：“成了，你去卖饼吧。”

“娘，那个姓康的说有人绑走了他的妻儿。这香袋——”

尹氏神色微变，但随即冷冷道：“不用管那么多，你走吧。”

饽哥只得答应了一声，扛起饼笼开门出去了。

听着饽哥的脚步声出了门，混入街上谈笑、吆喝、驴牛、车轮的嘈杂声海之中，再辨不出，尹氏仔细闩好门，仍侧耳静待了片刻，确信屋里没人后，才慢慢走进自己卧房。

她来到床边的柜子前，从脖颈上取下钥匙串，摸寻着打开柜锁，手伸到下层最角落，从一摞衣服下取出一个小楠木盒，又从钥匙串中摸到一把小钥匙，打开盒盖，用手指一一摸着清点里面的东西：螺钿小首饰盒里一副金耳环、三枚玛瑙戒指、一个银镯子、三根银钗、一卷房屋田产文书、三块小银饼——一块三两，两块一两。一样不缺，都在。

她这才从怀里取出饽哥方才取来的香袋，一股药草香味。她向来不爱好奇，不愿打听人家的隐秘，更怕香袋里的东西撒漏出来自己看不到，便没解开绳扣，只是又细细摸了摸，有个圆球，两块软韧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此外就是干草叶子和碎碴。她没多想，把香袋放进木盒，仔细锁好，放回柜子角落。又关起柜门，再次锁好，把钥匙串套回脖子，几把钥匙仔细塞进前襟里，这才摸索着出门，扶着温家茶食店的外墙，慢慢走回街角的水饮摊，坐下来等那取货人。

原本这温家茶食店整个都是她丈夫孙大郎的产业，她嫁到孙家时，还享过两年的富贵。可惜丈夫好赌，把整片宅店都抵当掉后，一次喝醉回来，摔下虹桥淹死了。只丢下这三间续盖的小房，一块田地，两个幼子。

那样的丈夫，死了自然是好事，她一个人，虽然辛苦些，至少清静安稳。唯一让她气难顺的是饽哥。

饽哥并非她亲生，是孙大郎前妻所生。这孩子虽然自小老实听话，并没有什么大不是，但无论如何，看着都不讨喜。尤其丈夫死后，他哑了一样，极少开口说话，常拿眼睛直愣愣盯着人看，盯得人浑身不自在。尹氏盲了以后，听什么都格外响，只要听到他的动静，甚至只是呼吸的声气，她心底不由自主就会腾起一股火。不过就算四邻不议论，她自己也知道做人之理，并不让这火随意烧出来。

这些年，母子之间，还算相安。尤其是当着外人的面时，他们母子会一起做出彼此亲善的样儿来。这从没教过、练过，自然而然就是这般默契。这一点上，饽哥比圆儿更像她亲生的。

真正让她操心的是自己亲生的儿子孙圆。这孩子只比饽哥小一岁，却比饽哥伶俐得多，但可能是自小过于宠了，做事拈轻怕重，心气又高。去上学，不守规矩，被撵了回来。跟人学做生意，又吃不得苦，东一灯，西一烛，到哪儿都亮不久。已经年满二十岁，却还四处晃荡，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

“娘！”尹氏正坐着烦恼孙圆，就听到孙圆叫。这孩子连声音都滑溜溜、稳不住。

她忙问：“你不是跟着仇大伯去点货吗，怎么这会儿就跑回来了？”

孙圆嘟囔道：“我巴巴赶过去，他还嫌我去晚了，唠里唠叨说我懒，跟了他半个月，腿都跑断筋，至今只给了我三百文钱，够喝风还是喝雨？我一恼，就回来了。”

尹氏骂道：“我好说歹说，仇大伯才肯带携你，你连正经路都没上，不过帮着跑跑腿、点点货，每天饭食还是仇大伯管，前天你点错了香料件数，让仇大伯平白亏了几贯钱，他没罚你钱，反倒给你钱，你还嫌不够？”

孙圆嚷起来：“我在那儿点货，他在一边叨嘈个不停，能不点错？”

尹氏气得说不出话，听见孙圆抓起木勺，舀了碗漉梨汁，咕咚咕咚大口喝尽，她正要骂，孙圆却爽足地大呼了口气，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揽住她的胳膊，身上散出一股香料味，笑嘻嘻摇着说：“娘，别气了，我已经找到桩极好的买卖，今年朝廷废了三舍法，又要重兴科举，今后来京城的举子，必定又要大增，书生们的钱好挣，我已经挂搭上望春门外印书的胡大个子，正商议着印些书生们用得着的卷册，娘就瞧着吧，等我赚了大钱回来孝敬娘，不过……”

尹氏打断道：“又要钱？”

孙圆在她臂边磨缠：“谈生意，至少得喝喝茶、吃吃东西，我不能总白吃别人的嘛。”

尹氏被缠不过，只得掏出钱袋，数了三十文：“费油灯，拿去！”

孙圆嚷起来：“这连一顿茶钱都不够啊。只够到娘这儿，几个体面人蹲在地上，一人喝一碗这煮梨水儿。”

尹氏骂道：“我坐这一上午，通共就卖了这几十文钱。你不心疼钱，也该心疼一下你这瞎眼的娘！”

孙圆没敢再出声，一把抓过那些钱，转头甩着腿噗哒噗哒走了。

尹氏叹口气，不知道这儿子何时才能上得了正道。

第二章 偷 换

人多思虑，不能自宁，只是作他心主不定。要作得心主定，惟是止于事。

——程颐

尹氏等了近两个时辰，有个人走过来，坐到了水饮摊前的小凳上。

尹氏先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混着沉香、腊茶和鸡舌香——男子熏衣的香味。她立即知道，是那位叫她取货的人。果然，那个有意压低却仍然清朗的青年男子声音在身前响起：“尹嫂，是我，货取到了吗？”

“取到了，你随我去拿。”尹氏也放低声音，抓住木杖站起身，戳点着，向屋里走去。

这个年轻男子寒食前两天来到水饮摊，要了碗卤梅水，等附近没人后，才压低声音，跟她谈这桩生意，代取一样东西，一贯钱，先付二百文。

在这汴河湾，四方生意人云集，常有代人取货的生意，尹氏此前也接过不少，不过一般最多一百文钱。她有些吃惊起疑，但一想，又不是替人偷盗，只是转手交个货，所以就答应了。这男子也立即取出三陌钱交给了她。

尹氏数了一下，一陌不是街市通用的七十五文，而是七十文。各行各业的钱陌数不同，她记得七十文好像是书画行的数目，要取的货恐怕是名贵书画，就问了句：“你是书画经纪？”

男子只回了句：“这些你就不用问了，只要好好把货取到就成。”

尹氏识机，花这么多钱找人代取货物，自然有隐情不愿人知道。她便不再多问，仔细听那男子交代了取货的事宜。听后越发觉得这事不寻常，有些怕起来。男子似乎看破她的心思，笑着安慰说：“你不必担心，取了货交给我就完事，其他和你无关，不会有任何不妥。”

她却仍旧担心，但随即想到饽哥，让饽哥去取，就算有事……她虽然一直看不惯饽哥，心肠始终热不起来，却从未有过什么歹意。这次却生出这种念头，这让她很是不安，不过已经答应了人家，何况也应该不会有什么。

现在东西已经取到，交给这男子就了结了，她引着青年男子来到自家屋里，让男子在外屋等等，她摸着走进自己卧房，掏出钥匙，依次开锁，取出那个香袋，回身出来，把香袋交给了那男子。

男子接过香袋，一阵窸窣声，香气越发浓郁，应该是打开袋子在验视。

“不对！”男子忽然道。

“怎么？”

“袋子里的东西被换了！”

天色已晚，饽哥的饼却还剩一大半没卖掉，大太阳底下捂了一天，饼已经隐约散出酸馊气，明天是混卖不出去了，光本钱就得二百多文钱。以往卖不完时，他会找个穷汉或贪占便宜的妇人，多减些钱，整卖掉。可今天几条街走下来，都没见着一个愿要的。回去怎么跟娘交代？

他正在犯愁，旁边传来一阵猪哼哼声，是一家的猪圈。只好这样了，先用自己私攒的那些钱当利钱，今晚给娘，先对付了，至于郑家饼店的赊账，明天再说。他走到那猪圈边，把笼里的饼全丢了进去。自己也有些饿了，就留了个辣菜饼。边走边吃，边往家赶。

其实自从父亲死后，那个家就已不是家了。人还没踏进门槛，娘那双盲眼，无影寒针一样，时时隔空刺探着你。他很怕这个娘，从小就怕。她很少骂人，更不打人，甚至极少看你一眼。但她身上有股冷冰冰的气，逼着你，让你不敢乱动，更不敢笑。尤其是盲了之后，她似乎另生了一双眼睛，随意你怎么躲，都能看穿你的心底。所以，他一直小心再小心，哪怕现在已经成人。

他时常在想：若是娘的眼睛没有瞎，会不会不一样些？

娘是为了他，才弄瞎了眼——

十年前，汴河发洪水，大水漫上岸，冲到屋子里。当时还是清早，他和弟弟孙圆才醒，正要穿衣服，娘从院子里大叫着奔进来。弟弟机灵，看到水，立刻从后窗跳出去了，他却仍想着怕娘骂他没穿衣服，慌忙中还抓起衣服套到身上，一耽搁，大水已经冲了进来，连叫一声都没来得及，一阵急流就把他卷了起来。他虽然自幼熟悉水性，但水势太猛，一下子被水拍晕，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他醒转，才知道，他被大水卷到街上，娘为了救他，跳进水里把他扯了回来，自己却被水里冲来的粗树枝戳到双眼，从此瞎了。

那之后，娘什么都没说，更没抱怨他，但邻居们时常在念叨，他也经常提醒自己：你欠了娘的一双眼。

扛着饼笼，饽哥上了虹桥，天已经暗下来，两岸食店灯烛荧荧，像两条明珠链子，河面上的泊船有的也点起灯火，桥西北岸那只客船尤其明亮，十几盏灯笼把那船映得通明，上面有几个人在走动，今天街上人们纷传“仙船”消失前撞到了一只客船，说的就是它吧。

河上的凉风吹过来，饽哥又想起小韭，若是能和她一起站在这里看灯景，那该多好……但想到娘，他忙收了心，大步走下桥。

走到家门前，屋里漆黑，没点灯。

他轻轻推开门，小心走进去，屋里静悄悄没有声息，他轻唤了一声“娘”，却没有回应。他有些纳闷，放下木架，搁好饼笼，在窗沿上摸到火石，打着火芯，点亮了油灯，回头一看，见尹氏端坐在靠正墙的椅子上，对着门，脸色有些异样。

他又小心唤了一声“娘”，尹氏的嘴角微微动了动，却又犹豫了片刻，脸色忽然柔和下来，露出些笑意，温声道：“回来啦，累了吧？”

饽哥吓了一跳，只有在外面当着人时，娘才会这样跟自己说话。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愣在那里。

他娘仍旧微笑着：“勃儿，你坐下，有件事我要问你。”

“什么？娘……”饽哥越发诧异，在家里娘极少这样叫自己。他本名叫“勃”，后来因卖饼，被人们混叫成“饽”。他小心走到桌边坐下来。

“这些年来，我这个做后娘的待你如何？”

“娘……”饽哥张着眼睛，不知所措。

“这里又没有外人，所以咱们也不必再说虚话。我不是你亲娘，没法像疼圆儿那样疼你，全天下但凡做娘的，都由不得。这我自己清楚，你心里也明白。不过，神佛面前，我敢说，你死去的爹娘面前，我也敢说，我偏心圆儿，却也没有亏欠你什么。这几年你卖饼，挣的钱，一半拿来家用了，另一半我一直存着，总共三十贯。另外，家里那块田，每年收的租，我也省下一些，这些年也攒了三十几贯。我都兑成了银子——”

这时饽哥才发觉，尹氏手里一直抱着一个小布包，很沉。她将布包放到身边桌子上，摸索着揭开，里面叠着两块猪腰子形状的银铤，在油灯下闪闪发亮，饽哥见铤面上铭着字：“京银铤壹拾伍两”。

“圆儿这些年花出去的，只会比这个多。所以，这些钱都该归你。你好好收着，小心别被他看到。”

“娘这是……”

“你爹没留下什么家业，只有这三间半旧房，还有那块田，不过再少也是家业。下午我已经托隔壁的温朝奉作保，替我写好了分家关书，房和田，你兄弟两个一人一半，等你们签押后，再到官府印押。你已经成年，若想出去自己过活……”

“娘，这究竟是怎么了？”饽哥惊得背都寒起来。

他娘却用那无光的盲眼朝着她，神情肃然：“你最后听我说一句——你我母子一场，我从没求过你什么，今天就求你一次，把那香袋还给娘。”

“香袋？中午不是已经给娘了？”

“里面的东西被换了。”

“啊？我从那姓康的手里拿到，回来就交给娘了。难道是他交错了?”

“你中午也说了，这香袋关系到他妻儿性命，他绝不敢弄错。除了他，这香袋经过手的，只有我和你。”

“娘，我没有！我连看都没敢看！”

“勃儿，娘求求你。我虽不是你亲娘，圆儿却是你亲弟弟。那收货人今天发了狠话，说找不回香袋里的东西，就拿你弟弟的一条腿来换！”尹氏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脸也扭斜起来。

饽哥正要辩解，忽听到有人敲门。母子两人顿时收声。

饽哥过去打开门，漆黑中站着个人，看不清脸。

饽哥还未询问，那人已先开口：“我妻儿在哪里？”

是中午交货那个康潜。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饽哥吓了一跳，不由得倒退了两步，康潜却抬腿冲了进来，扯住饽哥的衣领，连声问：“我妻儿在哪里？在哪里?”

灯影下，他面色灰白，青筋毕露，眼珠鼓胀充血。

第二天清早，赵墨儿才进城门，就望见一个人候在自家书铺凉棚下，是饽哥。

当年在童子学里，他和饽哥十分亲近，上下学都一起做伴，后来饽哥的父亲亡故，饽哥就休了学。此后，两人偶尔在路上碰见，饽哥似乎总是有意躲着墨儿。

“孙勃。”墨儿走过去，笑着招呼。

饽哥今天并没有扛着饼笼，看到墨儿，嘴角勉强扯出些笑，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我娘有件事想求你。”

“哦？什么事？”

“她丢了样东西，想求你帮忙找回来。不知道你……”

“现在就去？”

“嗯。”

墨儿忙一口答应，饽哥从来没有求过他任何事。

两人又一起出城门，往虹桥走去，一路上，饽哥都不言语，看着心事重重。墨儿也没多问。

到了饽哥家，尹氏听到声音，已摸索着迎了出来：“是墨儿兄弟吗？”

“尹婶，是我。您一向可好？”墨儿当初还吃过尹氏亲手蒸的糕儿。

“墨儿兄弟，我有件急事，就不跟你客套了，你得帮帮我。”

“您尽管说。”

“我丢了样东西，很紧要，若找不回来，你圆儿兄弟恐怕有大麻烦。”尹氏素来气性刚傲，这时却露出忧色。

“究竟是什么东西？”

“你跟我来……”

尹氏转身摸索着向内边的卧房走去，墨儿跟了进去，屋子很窄，一张雕花旧木床就占去大半，床边一个漆色发暗剥落的旧木柜，墙角堆着一个旧木箱子，两个坛子，窗边一个小木桌，上面摆着些瓶罐木盒。窗子很小，窗纸已经黄旧，房里十分昏暗。

尹氏从脖颈上取下一串钥匙，摸寻着打开柜锁，将手伸进最下层，从里面摸出一个乌漆小木盒，盒前挂着一个小铜锁。她用从钥匙串上选出的一枚小钥匙，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摸寻出一个小香袋，递给墨儿：“就是这个香袋。里面的东西昨天被人偷偷换掉了。”

墨儿接过那香袋，蓝底银线梅纹，角上绣着个“花”字，认得是汴梁有名的花百里锦坊的香袋。他解开绳扣，里面一些碎叶香草，一颗裂成两半的药丸，还有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撕成两片的柿饼，油纸内面浸着血迹，粘了些尘土沙粒。

“原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摸了摸，闻了闻，就锁起来了。”

“那您如何知道里面东西被换了？”

“这个……唉！怪我贪心，几天前，有个人找我，说出一贯钱，让我帮他取样东西，我没多想就答应了，昨天让勃儿去取了来，我拿到后就锁在这盒子里。下午，那人来取，我就拿给了他，他说里面东西不对，被人换了。我现在回想，放进去时，摸着和现在的确有些不一样。那人让我三天之内必须找回来，否则就用圆儿的一条腿赔偿。圆儿一夜都没回来了！到现在都不见人……”尹氏声音发颤，一双盲眼空望着屋角，脸上现出忧急。

“这柜子和盒子的钥匙有几把？”

“都只有一把，我一直挂在胸前，揣在怀里。这二十年从来没离过身。”

墨儿望着尹氏胸前那串钥匙，想起上童子学时，饽哥邀他到家中玩耍，他记得那时尹氏胸前就挂着这串钥匙，那个小木盒中藏着的，恐怕是首饰银钱等贵重之物。她双眼已盲，自然会格外小心警觉，除非硬抢，否则很难偷走那钥匙。

“一般一只锁都配有两把钥匙，另一把钥匙呢？”

尹氏一怔，想了想，才说：“十几年前就没了，随着他爹去了。”

墨儿随即想起，尹氏的丈夫十几年前失足落水，尸体被大水冲走，没有找到，另一套钥匙在她丈夫身上，自然也找不见。

“会不会锁的时候没锁好？”

“不会，每次锁完，我都要摸拽一下。昨天比平日更仔细些。”

“开柜子的时候，锁头是好的吗？”

“都锁得好好的。”

“屋门呢？”

“我放好香袋出去后，也锁好了。回来取东西时，门锁也锁得好好的。那人走后，我赶紧去摸窗户，也都是关死的，外人应该没进来过。不过，屋门钥匙勃儿和圆儿都有。”

墨儿点头想了想，又问：“香袋是从哪里取到的？会不会对方给的时候就已经不对了？”

“是个姓康的人，他应该不会这么做，昨晚他还冲到我家里，疯了一般跟我们要他妻儿。”

“他妻儿？”

“他说那取货的人劫走了他的妻儿，用那香袋里的东西来换。”

“这么说，他也不会换掉里面的东西。目前看，经过手的共有五人……”

墨儿不由得回身向外屋望去，饽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立在卧房门边，他沉着脸瞪着尹氏，目光又冷又硬，更隐隐透出些乐祸之意。墨儿暗暗一惊，尹氏是饽哥的后母，饽哥自小就很怕尹氏，和尹氏说话都低着头不敢大声，现在却这样直直瞪着尹氏。

饽哥随即转过眼，望着墨儿，冷声道：“我没动过里面的东西。”

“除了你，还有谁？你就是要害死我们母子……”尹氏厉声反问。

“尹婶，先不要着急，姓康的和取货的都没说香袋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尹氏略略平息了下怒气，低声道：“取货的那人不愿意说，姓康的昨晚才讲，说药丸里应该藏着一颗珠子，油纸包里是对耳朵。”

“耳朵？”墨儿一愣。

“他说是人耳朵。”

“什么人的耳朵？”墨儿起初以为只是小事一桩，这时才发觉这事情不简单。

“姓康的不肯说，不过他说，他也是经了别人的手给他的，他拿到后只看了一眼，油纸包也没敢打开，就交给了勃儿。”

“这么说，姓康的拿到时，或许就已经被换掉了。”

“姓康的说，交货给他的人绝对信得过。”

墨儿又抬头望了一眼饽哥，饽哥也正盯着他，目光满是被冤枉的气闷。他转头又问：“尹婶，木盒里其他东西有没有少？”

“其他东西都在，只有块一两的小银饼没有了。那块银饼我已经藏了十几年。”

“您昨天最后见到孙圆是什么时候？”

尹氏面色微变：“昨天下午，我放好香袋出去，他回来过一次。不过，他就在水饮摊子那里待了一会儿，我听着他是直接走了，并没有回家。而且，圆儿虽然有些懒散，却从不偷拿家里的东西，需要钱他都是直接跟我要，这么多年，我家里从没丢过一文钱。还有，我接这香袋的事，因怕他多事，并没有告诉他，只告诉了勃儿一个人……”

第三章 古董铺

君子于天下，达善达不善，无物我之私。

——张载

墨儿告别了尹氏和饽哥，心里有些忐忑。

这件事初看只是一个小小的香袋窃案，但现在看来，那个香袋不但关系到康潜妻儿的安危，更关涉到一双耳朵，甚至是一条性命。

哥哥今天让自己独自照看讼摊，一大早居然就遇到这样一桩案子。他有些后悔，若知道这么严重，开始就应该找借口推掉。不过随即想起哥哥早上说的话，自己已经成年，不该总依附着哥哥，的确该振作起来，独自办些事情。跟着哥哥这么多年，其实经见过的事情已经不少，只要用心尽力，应该能做得到。

于是，他在心里告诉自己，那就别再犹豫，好好查一查这件事情。

他已经仔细查看了尹氏家中的门窗、柜子和那个小木盒，门锁没被撬过，门框门板也都牢固无损；几扇窗户都是方格木窗，里面插销都紧紧插好，窗纸虽然旧了，但只有几道小裂缝。据尹氏和饽哥讲，这几天都没开过窗户，窗框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的确没有什么擦抹印迹。只有尹氏卧房窗户插销处有几个指印，尹氏说她得知香袋东西被换后，去查看过那扇窗。而且门窗对着街，昨天清明，这一带人来人往，外人想要撬门窗进入，也难有时机。

尹氏卧房那个木柜，虽然也已陈旧，但用料是上好核桃木，连蛀洞都没有。柜锁没有被撬的印迹，柜子内外的木板、边缝，墨儿都一一细查过，并没有松动之处，更不见被割砍撬开的痕迹。而那个藏香袋的小木盒是楠木盒，八个角都镶着铜皮，边角都没有任何缝隙或残破处，锁子、锁扣也都看不到划痕。

若要偷换香袋里的东西，只有两个办法：其一，交给尹氏前就换掉；其二，偷走尹氏胸前的钥匙串。

若是夜里，或许能趁尹氏睡熟，偷走钥匙，但从锁好香袋到取出来，都是白天，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尹氏锁好后便去了水饮摊。其间，尹氏的小儿子孙圆曾回来，并凑近尹氏。不过，就算他手法高明，能偷到钥匙，但偷完之后，如何将钥匙重新挂回尹氏脖颈上？尹氏虽盲，但其他感官都极敏锐，偷走又放回她脖颈间的钥匙而不被察觉，这几无可能。何况水饮摊在虹桥口，最是热闹，无数人来往看着，即便能偷走，也难以下手。

看来只有一个可能，香袋交给尹氏时，里面东西就已经被换。

那么，是谁换的？

目前所知，经手的有五人:交货给康潜的人、康潜、饽哥、尹氏、取货人。

虽然据尹氏转述，康潜认定交货给他的人完全信得过，但依然值得怀疑。不过，尚未见过那人，暂且存疑。

康潜，他的妻儿被人绑架，要用香袋里的东西来换，按理而言，他应该不会换掉里面东西。不过，事情因由目前还不清楚，也要存疑。

饽哥，据他讲，拿了香袋，并未打开看过，回来直接交给了尹氏，看他当时神情，似乎说的是实情。饽哥为人也一向质朴诚恳，但照目前所知，他嫌疑倒是最大。若真是他，他为何要偷换？那个香袋里原本有一颗珠子，恐怕是个值钱的东西，他是因为贪财？不对，如果仅仅是为贪财，他偷走珠子就成了，为何要连那双人耳也要一起换掉？从耳朵被换来看，他的嫌疑似乎可以抹掉？

尹氏，应该不会贪心到拿自己亲儿子来赌。

取货人，那香袋对他显然很重要，且很怕暴露行迹，不至于取到货后，又来讹诈尹氏。

眼下还得不出任何定论，得先见一见事主康潜。

汴梁有四条河水穿城，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其中五丈河由城东新曹门北边流出，水上有座石桥叫小横桥，沿岸两条长街。这里原本僻静少人，十几年前，天子赵佶因嫌汴梁周围太平阔，缺了高山景观，便搜寻江南奇花异石，经淮河、汴河，源源运载到京城，号称“花石纲”。耗费数年之功，在城东北郊以人力垒起一座青峰，名曰“艮岳”，周回几里，林木繁茂，景致幽绝。

官宦富商都来凑景借光，在东北郊置业造园，小横桥一带也跟着热闹起来。河北岸街西头，有家古董书画店，店前挂着一面褐色锦绣招子，写着“康家古物收售”，锦色已经灰旧，边角也已残破。店里堆满了金石古物、书画瓶盏，杂乱无章，蒙满灰尘。

康潜呆坐在店铺里头的一张乌木旧桌前，店里常日生意本就冷清，即便有人进来，他也毫无心思起身招呼。客人若不仔细看，甚至辨不出他是个活人。

活到四十岁，康潜发觉自己竟活到一无所有。年少时，被父亲逼着读书，十几年苦寒，却连考不中。仕进无望，又没有任何其他本事，幸而父亲因在前朝名臣欧阳修府中做过文吏，欧阳修酷好金石古玩，首开古董之学，康潜的父亲也跟着喜好起来。康潜又自幼受到熏染，还算知道一些深浅好坏。父亲病故后，就借着父亲留下的一些古物和这间临街宅子，开了这家店。后来又娶了妻子春惜，生了儿子栋儿。他生性不爱说话，没有几个朋友。一店，一妻，一儿，便是他的全部所有。此外，就只剩个弟弟康游。

可现在，妻儿被人劫走，弟弟已生嫌隙，只剩这间店宅，古墓一般，毫无生趣。自己孤零零守着这店，也似孤魂一样。

昨天，饽哥取走香袋后，他始终放心不下，四处打听，终于问到饽哥住处。夜晚冲到饽哥家，但那家只有一个盲妇、一个卖饼的后生，看他们惊惶的样子，看来的确不知道自己妻儿的下落。让他更加气败的是，他们竟然说袋子里的东西被人换了。他听了之后，胸中怒火翻滚，但自小家教严苛，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虽然气得浑身发抖，却不知道该如何发作，只狠狠跺了两脚，闷着头，离开饽哥家，一个人在外面乱走，走到筋疲力尽才颓然回家。

奔走了一整天，虽然累极，却睡不着觉，自己除了古玩，世事一无所通，收到那封信后，也只能交给弟弟去做，结果却落到这个地步。春惜死活，他已不挂怀，甚至暗暗盼着她死。但儿子栋儿却万万不能有任何不测。然而现在，栋儿安危一无所知，劫匪更不知道是什么人，香袋里的东西又被人换掉……他越想越怕，越怕越焦，正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听到后门轻轻叩响。

他吓了一跳，顿时定住不敢动，又响了两下，他小心走到后面厨房，门外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哥哥。”

是弟弟康游！他忙打开了后门，一个身影飞快闪入，就着月光辨认，果然是弟弟康游，但头发凌乱，衣衫似乎也破破烂烂。康游转身很快将门关住闩好，随后低声道：“到里面去说。”

康潜跟着弟弟来到里面过厅，月光照不到里间，一片漆黑。康潜摸到桌上火石，准备打火点灯，康游却低声阻止：“莫点灯。”

康潜忙住了手，心里越发惊疑，他隐约见弟弟坐到桌子靠外的木条长凳上，便也摸到对面坐了下来，漆黑里望着弟弟的黑影道：“取货的人说香袋里的东西被换了……”

“我知道，我抹脏了脸，装成个乞丐，一直偷偷跟着。”

“是不是你找的那个老汉换掉的？”

“没有，我就是怕他偷看香袋，才用了块布包起来。把东西交给他后，我一路都盯着他，他没动过那个小包。”

“你当时在哪里？我怎么没见到你？”

“躲在树后。”

“你真的是照着信里说的，取到了那两样东西？”

康游略略停顿，才道：“这个哥哥放心。”

“那就是卖饼的饽哥换的？”

“哥哥把东西交给他后，我一直在后面跟着，想看他究竟会交给谁。穿出榆疙瘩街后，他偷偷打开香袋看了——”

“那就是他换的！”

“没有，他看完之后，又把东西装了回去。不过，他途中又去了两个地方，先是丑婆婆药铺，然后是梁家鞍马雇赁店，最后才到水饮摊，把香袋交给他的瞎眼娘。”

“那就是在那两个地方换的？”

“他进药店，我以为会在那里交货，忙凑到门边盯着，他只是买了些药就走了。后来到香染街，他又在路上买了包榛子，送给了鞍马店的一个小姑娘。”

“香袋藏在那包榛子里？”

“应该不会，他打开香袋看了之后，把香袋放进了饼笼里，一路上再没打开过饼笼。”

“把香袋交给他瞎眼娘的时候？”

“他没在外面把香袋交给他娘，搀着他娘进屋之后才给的。他家门窗朝着后街，街上来往人多，我不好凑过去，只有这一节没有看到。”

“那应该就是那时候换的。劫走栋儿的那人你见到没有？”

“饽哥把香袋交给他娘后，他娘又回到水饮摊，我一直躲在斜对面看着，谁知道后来有个真乞丐过来纠缠了一番，等我打发走后，饽哥的娘已经不在水饮摊子上，我忙跑到后街她家门外，却见她从屋里出来，脸色很不好，我想事情恐怕不对。就一直守在那附近。后来饽哥回家，天已经黑了，我在窗外偷听，才知道东西被换了。饽哥他娘也怀疑是饽哥，但听那声气，似乎不是他。”

“既然你断言那老汉没有换，那就只有饽哥。”

“目前还不能断定。不过我猜劫走嫂嫂和栋儿的人一定会来这里，所以这一阵我得继续躲在暗处。”

“船上那人怎么样了？你真的……”

“这个哥哥就不要多问了。这事恐怕还得要几天，哥哥明日到县衙帮我告个病假。我先走了，哥哥也不要过于忧急，有消息我会马上来告诉哥哥——”

康游说着起身穿过厨房，轻轻开门，悄悄走了。

墨儿来到康潜的古董店门前。

他朝里望去，只见店里古物凌乱堆满，到处蒙着灰尘，一片死寂，不像个店铺，更像一座墓室。张望了半晌，才发现店里最角落有张桌子，一个人坐在暗处，呆呆地，一动不动，像个木塑泥胎一样。

他轻声问道：“请问，您是店主康潜先生吗？”

连问了两遍，那人都不答言，连眼都不动一动。

墨儿正在纳闷，听见旁边一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胖壮魁梧，竟是说书的那个彭嘴儿。墨儿和他平日在香染街街对角，虽然经常见面，却未说过话。

彭嘴儿见到墨儿，立刻认了出来，笑呵呵问道：“是赵小哥，来买古玩？”

墨儿没有答言，只笑着点点头。

彭嘴儿走到古董店门前，朝里面喊道：“大郎，有主顾来了，怎么不来招呼？”

康潜这才闷声闷气道：“今天不做生意。”

“怎么？身子不舒服？”

康潜并不答言，抓起一本书，胡乱翻开，装作在读。

“赵小哥，我看你还是去别处看看，街东头还有一家古物店，”彭嘴儿凑过来压低声音,“他家娘子生气，带着孩儿回娘家去了，康大郎这几天正在生闷气。”说着，就大步走了。

墨儿看彭嘴儿走远，才穿过铺子中间一条小道，走到康潜跟前，小心道：“康先生，我是受虹桥水饮摊的尹婶之托，来问先生一些事情。”

“什么事？”康潜一愣，抬起了头。

“关于那香袋。”

康潜一惊，赶忙站起身：“那个盲眼妇人？你是什么人？”

“我叫赵墨儿。”

“你是她什么人？她为何要叫你来？”

墨儿顿时心虚起来，嗫嚅道：“我……我哥哥是东水门外开书讼摊的。”

“难道是讼绝赵不尤？”

“是。”

康潜眼中的犹疑似乎消了不少。

墨儿却有些沮丧，若不搬出哥哥的名号，自己到哪里都只是个无名之辈，根本办不成事。不过，他随即给自己打气，你本也什么都没有，所以更该尽力把这件事查清楚。

于是，他微赔着笑，问道：“康先生，那香袋关系到你家妻儿安危，能否将事情的因由告诉我？这样我才好找出香袋里的东西，还有你妻儿的下落。”

康潜眼中疑云又升起来，他盯着墨儿看了片刻，又低下头，盘算犹豫。

墨儿见他这样，便小心问道：“是不是那绑匪告诫了，不许告诉他人，更不许惊动官府？”

康潜点点头。

墨儿跟着哥哥办讼案，遇到过不少这种境况，便道：“康先生请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格外小心，不会泄露给外人，除非能保证你妻儿安全，否则也绝不会让官府知道。”

康潜抬起眼，似乎定下主意：“其他的你不必知道。偷换香袋的一定是那个卖饼的饽哥，我交给他时，里面的东西还在。他拿到香袋后，穿过榆疙瘩后，在僻静处偷看过香袋里的东西，而且，途中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丑婆婆药店，另一个是梁家鞍马雇赁店，尤其是后一家，他给了那家一个小姑娘一包东西。”

墨儿听了一惊，饽哥只讲了途中去丑婆婆药店买药的事，鞍马店的事情则只字未提。

他忙问：“香袋里原先也是一颗药丸？”

“不，那其实是一颗珠子，外面裹了层药膏。”

“什么珠子？”

“这……我也没见到。”

“哦？如果不知道是什么珠子，那怎么去找？”

“饽哥自然知道。”

“那双耳朵是什么人的？”

康潜猛地一颤，但随即强硬起来：“这个你不必管，既然你说要帮忙找回东西，那就去找。”

墨儿知道不能再问，这事恐怕关系到一桩伤人，甚至是杀人案，康潜决不会轻易说出来。至少从康潜这里已经得到一些线索，当务之急，是尹氏之子孙圆和康潜妻儿的安危。

于是他小心问道：“康先生能断定香袋交给饽哥时，里面东西都在？”

“是。”

墨儿别了康潜，出来后长舒了一口气，这头开得还算顺利。

虽说是借了哥哥的光，才让康潜愿意开口，但总算是自己独自向他问出了一些事情。康潜认定香袋里的东西是被饽哥换掉，他恐怕是偷偷跟踪了饽哥，饽哥拿到香袋，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了一大圈，先后去过丑婆婆药铺和梁家鞍马店。

难道东西真的被饽哥偷换了？

墨儿仔细回想饽哥的言语神色，饽哥一直冷沉着脸，还有些负气，看不出有什么不对。不过还是先去那两处地方查问一下。

那香袋里有一颗涂了药膏的珠子，看起来像药丸，后来却被换成了真的药丸。而昨天，饽哥先去丑婆婆店里买了十颗药丸，这事尹氏也说是自己早上交代的。墨儿当时取出香袋里的药丸，又向尹氏要了她的药丸，对比了一下，颜色、气味都很相似，难道真是巧合？

他先进城去了丑婆婆药铺。丑婆婆药铺是京中名店，街面三层宏阔高楼，底层左边是一大间零卖药铺，右边一大间是生药大货收卖。楼上两层及后面大院都是仓房。

墨儿走进零卖药铺，里面几个伙计正忙着各自招呼买主，找药称药。账柜这边，坐着个老者，正在查看账簿。墨儿认得，是这药铺管账的林祥安。去年哥哥赵不尤曾替他打赢一场官司。

他走过去笑着问候：“林大伯，一向可好？”

“赵小哥啊，”林祥安忙站起身笑呵呵道，“有一阵子没见啦，赵将军可好？”

“哥哥一切都好。林大伯，我今天来是打问一件事。”

“尽管说。”

“昨天中午是否有个年轻人来买过药？年纪和我一般大，扛着个饼笼，他买的是川芎祛风丸。”

“哦？你也来问他？昨天下午就有个人来问过。那卖饼的是来买过药。”

墨儿想，昨天先来问的那人应该是康潜，便问：“那年轻人一共买了几颗？”

“十颗。是阿奇接待的他，他以前也来过，每次都买十颗。”

墨儿环视店里，一圈都是柜台，客人伸手够不到药柜，不可能偷拿到药，于是又问：“会不会多给他数了一颗？”

“阿奇数好药丸，拿到我这里，我还要再数一道，应该不会出这个错。”

墨儿从袋中取出半颗药丸，是香袋里换掉珠子的那药丸：“再劳烦林大伯帮我看看，这半颗是不是川芎祛风丸？”

林祥安接过去，仔细看了看，闻了闻，又掐了一点在指间碾抹，笑着道：“这可以叫川芎小风丸。我们店里的川芎祛风丸有二十八味君臣药，这半颗只有川穹、防风、当归、生地黄四味，其他全是荞麦面，街上那些江湖郎中常卖的多半是这种药丸，随处都有。”

墨儿拜谢过后，离了药铺，又赶往香染街。

香袋里的药丸至少不是在丑婆婆药铺里买的，而取到香袋之前，饽哥不可能预先知道香袋中会有药丸，也就无法预先备好。

听康潜所言，饽哥拿到香袋后，他必定一路跟踪，饽哥在途中应该没有到别处买过药丸。至于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姑娘，康潜也只看到饽哥给了那小姑娘一包东西，并没看到小姑娘拿东西给饽哥。

因此，大致可以断定，药丸并非途中换的。

不过饽哥和那小姑娘的事情还是得去查问一下。梁家鞍马店离书讼摊很近，墨儿和哥哥常去他家租驴马轿子。他家去年新雇了个女使，墨儿也见过，名字好像叫小韭。康潜说的应该就是她。

来到香染街，还没走近梁家鞍马店，墨儿就先望见了饽哥。

饽哥将饼笼搁在街边，站在那里向街对面的鞍马店张望，墨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鞍马店门口有个绿衫小姑娘，正是小韭，牵着一头驴子出来交给一个客人，那客人似乎嫌驴鞍脏，那姑娘正拿着刷子和帕子，忙着刷拭。

墨儿又望向饽哥，饽哥定定盯着小韭，像是欣赏什么稀世珍宝，眼里嘴角还泛着笑。

墨儿顿时明白了。

第四章 情 事

道义者，身有之，则贵且尊。

——周敦颐

梁家鞍马店外，墨儿见饽哥在痴望着那个小韭姑娘。

饽哥自从父亲死后，就变了一个人一般，独来独往，闷闷少言，后来沿街卖饼，言语神情也直来直去，始终没学会说甜话油话来巴结买主，遇见墨儿也始终避着。但此刻，他眼中闪着欢悦，如同常年阴沉的天忽然透出一缕霞光。

墨儿知道饽哥是对那小韭姑娘动了情，不敢打扰，正想避开，但还没转身，就已被饽哥瞧见，只有笑着走过去。

饽哥脸涨得通红，慌忙弯腰去搬饼笼。墨儿虽还未经历过这等情事，却也知道自己无意中撞破了饽哥隐秘心事，得小心说话。不过，一旦存了小心，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倒是饽哥很快恢复平静，没事一般问道：“你去见过那个姓康的了？”

墨儿点点头。

“他怎么说？”

“香袋交给你的时候，里面东西都在。”

“他也怀疑我换了？”

墨儿顿时语塞，良久才小心道：“这也难怪他。你是经手人，人们通常会这么想。”

“你呢？也怀疑我？”

“我……我暂时得不出结论。”

两人都沉默起来。

半晌，墨儿才小心开口：“有件事得问你，不过你听了不要生气。我得先把事情弄清楚，才能找回香袋里的东西。”

“你问吧。”

“取了香袋之后，回来路上，你是不是在这里停过？”

“谁告诉你的？”饽哥眼里一惊。

“这个……暂时不便说。”

“我是在这里停过，但和那个香袋无关，我只是买了包榛子，送给了一个人。”

“是不是对面那个小姑娘？”

饽哥又一慌，盯了墨儿片刻，又不由自主望向对面。这时，鞍马店门口那客人已骑着驴走了，小韭站在店门口望着这边。饽哥似乎怕她知道，忙转过头，略想了想，才点了点头。

“那姑娘……很好。”墨儿想了一会儿，才憋出这句。

饽哥眼中又露出方才的爱悦，但一闪而过，随即又沉下脸：“我只买了榛子送给她，并没有碰过那个香袋。”

墨儿看他眼神镇定，甚至有一些怒意，知道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没有说谎，那怒意除因自己清白外，更有惜护那姑娘，不愿她也牵连进来的情意。

于是墨儿点了点头：“我信你。”

饽哥忽然郑重道：“求你一件事。”

“你说。”

“不要把这事告诉我娘。”

“好。放心，我不会说——对了，还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事？”

“那包榛子是从哪里买的？”

“卖干果的刘小肘。我走过来刚好碰到他。买榛子的钱也是我自己攒的，有时候碰到有钱的主顾，每个饼我会多卖一两文，慢慢攒起来的。”

墨儿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相比而言，饽哥出生时家境原本很好，理当一生快活自在。而自己，才出生，父亲便因袒护过苏轼，名字被刻上“奸党碑”，贬到了岭南，母亲随行，双亲相继受瘴厉病亡。自己和瓣儿幸好被义父偷偷收养在京，才免于夭折。然而现在，自己跟着义兄赵不尤，亲胜手足，衣食无忧，饽哥却为了点滴小钱，整天东奔西走，好不容易私攒些钱，自己却舍不得用，又花给心仪的姑娘……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答，一时间沉默不语。半晌，想起正事，才又问道：“今天你见到你弟弟孙圆没有？”

“没有。”

“他一般会去哪里？”

“这一向都跟着一个姓仇的香料商人。就在这街北口，向东拐过去第三家。不过我刚才经过时，仇大伯向我埋怨说这两天都没见到他了。”

“哦？除了香料店，他还会去哪里？”

“常和一班朋友混在一起，我都不太熟。不过，那天碰到他一个朋友，说他迷上了第二甜水巷春棠院里的一个妓女，叫什么吴虫虫。但去那些院里要花大银钱，弟弟并没有那些钱去那种地方。那朋友可能是在乱说。”

“我去查查看。”

墨儿去梁家鞍马店租了头驴子，骑着赶回家中。

进了院门，却见瓣儿和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杏树下，似曾见过，却想不起来。猛然撞见女儿家私会，墨儿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上前拜问，还是该装作没看见回身出去。

瓣儿看见，笑道：“墨儿，做什么呢，鬼鬼祟祟、扭扭捏捏的？快来拜见我的朋友，她姓池，叫了了。”

墨儿忙走过去，低头不敢抬眼，叉手致礼：“池姑娘好。幸会。”

池了了也忙起身，万福回礼。

“我回来取点东西，马上就走。”墨儿说罢，忙走进自己卧房，从箱子里取出两块各一两的小银饼，这是嫂嫂按月给他的零用钱，他一直没有什么花销，都攒在这里。揣好银子，出去后，他又低头向池了了叉手道：“池姑娘好坐。”

池了了也忙又起身万福。

瓣儿在一边笑着摆手：“快走快走！”

墨儿忙又出了院门，骑上驴，进城向第二甜水巷赶去。

到了第二甜水巷，墨儿踌躇起来。

他从未到过妓馆，一想便怕。但饽哥说孙圆或许会去春棠院，而尹氏的木匣中又少了一两旧银饼，难道是孙圆为了会那个叫吴虫虫的妓女，迫于无钱，偷了尹氏的银饼？看到香袋里的珠子，又顺手换走了？孙圆一夜未归，无论如何得去查证一下。

他鼓起勇气，向路口一个锦服男子问春棠院，那男子却浑不在意，想都未想，就抬手往巷子里指去：“吴虫虫？就是那家，墙里种了几棵海棠的那个小院。”

墨儿骑着驴行了过去，来到那个庭院外，墙头露出的海棠，虽已半残，但枝头仍有许多花瓣粉白似雪。他向里望了望，院内寂静无声，庭中立着一块大青石，形状峻秀，掩住视线，石边栽种了些兰蕙，甚是清幽，并非他想象中那般糜艳。

他正在犹豫，却见一个小女孩走出门来，约十二三岁，一身藕色衫裙，面容娇嫩，见到墨儿，笑着问：“公子来会我们家姑娘？这时候太早了些吧，姑娘还在午歇呢。”

墨儿低声道：“我……我是来向吴姑娘打问一件事。”

“哦？什么事？”

“一个叫孙圆的人是否来过这里？”

“孙圆？是不是那只小耗子啊。”

墨儿一愣。

小女孩儿笑着道：“是不是二十岁左右，瘦瘦的，和你差不多高，走路抬不起脚，噗哒噗哒的。还说自己是东水门外虹桥口茶食店的富少爷。”

“对，就是他！”

“昨天他还来过。”

“哦？现在他在哪里？”

“我怎么知道？昨天他拿了一块小银饼来，连一两都不足数，还要见我家姑娘。这点钱，只够一杯茶钱。那会儿刚好没客人，姥姥就让他进来了，茶还是我给倒的。姑娘坐在床边，让他坐在门边小杌子上，他话也不敢说，说了姑娘也不理。就这样，他还坐了半个时辰赖着不走，看着天要黑了，姥姥就把他撵走了。”

“那一两银子是什么样？”

“我看着脏兮兮、黑秋秋，像是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

“小姑娘，能否求你家姥姥让我看一看那块银子？”

“我不叫小姑娘，我叫小蟋！”

“哦，是东西的西？”

“你才是东西，是蟋蟀的蟋！”

墨儿一愣，看来这家坊主喜欢虫子，当家艺妓名叫吴虫虫，小使女又是蟋蟀。不由得想笑，但怕惹到这小姑娘，忙忍住笑，又问道：“小蟋姑娘，能否让我看看那块银子？”

“那可不成，姥姥出去了。再说银子哪里有白看的，看丢了怎么办？不过……我看着你生得挺俊的，这样吧，你身上有没有一两的银子？”

“有！”

“你给我一陌钱，再把一两银子给我，我去把小耗子的那一两给你换出来。”

“谢谢小蟋姑娘。”墨儿赶忙掏出一两银子、一陌钱，一起递过去。

小蟋皱着小鼻头笑了笑，拿着钱转身跑了进去。

墨儿等在外面，浑身不自在，怕里面出来其他人，便将驴子牵到一边，在墙边等着。等了许久都不见小蟋出来，正在想是不是被骗了，却见小蟋轻灵灵跑了出来，到了跟前，将右手白嫩的小拳头一张，掌心一块小银饼，果然有些脏旧。但小蟋随即又握住了小拳头。抬起头，用黑亮的眸子盯着墨儿：“你知不知道，帮你换这银子，要是被姥姥发觉，我就得狠狠吃一顿竹板？”

墨儿忙点头道谢：“多谢小蟋姑娘。”

“我不要你谢，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许你去会我家虫虫姐姐。”

墨儿忙又点头：“我不会。”

“还有，再过两年，我就梳头了，那时候你再来。”

墨儿一听，惊了一跳，顿时涨红了脸。

“一定要来！答应我！”小蟋紧紧盯着墨儿的眼睛。

墨儿慌忙胡乱点了点头。

小蟋绷紧的小脸儿忽然笑起来，宛然仍是个天真小女童。她抓住墨儿的手，把那块银饼放进墨儿掌心。

墨儿连声道着谢，飞快骑上驴，慌慌逃走了。

出了东水门，墨儿这才停下来，将驴牵到护龙桥边。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银饼，果然很脏旧了，积了一层黑垢，银饼两面依稀有残余铭文，正面是“中靖”两字，各缺了一半，背面是半个“匠”字。

墨儿猜测，这块银饼应是从一锭银铤上截下的一小块，铭文大概是：建中靖国元年，某监匠所制。距今已经二十年了。

这块银子竟和自己同岁，墨儿骑上驴背，不禁微微一笑。

那一年，不只对他重要，对天下而言，也极关键。

那是当今天子继承皇位的第二年，皇太后驾崩，天子初御紫宸殿，正式亲政。当时，这位新官家踌躇满志，引用《尚书》“懋昭大德，建中于民”，立了这个新年号，意图调和神宗、哲宗四十多年新法旧法之争，中道而行，让国家得以靖安。但次年就换了崇宁年号，任蔡京为相，大兴新法，清除元祐旧党。第二年，墨儿的父母也被贬到岭南，从此骨肉永诀。

北边的大辽，这一年也发生了大事。道宗皇帝耶律洪基病薨，耶律延禧继位，这位新皇帝荒于游猎，政令无常，挥霍无度，二十年来耗尽大辽国库，散尽北地人心……

墨儿边想边行，不觉已到虹桥口，拐到尹氏家，见尹氏倚在门边，睁着空茫双眼，侧耳听着路口动静。

没等墨儿开口，尹氏便问道:“墨儿兄弟，是你吗？”

“尹婶，是我，”墨儿忙下了驴，走过去，取出那块银饼递到尹氏手中，“尹婶，你看看，是不是这块银子？”

尹氏接过银饼，拇指才一摸，便脸色大变：“是！是这块！你从哪里得来的？”

“第二甜水巷的一家……一家妓馆里。”

“这银子怎么会跑到那里去的？”

“是孙圆。”

“不会！圆儿怎么会去那种地方？他从没去过！”

“尹婶，是他。他是昨天傍晚去的。”

“就算他去了那地方，又是怎么拿到这块银子的？他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柜子和匣子。”

“这还得再查。”

“圆儿人在哪里？”

“昨晚他就离开了那家妓馆——”

“那他去了哪里？”尹氏空盲的眼珠急急颤动。

“尹婶不要过于担忧，那取货的人既然给了三天期限，三天之内应该不会加害孙圆。”

“他虽然顽皮，却从来没有夜不归家，到现在还不见人……”

“尹婶，有件事我还得再问一遍。”

“什么事？”

“昨天你将香袋锁起来之前，摸里面的东西和取出来之后再摸，真的不一样？”

“今天我一直在回想，之前摸香袋里的东西，除了碎香料，那颗药丸要硬一些。还有样东西，有点滑韧劲儿，估摸应该是耳朵。后来取出来，因那人在等，就没仔细摸，不过味道闻着略有些不一样。”

“哦？”

“之前，香味重，药味轻，后来闻着药味似乎浓了一些。”

墨儿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夏嫂早已备好了晚饭。

今天大家似乎都有心事，饭桌上不似往日说说笑笑，哥哥默默喝着酒，很少动菜；嫂嫂夹了块哥哥素日爱吃的煎鱼，放到哥哥碗中，见哥哥不吃，也没有劝，她自己也神情倦倦，似带悲容；瓣儿则一直低着头，吃得很慢，不言不语，似乎在思忖什么；琥儿病虽然好了，却仍没精神，坐在一边小凳上，夏嫂轻声喂他吃饭，他也不愿多吃；至于自己，一直在想那香袋的事，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哥哥。

正吃得没情没绪，忽听院外有人敲门，墨儿忙放下筷子出去，开门一看，是二哥赵不弃。

“吃过饭没有？还有剩的没有？我可饿坏啦！”赵不弃还是那般喜气洋洋，无拘无束。

夏嫂去拿了副碗筷，墨儿和瓣儿挪开座椅，让赵不弃坐在中间。赵不弃坐下便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得意道：“哥哥，我也要开始查一桩案子啦，这案子极有趣。弄不好会惊动天下！”

只要赵不弃在，便是想闷也闷不起来，座中其他人全都抬眼望向他，赵不尤问了句：“什么案子？”

赵不弃猛刨了两口饭，才放下筷子道：“前任宰相何执中的孙子何涣。这话只能在这屋子里说，万万不能传出去。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凶犯？而且他瞒住罪案，不但参加省试，今早还去殿试了。”

赵不弃讲起他遇的这桩案子，的确十分离奇，大家听完后，谈论了一番。

墨儿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道：“我今天也接了桩案子——”

他将香袋疑案也讲了一遍。

赵不弃听后笑道：“你这案子也有趣。”

赵不尤却道：“这案子关涉到几个人的性命安危，不能轻忽。”

墨儿本就有些心虚，一听此言，忙道：“这件案子还是哥哥来查吧。”

赵不尤道：“我手头有这梅船的案子，这一阵恐怕腾不出手来。我听你刚才讲，想的、做的都不错，而且当天就查出了那块旧银子。你就继续放手去查，若有什么难题，咱们一起商量。”

墨儿本已心生退意，听哥哥这样讲，重又有了些底气，忙道：“眼下始终想不明白的是，照尹婶所言，那香袋锁起来前，闻着药味淡，再拿出来，药味变浓了些。香袋里原先是一颗珠子外抹了些药，所以药味淡；后来换成了真药丸，药味自然重了。这么说来，饽哥交给尹婶的时候，的确没有换里面的东西。没有钥匙，没撬锁，也没弄坏柜子和木匣，却把里面东西换了，这像是隔空取物变法术一样，怎么做到的？”

赵不弃笑道：“除非是鬼。”

墨儿道：“今天临走前，尹婶也问我，会不会是有鬼作祟？”

赵不尤道：“莫信这些。始终记住，万事万物皆有其理，越鬼怪，越要往平常处想，莫要被面上这些障眼术迷住眼睛。”

“理……”墨儿低头默想起来。

第五章 穿墙术

公于己者公于人，未有不公于己而能公于人也。

——周敦颐

夜里睡不着，康潜又起晚了。

他翻身起来，头有些晕沉，坐在床边，呆望屋中。桌椅箱柜什物，到处铺满灰尘。一扭头，见床头挂的那面昏蒙蒙铜镜里，自己面色灰白，头发凌乱，脸越发瘦削，眉头拧出深褶，一双眼里，阴沉沉的愁郁，简直像孤魂瘦鬼，一阵酸辛漫上心头。

他深叹口气，捶了捶脑袋，蹬好鞋子，拎过那件已经污旧的布袍，胡乱一套，边系衣带，边向外走，去开店门。以他现在这心境，其实早已无心开店，只是多年来已成了早间定式，又还想着不要让邻居起疑。

懒洋洋穿过外间瓶鼎古董间那条窄道，他的衣袖不小心掀落了木架间一只茶盏，哐啷一声，碎了。那是唐贞元年间御制的雪瓷茶器，今年开春才从城外一个员外那里买进，原本一套，几天前，儿子栋儿顽皮，碰碎了一只茶托，被他打了一巴掌，那是他生平第一次动手打儿子，为此和妻子春惜又生了场气。他原还想设法再配出一套来，如今好了，盏和托，全碎了。

他蹲下来捡拾碎片，那天是春惜蹲在这里捡，栋儿则挂着泪珠站在一边。弟弟康游进来，见情势不对，也不敢说话，忙抱着栋儿出去了。

其实那时，他和春惜及弟弟之间，已经不对了。

他一生庸庸，若说算得上大事的，只有三件：一是开了这家古董铺，一是娶了春惜，再一件，就是生了栋儿。

春惜姿色现在倒不觉得如何，但相亲初见那时，却也让他着实心动。收到媒人从女家讨来的草帖后，他去庙里问卜，生辰属相都吉，就回了细帖，上面填了三代名讳、金银、田土、宅舍、财产等事项，女家也回了细贴，虽然陪嫁没有多少，但于康潜算登对，于女方也合意，于是便要相看。

他订了一只汴河画舫，备好二匹锦缎和一只金钗，媒人带着他上了船。大舱里只见到春惜的父母，春惜则躲在隔间里不出来。春惜的父母生得都有些古怪，父亲嘴有些歪，母亲则一只眼大，一只眼小。康潜于相貌还是有些看重，父母生得如此，女儿自然也不会多好。便想放下压惊用的二匹锦缎，起身走人，媒人看出了他的意思，便使眼色让他稍等，随后进到隔间，将春惜强拉了出来。

帘子掀开那一瞬，康潜如同见到妩媚春光一般。春惜穿着粉衫粉裙，梳着一朵云髻，翠眉秀眼，满腮羞晕，鲜丽如春水岸边的一枝碧桃。他惊了半晌，随即从怀中摸出那支金钗，媒人一把接过，插到了春惜乌黑的鬓边——插钗定亲。

不过娶过来后，康潜发觉，春惜性情有些冷淡。很少见她笑，床笫之间也难得起兴。起初，他以为是新婚害羞，渐渐觉得，或许她生性便是如此。再后来，相处日久，他原本喜静不喜闹，春惜常日里安安静静。本本分分，将家里又操持得井井有序，他反倒觉得是好事了。

直到弟弟康游从边关回来……

第二天，墨儿一早就赶到饽哥家，饽哥已出门卖饼，只有尹氏在家，孙圆昨晚仍未回来。

尹氏越发焦虑，脸色惨白，嘴角起泡，盲眼里冒着黑火一般。一见尹氏这么焦急，他又慌乱起来。忙告诫自己莫慌，莫慌，沉住气好好想想。

偷换香袋的恐怕真是孙圆，那颗珠子应该很值钱，他这两天没回家，也许是去找人变卖珠子，好去会那个吴虫虫。既然孙圆不见人，这事本又起于康潜妻儿被劫，还是先去康潜那边问问详情。

于是他安慰道：“尹婶，你莫焦急，我一定尽力。”说着忙拜别尹氏，赶往了小横桥。

“尽力”他能做到，但“一定”两个字说出来时却十分心虚。

一路上他都急急思虑，如果偷换香袋的真是孙圆，他又是如何不用钥匙就换掉柜子里的香袋？哥哥说要依理往寻常处想，但这件事寻常决计做不到。若往不寻常处想，除了邪魔法术，再没有其他办法，邪魔法术却肯定信不得。寻常与不寻常之间，是否还有其他可行之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来，不知不觉间，到了康潜的古董店。

康潜还是那般阴郁模样，见到墨儿进来，他倏地站起身，急急问道：“香袋里的东西找到了？”

墨儿歉然摇了摇头，康潜目光顿时暗下来，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墨儿的心也随之黯然，他忙小心解释道：“康先生，香袋的事只找到了些线头，目前还没有确切结果。我今天来，是想再求康先生能讲讲你妻儿被劫的事，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母子。若能查出那劫匪的踪迹，就能设法救回你妻儿，那样，香袋的事就算不得什么了。”

康潜听了，似乎略有心动，但眼中随即升起犹豫。

墨儿忙鼓起气劝道：“我想那劫匪这两天一定会在暗中打探，尹婶找我帮忙查找，他恐怕也已经知道，所以，你告诉我实情，他应该不会太在意。”

康潜静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过去把店门关起来，才回身说：“我们到后面去讲。”

墨儿随着他来到后面，这房子是前后三进，外面一大间店面，中间一间小厅，左右两边各一间卧房，门都开着，右边房里一架大床，应该是康潜夫妻居住。左边一间很小，摆着张小竹床，是间小卧房。后面那间房则是厨房，有道后门，关着。

康潜请墨儿到厅中的方桌边，面对面坐下，他搓着自己的手指，清了清嗓子，低声讲起来：“他们母子是忽然间就不见了……”

“忽然间？怎么回事？”

“那是三月初八，寒食前一天，我早上起了床，贱内说跟隔壁二嫂约好，要一起去庙里烧香。我没说什么，自己去开了店门，贱内在厨房里煮了粥，我们一起在这里吃过后，我煎了壶茶，到外间店里坐着吃茶看书，她在厨房里收拾。每回她去烧香前都要洗浴，又烧了一锅水，自己洗好后，叫醒了栋儿，也给他洗澡。栋儿调皮，母子两个一直在厨房里嬉闹。过了一阵，隔壁武家的二嫂柳氏过来唤贱内，我就去厨房叫贱内，进了厨房，地上摆着大木盆，水溅得到处都是，却不见人影，我又回来到两间卧房看，都不见人。重又回到厨房，仍不见人，厨房的后门又闩得死死的。一低头，见门槛边地上有个信封，打开一看，才知道母子两个被人劫走了。”

墨儿听后大惊，门窗紧闭，一对母子却无影无踪。

他忙问：“后门真的关死的？”

“是，门闩插得好好的。”

“窗户呢？”

“后边窗户是死的，打不开。”

“没有外人进来？”

“没有。我一直在外间坐着。”

“隔壁那个二嫂进来没有？”

“没有，她一直候在店外，见我找了半天，才进来。”

“那封信呢？”

康潜眼中又现戒备：“那个你就不必看了。”

墨儿想，那信里写的，定是要挟康潜去割下某人耳朵，拿到珠子，事关凶案，康潜自然不愿拿出。眼下也暂时顾不到那里。只是香袋的古怪还没解开，这里又冒出更大的古怪。

他原想劫匪可能是趁那母子不留意，强行劫走。这么一听，活生生两个人，竟是凭空消失，那劫匪怎么做到的？

“我去看看厨房。”

墨儿起身穿过小厅，小厅和后面厨房之间有扇门，这扇门正对着前面店铺的门。那天康潜妻子洗浴时，应该是关着这扇门的，否则店里来人可以直接望见厨房，不过他还是回头问康潜：“康先生，那天大嫂洗浴时，这扇门关着吧？”

“关着的。这扇门平时难得关，她洗浴时才会关。”

“大嫂洗浴时，你儿子在哪里？”

“在这小厅里，他娘给他穿好衣服后，给他舀了碗粥，让他好生吃，我记得他似乎闹着要吃甜糕，他娘还唬他，若不吃就不带他上庙里，他才没敢再闹。他应该是趴在这桌上吃粥。他们不见后，小粥碗还在这桌上，是吃完了的，只剩了几粒米没吃净。”

“大嫂洗完后，给你儿子洗时，也关上了这门？”

“我想想……是关着的，我当时坐在店里，她母子在里面嬉闹的声音，只能听得到，却听不太清。隔壁武家二嫂来唤她，我先敲门唤了两声，听不见回话，才推开了门，里面虽然没上闩，但这门关起时很紧，用力才推得开。”

墨儿点点头，走进了厨房，厨房挺宽敞，外墙正中间是后门，左角是灶台，灶口上一大一小两只铁锅，都用木盖盖着，上面蒙了薄薄一层灰，灶洞里积着些冷灰，看来几天没动过火了。旁边一个大木筐里有半筐黑炭。

厨房右角靠着外墙则是个木柜，木柜已经陈旧，柜上堆着些厨房杂物。旁边是个水缸，一只大木盆。

左右两边墙上各有一扇小窗户，都勉强可以钻进一个人，但正如康潜所言，窗户是死的，而且贴着窗纸，窗纸可能是去年末才换，还是新的，没有任何破裂。绑匪不可能从这里进入。

右边靠里墙，还有一扇门，门关着。

墨儿问：“这里还有一间屋子？”

“那原是杂物间，因我弟弟从边关回来，就拾掇了一下，改成了间小客房，有时他回家来，就住这间。”

“你还有个弟弟？”

“他叫康游，原在陇西戍守，前年才回来，现在开封县里做县尉。”

“大嫂失踪那天，他在吗？”

“不在，他来得不多，一个月只来住两三天。”

“我能看看房间里吗？”

“请便。”

墨儿轻轻推开门，很小一间屋子，只有一张床，一个柜子。外墙上也有扇窗户。墨儿走过去查看，窗户是菱形格板钉死在窗框，也打不开，窗纸也是新换没几个月，还雪白如新，没有任何破裂。劫匪不可能从这里出入。

他掩上门回到厨房，去查看那扇后门，门已经陈旧发黑，但门板很厚实，板缝间拼合得极紧，又加上多年油垢弥合，除了两三个极小的蛀洞，没有丝毫缝隙。门闩的横木硬实，没有裂痕，两个插口木桩也钉得牢实。康潜妻子洗浴时，应该不会大意，必定会关死这扇门。

墨儿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外正对着五丈河，离河只有十几步，河上有几只漕船在缓缓行驶，济郓一带的京东路粮斛是由这条水路入京。墨儿向两边望望，这一排房舍都向河开着后门，方便洗衣泼水。

绑匪劫了康潜妻儿，可以从这里乘船逃走。不过，两边都有邻舍，白天河上都是往来船只，只要康潜妻儿稍作挣扎喊叫，就会被人发觉。绑匪是如何无声无息劫走那母子的？

他回身查看门框、门枢，也都结实完好。他让康潜从里面闩住门，自己从外面推，只微微翕动，绝对推不开。他又弯下腰细看门闩处的门缝，一般窃贼可以用薄刃从这缝里插进去，一点点拨开门闩。不过刀尖若是拨过门闩，必定会在两边木头上留下印痕。他让康潜打开门，凑近细看门板侧面，门闩那个位置并没有印痕。看来绑匪并没有用刀拨开门闩，那么他是如何进去的？

更奇的是，那天康潜进来时，门是从里面闩上的。看来，绑匪挟持着那对母子，并没有从后门出去，那么他是如何离开的？

比起那香袋的隔空取物，这更加难上几倍，是带人穿墙的神迹。

“大郎……”

墨儿正想得出神，旁边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慈和，衣着整洁，双手里端着一个青瓷大碗，上面扣着个白碟，透出些油香气来。

康潜走出后门，硬挤出些笑，问了声：“武家阿嫂。”

“春惜妹子还没回来呢？落下你一个人，这几天恐怕连顿热汤热饭都没吃着吧，有人给你武大哥送了两只兔子，我刚烧好，给你端了碗来，你好下酒。”那妇人将手里的大碗递给康潜。

“这如何使得？”康潜忙连声推辞。

“这有什么呢？咱们两家还分你啊我的？我们也没少吃你家的。”

康潜只得接过来：“多谢阿嫂。”

“这位小哥没见过，他是？”妇人望着墨儿。

“哦，他姓赵——有个古董柜子要卖给我，看看这门够不够宽，能不能搬进来。”

墨儿最不善说谎，正不知该怎么遮掩，听康潜替他掩过，暗暗松了口气。

“哦，那你们忙。”妇人转身走进右边隔壁那扇门。

墨儿随着康潜也走进屋里，关好门，才问道：“我正要问左右邻舍，刚才那位是？”

康潜将碗放到灶台上：“是隔壁武家大嫂朱氏。我们已做了十几年邻居，他家有三兄弟，长兄叫武翔，在礼部任个散职，因喜好古物，常来我这里坐坐；二弟叫武翱，几年前和我家弟弟康游同在西边戍守，前年和西夏作战时阵亡了，他妻子柳氏和我家那位甚是亲密，那天约着烧香的，就是她；三弟叫武翘，是个太学生。”

“左边邻居呢？”

“左边房主姓李，不过房子租给了别人，现住的姓彭，也是三兄弟，老大是影戏社的彭影儿，老二是茶坊里说书的彭嘴儿，老三原是个太医生，不过太医学罢了后，只在街上卖些散药针剂，人都叫他彭针儿。”

“这三人我都见过，竟和你是邻居。你们和他家熟吗？”

“他们搬来才一年多，并非一路人，只是点头之交。”

墨儿听后，又在厨房里四处查看了一圈，并没看出什么来，便向康潜告辞。康潜见他似乎一无所获，虽然未说什么，眼中却露出些不快。

墨儿心中过意不去，勉强笑着安慰康潜：“那绑匪没得到想要的东西，暂时应该不会对大嫂母子怎么样。我一定尽力查寻。”

又说出了“一定”这两个字。

康潜满脸郁郁，勉强点了点头。

墨儿不敢多看他的神情，忙叉手拜别，才转身，险些和一个人撞上，抬头一看，胖大身躯，络腮胡须，是彭嘴儿。

彭嘴儿其实远远就看见赵墨儿了。

他说书的茶坊和赵不尤的讼书摊正好斜对，经常能看到墨儿，却未怎么说过话。他生性爱逗人，越是本分的人，越想逗一逗。

他见墨儿和康潜在说什么，想凑过去听，等走近时，两人却已道别。彭嘴儿凑得太近，墨儿险些撞到自己，他忙伸臂护住，手里提着一尾鲤鱼，一荡，又差点蹭到墨儿身上，彭嘴儿咧嘴笑道：“赵小哥啊，对不住。又来选古董了？难怪这两天都不见你们去书讼摊子。还以为你相亲去了。”

墨儿没有答言，只笑着点了点头，问了声“彭二哥”，而后转身走了。

彭嘴儿转头望向店里，康潜已经坐回到角落那张椅上，昏暗中垂着头，并不看他。彭嘴儿又笑了笑，抬步到自己门前，按照和大嫂约好的，连叩了三声门，停了一下，又扣了两声。

门开了，却只开了一半，大嫂曹氏从里露出头，神色依然紧张，低声道：“二叔啊，快进来！”

彭嘴儿刚侧身挤进门，大嫂立即把门关上了。

“大哥呢？”

“还在下面呢。等饭煮好再叫他上来。”大嫂仍然压低了声音。

彭嘴儿将手里提的半袋米和一尾鱼递给大嫂，大嫂露出些笑脸伸手接住：“又让二叔破费了。”

“该当的。”

彭嘴儿笑了笑，以前除了每月按时交月钱外，他也时常买鱼买菜回来，大嫂从来都是一副欠债收息的模样，哪曾说过这样的话？这几天，大哥彭影儿惹了事，大嫂才忽然变了态度，脸上有了笑，话语少了刺。

大嫂拎着鱼米到后面厨房去了，彭嘴儿朝身后墙上的神龛望去，半扇窗户大小的木框里，一坨干土块，上面插着根枯枝。这枯枝是大嫂从大相国寺抢来的，大相国寺后院有一株古槐，据说已经有几百年，上面坐了几十上百个鸟巢，清晨傍晚百鸟争鸣，比乐坊笙箫琴笛齐奏更震耳。行院会社里的人都说那是株仙树，掌管舌头言语，说书唱曲的拜了它，能保佑唇舌灵妙，生业长旺。那坨土块都是大嫂偷偷从那古槐下挖来的。

大哥彭影儿这时正藏在那神龛底下。

彭嘴儿来相看这房子时，房主偷偷告诉他，这神龛正对着墙后面卧房的一个大木柜，那个木柜底板掀开，是个窄梯，可以通到下面一个暗室。他当时听了不以为然，住进来一年多，也只下去看过一回。

谁知道，大哥现在竟真的用到了这暗室。

第六章 猜破、撞破

急迫求之，只是私己，终不足以达道。

——程颐

柜子锁着，匣子也锁着，如何换掉里面的东西？

门窗紧闭，却能进去，又能出来，如何做到的？

墨儿一路上都在苦思这两桩异事，到了家门前，呆呆站住，望着上了锁、紧闭着的大门，不断问自己：不开门，怎么进去？怎么进去？

康潜妻儿被人劫持，明天便是最后期限，那对母子生死存亡，全系于我。

他心里越来越慌：“怎么进去？怎么进去？”

“二叔，你脚疼？”是琥儿的声音。

夏嫂牵着琥儿的手，从巷外走了过来。

墨儿忙笑了笑：“二叔在想事呢。”

“二相公没带钥匙？”夏嫂也纳闷地望着他，从腰间取出钥匙开了门，牵着琥儿要进去。

琥儿挣脱了小手：“我要跟二叔一起想。”

墨儿想起哥哥说的“越鬼怪，越要往平常处想”，就蹲在来笑着问：“琥儿，若是这大门关上了，你怎么进去？”

琥儿想都不想道：“推开门呀。”

“门要是锁上了呢？”

“夏婶婶有钥匙。”

不成，墨儿顿时泄气，这就是最“平常”。

若是照着这平常之理，换掉香袋里东西的，只能是尹婶，只有她有钥匙。但就算她再贪图那颗珠子，也应该不会拿自己儿子性命来换。若换成饽哥，她是后娘，倒也许会这么做，但绑匪显然知情，要挟的是她亲生儿子孙圆。做母亲的绝不会为财而舍子，这也是最平常之理。除非她能保证儿子性命无碍。难道孙圆是被她使开，藏到某个地方去了？

应该不会，绑匪显然不会轻易放手，已经盯紧了尹婶一家，孙圆年轻，也许会利欲熏心，但尹婶性子极要强，以她平素为人，绝不会为贪一颗珠子，让儿子永远躲起来不敢见人。

所以，平常之理在这里行不通。

至于康潜的妻儿，后门一直闩着，前面有康潜，绑匪既进不来，也出不去。除非他会遁形之术。常理在这里，更行不通。

不对！墨儿忽然想起厨房里还有个套间，康潜弟弟康游的卧房。

康游那两天并未回家，康潜夫妇平常可能不大进那房间，而厨房的门白天极有可能忘了关，绑匪处心积虑谋划此事，在前一晚可以趁机溜进厨房，事先躲进那房间，第二天早上再悄悄摸出来，绑走康潜妻儿！这样，厨房门就算闩上也没用。

不过——康潜妻儿猛然看到陌生人从那个房间里出来，一定会惊叫，康潜自然会听到。但康潜并未听到任何异常，说只隐约听到妻儿在后面嬉笑，小孩子洗澡常会顽皮，也许是她母子惊叫了，但康潜却以为是在嬉闹，并未在意？这在常理上说得通。

绑匪可以先捉住栋儿，而后低声要挟康潜妻子，康潜妻子自然不敢再出声，只能听命于绑匪，打开厨房门，跟着绑匪出去。不过，他们出去后，如何从外面闩上门？从外面用刀拨开门闩，倒还做得到，想从外面插上门闩却几无可能。如何做到的？

另外，绑匪绑架了康潜妻儿，应该立即逃离，为何要费这心思和工夫去闩上后门？这岂不是多此一举，自找麻烦？其中有什么道理？常理何在？

墨儿站在门槛外，闭起眼睛苦思，琥儿在一边连声问他，摇他的手，他都毫无知觉。

对了，拖延！

在那种情形之下，多此一举必定有其效用。隔壁二嫂来叫康潜妻子，康潜到后面去找，若是见后门没闩，第一步自然是出门去看，绑匪若未走远，便会被发觉。但若门是关着的，康潜便会回身去其他房间去找，这样便会拖延一阵，绑匪胁持着康潜妻儿，就能从容逃走。另外，妻儿凭空消失，康潜自然极其吃惊、慌乱，故布疑阵，让他更难查找绑匪行踪。

这些，常理都说得通。

只是，绑匪如何从外面闩上房门？

妻子春惜失踪前，康潜其实已经动了恨意，想要休掉她。

生于这世上，康潜常觉得力不从心。他自幼体质羸弱，跟里巷的孩童们玩，常被丢在后面，拼力赶，也赶不上。读书，多读两句，就会觉得吃力难懂。至于世务，更是迟缓滞重，毫无应变之力。因此，他不爱和人多语，怕露怯，久而久之，没有了一个朋友。若不是随着父亲见识了些古玩器物，连这点存身之技都没有。

能高者狂，才低者吝。能捉在手里的，他都极其珍惜。这汴京城人过百万，每日钱财流涌，更是亿万，他能有的，只有这家店和三个人——妻子，儿子，弟弟。

然而，妻子和弟弟却让他后心中刀。

他自小被其他孩童冷落嘲弄，只有弟弟康游从来不嫌他慢或笨，相反，还一直有些怕他，又始终跟在他后边。弟弟体格壮实，若外边的孩童欺辱他，弟弟总会冲上去跟人家打。

成人后，弟弟去了边关，他一直忧心不已。好不容易，弟弟从边关回来，由武职转为文职。他们兄弟总算团聚，他心里似乎也有了底气和依仗。妻子春惜煮好饭，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说说笑笑，是他平日最大乐事。那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个稳稳当当、踏踏实实的男人。

直到有一天，他去后边厨房洗手，猛地看见弟弟和春惜在后门外，弟弟似乎要替春惜提水桶，春惜却不肯，康潜看到的那一瞬，春惜的手正抓着桶柄，弟弟的手则按在春惜的手上。

两人一起发觉了康潜，一起慌忙松了手，木桶顿时翻倒，水泼了一地。弟弟和春惜都涨红了脸，弟弟忙抓起木桶，低着头又去井边提水去了，春惜则匆匆看了康潜一眼，随即走进来，到灶台边，侧过脸，拿起火钩，弯下腰去捅火。

弟弟只要回来，总会抢着做些活儿，康潜起初也并没有在意，舀水洗了手就回前面店里了。但坐下后，回想起来，心里渐渐觉得有些不对。他们为何要惊慌？为何会脸红？难道……他心里一寒，怕起来，忙断掉了思虑。

晚饭时，三人照旧说着些家常，康潜却明显觉得春惜和弟弟都有些不自在，一旦觉察后，他也开始不自在。只有儿子栋儿照旧不肯好好吃饭，米撒了一桌，被他大声喝了句，才老实了。但饭桌上顿时沉默下来，冷闷得让人难受。

吃过饭，弟弟并没有照往常住下来，说县里有公事，匆匆走了。春惜倒还照旧，淡着脸，没有什么声响，只偶尔和栋儿说笑两句。康潜心里却生了个刺。

过了几天，弟弟才回来，第一眼见到，康潜就觉得弟弟目光有些畏怯，像是在查探他的神色。他心一沉，那根刺似乎活了，开始生根。弟弟是相当聪敏的人，当即就觉察到，目光也越发畏怯，甚至不敢看他，也不敢看春惜。

原本和乐一家，就此有了裂隙。

墨儿牵着琥儿进了院门，仍在苦想从外面闩门的法子。

琥儿闹着要他陪着玩耍，他却充耳未闻，走到堂屋门口，从外面关起门，又打开，再关起，再打开，反反复复，却想不出任何方法，能从外面将里面的门闩插上。

琥儿手里拿着个玩物，一只竹编的螳螂，拴在一根细绳上。他牵着绳子不断地甩，嘴里喊着：“飞，飞，飞！”墨儿再次将门打开的时候，琥儿将竹螳螂甩进了门里，墨儿却没留意，又一次关上了门。

“二叔，我的螳螂！”琥儿拽着绳子嚷起来，竹螳螂卡在门缝里扯不出来。

墨儿却忽然一惊，顿时明白过来：细绳子！细绳可以拴住门闩，从外面拉扯着插上！他忙俯身在右半边门扇上细看，中间两块木板间有道细缝，这就足矣！

“琥儿，你这细绳借给二叔用用。”

“你要做什么？”

“一件极有趣的事。”

“好。”

墨儿将竹螳螂的细绳解了下来，打开门，将细绳一头紧紧扎住门闩横木的前端，另一头穿过左边木插口，从门板细缝穿了出去，让琥儿在外面牵住。而后自己蹲下身子，从细绳下钻出门去，起身从外面关好两扇门，扯住绳子往外拉，门闩果然随绳子移动，插进了插口！

就是如此！康潜家的后门虽然没有这种板缝，但门板上有几个蛀洞，其中一个似乎正在门闩的旁边，正好用。

心头重压的阴云终于裂开一道亮光。

“琥儿看，门从里面插上了！”

“我也要玩！”

“好！”

墨儿刚说完，却发现另一个难题：门虽然从里面插上了，但绳子怎么解下来？

琥儿在一旁嚷道：“门插上了，咱们怎么进去？”

又一个难题。

墨儿苦笑着跑到厨房，找了把尖刀，回来插进门缝里，一点一点拨开了门闩。他看了看门缝两边的门板，自己在康潜家所设想没错，刀刃果然在门板上磨出了一些印迹。那个劫匪不是用刀拨开后门的。

“该我玩了。”琥儿抓住了绳头。

“先别忙，等我进去。”

答应了琥儿，只好让他也玩一次。他钻进门里，关上门，琥儿在外面拉拽绳子，虽然琥儿年幼，没什么手劲，但在外面拽了一阵，门闩还是随着绳子慢慢移动，插进了木插口。

“我也把门插上啦！二叔，再来一次！”琥儿在外面欢叫。

墨儿便拔开门闩，一边陪琥儿玩，一遍遍开关着门，一边继续想：插上门后，怎么从外面解下绳子？

琥儿在门外拽着细绳，拉动门闩，玩了几回便厌了，又说要玩他的竹螳螂，墨儿便打开门，将细绳从门闩上解下来，拉动绳扣时，他心中一亮，恍然大悟，这样不就得了？

他喜出望外，将细绳重新拴在竹螳螂上还给琥儿，又让夏嫂照看琥儿，自己到瓣儿房中找了一根细韧的线绳，又寻了一根大针，将线绳穿在针上，别在袋中。然后急匆匆出门，去租了头驴子，一路快赶，到了小横桥来找康潜。

康潜也正呆望着厨房后门，想自己的妻儿。

自从他无意中撞到弟弟康游与妻子春惜那一幕后，弟弟来家的次数便越来越少，来了也不去后面，只买些吃食和给栋儿的玩物，在前面店铺说一阵话，放下东西就走。春惜若在店里，他连话也难得说，只问候两句。

康潜心里很难过，不断想，难道是自己多心了？但他们两人若真没有什么，为何当时都要慌张？弟弟为何越来越怕和自己对视？更怕和春惜说话？他从小就性直，跟我更是从来直话直说，毫不弯转，既然他没这个心，为何不跟我说开，反倒要躲开？

活到现在，从未有一件事让他如此难过，那一向，他对春惜也越来越暴躁，两人常常争执斗气。正在烦闷不堪，春惜母子却被人劫走了。

他们母子被劫得古怪，后门关着，人却不见了。那个赵墨儿说这绝不是什么神迹巫术，而是有人使了计谋。但什么计谋能不用开门，来去无踪？

他望了望右边弟弟那间小卧房，猛地一惊。若有人事先躲在这间卧房里，便不用开后门，就能绑走春惜母子！

那人是谁？他心里忽然一寒：弟弟康游？

不会！不会！他惊出一身冷汗，忙压死这个念头。绝不会是弟弟康游，他更不会写那种勒索信，然后又自己去那船上，做那种事情。

排掉了疑虑，他像是治愈了一场大病，浑身轻了许多，却也虚脱了一般。

“大郎！”

店门前传来叫声，是隔壁武家的老大武翔。

武翔和康潜做了十几年邻居，他因也爱好古玩书画，常来店里攀谈，康潜很少朋友，武翔算是一个。

康潜走到前面，见武翔和一个中年胖子站在店门口，是京郊祥符县的汪员外。前一阵武家老三武翘引荐他和康潜谈一桩古董生意，因为价格谈不拢，便搁下了。

汪员外笑着问候道：“康经纪一向可好？我又来了。”

武翔五十来岁，清瘦温和，也笑着说：“汪员外说主意定了，来找我家三弟作保人，三郎在学里，他便强拉着我来作保。”

康潜这几天都无心做生意，但汪员外家里那两件古物他十分中意，一只莲花白玉羽觞，一枚流云镂文玉扣。货好，要价也高，两样至少要二十贯。康潜没有那么多余钱，想起春惜嫁过来时，陪了一头母牛，一直租给乡里农人，现今值十贯钱，每年租息也至少一贯，去年又刚产了子。康潜知道汪员外在乡里有田地，用得到牛，便和他商谈，用这母子两头牛换他那两件古物。汪员外则只愿单用那只羽觞换两头牛。

康潜勉强打起精神，叉手问讯过后，问道：“汪员外果真愿意我出的那个价吗？”

汪员外咂着嘴：“能否再补三贯钱？”

“只能那个价。”

武翔也劝道：“物是死的，牛是活的，不但有租息，还能产子。你刚才不是说主意已定？”

汪员外却还想再磨一磨，不停搓手咂巴嘴，直念叨自己的东西有多好。康潜却没精神再争执，连听都不耐烦听。一扭头，却见赵墨儿骑着驴子快步赶了过来，眼里似乎闪着喜色。难道他查出什么来了？

康潜越发不耐烦，回头断然道：“就那个价，母换羽觞，子换扣。”

汪员外见说不通，便叹着气道：“也罢，也罢。跑这几趟，盘缠都饶进去不少，再跑下去，越亏越多了。货我已带来，咱们就请武侍郎作保，现在就写约？”

“好。”

墨儿赶到时，康潜正在交易。

他虽然急着要将喜讯告诉康潜，却只能耐着性子，在一旁看着康潜写好契约，用自家母子两头牛只换来一只玉杯、一枚玉扣，康潜、汪员外和保人武翔分别签字画押，交割完毕后，武翔才陪着汪员外走了。

康潜将那玉杯、玉扣收好后，才问道：“让赵兄弟久等了。这么急匆匆赶来，是否查出了什么？”

墨儿忙道：“我已想出绑匪是如何劫走你的妻儿了。”

“哦？”这几天来，康潜第一次略微露出了点喜色。

墨儿请康潜来到厨房，他走到后门边，先看了看左边门板，门闩斜上方不远处果然有个蛀洞，很小，但能穿过细线绳。他从怀里掏出那根细线绳，尾端紧紧拴在门闩横木中央，系成了活扣，活头一端留出一尺多长。而后，他把针线穿过门板上那个蛀洞。

康潜一直看着他，满眼疑惑。墨儿笑了笑，低头绕过细绳钻出门，牵住线绳活头，拉住门环，从外面将两扇门关了起来。随后抽出蛀洞中穿出的针，扯出线头，用力拉拽，里面门闩横木随之插进插口，门从内闩起来了。而后，他又扯住门缝里牵出来的线绳活头，用力一拽，里面绳扣应手解开，再用力一抽，线绳便整根抽了出来。

这样，轻轻松松、毫无痕迹，便从外面将门闩上，线绳也收了回来。

康潜从里打开了门，望着墨儿，有些惊异：“亏得赵兄弟能想得出来。”

墨儿笑着道：“不过是个小伎俩，只是这绑匪看来真的是花了心思。”

“那绑匪是怎么进来的？”

“这我也有了个想法，不过先得问个问题，这后门白天是不是常开着？”

“贱内在家时，她要进出后门，白天是常开着的。”

“那绑匪就应该是前一天趁你们不留意，溜了进来，躲进你兄弟的卧房里。”

“这我刚才也想到了。不过，我还想起一件事，那天上午，吃过粥后，我进过这卧房一次，去取了本书，是欧阳修的《金石编》，此前我兄弟说睡前看，拿了进去。我进去取书时，房里并没有躲着人。”

“会不会躲在床下？”

“不会，床下塞满了木箱子。我这房子窄，东西没地方堆，只好全都塞在床下，家里三张床下全都塞满了。”

墨儿走进康游那间卧房，见床下果然挤满了木箱，连只猫都难藏，此外，屋中只有一床一柜，那柜子是五斗橱，也藏不了人。看来绑匪并非事先藏在这里，仍得从外面进来。

“穿墙”出去的迷虽解开，但绑匪又是如何“穿墙”进来的？

才见到光亮，顿时又变作阴霾。

他只得又告别康潜，闷闷回到家。

等哥哥赵不尤回来后，忙道：“哥哥，绑匪给尹婶的三天期限明天就到了。绑匪那天说，若尹婶找回了香袋里的东西，就在水饮摊的伞杆上拴一条红绸。”

赵不尤想了想，道：“绑匪并不知道东西没能找回，可以诱他出来，只要捉住他，就好找回康潜妻儿。”

两人商议了一阵，觉着这事得请顾震派些人手帮忙。墨儿正要出门去求顾震，万福恰好来了，送来那个船工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药瓶和纱带。

赵不尤对万福道：“我们正在帮人查一件绑架案，事主受了威胁，担心自己家人性命，因此没敢报官。明天，那劫匪恐怕会现身，就在虹桥口，你能否找两个弓手，明日帮忙监看一下？只是这件案子暂时不能外泄。”

万福笑着道：“没问题，这个在下便做得了主。赵将军放心，明早我让两个亲信的弓手穿便服过去。”

墨儿忙赶去细细嘱咐了尹氏。

第七章 埋伏

盖得正则得所止，得所止则可以弘而至于大。

——张载

第二天一早，墨儿和哥哥赵不尤一起来到虹桥口。

街上并没有几个人，饽哥却已经摆好了水饮摊，正在支伞，看到他们过来，按照昨晚商议的，装作没见。撑好了伞，取出一条红绸系到伞杆上，而后扛起身旁的饼笼，朝坐在摊子里边小凳上的尹氏说了声：“娘，都好了，我走了。”说完转身走了。

墨儿见他冷沉着脸，仍在负气。尹氏则呆坐在小凳上，连头都没点，一双盲眼望着天空，脸色发青，一双清瘦的手紧紧拧着衣角。

墨儿向两边寻看，西面河边柳树下有两个人，以前见过，是顾震手下弓手，都是常服打扮，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墨儿从未做过这类事，有些紧张，赵不尤低声道：“有两位弓手在这里，你只去这十千脚店楼上看着就成了。绑匪可能知道你，尽量不要露面。”

墨儿点点头，忙转身走进十千脚店，赵不尤也随即上了虹桥，去老乐清茶坊寻访乐致和。

十千脚店虽是歇脚之店，却是这汴河两岸最大一家店。茶酒、饭食、住宿、囤货一应俱全。墨儿走进店里，店中大伯认得他，笑着迎了上来：“赵公子，快快请进！您一个人？”

墨儿装作没事，笑了笑：“姜哥，楼上可有空座？我想一个人安静坐一坐。”

“有有有！这时候还早呢，全空着。”

“先只要煎茶就成了，到午间再要饭。”

“好嘞！”

墨儿上了楼，楼上两间房，虽算不上多精雅，却也十分齐整。他走进向东那间，里面果然空着，东面窗户正对着尹氏的水饮摊，街不宽，看得清清楚楚。

墨儿搬了张椅子坐到窗角墙边，只露出一点头影儿，确信下面看不到时，才坐定。这时姜哥也端了茶上来，见他坐在那里，有些纳闷，但他是个识趣的人，并没有多问，将茶瓶、茶盏放到桌上，斟好一盏茶，笑着说：“赵公子请随意。”说着就下楼去了。

墨儿望着对面，尹氏平常是极坐得住的人，随时见她，都腰身挺直，十分端严。今天尹氏的头却不时转动，侧着耳朵在四处探听，看得出她十分紧张。刚才经过时不好问，但一看尹氏这样，便能知道，她的小儿子孙圆仍未回来。

墨儿不由得又愧疚起来，查了几天，几乎没找到任何线索。虽然哥哥赵不尤昨晚开导说，这绑匪太狡狯，又经过精心布置，这么两三天查不出来，也是自然。但对墨儿而言，这是他头次独自查案，也是第一次受尹婶和饽哥托付，更关系到康潜妻儿的安危，自己却毫无进展，实在是没用，他们托错了人。

他心里沮丧至极。

只盼着今天那绑匪能现身，否则康潜妻儿和孙圆的性命越来越危险。

那个绑匪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尹氏讲，那人声音很年轻，比饽哥和墨儿大不了几岁，说话很斯文，身上有男子熏衣的香味，还有墨味，恐怕是个读书人。而看他所设之计，也极精巧缜密，毫无痕迹，相当有见识和心机。

墨儿一边盯着水饮摊，一边在心里想象那人的形貌，这样一个人，按理说应该读书应举，将才智用于仕途才对，为何要绑架别人妻儿，迫使他人去做割耳甚至杀人之事？那被割耳之人又是什么人？

绑匪之所以选尹氏替他取货，是因尹氏双眼失明，看不到他真容。而他绑架要挟康潜，是什么原因？以康潜那副瘦弱样，杀鸡也难，更何况去割人耳朵？但康潜的弟弟康游却是个武夫，曾在边地戍敌，因军功才得以转文职，任的职务仍是县尉，近于武职。看来绑匪选择康潜，是因他弟弟康游，知道康游为了嫂侄会去做那种割耳伤人的凶事……

墨儿正在思索，忽见一个人走向水饮摊，是个年轻男子！

墨儿忙抓住窗棂，抻长了脖子，朝尹氏水饮摊望去。

那男子身穿青绸褙子，看起来不过二十三四岁，走路轻飘，透出些油滑气。他望着尹氏，似乎有些犹疑，顿了两步，才走近水饮摊子。尹氏也听到了脚步声，身子一紧，手立即伸到了面前小桌上。她的手边有一只水碗，是商议好用来摔碎报信的。

墨儿忙望向岸边，那两个弓手在楼左侧，这边看不到，不知道他们两个在不在？眼看那年轻男子走到了伞下，墨儿的心剧跳起来，他忙跑到北窗，急急打开窗扇望向河边，只有一个弓手在柳树下，不过正盯着水饮摊。墨儿这才放心，忙又跑回东窗，向对街望去。

那年轻男子已走到水饮摊边，微弯着腰，向尹氏说了什么，尹氏的手一颤，墨儿仿佛已经预听到碗碎之声，眼睛不觉一闭。

然而，尹氏并没有摔碗，反倒将手缩回，竟厉声骂起来：“上回就告诉你了，不许你们这起油皮混头来找我儿子！你再敢来，小心我拿汤水泼你！”

那年轻男子讪笑着挠了挠头，望了望两边，随即转身离开水饮摊，摇摇摆摆向东去了。

墨儿愣在窗边，半晌才明白，那个年轻男子应该是孙圆的朋友，恐怕也是不务正业，又来勾引孙圆，所以尹氏才会骂他。他一阵失望，坐回到椅子上。尹氏身子似乎在微微颤动，方才自然受惊更甚。墨儿苦笑一下，向河岸望去，这时才发现，另一个弓手坐在桥东侧的茶摊上，正望着尹氏，他塌着双肩，似乎也很失望。

一直等到中午，又有几个人先后走近水饮摊，但尹氏都没有摔碗。

虚惊了几次后，墨儿疲惫之极，看尹氏也神情委顿，而那两个弓手，已来回移换过几次，木着脸，看来也有些吃不住了。

但绑匪未来，只能继续等。

中午，十千脚店二楼来了客人，墨儿不好耽搁人家生意，就挪到了楼下。

他坐在门边一个座位偷望着对面的水饮摊。坐久了，不但店里大伯和掌柜，连进来的客人都开始留意他。他只得起身出去，装作闲逛，到四处走了一圈，在桥顶食摊上买了两个油糕，坐着慢慢吃了一阵，又去桥头东边的茶摊上要了碗茶，坐下来继续守望。他见那两个弓手也一样，不时换着地点。

可是，一直苦等到傍晚，尹氏始终都没摔那只报警的碗——绑匪没来。

桥头茶摊也要收了，墨儿不好再坐，走到虹桥上，装作望风景。这时，饽哥卖完了饼回来了，他先把饼笼放回家里，又到水饮摊收了伞，将桌凳碗坛都收回了家，尹氏却不愿回去，仍在街角站着，身影在暮色中显得十分凄寒。墨儿看着，心里越发过意不去，正在沮丧，见哥哥赵不尤从桥北边走了过来。

墨儿忙道：“绑匪恐怕不会来了。”

赵不尤点了点头：“也好，他今天不露面，至少告诉我们一件事——”

“什么事？”

“这里说话不便，你先劝尹氏回去，我们到家中再说。”

墨儿便下了桥，走到尹氏那里：“尹婶，绑匪应该不会来了，您先回去吧。”

昏暗中，尹氏木然点了点头，颤着声音道：“他是不是已经把圆儿也绑走了？”

墨儿只能勉强安慰：“应该不会。他若是绑走了孙圆兄弟，肯定会让尹婶知道，好要挟。不然，绑人就没有什么用处了。”

“可圆儿已经三天不见人了。”

“我估计他应该没事——”

“你估计？都几天了，你一丁点儿事情都没查出来，是不是嫌我没给你钱？前天我给你两贯钱，你又不要，是不是嫌少？你跟我家去，我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给你，求求你，墨儿兄弟，帮我把圆儿找回来！”

尹氏哭了起来，张着双臂找寻着墨儿的手，墨儿忙扶住她的胳膊：“尹婶，您放心，这不是钱的事。我虽然不成，但我哥哥也一直在帮着查这件事，他刚刚说已经找到些苗头了——”

“真的吗?”

“我怎么会骗尹婶？您先回去，好好吃饭歇息，不要把身子弄坏了。”

墨儿把尹氏扶回了她家，饽哥已经点了灯，在旁边厨房里弄晚饭。

墨儿走过去问他：“这两天可有人向你打问香袋的事情？或者其他可疑的事情？”

“没有。”饽哥正在淘米，头都没有抬。

墨儿只好告别出来，见哥哥等在路边，那两个弓手也已经回去了。

回到家中，嫂嫂已经备好了晚饭。

饭桌上，墨儿忙问：“哥哥，你刚才说绑匪至少告诉了我们一件事，是什么事？”

赵不尤道：“这两天，绑匪必定在暗中随时留意尹氏和康潜，你来回跑，他恐怕全都看在眼里。”

“早知道我该当心些。”墨儿一阵悔疚。

“未必是坏事。绑匪很谨慎，不会轻易露出行迹。不过，并非动才能见行迹，不动之中同样可推测出一些东西。尹氏前两天都没有出摊，一直在家里，从尹氏这边，绑匪很难探出什么，我想他也不敢贸然去探问饽哥——”

“是，我刚问过饽哥，并没有人探问他什么。这么说，绑匪是从康潜那边探到的？”

“应当是。据你所言，康潜这两天也一直在店里坐着，没有出门。绑匪想要查探他，只有两种法子：其一，装作买古董的客人，到店里探查，不过这种办法不能过于频繁，也难查出什么；其二，不必扮客人，但能不时进到康潜店里去——”

“康潜认识的人？左邻右舍？”墨儿大惊，立即回想道，“这两天我去康潜那里，康潜的左邻武家和右邻彭家的人，都来过他店里！对！康潜的妻儿是大白天被人绑走，我原来想，康潜家后门离岸边只有十来步，最近便的办法是用船，但要将母子两人强行带到船上，难保不被人看见。可如果是邻居的话，便能直接绑到自己家里，趁天黑再转走，风险便小了很多！”

“你再仔细探查一下这两家人。不过，得小心不要让他们察觉。”

“嗯。”墨儿用力点头，心里顿时明朗了许多。

第二天一早，墨儿先赶到饽哥家，向尹氏询问。

从昨晚到今早，绑匪始终没有来，孙圆也仍没回来。墨儿只得又劝慰了一番，让尹氏仍去出摊，绑匪说不准今天会出现，万福派的两个弓手仍会在附近继续监看。安排好后，他才急急赶往小横桥去见康潜。

到了康潜的古董店，店门关着，墨儿敲了好一阵，都没有人应。倒是隔壁武家的门开了，那日见的武家大嫂朱氏探出半截身子来：“小哥，你找大郎啊，他还在睡吧。”

墨儿点了点头，又加力敲了几下，又将耳朵贴到门缝上，仍听不见动静。朱氏又道：“咦？大郎一向起得早，今儿这是怎么了？你等等，我去后门敲敲看。”

墨儿有些纳闷，等了一小阵子，一个少妇从武家前门急急走了出来，朝墨儿唤道：“这位公子，我大嫂请你快些到后门去！从我家穿过去！”

墨儿大惊，忙跟着那少妇走进她家，慌忙穿过堂屋、过厅和厨房，还没出后门，就已听见朱氏在隔壁一边拍门一边大叫：“大郎！大郎！”墨儿几步赶过少妇，先奔出门，跑到康潜家后门，朱氏见到他，指着门缝嚷道：“大郎躺在地上呢！”

墨儿忙趴到门缝边，使劲向里觑看，门缝极窄，只隐隐约约看得到里面果然有个人躺在地上。他心里一沉，忙又用力捶门，再觑看，那人纹丝不动。难道是……他强压住慌乱，忙问朱氏：“大嫂，可否寻把尖刀来？”

刚才那个少妇也已赶了过来，听到问，说了句“我去取”，随即跑回自己家中，朱氏在一旁连声道：“大郎这是怎么了？他娘子又不在，一个人儿孤零零，难道是病了？”

墨儿蹲在门边，心里急想：康潜恐怕已经死了，难道是被人谋害？但前后门都从内关着，难道是那个绑匪重施故伎？若康潜真是被人谋害，得小心，不能慌乱，不要搞乱凶犯所留的踪迹。沉住气，沉住气！

他忙望向门闩位置的门缝，没有刀撬过的痕迹，凶犯不是用这法子进去的。他又望向门扇上那个蛀眼，那天他向康潜演示了如何从外面闩门后，康潜有些惊怕，从炉壁上抠了点油泥，把门扇上的蛀洞全都粘封住了。现在那几个蛀眼仍被黑油泥封死，没被穿空。除了利用这蛀眼，应该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从门外将门闩闩上……

他正在急急猜想，那个少妇已拿了把小小的匕首出来：“这个成不成？”

墨儿接过来一看，刀刃很薄，便点了点头，随即将刀刃挤进门缝，慢慢拨动门闩，正拨着，听见右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这是怎么了？”那声音尖亮，很耳熟，墨儿忍不住回头一看，二十来岁，瘦瘦尖尖一个人，是彭嘴儿的弟弟，街市上行走卖药的彭针儿。

墨儿没有作声，回头继续慌慌拨门，朱氏在身后给彭针儿解释缘由，彭针儿听了，用那尖亮的嗓子连声叫着：“这几天满京城都不安宁，怎么连咱们这里都出事了？康家嫂子去哪里了？怎么连着几天都没见着人影儿了？”

一会儿，门闩拨开了。朱氏和彭针儿就要推门进去，墨儿忙伸手拦住：“慢些！现在情势不明，不能贸然进去。”

止住两人后，他才小心推开了门，屋里一阵酒气扑来，康潜躺在厨房中间，一动不动，身边倒着一个瓷酒瓶子，瓶口处的地上，有一小片潮湿印迹。除此而外，看不到其他什么。墨儿小心走过去，见康潜微张着嘴，脸色枯憔青灰，面目已经僵住。他弯下身，伸手去探康潜脖颈的脉搏，皮肤冰凉，脉息全无，已经死了。

他心里一阵悲疚，慢慢站起身，若不是外面三人都睁大眼睛望着他，他几乎要哭出来。彭针儿尖声问道：“死了？”墨儿黯然点点头，朱氏悲嚷起来：“爷喽！这是咋了！”

墨儿朝里屋望了望，心想得去查看一下，便尽力压住心中内疚悲闷，小心走进中间小过厅，桌上一副碗筷，一个碟子里盛着些酱瓜，旁边两个酒瓶。四根条凳面上都薄薄蒙了层灰，只有碗筷这边的条凳上有人坐过的印迹，看来仍是康潜一人独自吃饭。左右两间卧房门都开着，他轻步进去都查了一圈，又到前面店里查看，都没有躲着人，前门也闩死的。他这才回到厨房，朱氏三人都在后门外张望，墨儿顾不得他们诧异，见右边那间小卧房门关着，又走过去，伸手轻轻推门，门没有闩，随手而开，他探身进去，和那天一样，里面空着，窗户也完好。

全部查完后，他才轻步走了出去，对彭针儿道：“彭三哥，这里我不熟，能否劳烦你去请这里的坊长和保正来？让他们赶紧找人去官府报案。”

彭针儿一脸不情愿，但若真是命案，邻里都要牵涉进来，他自然明白这一点，因此稍踌躇了一下，还是答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墨儿又对两个妇人道：“请两位大嫂不要离开，好做个见证。这位是武家二嫂吗？”

少妇点了点头，她就是康潜所说的柳氏，康潜妻子失踪那天，就是和她约好去庙里烧香。墨儿打量了两眼，见柳氏中等身材，容貌虽然一般，但神色沉静，看到康潜死，虽然也脸带悲怜，却不像身边的大嫂朱氏又悲又叹，始终能够自持。

墨儿打量她，她也打量着墨儿，随后轻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是……”

墨儿这才想起来这里的缘由，正要从她们口中探问些讯息，忙答道：“在下是康大哥的朋友，康大哥前几天找我来帮他查找他妻儿的下落。”

墨儿盯着妯娌两个，朱氏本来望着房内康潜的尸首，正在悲念，听他们说话，才停住嘴转头来听，听到墨儿这句，她愣在那里，似乎没听明白。柳氏眉头一颤，露出些诧异：“哦？春惜姐姐和栋儿？他们娘俩不是回娘家去了吗？”

朱氏也才回过神，大声道：“是喽，她娘俩回娘家了呀，查什么下落？”

墨儿摇了摇头，继续盯着她们：“不是，他们母子被人绑架了。”

“绑架？！”朱氏嘴张得更大，“爷喽！这是闹的哪一出哦？”

柳氏也一惊，望着墨儿，并没有说话，等着继续听。

墨儿便继续道：“绑匪要挟康大哥不许说出去，他才谎称妻儿回了娘家。这件事关系到两条性命，两位大嫂一定要保密，万万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们的丈夫。”

朱氏忙道：“好！好！好！”

柳氏则望着屋内康潜的尸首，喃喃道：“难怪那天康大哥神色不对。我本来已经和春惜姐姐约好去烧香，早上去叫时，康大哥到后面转了几圈，出来却说她回娘家去了，他当时面色极差，言语也不清不楚，我还想着他们夫妻又斗气了，没敢多问……”

“哦？他们夫妻经常斗气？”

“起先还好，两人和和气气，相敬如宾，可是这一向，不知怎的，开始斗起气来。”

“他们争吵吗？”

“这倒没有，两个人都是闷性子，最多争一两句，便不作声，各自生闷气。”

“是喽，有两回，我看着他们夫妻神色不对，还替他们说合了呢。几天前，为孩子打碎了一只茶盏，两人又还争吵过，孩子又在哭。那回争得声音有些大。”朱氏附和道。

康潜未曾讲过这些，墨儿听了，都记在心里。

柳氏忽然问道：“康大哥为什么不去报官府，反倒要找你？公子难道有什么来历？”

“我姓赵，没有什么来历，只是跟我哥哥开了家书铺，替人写讼状，查案子。”

“公子的哥哥难道是那个赵将军？”

墨儿点了点头，柳氏又要问，刚开口，就见彭针儿引着一个胖胖的盛年男子急急赶了过来：“坊长来了！”

第八章 醉 死

蹇便是处蹇之道，困便是处困之道，道无时不可行。

——《二程遗书》

那坊主遇事老练，在门外见到康潜的尸首，没有进去，守在门边，让墨儿他们退后一些，但都不许离开，挨个盘问前后情形。

墨儿回答过后，心里一直在寻思，是谁杀了康潜？为何要杀康潜？难道是为了催逼他交出香袋里的东西？但康潜身上看不出伤口，房内也没有扭打争执的迹象。何况康潜一死，就算他弟弟康游能找回香袋里的东西，恐怕也不会交出来了。杀死康潜对于绑匪来说，不但无益，反倒有害，更会暴露自己。难道绑匪和杀人凶手是两个人？彼此不相干？

劫走康潜妻儿的人可能是左右邻舍，刚才探问武家妯娌，她们似乎并没有嫌疑，大嫂朱氏一直在悲叹，她和康潜比邻多年，那种伤怜应该不是装出来的。二嫂柳氏虽不像朱氏那么伤悲，但三月初八春惜母子失踪那个早上，柳氏还在前门唤春惜去烧香，更没有嫌疑。至于武家三兄弟，二弟阵亡，老大武翔那天见过，一个极和善的人，老三武翘还是太学生，他们应该很难瞒住朱氏和柳氏去做绑匪。

比较看来，左边彭家嫌疑更大。不过墨儿记得，寒食前后那几天，彭家老二彭嘴儿一直在香染街口说书，每天都能见到，应该没有嫌疑。

墨儿向彭针儿望去，坊长正在问彭针儿发现尸首的经过，彭针儿连声说“我并不知道，听到他们嚷才出来看到。”他常日在街头到处游走卖药看病，行踪不定，不过看他的神情，对康潜的死似乎也很意外，若他是绑匪凶手，刚才请他去找坊长时，为了伪装，便不会有推拒之意。

目前只有老大彭影儿不曾见过，彭影儿在京城勾栏瓦舍里演影戏，难道绑匪和凶手是他？

他正在沉想，却见顾震带着万福和一个年轻男子骑马赶了过来。

顾震一眼看到墨儿，十分纳闷：“墨儿？你怎么会在这里？”

墨儿见旁边有人，便略过绑架一事，将前后情形简要说了一遍。顾震听了，转身吩咐那个年轻男子：“姚禾，进去查一查。”

墨儿才知道那年轻男子姚禾是仵作，他和众人一起站在后门外，看着姚禾检查康潜尸首，万福也进去帮忙填写验状。

姚禾查验完尸首，又进到屋子里看了一圈，出来向顾震禀告道：“顾大人，并非凶杀，事主是醉死的。”

墨儿和其他人听了，全都大为诧异，朱氏更是大声叫道：“哦喽！爷啊！”

姚禾继续禀告：“事主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伤痕，也没有扭打迹象，屋内桌上两瓶酒都已喝光，尸首身旁酒瓶里还有些残酒，卑职尝了尝，酒性极烈。看事主面色、眼白都泛青黄，是肝病之兆。头发燥枯，皮肤干薄，嘴唇发青，应是连日缺少饮食，空腹喝猛酒，又倒在地上，受了一夜寒气，肝脏衰竭而死。”

墨儿听了，浑身一阵发冷，心里顿时又涌起悲疚。越拘谨的人，心事便越重。康潜性格极拘谨，妻儿在他心中所占分量，恐怕远过于他人。我答应他，会找回他妻儿，可直到现在仍无头绪。康潜愁闷难消，只有借酒抒怀，他之死，有我之责……

他正在沮丧自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粗粝的悲声：“哥哥！哥哥！”

一个衣衫破烂、满身污垢的年轻汉子，一把推开门前围着的人，几步奔进门里，扑到康潜尸身上哭起来——

墨儿忙问身边的朱氏，朱氏抹着泪道：“这是康家二郎。”

康潜、康游两兄弟五官虽然相似，但康游生得十分壮实，一看便是个武人出身。他是开封县尉，不知为何这样衣衫脏破、满脸泥垢。看着康游这样一个粗猛汉子哭得如此伤恸，墨儿心中越发愧疚难当，呆立在一边，不知该如何是好。

墨儿走到顾震身旁，放低声音道：“顾大哥，请到一边说话。”

两人走到五丈河边，墨儿才低声把事情的详细经过讲了一遍，顾震听了之后，皱了皱眉：“我还道这个康潜既然是自己醉死，这里也就没事了，谁承想里面还有这么多原委，你既然已经查到这个地步，就拜托你继续查下去，若有需要哥哥处，尽管说！”

墨儿却已毫无信心，沮丧道：“我已经害死了康潜先生，再不能查了。”

顾震忙劝道：“莫乱说，是他自家心气窄，想不开，与你何干？眼下这桩案子，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只有你最熟悉，何况你跟着你哥哥查办过许多疑案，另找一个人来查探，又得从头摸索，而且也未必及得上你。你莫胡思乱想，更不要怪罪自己。若你真的不成，我也不会把这事托付给你。”

墨儿虽然沮丧，但心底里其实始终难弃，听顾震这么讲，便点了点头。

顾震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这么才对嘛。这案子眼下你怎么看？”

墨儿略想了想，才慢慢道：“康潜妻儿仍在绑匪手里，安危难料，这背后藏了些什么，还不知道。我和哥哥商讨过，绑匪应该就是康潜的左邻右舍。事情到这个地步，恐怕再不能暗查了。得请顾大哥给他们明示一下，我才好名正言顺地去查。”

“这个好办，我们这就去说明——”

墨儿随着顾震回到康潜家后门边，顾震对门外诸人大声道：“康潜之死还有一些缘故未明，我已委托这位赵公子继续查证，你们不得推诿避逃！”

诸人都望向墨儿，这时康游已停止哭声，也转过身睁着哭红的眼望过来。

墨儿之前只是受尹氏私托查这案子，这时当着众人被正式授权，才真正感到责任在身，不容他再犹豫推脱。

于是他鼓起勇气，叉手正声道：“还望各位能多多关照，赵墨儿先行谢过。”

顾震又诫斥了众人几句，这才带着万福和姚禾先走了。

墨儿回身先望向彭针儿：“彭三哥，能否问你一些事情？”

“我？”彭针儿尖瘦的脸上露出诧异，一双细眼游闪不停，“有什么事赵公子就问吧。”

“这里不太方便，能否去你家里？”

“家里？”彭针儿目光忽地一霎，不过随即笑起来，“好啊，请随我来。”

彭针儿还未走到自家后门，就朝里喊道：“嫂嫂，家里来客了！”

墨儿微有些诧异，觉得彭针儿像是在特地报信一样，不过他装作不知，跟着彭针儿走了过去。

彭针儿走到门边，却没有进去，俯下身摸着门板自言自语道：“这门板裂口已经这么大了，门轴也快朽了，得换了。”说了一阵才直起身推开了门，墨儿越发觉得彭针儿是在有意拖延什么，彭针儿却露出在街头哄人买药的笑容，“赵公子请进——”

彭家屋里格局和康潜家一样，后边是厨房，也套了间小卧房，应该是彭针儿在住；中间一个小过厅，左右各一间卧房；前面却没有开店面，是间前堂。屋里只有些粗笨家什，东西胡乱堆放着。

彭针儿引着墨儿到了前堂，请墨儿在中间方桌旁坐下后，又朝里面喊道：“嫂嫂，来客人了！”

后边卧房的门开了，随后一个矮瘦的中年妇人走了出来，高颧骨，宽嘴巴，一双眼里闪着警觉，她朝墨儿微微侧了侧身子，小心问道：“这位是？”

墨儿知道她是老大彭影儿的妻子曹氏，忙站起身，未及回答，彭针儿在一旁道：“这位是赵公子，是官府差来的，隔壁的康老大昨晚死了，他是来问事儿的。”

“康大郎死了？”曹氏张大了眼，十分惊异。

“隔壁才闹嚷了一阵子，嫂嫂没听见？”彭针儿问道。

“我身子有些不好，才躺着，听到有人哭嚷，没在意。原来是康大郎死了——”

墨儿见曹氏言语神色间似乎始终在遮掩什么，听到邻人死，也并不如何伤悲。

他开口问道：“大嫂，你知不知道隔壁康家的妻子和儿子去了哪里？”

“他家妻小？不是回娘家去了？”

墨儿盯着曹氏的眼睛，见她神色虽有些纳闷，却并没有躲闪，似乎真的不知情，于是转头问彭针儿：“彭三哥知不知道？”

彭针儿笑起来：“我哪里会知道？那康老大心胸极窄，最爱吃醋，多看他家娘子一眼，都要嗔怪你。平常我就是见到他家娘子，也装作没见。那孩子倒还嘴甜，有时我也会卖点糖果子给他。怎么？他家娘子和儿子也出事了？”

墨儿见彭针儿说话虽然油滑，却也只是惯常形色，并没有什么遮掩躲闪。他心里暗暗纳闷，这叔嫂两个心里一定都藏着什么，但对于康潜及其妻儿，却似乎真的并没有嫌疑。

于是他避而不答，又问道：“彭大哥和彭二哥今日都不在？”

曹氏的目光又忽地一霎，彭针儿倒仍是笑着道：“大哥回家乡去了，二哥还在街上说书赚口粮呢。”

墨儿发觉这叔嫂的隐情似乎在彭家两兄弟身上，便继续问道：“哦？彭大哥走了多久了？”

彭针儿眨了眨眼，转头问曹氏：“嫂嫂，大哥是寒食那天走的吧。”

“嗯——”曹氏语气稍有些犹疑。

墨儿确认隐情在彭影儿身上，又问道：“你们家乡是哪里?”

彭针儿答道:“登州。”

“来京城几年了？”

“十来年了。”

“你们是去年才搬到小横桥这里？”

“嗯。是二哥找的房子。比我们原先赁的那院房子要宽展些，钱却差不多。”

墨儿想再问不出什么，便起身道：“打扰两位了，在下告辞。日后若有事，恐怕还要叨扰。”

彭针儿随口道：“要到饭时了，赵公子吃了饭再走吧！”

墨儿看曹氏白了彭针儿一眼，便笑道：“不了，多谢！”

他仍从后门出去，临出门前，彭针儿悄声问道：“隔壁娘子真的出事了？”

墨儿见他眼中全是猎奇偷鲜的神色，越发确证他的确并不知情，便只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他回到康潜家，武家妯娌和其他围观的邻人都已散去，康潜的尸首仍横在厨房地上，蒙了一条布单。康游跪在尸首边，已不再哭，垂着头木然不动。

墨儿又悲疚起来，但随即告诫自己，悔之无益，尽快查清案子才是正理。

于是他小心过去，低声问道：“康二哥，有些事得问你，不知——”

康游仍然不动，不过沉声应了句：“你问吧。”

他的左额刺了几个墨字：“云翼第六指挥”，是当初从军时所刻军旅番号，虽然如今已经由武职转了文职，这黥文却仍旧留于额头，有些刺眼。

“康二哥，是你去取的那个锦袋吗？”

“是。”

“康二哥是从哪里取来的？香袋里那双耳朵又是怎么一回事？”

康游目光微微一顿：“这事关另一件大事，我不便多说。过几天，我自然会实情相告。目前得先找回我家嫂嫂和侄儿。”

墨儿看他神情，就算强逼也不会说出来。于是退一步问道：“清明正午你下船后，找了一个老汉将香袋转交给康大哥的？”

“是。”

“康大哥将香袋交给饽哥时，珠子和耳朵果真在香袋里？”

“是。那位老汉信得过。我也一直偷偷在后面跟着。”

“你扮成这样，这几天也是在偷偷查找绑匪？”

“是。可惜一无所获——”康游看了一眼地上康潜的尸首，眼睛又开始泛潮。

“据我和家兄探讨，绑匪应该是你家左邻右舍，尤其是隔壁武家和彭家嫌疑最大。”

“哦？”康游一惊，随即痛悔道，“果然，要劫走嫂嫂和栋儿，只有他们两家最方便。唉！我怎么早没想到！”

“康二哥看这两家哪家嫌疑更大？”

“武家大哥与我哥哥多年邻居，两人志趣相投，我和武家二哥又是沙场上的生死之交，他们必定不会。彭家兄弟去年才搬来，因不是一路人，并没有深交，不知底细。”

“我刚去过彭家探问，只有他家大嫂和老三彭针儿在，不过看神情话语，他们两人似乎并不知情。”

“他们三兄弟都在市井里混走，必定极会遮掩。”

“没有查明白之前，两家都有嫌疑。另外，有一事还要请问康二哥，康大哥和大嫂两人平日可和睦？”

康游神色一变，声调也有些不自在：“起先哥嫂两个十分和睦，这半年来，有些事——”

墨儿忙问：“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不似往常那么和睦。”

墨儿发觉康游似乎在遮掩什么，不愿意说出来，不好追问，便道：“还请康二哥再仔细想想，这两家还有什么可疑之处？”

康游还未张嘴，武翔和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二郎……”

武翔面色凝重，应是已从妻子那里听到了康潜噩耗，进门望见地上尸首，他神情越发沉痛。他身后那个年轻男子一身白色襕衫，眉眼和武翔有些像，墨儿猜他是武家老三、太学外舍生武翘，看到尸首，武翘眉头颤了一下，先有些惊怕，随即也涌起悲意。

“怎么竟会这样？大郎平日并不贪杯呀。”武翔深叹了一口气，“尸首这样搁着不成，二郎快去找件干净衣裳给大郎换上，上方寺离得最近，就请那寺里的师父来做法事，二郎你看如何？”

康游沉声道：“我哥哥并不信这些。”

“那也得立个灵位，左右邻舍也好祭拜。三弟，你去纸马店请个灵牌，买些香烛纸钱，另外叫你两个嫂嫂也过来帮着料理一下。”

武翘点头应了一声，随即转身走了。

墨儿仔细留意武家兄弟，两人悲悼出于真挚，丝毫没有作假的意思。他们要帮助康游料理后事，也不便问什么，就先告辞出来了。

回去途中，他在驴背上又回想彭家曹氏和彭针儿的话，说他家老大彭影儿回家乡去了，而且是寒食那天。两人说起来时，神色之中始终有些遮掩。

彭影儿善做影戏，又精于口技，在汴梁百戏行当中也算有些名头。墨儿曾看过一回，那次演的是三国戏，彭影儿藏身在一块白绢屏风后面，操弄着羊皮刻镂描画的各色人物，如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等，灯光映照上去，鲜明如活，不但手足能动，而且彭影儿又给这些人物配上相应话语声音，各个音色语调不同，更有金鼓之声、马嘶声、风声、人马杂沓声、刀剑搏击声……恍然间，如同亲临战场，看万军厮杀。

寒食连着清明，官府要休五天假，正是勾栏瓦舍生意最好的时节，彭影儿为何要选这个时候归乡？康潜妻儿是寒食前一天失踪，彭影儿次日就离开，难道其中有关联？

彭影儿常在城东望春门外的朱家桥瓦子作场，离得不远，墨儿便驱驴先去了那里。

比起中瓦、里瓦等大瓦子，朱家桥瓦子只能算二等，但也有十来座勾栏，远远望过去，彩绘木栏围出一块二十多亩地的宽阔场地，四面都架着高大欢门，彩幡花锦簇绕。墨儿从东边欢门进去，虽然还未张灯，已有许多人进进出出。进到里面，仍是用彩绘木栏分隔出一座座勾栏，勾栏内是高阔的瓦棚，棚里摆满桌椅，有的将台子立在中央，有的则搭在最靠里。

虽然没到最热闹的时候，但这些勾栏中大半也已经坐满了人，台子上有说的、唱的、弹的、相扑角力的、舞刀弄棒的、弄傀儡的……各种声响动静，江海暴雨一般喧震沸闹。

墨儿记得彭影儿是在西南角上那座勾栏作场，便快步穿过去，见这里人还不多，只坐了半场子，台子上一个赤膊的人正在踢弄彩球。墨儿扫了一圈，见勾栏角上有个老者正蹲在一个小炉子边看着烧水，知道是常日在这里点茶卖汤水的，便走过去问道：“老人家。”

老者回头望了一眼，问道：“这位公子要茶么？”

墨儿笑着说：“不是，我是想打问一件事。”

“什么事？”

“演影戏的那个彭影儿去哪里了？”

“说是有人办大宴请他去作场了。”

“什么时候？”

“清明那天。怪的是，这几天了，至今不见他回来。”

“嗯？不是寒食吗？”

“清明前一天他还在这里作场。”

“老人家没记错？”

“这个我可记得准哩，老彭演影戏要润嗓子，每回都要我替他熬梨汤，寒食不能动火，头一天我就给他熬了三天的量，那三天人多，他早中晚各演了一场，清明前一天半夜演完了口渴，还问我要梨汤喝哩……”

第九章 沙场恨

夫所以谓之观物者，非以目观之也。非观之以目，而观之以心也，非观之以心，而观之以理也。

——邵雍

回到家后，墨儿又忙和哥哥赵不尤商讨起来：“哥哥，我始终猜不透绑走康潜妻儿的究竟是谁。彭家兄弟似乎嫌疑更大，尤其是彭家老大彭影儿，清明那天他忽然回乡，他妻子曹氏和三弟彭针儿却说他寒食就走了，他们为何要在这上面说谎？”

“他家人在日期上说谎，反倒证明他并不是绑匪。”

“嗯？为何？”

“康潜妻儿是寒食前一天被劫，彭影儿若是绑匪，他家妻弟要替他遮掩，就该把日子往前说，而不是往后。”

“哦……对。我总觉得他们在这日期上说谎，一定有什么隐情，陷到里面，倒忘了寒食前一天，彭影儿在朱家桥瓦子作场。这么说，彭家三兄弟都没有嫌疑。老二彭嘴儿我记得很清，那天他在咱们书摊对面说书，老三彭针儿看口气，应该不知情。那绑匪应该是武家兄弟，不过武家两兄弟看着又不像……”

赵不尤想了想：“门关着，那对母子却不见了。绑匪未必非得是男子。”

“嗯？哦！对了！我怎么没想到？这件劫案并不是强行绑架，应该是熟人骗走，女人更容易得手！不过……康潜的妻子春惜当时正在洗澡，一定会把门闩好，就算绑匪是邻居熟人，不论武家妯娌，还是彭家曹氏，敲门开门，自然会说话，康潜在前面就能听到，但康潜只听见他妻子和儿子的嬉笑声，并没有听到敲门声和外人说话声。”

“这是关键，再仔细想想，什么情形之下，并没有人敲门，却去开门？”

“倒水？”

“除了开门，还有绑架。”

“春惜开门去倒洗澡水，邻家的某个妇人等在后门外，招呼她……把她骗进自己家？还有康潜的儿子栋儿——栋儿也跟了出去，随着他娘一起被骗进邻居家？不对，康潜后来去厨房看，洗澡盆在地上，洗澡水也并没有倒掉。”

“未必非要倒洗澡水，康潜的妻子主动开门才是关键。无论为何，她是自己开的门。否则，那门不可能被打开。另外，她并不知道自己会被绑架，否则稍一叫喊，都会被发觉。”

“那天她和武家二嫂柳氏约好去烧香，柳氏在前面唤她，康潜这才发觉妻儿不见了。康潜左右邻居有三个妇人，至少柳氏没有嫌疑。”

“未必。”

“哥哥是说柳氏是为了避开嫌疑，才故意到前门去唤？”

“有这可能。她到前门来唤时，康潜妻儿已经被绑走了。另外，还有一个疑点——绑匪绑架康潜妻儿，是想胁迫他去取那对耳朵和珠子。其实只需在母子中绑架一个，就能迫使康潜听命。而且，绑架一个人要轻易得多，尤其是幼儿，熟人随便就能骗走。为何要绑架母子两个？似乎不合情理。”

“嗯……这的确有些怪。绑匪像是在自找麻烦……”

“不合情理处往往藏着深一层的情理。就如一个人说谎，破绽处才是真相。不能顺着看，要逆着想。”

“逆着想……顺着看是绑匪绑架了春惜母子，逆着想，那就是……绑匪并没有绑架春惜母子？”

赵不尤笑了笑：“春惜母子不见踪影，又有那封要挟密信，这劫案是一定有的。要逆着想的不是劫案，而是绑匪为何要绑架母子两个人？”

“绑匪本来只想绑架栋儿，但春惜主动让绑匪把自己也绑走？这更不合情理。”

“要绑架母子两个，稍有不慎，母子中的一个喊叫起来，就会被人察觉。但这桩劫案无声无息，这更像是悄悄逃走，而非被劫走。或许是阴差阳错，逃到了劫匪手中。”

“春惜逃走？这……据康游和武家妯娌说，这几个月康潜和妻子春惜争吵多了起来，但就算争吵得再凶，也不至于逃走啊。春惜若不高兴，回娘家住一阵子就是了，我看康潜为人，也不至于拦着不让走。逃，一定是因为怕，春惜怕的是什么呢？”

“你再仔细想想，看看还有什么疏忽了没有？”

第二天，墨儿租了驴，又赶往小横桥。

康潜之死和顾震委托，让他再无犹豫退缩之心，他暗暗定下心意，无论多难，都要查清此案，一定。

他自幼父母双亡，虽然义父和义兄待他胜过骨肉，但他心底始终有些欠缺，因此，事事都有些畏懦，不敢自强。就像“一定”这个词，就极少说出口，甚至都难得出现于心念中，但今天，他却觉得敢确定无疑地说出这个词。

哥哥赵不尤的一番话提醒了他。康潜妻儿是大白天被人劫走，竟能无声无息，实在是离奇难解。因此这一项他才始终想不明白，劫匪是如何穿门进去？若是康潜妻子春惜自己要逃走，这事就立即清楚了。

但春惜为何要逃走？而且还带着儿子栋儿？

昨夜一场春雨将四野洗得分外鲜亮，他望向远处的田野，见几个农人已经在田里干活，其中一个驱着一头牛在犁地，那牛远远传来一声哞叫，听到这声音，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他去寻康潜，康潜正在和人做交易，是用自家的两头牛换那人的古玩，一只羽觞、一枚玉扣。墨儿到古董店门边时，两人正在谈价，康潜说：“母换羽觞，子换扣”，当时墨儿偶然听到，还有些纳闷，后来看他们签契约，才明白母是母牛，子是子牛。两人为方便，才省了牛字。

想到这事，墨儿心里一动：我当时听着就有些纳闷，春惜是不是也误会了？

看康潜的脾性，谈生意时自然不会让春惜插手插嘴，他们夫妻那几天又正在生气，春惜更不会到前面去看丈夫谈生意。她在后面听到“母换羽觞，子换扣”，会不会疑心丈夫要卖了自己母子？若真是这样，她自然要设法逃走！

不过康潜家虽不是大富，但也是中产之家，衣食自足。春惜一般绝不会乱想丈夫会卖她们母子，何况一只羽觞、一枚玉扣，这卖价也未免太低。

除非——他们夫妻间有了深仇恶恨。

据武家妯娌和康游讲，康潜夫妻近来虽然有些不合，但应该未到要卖掉她的地步。

不！墨儿想起了康游讲起这事时的神情，极不自在，似乎有些愧疚。他为何要愧疚？难道他和自己的嫂子发生了什么不该的事情？

对了，康潜提起春惜时，担忧之外也有些回避，一直不愿多提妻子。说起弟弟康游，神色语气也是如此。康游和春惜叔嫂两个若真有什么不妥，必然会激怒康潜，就算他并没有卖妻的意思，但春惜心虚，恐怕不由自主便会往这里想！

想到这里，墨儿忙催动驴子，加快前行。

他边赶路边继续想，春惜若是要逃走，应该是悄悄离开，结果却被人绑架，如哥哥所言，绑架者和逃离者撞了个正巧。也许春惜求助于人，所求之人正是要绑架她的人。那么这个人会是谁？

应该是信得过的人。

据诸人讲，康潜夫妻和武家很亲熟，和彭家却没有什么交情。那么绑架之人应该是武家的人。

墨儿忽又想起康潜那桩古董生意是武家老三武翘牵线，难道这桩生意也是预谋？

对！武翘一定是设法探听出康潜没有余钱，家里有头母牛刚产了子，又知道康潜夫妻不合，因此才特地促成那桩生意。双方谈价时，他在中间圆场，有意诱使双方省略“牛”字，只说母子，以此来惊吓春惜，促使春惜求助，从而配合他轻轻松松完成绑架！

墨儿被自己的推断惊到，越发急切地赶往小横桥。

来到康潜家，前门却关着。墨儿绕到后面，后门也关着，上了锁。

墨儿下了驴，在门边等着，猜想康游应该是入殓去了。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左边宅子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来一个人，是彭嘴儿。

彭嘴儿一见墨儿，马上笑着问道：“哦？赵兄弟？”

墨儿笑着点了点头：“彭二哥。”

“听说你是受了官府之托来查案子的，莫非康大郎的妻儿真的出了事？”

“抱歉，暂时不方便说。”

“哈哈，明白。康二郎一早雇了车送他哥哥的尸身去焚化院了，这会儿也差不多该回来了。”

“彭影儿大哥还没回来？”

“他？还得些日子。”

墨儿发觉彭嘴儿虽然笑着，但眼神一闪，似乎藏了什么。看来他的长兄彭影儿的确有些古怪。不过眼下顾不到这些，他便没有继续探问。

彭嘴儿忽然道：“前面门开了，康二郎回来了！我去买些纸钱，邻居一场，得尽点心。”

彭嘴儿转身走了，墨儿侧耳一听，前面果然有响动，他便伸手叩门，良久，才有人到后边来开门，是康游。头上扎了条白麻巾，身上罩着白麻孝服，双眼通红，神色悲戚。

“康二哥，实在抱歉，有件事还得再问问。”

“请进来说话。”

墨儿随着康游进到中间小厅，见桌上供着康潜灵牌，摆着香烛供果，他便先站到灵牌前，躬身致礼，心里默语：康大哥，我一定查出绑匪，救回你的妻儿。

康游等他拜罢，问道：“什么事？”

墨儿略一踌躇，才慢慢道：“这件事很难启齿，不过又是查出绑匪的关键，只好斗胆相问，还请康二哥不要动怒。”

“你尽管问。”

墨儿小心问道：“康大嫂被劫走之前，他们夫妻在生气，是否与康二哥有关？”

康游脸色顿变，鼻翼急剧抽动，瞪着墨儿，满眼羞愤，但随即，目光暗了下去，变作羞惭痛悔，低下头黯然点了点。

康游一直拼命想忘掉那件事，但越想忘掉，就越忘不掉。

尤其哥哥康潜这一死，那件事如刺字一般刻在心底，永难抹掉。

哥哥大他五岁，虽然常冷着脸，不爱言语，但从小就事事都想着他，让着他，哪怕吃一个果子，娘要给他们一人一半平均分开，哥哥却知道他食量大，都要自己动手，故意分得不均，把大的一半留给他。这些事，哥哥只是做，从来不说。他却都记在心里。尤其是爹娘辞世后，哥哥对他更是加倍爱护。平日哥哥自己吃穿都节俭，他回来时，必定要买些鱼肉，加两三个菜。娶了嫂嫂之后，仍是这样。

可是，他却和嫂嫂春惜发生了那样的事——

嫂嫂和他同岁，性情和哥哥有些像，也安静少语，不过待他十分亲善。起初他只是觉着长嫂如母，对嫂嫂亲里带着敬。而且嫂嫂进门没多久，他就应募从军，去了西北边地。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几年戍守苦战，每天所见，不是孤垒黄沙，便是军士武夫，身心都焦渴之极。后来终于回到京城，猛地见到嫂嫂，纤秀清婉，微微含笑，就如沙漠之中忽而见到一株青草一般，心里竟萌生一种说不出的欢悦。

嫂嫂不再是嫂嫂，而是一个女子，一个面容姣好、性情柔静的女子。

这心思让他害怕，却又压不住，更忘不掉，只要见到嫂嫂，不由自主就会心跳气促。不过，他始终知道：这女子是你的嫂嫂。因此，他并不敢有任何妄念，最多只是偷偷多望两眼。

可是事情终于还是没能遮掩住——

那天他又回到哥哥家，先在前店和哥哥聊了几句，又陪着侄子栋儿玩耍了一会儿，心里却一直念着嫂嫂，便借故去后面厨房，见嫂嫂正提着一桶水回来，他忙迎出门，伸手要去接，嫂嫂却说不打紧，他也并没有多想，仍旧执意去抓桶杆儿，却不小心按到了嫂嫂的手。偏巧这时哥哥恰好也走到后面来，一眼看到。他慌忙收回了手，嫂嫂竟也松开了手，水桶顿时翻到在地上——

那天他原本是要住在哥哥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既羞又愧，不敢再见哥哥和嫂嫂，抓起木桶去井边重新打了一桶水回来后，便匆匆向哥哥告别，哥哥连一眼都没看他，也没有应声，冷青着脸坐在店铺角落那张椅子上，装作翻看账簿。

他再不敢回哥哥家，但拖了一阵，又觉得不对，便硬着头皮去了，见到哥哥，他装作没事问候，哥哥却仍冷青着脸不看他，只勉强点了点头。他不敢去后面，便坐在店里没话找话，哥哥始终不看他，只是偶尔含糊应一声。嫂嫂听见声音，走了出来，他忙站起身，叫了声嫂嫂，偷偷望了一眼，嫂嫂却像原先一样，淡淡笑了笑，轻声问了句“叔叔来了”，随后就转身去后面了。

四个人吃饭时，只有栋儿不时说些话，嫂嫂低声应着，他和哥哥则都低头默默吃着。吃过饭，他又匆匆告别，逃跑一般离了哥哥家。

那以后，隔很久他才回去一次，嫂嫂一直还是那样清清淡淡，他却早已不敢再有任何念头。哥哥则始终冷青着脸，他们兄弟之间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扭着，始终尴尴尬尬，再也回不到原先那般亲近和乐。这让他无比痛悔，却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赎回这罪过，他甚至想，如果能以一死换回往日兄弟之情，他也情愿。但是就算他死了，哥哥这心病恐怕也终难根除。

寒食前一天，嫂嫂和栋儿被人绑架后，哥哥才主动去县衙找到他，他自然义不容辞，替哥哥去做那密信上要挟的事情。虽然他也为嫂嫂和侄儿焦虑担忧，但能为哥哥做些事情，让他心里多少有了一些慰藉。

临行前，他郑重跪在哥哥面前，将心中郁积的话说了出来：“哥哥，我起先的确对嫂嫂生出一些违背人伦、万万不该之心。但我对天发誓，除了那天抢水桶无意中碰到了嫂嫂的手，再没有对嫂嫂有过丝毫非分之举，那之后也不敢再有任何苟且之心。这次若顺利救回嫂嫂和栋儿，我从此再不看嫂嫂一眼，若要看一眼，我就挖出这双眼珠子来谢罪！”

哥哥康潜听了，深叹了一口气，沉声说：“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现在哥哥突然亡故，嫂嫂和侄儿却仍旧下落不明，生死未知。哥哥是带着那心病辞世，此生此世，他康游再也无望赎回自己的罪过。一想到此，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

墨儿听后，心中一阵恻然，想劝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康游，用手背擦掉泪水，长舒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问道：“这事就是这样，赵兄弟还有什么要问的？”

墨儿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这么说来，劫匪是隔壁武家的人。”

“武家？怎么会？”

墨儿把自己的推断细细讲了一遍。

康游听了，半晌才道：“我嫂嫂误会哥哥倒是有可能，但武家人为何要做这种事？”

“你们是否和他家有过什么过节，但你们却没有在意？”

康游想了许久，才喃喃道：“他家二弟武翱……”

“武翱不是战死在边地吗？”

康游摇了摇头：“武翱是我杀死的。”

墨儿睁大了眼睛。

康游沉声道：“我和武翱性情最相投，一起应募从军，又在同一个军营里。沙场之上，常有兵士身受重伤，断手断足，身躯残缺，我和武翱曾说，这样活着，自己难受不算，回去还要拖累家人，不如死掉痛快。因此我们两个商议好，若是一个受了重伤，就算治好，也难自理的话，另一个就一刀让他死掉。”

墨儿听了，心里一寒。

康游继续道：“我们驻守于泾原路板井口，那回西夏兵又来进犯抢粮，大约有三百多人，我和武翱是正副都头，手下只有兵士百人。一番死战，杀伤对方大半，我们也只剩六十多人，敌军退逃，我和武翱想痛惩这帮恶匪，只留下十人守寨，率领其余五十人追击敌人，却没想到中了西夏兵埋伏，又是一场血战，终于再次杀退了夏兵，我们也只剩十来个人还活着，全都受了重伤。那时，我才看到武翱，躺在沙地里，浑身是血，身上不知中了多少刀，到处伤口冒血，左臂被砍断，肚皮也被豁开，肠肚都流了出来，只剩一口气，疼得一抽一抽……”

墨儿心中黯然，伤到这个地步，其实已经救不活了。

康潜停了停，长出了一口气，才又道：“我爬到他身边，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拼力说了句‘杀了我’，我见他实在难过，咬咬牙，一刀刺死了他……”

“回来后，你把这事告诉了武家人？”

“没有。我们两个当初约定，不论谁做了这事，都不许让对方家人知晓，因此，我并没有告诉武家的人。”

第十章 太平御览

中刚则足以立事业、处患难，若用于他，反为邪恶。

——邵雍

这就对了，绑架康潜妻儿的是武家的人！

康游并没有告诉武家实情，当时武翱已经濒死，无望救活，康游杀他，只是让他少受些苦痛。武家人恐怕是从别处得知了这件事。当时沙场上，除了康游，还有八个军士活了下来，透露口风的应该是这八人中的一个，而那人也并不完全清楚实情，只看到康游杀死了武翱。

武家人并不知道康游不说，是因为和武翱已有约定，他们只会认为康游是心虚隐瞒。因此才会绑架春惜母子，报复康家，威逼康家兄弟去梅船上杀人。而且也知道康潜做不来这种事，自然是由康游去做。

只是，武家为何要逼迫康游去杀人？看起来不仅仅是为了陷害康游，更不会是为了贪图紫衣客身上那颗珠子。

墨儿暂时想不明白，便先把自己已知的推测告诉了康游，康游听后，先是愣住，继而痛悔起来：“原来罪责全在我，不但亲手杀了挚友，更害了哥哥性命……”

墨儿忙劝慰道：“康二哥不要过于自责，其中恩怨恐怕是出于误会。我这就去请武家兄弟过来，大家将事情说清楚。”

正说着，武翔和武翘走了进来，手里都提着一摞钱纸。

墨儿忙迎上去：“武大哥、武三哥，我正要去请你们二位。”

武翔道：“哦，赵兄弟有什么事吗？”

“嗯，是大事，关于康大哥妻儿。”

武翔纳闷道：“他们母子怎么了？大郎死了，还没找人去叫他们回来？”

墨儿看他神色自然，绝非装腔作势，心里一愣，难道他真不知情？是我推断错了？但随即，他留意到武翔身后的武翘目光一颤，躲向别处。是他。

于是他盯着武翘道：“武三哥应该知道这事。”

武翔听了更纳闷，回头望向弟弟，武翘面色越发不自在，但强装镇定笑了一下：“我怎么会知道？”

墨儿加重了语气：“耳朵和珠子。”

武翘又强笑了一下：“我不懂你说什么？”

武翔却大惊：“老三，你？！”

武翘脸上一颤，躲开兄长的逼视，恨恨低下头，并不答言。

武翔有些恼怒：“我不是早说了？这事撂倒一边，不许去管，那事情原本就是我违了国法，早就该受处罚——”

“大哥，这事你不要怨老三，是我逼他做的——”门外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是武翱的妻子柳氏。

柳氏缓缓走了进来，神色镇定，面色透着些冷青。大嫂朱氏跟在后面，神情畏怯，看来也已知情。

柳氏望着武翔道：“大哥，当年你是为了两个弟弟，才会做那些事情。若没有你，他们两个早就饿死、病死了。你说不管，我们却不能不管，何况这事一旦泄露出去，老三也要受牵连。老天有眼，让仇人就在隔壁——”柳氏转头逼视着康游，“他为了独揽军功，好转文职，居然狠心杀死我丈夫，若不是黄四哥告诉我们，我们还一直把他当作旧邻居、好兄弟。自从知道这事以后，我日夜都想要替丈夫报仇，偏巧哥哥你又遇到这种事，正好一并了结。我原想这个凶手若能顺利办成这事，也算将功补罪，就宽恕了他。谁知道眼下东西不知下落，那我只有亲手杀了这个禽兽！”

柳氏忽然从怀中抽出一把剪刀，几步冲过来，向康游胸口狠命刺去，康游却悲望着柳氏，不但不躲，反倒将胸膛迎了上去！

墨儿在一边忙伸手抓住柳氏的手臂，柳氏挣扎着还要去刺，武翘也忙赶过来，从柳氏手中夺下了剪刀。柳氏强挣了一阵，忽然顿住，身子一软，坐倒在地上，低声哭起来。

“这是怎么了？”门边又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是彭嘴儿，手里拎着一串钱纸，朝里探着头，一对大眼不住转动，打量着屋里的人。

墨儿忙道：“没什么，为件小事争了几句。”

“哦，那就好，听着动静，以为又闹出什么事来了。我来祭拜祭拜大郎——”

彭嘴儿说着走了进来，朱氏忙扶起柳氏，搀进了旁边卧房里，武翔和武翘也让到一旁，彭嘴儿望着康游道：“二郎节哀。往后你家嫂嫂和侄子全都指靠你了。”

康游低声道：“多谢彭二哥。”

彭嘴儿又转向桌上的灵牌，叉手躬身拜了三拜，嘴里大声道：“康大郎，你我邻居一场，叨扰你不少，今天来拜送你，唯愿你在九泉之下安安心心，多寻些古玩字画。”

言罢，他将钱纸在蜡烛上点燃，放到桌边地上的铁盆里，等纸燃尽后，才转身道别。

等彭嘴儿离开，墨儿才问武翘：“康大哥妻儿在哪里？”

武翘有些愤愤不情愿，低着眼并不答言。康游望着他，眼中混杂着悔忧急切。

武翔在一旁大声喝问道：“你把他们母子怎么样了？”

武翘这才低声道：“他们现在五丈河船坞，我托了老吴照看他们。”

墨儿知道武翘只是要逼迫康游去船上杀人取物，并不会伤害春惜母子，应该平安无事，便问道：“那香袋里的耳朵和珠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武翔叹了口气道：“这事要怨我。老三，那封信在你那里？”

武翘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墨儿，墨儿接过细看，见上面字迹笨拙歪斜——

三月初十未时，应天府码头，梅家客船，杀左中小客舱内紫衣客人，割其双耳，另有宝珠一颗，以为凭证。清明午时，东水门护龙桥，藏于花百里蓝锦香袋交货。否则，揭汝明州高丽使者图书阴事。

墨儿一看到“应天府”“梅家客船”，心里大惊，忙抬头问道：“这梅家客船是不是船帆上绣着一大朵梅花？”

康游在一旁点了点头。

墨儿越发震惊，心头狂跳：这案子竟和哥哥所查的清明梅船消失案有关联！

他忙又问康游：“剑子郎繁是你杀的？！”

康游摇了摇头：“那事我也听说了，和我无关。”

墨儿再看纸上，写的是“紫衣客人”，而郎繁死时所穿的是石青色梅纹缎袍，何况他的尸首并不在梅船上，而在新客船上发现。不过尽管如此，墨儿仍有些疑心。

康游似乎看出，沉声说道：“我上那船时，生死已在度外，若人是我杀的，自会承当。”

墨儿见他神情坚定，应该并非虚言，又问道：“你杀了那紫衣客人？”

“我答应了人，替他守住秘密。过一阵，那人自己会去找你们。”

“什么人？”

“抱歉。我不能说。”

墨儿只得作罢，又低头仔细读那信，读后抬头问武翔：“你们也是被人胁迫？明州高丽使者是怎么一回事？”

武翔神情顿时暗郁下来：“我一生本分守法，只有这件事，终生愧憾……”

武翘没想到这么快就被赵墨儿识破了。

他暗暗后悔，赵墨儿其实并没有证据，若早些告诉哥哥武翔，哥哥就不会当着赵墨儿的面质问，至少还能拖延一阵子。如今白忙一场，那东西却仍不知下落……

他们三兄弟父母很早辞世，大哥武翔年长几岁，当时刚刚中了进士，由于要奔丧守服三年，不能出仕，也没有俸禄。为办丧事，只得典卖了家里那点田产，三年孝守下来，家中储蓄消耗一空，还向亲族借了不少债。等出了服，大哥武翔才娶了大嫂朱氏，娶亲又欠了笔债，幸而很快被任命为明州主簿，他便携带妻子和两个弟弟全家一起赴任。

武翘那时才十一二岁，他自幼禀赋不足，体质极虚弱，大哥武翔每月不足十贯的月俸，至少要拿一半给他治病。二哥武翱读不进书，去跟武师学弓马，又得不少花费。此外还得还债，因此家境十分窘迫。

那时，朝廷在明州设立高丽使馆，高丽使者往返都经由明州。高丽渴慕大宋书籍，每次派遣使者都极力请求图书，但朝廷为防国家机密泄露，颁布禁令，除佛经、医药等书籍外，严禁其他图书流入外国。

十一年前，武翔随着明州知府去了乐宾馆，陪同朝廷接送馆伴，设宴款待高丽使者。酒宴中，武翔去后园解手，一位高丽使者也跟了出来，进了茅厕，那使者从怀中取出两条金块，偷偷递给武翔，低声央求武翔私赠一些书籍。武翔先惊了一跳，忙连声拒绝，但经不住那使者苦苦哀求，再看到那两条金块，恐怕有二十两，少说也得值三百贯。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壮着胆子答应了。

那使者想求《太平御览》，这部书是当年太宗皇帝命文臣学士编纂的类书，全书有一千卷，萃集了五代以前近两千部典籍，可谓中华典籍集大成。高丽曾屡次向朝廷求购，都被拒绝。

武翔忙道：“这部书我断不敢给你，再说它有一千卷之多，怎么能瞒得过人眼？”

那使者道：“我也不敢如此贪心，我听闻《太平御览》共分五十五门，前三门是天部、时序部和地部，都无关时政，也并非贵国机密。我只要这三部。”

武翔犹豫良久，才问道：“我怎么交给你？”

“我们后日启程回国，届时知府照例会去航济亭送行，武主簿你也会陪同前往吧。你将书藏在两个酒坛中，就说是饯行之酒，当众送给我。”

“任何货物都要严查，我怎么能躲得过？”

“用油布将书密密包裹起来，塞进坛子里。再烧融蜡水，浇在书上，等蜡封好之后，舀些酒将坛子注满，只是酒要选浑浊的。”

“我平白无故送酒，也会让人生疑。”

“这个你放心，等一下回到筵席，我会送给各位一些礼品，后天你就说是回赠。”

武翔听他已经谋划周密，应该不会被察觉，便接过那两条金块，藏在衣袋里，先匆匆出去了。那使者随后也返回筵席，谈笑一阵后，他果然让随从拿来一些礼物，高丽人参、折扇、笔、墨、白纸等，分赠给席上诸人，武翔也得了一副笔墨。

宴罢后，武翔忙去书肆买到《太平御览》前三部，共五十多卷，照着高丽使者所言，买了两只大酒坛，把书封藏在酒坛中。

第三天早上，他让二弟武翱挑着两只酒坛，一起到了航济亭。航济亭立在海岸边，是为迎送高丽使者而设。到那里时，接送馆伴、明州知府正在亭中和高丽使者攀谈,石桌上堆放着一些锦帛瓷器，应该是知府回赠给高丽使者的礼物。

武翔强压住慌惧，进到亭中，向那高丽使者道：“前日承蒙国信使惠赐嘉礼，武翔无以为报，特去选了两坛明州老酒，聊供途中消渴解闷。”

那高丽使者笑着道：“已蒙馆伴和知府大人馈赠，武主簿又如此多礼，实在愧不敢当。”他谦让了两句，随即吩咐随从将礼物搬上船去，武翔忙叫二弟武翱将酒挑到船边。

一只大海船泊在码头边，一些船工正在往船上搬货。朝廷严控高丽使者所运货物，巡检使率人一直在岸边监看货物，一件件都要打开细查。那巡检使见到酒坛和礼物，伸手拦住，命手下解开两只坛子封口的油纸，都看了一眼，这才摆手让船工搬上船去。

武翔从未经过这等事，惊得腿都险些抽筋，见坛子顺利上了船，才偷偷擦掉额头渗出的汗。

那二十两金子，一半还了外债，一半用来找名医给武翘调养身体。几年下来，武翘的身子渐渐好转，武翔也被调到汴梁做了京官，虽然职位不高，但武翱从了军，武翘又考入太学，一家人虽不富庶，却也清闲安乐。

至于帮高丽使者私购图书的事，并没有人知晓，武翔兄弟起先还有些后怕，渐渐地也就忘了。

谁知道，寒食前，武翘清早去后面厨房时，发现地上有一封信，打开一看，顿时惊呆。这匿名送信之人竟然知道哥哥武翔十一年前的那桩秘事，并以此为要挟，让他去杀人越货。

他忙拿进去给哥哥看，武翔看后也吓了一跳。兄弟两个猜了很久，也猜不出此人究竟是谁。难道那高丽使者除了武翔，也买通了其他人，那人因此才知道这隐情？他既然知道那桩事，为何当年不揭破？时隔十一年，他竟然还能记得，并且用来要挟，此人用心之阴深，实在令人可怖。

两兄弟烦恼了一整天，晚上武翔才定了心，说私送图书给高丽使者，固然是叛国重罪，但毕竟那些书并没有国家军政机密，并未造成什么祸害。而杀人越货的事则万万不能去做，再不能错上加错。那人要揭发，就让他去揭发，这事原本就违了国法，这些年偶尔想起，心底始终难安。该受的责罚若逃不过，就坦然受之，至少能得个心安。

武翘听了，不好再说什么，但兄长这么多年的抚育之恩都没有回报，怎么能坐视不顾？他正在烦懑，二嫂偷偷将他唤到外面，跟他商议计策，说这事可以设法让康游去做。

二哥武翱死后半年，一个名叫黄四的人偷偷来到武家，他是康游和武翱手下的军士，当年在那场恶战中，他虽丢了半条腿，却侥幸活了下来。他说自己当时亲眼看见康游举起刀刺向了武翱。

康武两家多年邻居，康游和武翱更是彼此投合，武家人听了黄四这话，都不大相信，大哥武翔更是恼怒起来，大声怒喝着将黄四逐走了。只有二嫂柳氏记在心里。

不久，康游因立了军功，被转了文职，回到了京城。柳氏试探了几次，发觉只要提到武翱，康游始终有些不安，因此，她越发信了黄四的话。

武翘先还半信半疑，听二嫂这么说，也就全然相信了。将胁迫杀人这件事转嫁给康游，既能避祸，又能报仇，正是天赐良机。而且柳氏已经想好了一个主意：设法绑架春惜母子，胁迫康潜。康游自然会替他哥哥去做这事。

难处在于，如何绑架而能不被察觉？

柳氏和春惜一向亲密，无话不说，知道康潜和春惜近来不合，康潜似乎疑心春惜和康游之间有苟且之事。武翘想起太学一位同学说起自家叔父有两件古玩要卖，而康潜又热衷收购古董，又没有什么余钱，便想到了那个用母子牛换古玩的主意。

他撮合同学叔父汪员外与康潜交易，并先暗中告诫汪员外不要轻易降价。起先商谈时，约在自己家中，他有意将母牛、子牛的牛字省掉，减称为母和子，汪员外和康潜也随着他这样说起来。谈了三次之后，他才让两人到康潜店中商谈，有意让春惜听见。而后柳氏偷偷向春惜透露，那人并不是来谈古董生意，似乎是商谈买妾的事。

春惜听了，害怕起来。柳氏又趁势极力渲染，春惜不由得信了。柳氏便说让她暂躲几天，让武翔去劝劝康潜，等劝好后，春惜再回来。春惜想躲回娘家，但她父母年初已回家乡去了，只剩个族兄，平日就龃龉不合。柳氏便说躲到康潜寻不到的地方，康潜才会着急悔恨。武家有个老友姓吴，在五丈河船坞监管官府船只，那里有许多闲船，躲到那里最稳便。

于是武翘写好匿名信，又预先租好一只小船。柳氏和春惜约好寒食前一天清晨，春惜假意要去烧香，早上洗澡时，偷偷带着栋儿从后门出去，上了小船。武翘则把密信丢在门内，用细线绳从外面闩上康潜家后门，造迷阵拖延康潜。完事后，柳氏再到前门去假意唤春惜。

为避开嫌疑，武翘选中了在虹桥口水饮摊的盲妇人尹氏，花钱托她接货。

原以为万无一失，谁知道二哥武翱的仇没能报成，反倒害得康潜抑郁醉死，取来的东西又中途丢失，至今不知去向……

第十一章 再失踪

中刚则足以立事业、处患难，若用于他，反为邪恶。

——邵雍

武翘引着墨儿、武翔、康游去接春惜母子。

墨儿听武翔讲述了原委，原来武家兄弟也并不清楚梅船的来历，不知道什么人在幕后胁迫，为何要去杀船上的紫衣客，更不知道郎繁为何而死。不过，至少找到了春惜母子的下落。自从接手这案子以来，他这才稍有了些收获与欣慰。

五丈河船坞离小横桥不远，在五丈河边人工开出一大片湖湾，用来停泊官府用船。湾口架着一座高大水门，两扇木栏门紧关着。船监住在水门边的几间房舍中。

武翘走在前面，来到那排房舍头一间，门开着，武翘唤道：“吴大哥！”

一位五十来岁身穿公服的矮瘦男子迎了出来，神色有些异常：“武兄弟？我正要找人去唤你！”

“哦？吴大哥，出什么事了？”

“那对母子不见了！”

“什么？”

武翔听到，忙几步走到近前，急急问道：“老吴，怎么回事？”

老吴苦着脸道：“这几天每到饭时，她母子都是下船到这里来吃，可今天上午我那浑家煮好了饭，等了半天不见他们来，就去唤，却不见他们母子了，我在船坞里找遍了，也没找到。”

武翘道：“我昨晚来，他们还在的啊！”

老吴道：“你走后，我们吃过晚饭，他们娘俩还在这里坐了一阵，说了会儿话，才回到船上去了，晚上我睡之前，见船上灯还亮着。”

墨儿在一边听了，心顿时又沉黯下来，再看身边的康游，更是满脸忧急。

武翘又问：“他们母子能到哪里去呢？”

老吴道：“恐怕是逃了。”

武翘道：“他们没有逃的道理啊。”

“你们随我来——”

老吴引着四人进了屋，那屋子有道后门，通往船坞里边。一大片水湾中泊着几十只船，大大小小，纵横排列着。他们走到一只中型游船前，船身横着，一条木板斜搭在船前艄板上。

老吴指着那只船道：“他们母子就住在这条船上。”

墨儿透过一扇半掩的窗户朝里望去，里面有张宽大的床榻，上面被褥铺叠得整齐，旁边小桌上一只水瓶，一只茶盏，盏里还有一些残茶。

“我估计他们母子是从那里逃走的——”老吴边走边指着前面那堵围墙，“船坞里除了船，并没有什么贵重物件，不需要防盗，除了我，也没有其他看守的人，只起了这圈矮墙。不过，上午我来查时，发现了这些印子，原先并没有。”

来到那堵墙下，墨儿顺着老吴所指望去，见那墙最多只有八九尺高，从墙头到墙根有些印迹，似乎是脚蹬踏出来的，再看墙头，有粗绳勒的深痕，这些痕迹显然是新留的。

墨儿仔细看过后，才道：“应该是墙外有人接应，抛进绳子，康大嫂攀着那绳子爬出去的。”

武翘道：“康大嫂来这里，并没有外人知道，怎么可能有人接应？”

“这个暂时还不知道。不过，要想偷偷出去，必定是如此。”

“栋儿只有四五岁大，怎么能爬上去？”武翘又问。

“你看这里——”墨儿指着墙上绳印两边的两小处印迹，“这墙不高，栋儿应该是被她母亲举着，离墙顶只有两三尺，而后抓着绳子就能爬上去，这两边的两个小印子应该是栋儿蹬出来的。墙外有人，栋儿跳下去就能接住。”

康游在一旁低声道：“栋儿爱跑跳，这个做得到。但我家嫂嫂为何要逃走？”

墨儿强压住沮丧，转身问老吴：“吴大哥，这几天有没有其他人来见到过他们母子？”

“没有。这里只有我和浑家两个人。寒食、清明用过一些船，不过我都预先让他们母子藏好，来取船的人划了船就走了，并没有人见到他们母子。”

墨儿又问：“昨晚吃饭时，他们母子有没有什么异常？”

“也没发觉。吃过饭，康家大嫂和我那浑家一起收拾洗刷，两人又说了一阵子，天黑下来才回船上去了。栋儿就在后门边玩耍，也和前几天一样。”

墨儿原以为终于找到了春惜母子下落，谁知道这对母子竟然趁夜逃走。

看守船坞的老吴并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再看墙上印迹，春惜母子似乎是主动逃走。春惜母子为何要逃走？墙外接应他们的又是谁？难道春惜听到了丈夫的死讯，赶回家去了？即便如此，也没有不告而别、偷偷逃走的道理。

墨儿和康游及武家兄弟都心存一线期望，匆忙赶回了小横桥，然而到了一看，古董店的门从外面锁着，诸人还不死心，开门进去后，才确信春惜母子并没有回来。

四个人面面相觑，都有些茫然失措。尤其是武翘，他虽然承认自己造出绑架春惜母子假象，逼迫康氏兄弟上梅船杀人，但这既是为长兄武翔免祸，又是给次兄武翱报仇，因此起初他并没有多少愧疚，这时才开始悔惧起来，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其他三人。

那天用船将春惜母子偷偷送到船坞后，他怕泄露行踪，一直没有去船坞看视。昨天康潜死后，二嫂柳氏托人到太学外舍给他送信，他才告假回来，去了趟船坞，本想将康潜死讯告知春惜，但话临要出口，想起自己和二嫂费了这许多气力，却至今未拿到密信上要挟的东西，春惜母子一旦回去，就前功尽弃。因此，他忍住没说，没想到当晚春惜母子就逃走了。

武翔瞪着弟弟武翘，恨恨骂道：“你……”痛急之下，竟找不到词语。

康游却顾不得去怨责谁，满脸忧急，闷头蹲在地上。

墨儿本也沮丧之极，见他们如此躁乱，知道自己有责在身，不能也和他们一样，忙沉了沉气，细细想了想，才问道：“康二哥，康大嫂会不会去了娘家？”

康游摇头道：“我嫂嫂的娘家家境不好，她双亲在京城营生艰难，但在登州家乡还有些地，年初就回登州去了。”

“她在汴梁有没有其他亲近的人家？”

“只有个族兄，似乎并不亲近。除此之外，再没有了。”

几个人全都沉默起来。

这时，武翔的妻子朱氏急慌慌走了进来，手里拿着张纸，几步赶到武翔身边，将纸递给了他：“又是封密信，不知什么时候从咱家后门缝里塞进来的——”

武翔慌忙看过，脸色大变，随手递给了墨儿，墨儿接过一看，信上写着：

明日将银一百两放于来船木桌上，换竺春惜母子及香袋之物。

墨儿抬头问康游：“康大嫂姓竺？”

康游点了点头，走过来要过那张纸，读完后也是一脸惊愕。

墨儿慢慢道：“看来此人不但劫走了康大嫂母子，也是之前偷换了香袋里东西的那人。”

康游问道：“既然他偷走了香袋里的东西，那里面有颗药丸，我当时用刀割开了一道缝，里面是颗大珠子，围长快有一寸，恐怕至少得值百万。有了那珠子，他为何还贪一百两银子？”

墨儿想了想，道：“看来这个人并不富裕。”

众人都有些纳闷。

墨儿继续道：“既然那颗大珠子至少值百万，自然是名贵之物，一来难于脱手出卖，二来容易暴露自己身份。他自然不敢随便拿出去卖。银子则不一样，可以随意拿来支用。我估计他是想逃往他乡，却没有什么钱，急需要盘缠。”

武翘也要过那密信，看后道：“他既然偷了香袋，就可以要挟我们，何必再去冒险劫走康大嫂母子？另外，康大嫂藏在船坞中，除了我和二嫂，并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这人怎么会找到那里？”

“这的确有些不合常理……”墨儿低头默想起来。

香袋是在尹婶那里丢的，这人不但知道康大嫂母子藏身之所，又从尹婶那里偷走香袋，两下里他竟然全都知情。另外，从迹象看来，康大嫂母子似乎不是被强行劫走，而是主动跟着他逃走。若不是信得过的熟人，怎么肯在深夜跟他逃走？这是什么人？

这时，武翔又问道：“这信上说把银子放到‘来船’上，这是什么意思？”

墨儿答道：“此人恐怕已经安排好了一只船来。”

康游道：“他来取银子，难道不怕被捉住？”

墨儿道：“他自然是已经想好了脱身之计。”

武翔道：“无论如何，咱们先把银子准备好。”

朱氏小声道：“咱们家积蓄，全都搜罗出来，恐怕也只有五十两银子。”

武翔大声道：“我去借！莫说一百两，便是一万两，我们也得设法弄来！这倒不是为那个香袋，而是我们欠康家的。康大郎因我们而丧命，便是抵上我们性命，也得救回他妻儿！”

朱氏和武翘顿时红了脸，一起低下头。

武翔转身刚要走，康游拦道：“武大哥，我还有些积蓄，大概有六七十两银子。”

武翔忙道：“这事是我家招惹出来的，怎么能让你出？”

康游满眼悲悔，沉声道：“不能怪武二嫂和武三弟，事情起因于我，该当由我来赎罪。何况要救的是我嫂嫂和侄儿。武大哥就不必再争执。”

武翔叹了口气道：“好。救人要紧。我们先凑齐一百两银子，救回他母子，其他事以后再说。”

香袋案竟然和梅船案有关。

墨儿忙赶回家中，去给哥哥报信，嫂嫂却说哥哥已经搭船去应天府了。

他大为遗憾，又骑驴进城，找见顾震，向他求助。顾震听了，立即吩咐万福明天带四个弓手前去小横桥协助缉捕绑匪。

第二天清早，墨儿早早起来，租了驴，急急赶往小横桥。

到了小横桥，武家和康家的门都关着，墨儿来到康潜古董店门口，下了驴，抬手敲门，隔壁彭家的门却先开了，里面走出一个人，是彭嘴儿。

彭嘴儿扭头看到墨儿，立即笑着问候：“赵兄弟早啊。他家的事还没查完？”

墨儿只应付了着笑了笑：“彭二哥又去说书？”

彭嘴儿笑道：“可不是，生来就是辛劳命。”

这时，古董店的门也开了，是康游，仍穿着孝服，满脸疲容。墨儿向彭嘴儿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康游在身后刚关好门，墨儿看见万福从中间小厅走了出来。

万福压低声音道：“四个弓手我已布置好了，一个在康家厨房里，一个在武家厨房，另两个在对岸草丛里埋伏。”

康游走过来指着桌上一个布包说：“银子也准备好了。”

墨儿问道：“密信上说的船来了没有？”

万福和康游一齐摇了摇头，三人走到后面厨房，一个弓手坐在灶台上，趴在窗边，将窗纸划了道小口子，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听到三人进来，他回头道：“万主管，船仍没来。”

万福道：“只能等了。”

厨房里摆了三张椅子，万福坐了下来，康游却走到左窗边，也用指甲划开一道口子向外张看。

墨儿道：“那人既然说派船来取银子，自然不怕我们，我们恐怕也不必这么偷看。”

万福道：“除非他会遁形隐身法，否则绝不可能安然取走银子，这人是不是在戏耍我们？”

墨儿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那劫匪在打什么主意？哥哥又去了应天府，他只能靠自己。然而他唯一想到的是，劫匪这恐怕是拖延之计，把大家拴在这里，他好趁机逃走。但他是什么人，根本无从知晓。他将春惜母子藏到了哪里，更没有一丝踪迹。他投密信反倒有可能暴露行踪。难道这人仍是近旁之人？

墨儿忽然想到，知道春惜母子藏身之所的，除了武翘，便只有武翱的妻子柳氏。春惜也相信她，她若编造个借口，春惜多半会跟她逃走。同时，武翘找尹氏替他取货，柳氏也是唯一知情之人。难道柳氏仍想为丈夫报仇？

不过，柳氏又如何能从尹氏柜子里偷换掉香袋里的东西？她既没有钥匙，那柜子和盒子也都没有被撬损。

墨儿望着厨房后门，想起春惜在这里伪装被劫走的计谋，心里忽然一惊：仍是合谋？柳氏想要偷走香袋里的东西，唯一的办法是——花重金买通尹氏，尹氏自己将香袋里的东西偷换给她！

想到此，他忙对万福道：“万大哥，我到隔壁武家去看看！”

说着便开门出去，来到武家后门，抬手敲门，来开门的是武翘，武翘低声道：“船还没来。”

墨儿点点头，问道：“你家二嫂可在？”

武翘有些纳闷：“在。”

墨儿走了进去，这宅子他上次从前门到后门穿过一次，不过当时担忧康潜，事情紧急，没有细看。房子格局和康家相似，不过要宽展一些，陈设也稍好一些。

武翔和朱氏都坐在中间过厅里，两人看到墨儿，一起站起身，脸上都有些忧急。武翔走出来道：“那人会不会在骗我们？”

墨儿道：“目前还不清楚，等那船来了再看。”

朱氏叹道：“那船至今还不见来。”

墨儿扫视一圈，不见柳氏，便问道：“柳二嫂可在？我有些话要问她。”

“我在——”柳氏从过厅旁边的一间卧房里走了出来。

墨儿见她两眼红肿，应该是昨天听到丈夫武翱的死状后，伤心痛哭所致。虽然如此，她却神色清冷，仍能自持，并不在人前流露悲意。

她望着墨儿问道：“赵公子要问什么？”

墨儿话刚要出口，忽然想到，柳氏若真的仍在怨恨康游，想要报仇，只该针对康游一人，何必要劫走春惜母子，更偷走香袋，害自家人？这样一想，便犹豫起来。

柳氏却似乎立刻明白了，她缓缓道：“赵公子是在怀疑我?”

墨儿哑然，不知该如何对答。

“也好，这件事我也该说清楚——”柳氏轻叹了一口气，道，“昨天听你说明白后，我已经不怨恨康游了。我丈夫的性子我知道，他是个果断人，活得干脆，死也愿意利利落落。康游让他那样死，正合他的意，也让他少受了苦楚折磨……我倒是该向康游道谢。因此，赵公子不必疑心我，这两天我都在家里，哪儿也没有去。哥哥嫂嫂都是见证。”

墨儿见她话语平静坚定，自己真的想错了，忙致歉道：“事关重大，我方寸有些乱，错疑了二嫂，还请二嫂见谅。”

柳氏涩然一笑：“赵公子为这事奔走劳累这么多天，却没有分文报酬，我们谢还来不及，哪敢说什么见谅？”

柳氏话音刚落，武翘忽然在后门边低声道：“来了一只小船！”

第十二章 空 船

无思，本也；思通，用也。几动于彼，诚动于此。

——周敦颐

墨儿等人忙聚到门边，门开了一道缝，墨儿抻头看见一只小篷船停在了康家门外的水岸边，一个中年艄公放下船橹，跳下船，朝岸上走去，他忙开门出去，见康游也开了门，站在门边望着那艄公。

那艄公走到康游面前，微弯着腰，带着谦卑问道：“请问官人是不是姓康？”

康游点了点头。

那艄公仍谦卑笑着：“这船我给您停在岸边了，傍晚我再来取。哦——对了，那租船的客官让我代句话，说银子要五十两一锭的，还得是开封府今年的新官银。”

康游忙问：“那个租船的是什么人？”

艄公道：“他是昨晚去我家租的船，只在门边交了五百文定钱，又吩咐了这些话就走了，那时天已经黑了，看不清他的脸，似乎脸上受了伤，大半边脸贴着药膏。”

墨儿在一旁听了，知道那药膏一定是假的，那人乘黑去租船，都是为了遮掩自己面目行藏。

康游又问道：“银子就放到你船上？”

“其他我就不知道了，那位客官让我把船交给您，就远远走开，说余下的事您自然晓得。那我就先走了。”艄公说着就转身走了。

见他沿着河岸走远后，墨儿才问道：“康二哥，你们准备的银子对不对？”

康游道：“银子倒是两锭五十两的，但是旧银。他为何非要新银子？”

万福、武翔、武翘兄弟也聚了过来，万福皱眉道：“这人又耍弄什么诡计？”

墨儿忙道：“眼下也只能听他的安排，只是急切间到哪里去换新银？”

武翔在一旁道：“我有个朋友在市易务，那里应该有开封府今年的新库银。老三，你赶紧拿银子去老瞿那里问问看。”

康潜忙进去将银子取来交给武翘，墨儿道：“武三哥骑我的驴子去。”

武翘装好银子，骑着墨儿租来的驴，急急进城去了。墨儿和万福诸人则走到岸边，向那船里望去。那是只极普通的小篷船，船尾放了一只竹篓、一捆麻绳，船篷内两条木凳、一张小木桌，除此外并无他物，没有什么可看的。几人猜测了半天，也猜不透那人的诡计。

武翔倒是认得那个艄公，姓黄，家就在小横桥那边，人很老实本分，常日驾着这只小船在五丈河上舶客。

等了半个多时辰，武翘骑着驴急急赶了回来，跳下驴子道：“银子换到了！”

他喘着气从袋子里取出那个褐色布包，打开布，里面是两锭锃亮的新银铤。

万福道：“那就照密信里说的，放到船篷里的小桌上。”

武翘望望众人，包好银子，走到岸边跳上船，钻进了篷子，随即又钻了出来，走回来道：“放好了。”

万福道：“咱们还是照原先的安排，各自回去，关起门看他怎么玩？”

武家兄弟回自己家，墨儿和万福、康游则走进厨房，关紧了门，分别趴到两扇窗户边去监视。

那只小篷船一直静静泊在水中，河里并没有多少往来船只，偶尔才会有一只货船经过。对岸是田野，河岸边柳枝静垂，后面青草蓬蓬，只有鸟儿不时鸣叫飞掠。

一直从上午监视到下午，河岸边那只船始终静静泊在那里，一丝一毫异常都不见。只有货船经过荡起水波时，才会摇漾一阵。不见有任何人接近那只船。

万福皱眉道：“这贼人莫是要变妖法，想隔空取物？”

墨儿闷闷道：“不可能有什么隔空取物的法子，只是一直猜不透这人的用意，他真是想要银子？或者只是拖延之计？”

太阳落到半山时，那个艄公老黄回来了。

万福忙开门叫住老黄，让他先不要靠近那只船。

墨儿、康游也急忙出门，和万福一起走到岸边，跳上那船，见船篷内毫无异常，那个包着银子的褐色布包仍摆在小木桌上。康游钻进篷子，打开布包，里面两锭银铤也仍在。

万福皱着眉对墨儿道：“恐怕真的像你所说，那贼人并没有想要这银子，只是脱身之计，把我们拴在这里，他好逃走。”

墨儿并没有应声，望着康游手里两锭银铤，心里急急思想：若真是脱身之计，那人一定怕我们怀疑到他，所以才会使这计谋。他既有这担心，那一定是近旁之人，这几天就在眼前，我们却都没能察觉。这人究竟是谁？

这时，武家兄弟也走了过来，站在岸边，诸人彼此对视，都十分沮丧。

那老黄走过来小心问道：“众位客官，这船我能划走了吗？”

万福道：“你划走吧。”

他伸出胖腿，费力下了船，墨儿和康游也只得跳下船，老黄朝众人躬身卑笑着点点头，上船摇橹，船迎着夕阳，徐徐向小横桥那边驶去，船橹吱呀声也渐渐远去。

万福带着四名弓手走了，临走前他对众人道：“你们再好好想想，若想出那贼人是谁，尽管来唤我。被这贼人白耍了这一天，不管他逃多远，我也得捉到他。”

墨儿见这里无事可做，便也告辞。

夕阳如金，路上只稀疏几个路人。他骑着驴，疲然归家。忽然很想念哥哥赵不尤。从小到大，他事事都靠着哥哥，有任何繁难，首先想到的便是去找哥哥。这件案子虽说是他独自在查，但每晚回去，都要和哥哥商议。然而此刻，哥哥去了应天府，他头一次觉着完全没了倚靠，心里空落落，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想起那天哥哥所言：“凭你的才能见识，就是独自开一家书讼摊也拿得下来。”

真的吗？他自己不太敢信。

不过他随即想到，不管信不信，眼下是没办法靠哥哥，只能靠自己。

于是他不再乱想，凝神思忖起案子。夕阳耀得人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仔细思虑。除了柳氏，还有谁既能从尹氏那里偷到香袋里的东西，又能打探到春惜母子的藏身之处，还能哄骗走他们？

武家兄弟妯娌应该不会；康游更不可能；尹氏双眼已盲，即便想做也做不到；饽哥？他倒是有可能偷换香袋里的东西，但应该很难骗得春惜母子半夜跟他逃走；饽哥的弟弟孙圆？他至今不知下落，也有可能贪财偷走了香袋里的珠子，但也很难骗走春惜母子……除了这几人，还有谁？彭家兄弟？他们紧挨着康家，倒是有可能偷偷跟踪武翘，找到春惜母子的下落，哄骗他们逃走，但他们绝难偷到尹氏柜子里的香袋。

这些关联到的人似乎都不是，那还有谁？

一对燕子在夕阳下轻翔，掠过墨儿眼前，又轻盈飞远。

墨儿忽然想到，为何非得是一个人？若是两个人呢？一个偷换香袋，另一个劫走春惜母子，这样两头便能扣起手！

他心里一亮，那会是谁和谁？

偷换香袋的，应该是尹氏家的人。柜子和木盒都锁着，只有尹氏有钥匙，她自己偷换最方便，但从她的话语神情来看，她是真心忧急，应该没有偷换；饽哥从康潜手里取到了香袋，是经手人，不过尹氏锁起香袋时还摸过，至少那时饽哥没有偷换香袋里的东西。香袋锁起来后，他没有钥匙，怎么偷换里面的东西？至于孙圆，一直都不见人，但出事那天下午，他曾拿着尹氏盒子里的银子，去会过春棠院的吴虫虫，他的嫌疑最大。

而骗走春惜母子的，恐怕是彭家的人，不过彭家三兄弟和曹氏，究竟是单独作案，还是合谋？彭家老大彭影儿清明那天据说去人家作场，又说是回乡了，难道是他？但从两家的情形来看，他们并不亲熟，能用什么法子骗得春惜半夜翻墙逃走？

目前都只是猜想，没有任何实据，看来还得再到尹氏和彭家分别去查探一下。

到了东水门，他先去梁家鞍马店还驴子，到了那店门前，一个胖丫头迎出来挽住驴子，并不是原先那个丫头小韭。墨儿心里一动，问那丫头：“你是新来的？原来那个姑娘呢？”

那胖丫头道：“是啊。你问小韭啊，她说家里有事要她回去，昨天已经走了。”

墨儿想起那天饽哥在对街痴望小韭的样子，据尹氏说，她已把多年的积蓄全都给了饽哥，不知道饽哥能不能如愿娶到小韭？

他回转身，出了东水门，走到虹桥，这几天尹氏心里焦虑儿子孙圆，没再出来摆水饮摊。他走到后街，见尹氏家的房门虚掩着，便轻轻敲了两下，推开门，尹氏呆坐在椅子上，他轻声问候道：“尹婶？”

尹氏听到声音，急忙站起来，大声道：“赵兄弟？我一早托人去找你，到处找不见，你总算来了！我说是他偷的，果然是他！果然是他！”

墨儿忙道：“尹婶你莫急，慢慢说，你说的是谁？”

尹氏咬牙切齿道：“那只耗子！那只癞头哑耗子！”

“饽哥?”

“就是他！昨晚他就没回来，至今不见人，一定是逃走了！”

墨儿立时想到鞍马店的小韭，难道两人约好一起逃走？这么说，真的是饽哥偷换了香袋里的东西？但尹氏盒子里那一两碎银是被孙圆拿走，这又如何解释？难道是他兄弟两人合谋？

墨儿猛地想起，孙圆迷恋春棠院吴虫虫的事情，是从饽哥口中得知。难道饽哥是有意说出来的？他偷走了珠子，顺手拿了那块银子，知道孙圆正缺钱，就给了孙圆，造出误导线索。那么孙圆去了哪里？被饽哥藏起来了？一个大活人怎么能藏得住？难道……

墨儿心底一阵发寒，但急忙又回到最初的疑问：柜子、盒子都锁着，饽哥用什么办法偷换掉香袋的？

尹氏仍在厉声叫着：“就是他！就是他！”

墨儿则在心里急想，如何不撬坏锁头，却能换掉里面的东西？常理！记住常理！

依照常理，唯一的办法是用钥匙打开。但钥匙一直在尹氏脖颈上挂着，不可能偷走。除非有另一套钥匙！

他忙问：“尹婶，柜子和盒子的另一套钥匙真的丢了？”

尹氏听到，猛地收声，脸色微变，片刻后才道：“那套钥匙他爹一直带在身上，死后尸首一直没找到，钥匙自然跟着没了。”

墨儿看她脸色微变，心里一惊，难道尹氏丈夫之死另有隐情？她丈夫是黑夜在虹桥顶上失足落水，并没有人看见，是第二天从桥栏边遗落的一只鞋子断定。失足落水之人怎么会留下一只鞋子作证？难道……她丈夫不是失足落水，而是被人推下河中？

墨儿忙道：“尹婶，那套钥匙是关键，您是否隐瞒了什么？”

尹氏微张着嘴，神色越发慌张，空茫的眼珠急急转动。良久，才忽然狠狠道：“好！只要你答应找回圆儿，我就全都说出来！”

墨儿一听，知道自己猜对了。丈夫嗜赌成癖，眼看将家业败尽，尹氏将丈夫推下了河。

望着尹氏急剧颤动的一双盲眼，他既有些怕，又有些哀，不知该如何对答。

尹氏又厉声问道：“你不肯答应？”

墨儿忙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尽最大力气去找回孙圆。”

尹氏陡然松弛下来，略垂下头，盲眼朝着墙角，放低了声音：“我亲眼见到那串钥匙落进了河里——

“刚嫁到孙家的时候，大房大田，人人都说我命好。才过了五年，房宅店铺没了，田也眼看要卖光了。那时圆儿还不满六岁，他爹的赌瘾却丝毫不见收敛，再赌几场，这几间矮房、最后几亩地也必定输尽。我娘家又没有倚靠，就算我受得了穷，也不能让圆儿沦为乞儿。

“那套钥匙他一直带在身上，家里只剩盒子里那点我陪嫁的首饰。我怕他连那点东西也赌掉，晚上趁他睡着，偷偷把他的那套钥匙藏了起来。第二天他发觉后，强逼着要走了我的那套钥匙，又取了两根簪子去赌。

“那天晚上，都深夜了，他还不见回来。圆儿和勃儿已经睡了，我本也想熄灯去睡，但看外面下起大雨，心里又腾起一阵火，再按不下去，便挑了一只油纸灯笼，打着伞出去。虹桥对岸的章七郎酒栈每晚都开赌局，我知道他一向在那里赌，却从没去过。但那晚，我再也忍不住，决意去那里当众狠狠痛骂他一场。

“那天雨很大，夜又黑，才上虹桥，就听见他醉哼哼的声气，唱着啥‘铜钱去，金宝来，财是一粒种，运到百花开……’他赌赢的时候，就会哼这歪词。我听见，越发气恼。赌局中那帮泼皮闲汉一向就是这样钓人，你输得多了，想要歇手，他们便让你小赢一把，勾住你的魂，让你继续去输。

“他摇摇晃晃走过来，认出是我，从怀里摸出两陌铜钱，伸在我眼前荡悠，搅着舌头说，‘你不是嚷着没米钱了？这是什么？嗯？看清楚，这是什么——’嘟囔了几句，他忽然停住，趴到桥栏上，大声呕吐起来。看着他那副软烂模样，我再也受不得，只有一个念头：一了百了！

“我心一横，扔掉手里的灯笼和伞，灯笼遇了雨，随即就灭了，正好。我蹲下身子，攥紧他的裤脚，用力一抬，他慌叫一声，想抓紧木栏。我又一咬牙，拽牢他两条腿，狠命一推，他的大半截身子滑出木栏，一只手却死命抓着栏杆，我记得很清，他腰间那串钥匙碰得丁当乱响……”

尹氏略停了停，长舒了口气，才缓缓道：“最后，我咬牙死命一推，栏杆水滑，抓不牢，他手一溜，头朝下，倒栽进河里。雨声、水声很大，把他的叫声没掉了，我只听见他落水的声响，从那晚起，这个家才算安宁了……”

墨儿睁大了眼，像是自己跌进了黑河里。半晌，才低声道：“这么说，那串钥匙真的没有了……”

尹氏忽然哀求道：“墨儿兄弟，我藏了十五年的话都掏出来了，你一定要帮我找回圆儿啊！”

墨儿不知道是该怕、该厌，还是该怜，怔了片刻才说：“我会尽全力。”

尹氏忙连声道谢，他不愿再久留，默默离开了尹氏的家。

第十三章 吃饭

徒善未必尽义，徒是未必尽仁；好仁而恶不仁，然后尽仁义之道。

——张载

回去路上，暮色渐昏，墨儿心里发闷，许久才收回心神，继续思索案子。

饽哥和小韭昨天一起离开，应该不是偶然。香袋里的东西恐怕也是饽哥偷换掉的。但尹氏亲眼看到另一套钥匙和她丈夫掉进了河里，没有钥匙，饽哥是如何做到的？

墨儿又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尹氏这里问案情，饽哥冷冷瞪着尹氏，那目光满是恨意，现在想来，那恨意已超出对后母的不满，另外，还隐隐有些快意。

对，是快意，复仇的快意。

难道饽哥知晓自己父亲的死因？

父亲死后，饽哥几乎变了个人。若他父亲的死真是尹氏所致，而饽哥又知道内情，他自然深恨尹氏。那么他偷换香袋，藏匿甚至谋害孙圆就有了更深的缘由。

但若没有钥匙，饽哥绝换不掉香袋里的耳朵和珠子。

或许他父亲死前身上那套钥匙是另一套，并非从尹氏那里抢走的那套。不知何种原因，落到了饽哥手里。那是父亲的遗物，饽哥自然很珍惜，难道一直藏着？只有这样，他才能打开锁，换掉香袋。

饽哥昨晚没回来，他去了哪里？难道已经和小韭一起私奔了？

不过——饽哥得了香袋里的珠子，为何不早早逃走，非要等到昨天？他和康潜妻儿被劫一事应该没有关联，但昨天武翔收到的那封密信，既提及春惜母子，又说到香袋，看来饽哥偷换到香袋里的东西后，交给了别人。他为何不独贪了珠子，却要交给别人？

墨儿想起康游下午曾说，他在梅船上拿到香袋之后，打开去寻那颗珠子，里面却只有颗药丸，用刀在药丸上划了道缝，才见里面藏着珠子。饽哥取到香袋后，康游扮作乞丐一直跟在后面，途中饽哥只打开香袋看了一眼，恐怕没有发觉那药丸里会藏着颗珠子。等到后来武翘去取香袋，才说出药丸里藏着珠子，那时饽哥恐怕已经将香袋里的东西交给了另外那人，充其量只能得些赏钱。

尹氏为求饽哥，将平生积攒的钱全都给了饽哥，但也只有十五两银，若要独自去他地谋生恐怕不够。饽哥之所以一直未逃走，应该是在等钱。

这么说，昨天那密信里勒索一百两银子并非虚晃拖延，而是真想要。但若真是想拿银子，为何要雇一只船在岸边空等了一整天？

不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计谋，我却没有看出来。

墨儿不由得停住脚，望着地面急急思索起来：空船、银子……

他反复回想今天所有的事情，寻找遗漏之处。良久，他忽然记起那勒索之人让艄公老黄代了句话——银子要今年开封府新造的银铤，五十两一锭。

勒索之人为何非要新银？这里面一定有玄机！

他又急急想了一阵，心里忽然一震：糟糕，调包计！

那并非一只空船！船篷内的船板可以揭开，里面可以藏人，银子放在桌子上，虽然两岸都有人监看，但船舱内有船篷挡着，里面藏的人可以悄悄爬出来，换掉桌上的银子！后来那桌上放的是假银！

汴京城有些金银铺在铸造镀金镀银的假货，勒索之人之所以非要新银不可，是由于旧银铭文样式差别太大，开封府今年新银则好造假、好掉包。

这也是饽哥为何昨晚才逃走的原因，他身材瘦，昨晚等艄公老黄睡着后，偷偷溜进船舱下面躲起来，只是得吃一天一夜的苦头。

墨儿连连叹悔，见夜幕已临，天色渐渐昏暗。

老黄早已将船划了回去。不过，饽哥此时一定还躲在船舱里，至少得等天黑才敢从船舱里爬出来！

墨儿忙转身急急赶到梁家鞍马店，这次他租了匹马，跨上马背就往小横桥飞奔。心急之下激醒神思，他在马背上忽然又想到一点——登州！

彭影儿三兄弟家乡在登州，康潜妻子春惜也是登州人！

难道他们曾是同乡，早就相识？彭家兄弟来汴京已经多年，为何去年要赁住到康家隔壁？这恐怕并非偶然。春惜若和彭家兄弟是旧识，她和柳氏商议逃躲一事便有可能告诉彭家兄弟，彭家兄弟也便能跟踪武翘，找到春惜藏身之处，并乘夜哄骗她逃离船坞！

此人应该是彭嘴儿！

这几日只要碰见他，他都要凑过来找话说，一定是在打探讯息。今早他还在询问康家事情查得如何，难怪那笑容含着些嘲意。

想到此，墨儿越发心急，不住拍马急赶。赶到康潜家时，天已经昏黑，勉强可辨十几步远。康家古董店的门关着，他忙跳下马，抬手用力敲门，没人应门。

右边武家的门却开了，武翔走了出来：“赵兄弟！太好了，你竟来了！”

墨儿忙走过去，武翔急忙忙道：“康游去追彭嘴儿了，我家三弟武翘去报官了！”

“康二哥察觉彭嘴儿了？”

“是啊。”

“武大哥，今天那个艄公老黄家住在哪里？你快带我去！”

“就在小横桥那边。”

墨儿让武翔骑了马，自己跟着跑，急急往桥那边赶去，他边跑边问：“康二哥是如何察觉彭嘴儿的？”

武翔在马上说：“他没有细说。只让我们赶紧去报官，两句说完就往东边追去了。”

过了小横桥桥口没多远，拐进一条伸到河岸边的小巷，老黄家就住在岸边。

墨儿几步奔到河边，黑暗中借着点水光，隐约见那只小篷船系在水边一个木桩上。他忙跳上船，船篷里一片漆黑，他弯下身子伸出双手，往船板上摸去，摸到小木桌那边，一块船板被掀开在一边，露出下面黑洞，饽哥已经逃走了……

康游沿着河岸急急追赶。

这两天，他心里只剩愧罪：我若早一些将武翱死去的实情告诉武家，武翘和柳氏便不会想到要嫁祸于我；而我若没有对嫂嫂生出那种不堪之情，我们兄弟之间便不会生出嫌隙，嫂嫂也不会疑心错会哥哥要卖她母子。几下里的误会全都是由于我。

下午墨儿走后，他垂着头，正准备进屋，见彭家老二彭嘴儿从后门走了出来，扭头看到他，招呼道：“二郎，你嫂嫂还没回来？”

康游不想答，只摇了摇头，抬腿要进门，彭嘴儿凑过来两步，又问道：“我看今天官府公人还有疤面判官赵不尤的兄弟都聚在你家里，她母子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康游越发不耐烦，又摇了摇头，随即进了门，正要回身关门，却听见彭家大嫂曹氏在隔壁后门边喊道：“彭二，家里盐要没了，你去买一斤回来！”

彭嘴儿在门外答道：“今天的还够吧？我去会个朋友，晚些才回来，大嫂就不要等我吃饭了。”

“莫忘了盐，不然明个儿吃白水捞菜！”

“记着了。”彭嘴儿答话时，已经向东边走去了。

听他们叔嫂对答，康游似乎被触动了一下，却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他关好门，回头看屋中昏暗幽冷，实在难以久留，就又打开了厨房门，对着门坐在椅子上，望着夕阳河水发闷。

以往这时候回哥哥家，是最心暖的时候，哥哥在喝茶读书，侄儿在闹，嫂嫂忙着煮饭烧菜，而后嫂嫂轻唤一声：“吃饭啦！”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时不时笑一阵……

对，吃饭的“吃”！

康游猛地想起来，嫂嫂春惜来汴京几年，说话已经大致是汴梁口音，但说到吃饭的“吃”，口音稍有些怪，隐约带着些“嗑”音。刚才彭嘴儿说这个字时，也带着“嗑”音，比嫂嫂的更明显！康游手下有个军士是登州人，说“吃”时，也是这种发声。

嫂嫂是登州人，彭嘴儿难道也是登州人？

康游想了一阵，隐约记起去年彭家兄弟搬到隔壁后，哥哥似乎说起过，他们原籍是登州。

随即，他又想起一件事。有两三次，他去外面井边提水时，碰到彭嘴儿也在打水，彭嘴儿看到他，随口笑着问：“今天是你来替你家嫂嫂打水？”

康游一直不喜彭嘴儿一副油荤样，不太愿意跟他多话，都只是随意应付一下。但现在回想起来，彭嘴儿那句问话似乎另有含义，那笑容里也似乎藏着些失望，难道彭嘴儿每天专门去井边候嫂嫂？

康游心里一震，彭嘴儿刚才凑过来难道是在打探？

嫂嫂藏在船坞内，并没有外人知道。武翘除了第一天送过去后，一直没敢再去，直到前天晚上才去了一趟，只有偷偷跟踪他的人才能得知那个藏身之处。一般人，嫂嫂绝不会带着侄儿跟他半夜逃走，除非是熟人。彭嘴儿自然是熟人，而且一张嘴十分油甜，最能套近蛊惑。

彭嘴儿刚才说去会朋友，不回来吃饭，难道是去见嫂嫂？但嫂嫂一向谨守妇礼，难得和外面男人说话，就连武家兄弟，已经十分熟络，也都尽量回避，她怎么会跟着彭嘴儿逃走？

无论如何，彭嘴儿十分可疑。

康游忙跑出去敲开隔壁武家的门，开门的是武翘，康游急急道：“我估计那贼人是彭嘴儿，我去追他，你赶紧去报知万福主管，带人朝东边追！”

说完，顾不得武翘愣懵在那里，就急忙向东边追去。

追了一阵，见彭嘴儿正大步前行，便放慢脚步，悄悄跟在后面。

彭嘴儿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不时回过头张看，康游险些被发觉，因此不敢跟得太近，幸而河岸边隔几步就栽着榆柳，多少还能遮掩。

走了一阵，彭嘴儿似乎想起什么，穿过一条小巷，走到正街上，康游忙跟了过去，远远看见彭嘴儿来到一家馒头熟肉店，买了一大包吃食，又去旁边酒店买了一坛子酒。之后提着酒食又折回到河边，沿着河岸继续向东行去。

这时天渐渐昏黑下来，十几步外景物已经变得昏茫，这下更好跟了。只是四周也越发安静，康游不敢轻心，尽量放轻脚步不发出足音。

走过五丈河船坞，彭嘴儿仍继续向东，沿着河岸大步走着，脚底发出唰唰的声音，暗寂之中格外响。康游便不再往树后躲藏，拉开一段距离，跟着彭嘴儿的足音，轻步追随。

又走了一阵，前面河中隐约亮出一盏灯，是船上的灯笼。

难道彭嘴儿是要去那只船上？嫂嫂和侄儿也在那里？

康游继续小心跟着，渐渐走近了那盏灯笼，船身也渐渐能辨认得出了，那是只小篷船，停在一片小河湾处。船头灯光下似乎站着个人，是个男子。

天已全黑了。彭嘴儿果然走向了那只船，他走到船头边，和船上男子对答了两句，声音压得低，听不清楚，只隐约见船上男人点了点头，随后伸手将彭嘴儿拉上了船，两人一起掀开帘子，钻进了船篷。

康游忙加快脚步，赶到那船的附近，躲在岸边一棵柳树后面，探头去看，船帘里透出一些灯光，但看不见里面的人，只听见彭嘴儿和那男子的说笑声，随后有一个女人声音也跟着笑起来，不是嫂嫂春惜的声音。

三人在说什么，隔得有些远，听不太清楚，只隐约听到彭嘴儿说“饽哥”，康游心里一动，难道是那天取货的卖饼郎？他正在思忖，忽然又听见船里传出一个孩童的声音：“我爹呢？”

是栋儿的声音！

康游再顾不得藏身，急步梭到船边，躲在黑暗里侧耳又听。

又是栋儿的声音：“娘，爹不跟咱们一起去？”

“嗯。”

虽然极小声，但康游心头猛地一颤，是嫂嫂春惜的声音。

康游再忍不住，直起身子，朝船篷里喊道：“嫂嫂！栋儿！”

船篷里忽然静下来，连栋儿的声音都没有了，他的嘴一定是被捂住了。

康游又喊道：“嫂嫂！是我，我来接你和栋儿！”

船篷里仍毫无声息。

康游不耐烦，一步跳上了船头，伸手就去掀船帘，才掀了一角，他猛地想起自己向哥哥盟过的誓：“这辈子绝不再看嫂嫂一眼。”

他忙收回了手，犹豫了片刻，直起身子，转过背，面朝着船尖，放缓了声音，向船篷里道：“嫂嫂，请带栋儿出来吧。”

半晌，身后船篷里才传来嫂嫂春惜的声音，极低极弱，有些颤：“叔叔……请……请稍等……”

“好——”

一个字才吐出一半，他猛觉得后背一阵刺痛，随即感到一把尖刀刺进了自己的后背，疼得全身一阵痉挛。

他曾在边地征战戍守数年，早已无畏于刀兵战阵，回来之后，做了县尉，虽然偶尔也去缉捕盗贼，却哪里及得上边关分毫，觉得这京城如同一大张软床，至于彭嘴儿之流，只如虮虱一般，哪里需要防备。

然而，后背又一阵剧痛，那把尖刀从后背抽了出去。康游费力转过身，见昏昏灯光之下，彭嘴儿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还在滴血，他狠龇着牙，脸斜扭抽搐着，嘴唇不住发颤，双眼则闪着惊怕……

康游又望了一眼船篷，船帘遮着，仍不见嫂嫂和栋儿，他知道自己又错了一回，而且错得永无可赎之机。他心里一阵痛楚，随即仰头栽倒，最后低声说了句：“哥哥，对不住……”

第十四章 一个甜饼

命于人无不正，系其顺与不顺而已，行险以侥幸，不顺命者也。

——张载

彭嘴儿只有一个念头：杀了康游。

若不杀了康游，他这一世便再没有任何可求可盼之机了。

他的父亲是登州坊巷里的教书先生，一生只进过县学，考了许多年都没能考入州学，又不会别的营生，便在家里招了附近的学童来教。

他父亲一生都盼着他们三兄弟能考个功名，替他出一口怨气。可是他们三兄弟承继了父亲的禀赋，于读书一途丝毫没有天分，嘴上倒是都能说，但只要抓起笔，便顿时没了主张。写不出来，怎么去考？

他们的父亲先还尽力鼓舞，后来变成打骂，再后来，就只剩瞪眼空叹。最后大叫着：“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咯血而亡。

好在他们还从父亲那里听来不少历史典故，大哥跟着一位影戏匠学艺，那师傅口技一绝，但肚里没有多少好故事，他大哥彭影儿学了口技之后，又加上父传的古史逸事，说做俱佳，一手影戏全然超过师傅，得了“彭影儿”的名号。

彭嘴儿原也想跟着大哥学，但他只会说，始终学不来口技，手脚又有些笨，所以只能做个说书人，又不想下死功，因此只学了三分艺，哄些过路客的钱。

他家那条街的街口有个竺家饼店，那饼做得不算多好，但店主有个女儿叫春惜，生得像碧桃花一样。

那时彭嘴儿才二十出头，春火正旺的年纪。有次他偶然去买饼，竺家只是个小商户，雇不起佣人，妻子、女儿全都上阵。那回正巧是春惜独自守店，她穿着件翠衫，笑吟吟站在那里，比碧桃花还明眼。

彭嘴儿常日虽然最惯说油话，那天舌头却忽然肿了一样，本想说“一个甜饼，一个咸饼”，张嘴却说成了“一个甜饼，一个甜饼”。

春惜听了，顿时笑起来，笑声又甜又亮，那鲜媚的样儿，让他恨不得咬一口。

春惜说：“听到啦，一个甜饼，何必说两遍？”

他顿时红了脸，却不肯服输，忙道：“我还没说完，我说的是买一个甜饼，再买一个甜饼，再买一个甜饼，还买一个甜饼……”

春惜笑得更加厉害：“你到底是要几个？”

“你家有多少？我全要！”

“五、十、十五……总共三十七个，你真的全要？”

“等等——我数数钱——糟——只够买十二个的钱。”

“那就买十二个吧，刚好，六六成双。我给你包起来？”

自此以后，每天他只吃饼，而且只吃竺家饼。

吃到后来，一见到饼，肠肚就抽筋。但这算得了什么，春惜一笑，抵得上千万个甜饼。

不过，那时他才开始跟人学说书，一个月只赚得到两三贯钱，春惜的爹娘又常在店里，他们两个莫说闲聊两句，就是笑，也只敢偷偷笑一下。

他好不容易攒了三贯钱，买了些酒礼，请了个媒人去竺家说亲，却被春惜的爹娘笑话了一场，把礼退了回来。

这样一来，他连饼都不敢去买了，经过饼店时，只要春惜爹娘在，他连望都不敢望一眼。偶尔瞅见只有春惜一人在店里时，才敢走进去，两人眼对眼，都难过得说不出话。半天，他才狠下心，说了句：“你等着，我赚了钱一定回来娶你。”春惜含着泪点了点头，但那神情其实不太信他说的话。

他开始发狠学说书，要是学到登州第一说书人的地步，每个月至少能赚十贯钱，那就能娶春惜了。

可是，才狠了十来天，他又去看春惜时，饼店的门关着，旗幌子也不在了。他忙向邻居打问，春惜一家竟迁往了京城，投靠亲戚去了。

一瞬间，他的心空得像荒地一样。

他再也没了气力认真学说书，每天只是胡乱说两场混混肚子，有酒就喝两盅，没酒就蒙头睡觉。父母都已亡故，哥哥和弟弟各自忙自己的，也没人管他。

弟弟彭针儿跟着一位京城来的老太丞学了几年医，京城依照三舍法开设了御医学，那老太丞写了封荐书，让彭针儿去京城考太医生。彭影儿知道后，说也想去京城，那里场面大，挣的钱比登州多十倍不止。彭嘴儿见兄弟都要去汴梁，也动了心。

于是三兄弟一起去了京城。

彭嘴儿原以为到了京城就能找见春惜。可真到了那里，十万百万的人涌来涌去，哪里去找？

他哥哥彭影儿功夫扎实，很快便在京城稳稳立住了脚。弟弟彭针儿进了医学院，看着也前程大好。只有他，那点说书技艺，在登州还能进勾栏瓦舍混几场，到了京城，连最破落的瓦舍都看不上他。他只有在街头茶坊里交点租钱，借张桌凳，哄哄路人。每天除了租钱，只能挣个百十文，甚至连在登州都不如。

京城什么都贵，他们三兄弟合起来赁了屋子，不敢分开住。三弟彭针儿进了太医学外舍后，搬到学斋去住。唯有他，只能勉强混饱肚子，独自出去，只能睡街边。

不过，三弟彭针儿和他一样，做事懒得用心用力，学了几年，仍滞留在外舍。去年蔡京致仕，太医学随着三舍法一起罢了，彭针儿也就失了学。他原就没有学到多少真实医技，又没本钱开药店医铺，只能挑根杆子，挂幅医招，背个药箱，满街走卖。

起初，彭影儿还能容让两个弟弟，后来他挣的钱比两个弟弟多出几倍，脸色便渐渐难看起来。之后又娶了亲，嫂嫂曹氏性子冷吝，若不是看在房屋租钱和饭食钱三兄弟均摊，早就撵走了他们。即便这样，她每天也横眉冷眼，骂三喝四。

他们两兄弟只能忍着。忍来忍去，也就惯了，不觉得如何了。

这个处境，就算能找到春惜，仍是旧样，还是娶不到。因此，他也就渐渐死了心，忘了那事。每天说些钱回来，比什么都要紧。

两三年后，他渐渐摸熟了京城，发觉凡事只要做到两个字，到哪里都不怕：一是笑，二是赖。

有手不打笑脸汉，无论什么人、什么态度，你只要一直笑，就能软和掉六分阻难；剩下三分，那就得赖，耐心磨缠，就是铁也能磨掉几寸；至于最后一分，那就看命了，得了是福，不得也不算失。

于是，他慢慢变成个乐呵呵的人，就是见条狗，也以乐相待，恶狗见了他都难得咬。

这么乐呵呵过了几年，直到去年春天，他去城东的观音院闲逛，无意中撞见了一个人：春惜。

春惜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已是一个少妇，手里牵着个孩童，身边还跟着个中年男子。不过他仍旧一眼认出了春惜，脸还是那么中看，仍是一朵碧桃花，且多了些风韵。春惜并没有看到他，他躲在人背后，如饥似渴地望着，怎么看也看不够。

春惜烧完香后，牵着那孩子，跟着那个男子离开了观音院，他便悄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小横桥，看见春惜进了那家古董店。

之后他便不停往那里闲逛，偶尔看到春惜一眼，便会醉半天。没几天，他在那附近的茶坊里歇脚吃饭，听到两个人闲谈，其中一个说自己古董店隔壁那院宅子准备另找人赁出去。他一问，租价比自己三兄弟现住的每月要贵五百文，不过房间也要宽展一些。他立即回去说服兄嫂搬到小横桥，多出的五百文他出三百，彭影儿和彭针儿各出一百。兄嫂被他赖缠不过，就过来看了房，都还中意，就赁了下来。

彭影儿和彭针儿当年虽然也见过春惜，却早已记不清，认不出，都不知道彭嘴儿搬到这里是为了春惜。

搬来之后，他发觉春惜像变了个人，冷冷淡淡的，只有跟自己儿子才会笑一笑，见到外面男子，立即会低下头躲开，因此她也一直没有发觉彭嘴儿。

彭嘴儿留意了两个月，才找到了时机——只有在井边打水时，两人才有可能单独说话。他便赶在春惜打水之前，先躲在井口附近，等春惜刚投下井桶，才走了过去，低声道：“一个甜饼，一个甜饼。”

春惜先惊了一跳，但随即认出了他，脸顿时羞得通红，却没有躲开，直直盯着他。他忙笑了笑，虽然这几年他一直乐呵呵的，其实很少真的笑过。这一笑，才是真的笑，但又最不像笑，心底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几乎涌出泪来。

春惜也潮红了眼，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慢慢提起井里的水桶，转身要走时，才轻轻叹了句：“你这又是何苦？”

自那以后，他们两个便时常在井边相会，到处都是眼睛，并不敢说话，连笑也极少，最多只是点点头。但这一瞬，珍贵如当年的甜饼。不同者，甜饼能填饱肚子，这一瞬，却让他越来越饿。

直到今年寒食前两天，他又到井边打水，春惜刚将水桶提起，见到他，眼望着别的地方，低声说：“我丈夫要卖我们母子，隔壁武家二嫂明天要帮我们躲走。”

他忙问：“躲到哪里？”

春惜却没有回答，提着水桶走了。

他顿时慌乱起来，他丢过春惜一次，好不容易找到，不能再丢第二次。

那天他仍得去说书挣饭钱房钱，但坐到香染街口的查老儿杂燠店，嘴和心根本合不到一处，说得三不着调，围听的人纷纷嘲骂着散开了。他正在失魂落魄，却见武家三弟武翘走了过来，并没有留意他，拐向东水门，朝城外走去。

他想起春惜的话，不知道和武翘有没有关联，便偷偷跟了过去，见武翘坐到虹桥口的水饮摊边，和那水饮摊的盲妇说了一阵话，又似乎掏了三陌钱给了那盲妇，水也没喝就走了。

他知道那盲妇是卖饼郎饽哥的娘，看武翘举止有些古怪，怎么会给盲妇这么多钱？不过一时也猜不出，却记在心里。

第二天，他一早起来就出了门，却没走远，站在小横桥头，远远盯着康潜家的店门。盯了很一阵，才见武家的二嫂柳氏走到古董店门口唤春惜，但春惜并没有出来，又过了一阵，康潜才出来跟柳氏说了两句话，柳氏便回家去了。

他心里纳闷，却又不能过去问，心想康潜恐怕不许春惜出门，春惜也就没法逃走了。他稍稍安了些心，仍旧去香染街说书去了。下午回家后，他在康潜家前门、后门张看了几遍，都不见春惜的人影，连那孩子的声音都听不见。春惜真的躲走了？

一夜辗转难安，第二天寒食，上午他又去窥看，仍不见春惜和那孩子，看来春惜真的躲走了。但躲到哪里去了？

他慌乱不宁，却又没有办法，只得照旧去说书。到了香染街，看见卖饼的饽哥扛着饼笼走了过来，忽然想起武翘的事，也许和春惜有关？他便装作买饼，向饽哥套话：“听说你家摊了件好事？”

“我家能有啥好事？”饽哥这后生极少笑，木然望着他。

“什么能瞒得住我？我都见那人给你娘钱了。”

“哦，那事啊。只不过是替人取样东西。”

“什么东西这么精贵，取一下就要三陌钱？”

“我也不知道。”

他听了有些失望，这和春惜可能无关。但看着饽哥要走，他又一动念，不管有关没关，武翘拿这么多钱给饽哥他娘，必定有些古怪。于是他又叫住饽哥，拉到没人处——

“饽哥，跟你商议一件事，你取了那东西，先拿给我看一眼，我给你五十文，如何？”

“别人的东西，你看它做什么？”

“是那人托了你娘，你娘又吩咐你去取？”

“是。”

“我知道你娘是后娘，一向刻薄你。重的累的全是你，甜的好的，全都给她亲儿子，我早就想替你抱不平，只是一直没合适机会。好不容易碰到这种事，咱们来整治整治你那瞎眼娘。若那东西值钱，咱们就把它偷换掉，卖了钱平分。若东西不值钱，也给她换掉，让她尝尝苦头，我另给你五十文。如何？”

饽哥犹豫起来，他又极力说了半天，饽哥终于被说动，答应了。

清明过后第二天一早，饽哥拿了个香袋偷偷塞给彭嘴儿。

彭嘴儿打开一看，吓了一跳，里面除了一些香料和一颗药丸，还有血糊糊一双耳朵，已经隐隐有些发臭。

“这东西值不了什么钱。那就照昨天说的，让你娘吃苦头。”

他取出备好的一百文钱给了饽哥，等饽哥走后，才又仔细查看，发现那颗药丸裂了道缝，剥开一看，里面竟是一粒明珠，萤亮光润，珠围几乎有一寸。他虽然不识货，却也知道这珠子一定极值价，自己说几辈子书恐怕都难挣到。

他喜得手都有些抖，一直以来正因为穷，才一而再地错失春惜，有了这颗珠子，还愁什么？

于是他开始极力寻找春惜的下落，但又不能明问，没有一点头绪，反倒见赵不尤的弟弟赵墨儿接连去找康潜，康潜又一直谎称春惜回娘家去了。一般有讼案，赵不尤才会介入，难道春惜出了什么事？

他忧烦了这许多天，见康潜比他更忧闷憔悴，脸色发青，眼珠发黄。他向弟弟彭针儿询问，彭针儿说康潜是肝气虚弱，沾不得酒，千万不要借酒消愁才好。

他听了之后，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春惜逃走是为了躲避康潜，倘若康潜一死，春惜也就可以安心回来，更可以另行嫁人。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心底陷出一个漆黑深渊，一旦失足，恐怕再难见天日。但又一想，自己活了这么些年，虽然每天笑呵呵，其实何曾见过什么天日？

——春惜才是天日。

他横下心压住害怕，开始谋划。他曾听人说全京城的酒，唯有前任枢密院邓洵武家酿的私酒酒性最烈。邓洵武去年年底已经病逝，其子邓雍进正在服孝，不能饮酒。他家去年酿的酒恐怕都还藏着。彭嘴儿认得邓家一个姓刘的厨子，他便去邓府后门唤出刘厨子，狠狠心，拿了三贯钱向那厨子偷买了三瓶酒。

等到天黑，前后街都没人时，他另灌了一瓶水，拿了两个大酒盏，连同那三瓶酒用布包兜着，又去找了一根细绳穿在大针上，藏在衣袋里。准备好后，才出去轻轻敲开康潜家的后门。康潜一向不愿理他，冷冷问他做什么，他却不管，笑呵呵强行进去：“我得了几瓶好酒，见大郎这几日闷闷不开心，过来替大郎散散愁闷。”

康潜说不喝酒，他仍不管，提着酒径直走到中间小厅，点亮了油灯，见四条长凳面上都蒙着灰，便说“腰不好，得坐高些”，将一条长凳竖着放稳，坐在凳腿上。取出四个酒瓶、两只酒盏，给康潜斟满了酒，自己斟的则是水。康潜跟着走了进来，一直站在旁边望着，满脸厌烦。他照旧不管，笑呵呵道：“大郎坐啊。”

康潜只得坐下，他把那盏酒强行塞到康潜手中，笑着劝道：“你一向不大吃酒，不知道这酒的好处。尤其是愁闷时，痛快喝他一场，蒙头睡倒，什么烦恼全都去他娘了。”

康潜只饮了一小口，立刻呛得咳嗽起来。他忙继续笑着劝道：“再喝，再喝！多喝几口才能觉出这酒的好。世人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不知道这酒关更难过。好比大郎你的媳妇，算是极标致的美人了，还不是照样被你娶到了手？每日给你端茶煮饭，可见这美人关有什么难过的？但酒就不一样了，大郎你就极少沾它。不知道的人都说大郎你性格懦弱没胆量，但我最清楚，大郎你只是不愿喝，真要喝起来，几条壮汉也喝不过你。你那媳妇那般服服帖帖，一定也是怕你这从不外露的气概。”

康潜听了，果然不再推拒，几杯下肚后，惹起酒兴，再加上彭嘴儿极力劝诱，康潜一盏又一盏，全都一口饮尽，一瓶很快喝完，人也来了兴致，嘴里念念叨叨不知在说什么。彭嘴儿继续哄劝，把第二瓶也哄进了康潜肚中。康潜已趴在桌上，不住晃着脑袋，呜呜咕哝着，像是在哭。

彭嘴儿想差不多了，即便酒量高的人，也受不住这两瓶，便打开第三瓶酒，让康潜自己继续喝，他则起身收起自己那只酒盏和灌水的酒瓶，扶正了自己坐的木凳，摸黑出去。

那天他偷看到墨儿用细绳从外面扣住门闩，康潜后来用黑油泥填抹了门板上的蛀洞，他便也从炉壁上抠了些油泥，而后取出自己带的细绳，照着那个法子，从外面将康潜家的后门闩起，用黑油泥重新填抹了那个蛀洞，这才溜回到自己家中。

第二天，康潜果然醉死了。

彭嘴儿原本以为康潜死后，柳氏就该让春惜母子回来奔丧了。

但直到天黑，都不见春惜母子回来，却见武翘从后门走了过去，神色似乎不对。他忙偷偷跟着武翘，一直来到官府船坞。武翘进到船监屋里，只逗留了一小会而就出来走了。彭嘴儿仍躲在附近，等四周没有人时，才偷偷趴到窗边向里窥视，竟一眼看到了春惜母子。

他喜得几乎落泪，一直定定看到春惜母子告别了船监夫妇，向船坞里头走去，他忙绕到船坞后墙，幸好墙不高，找了两块石头垫脚，翻了进去。船坞里有只船亮着灯，他悄悄走过去，见船窗半开，春惜正在里面坐着和栋儿玩耍。

他轻轻叩了叩窗，春惜探出头，认出是他，险些惊呼出来。他忙嘘声止住，而后轻步上船，进到船舱之中。

两人四目相对，都说不出话，倒是栋儿，由于彭嘴儿时常买吃食玩物给他，见到彭嘴儿，笑着叫道：“彭二伯！”

春惜忙嘘住栋儿，抬头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偷偷跟着武翘来的。”

两人四目相对，又说不出话。

半晌，彭嘴儿才问道：“我若有钱了，你愿不愿嫁我？”

春惜先是一愣，怔了片刻，眼睛开始泛潮，轻声道：“你没钱，我也只愿嫁你。”

“真的？”一阵暖热从心底直冲上头顶，彭嘴儿油了十几年的嘴忽然涩住，一个字都说不出，他向前走了半步，忽又顿住，双手想要伸出，却只动了动，便僵在那里。半晌，他才小心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这时，春惜已平静下来，她轻声问道：“去哪里？”

“离开京城，走远一些，到外路州去。”

“我得带着栋儿。”

“那当然，我也爱这孩子。”

“什么时候走？”

“最好现在就走。”

彭嘴儿带着春惜母子偷偷翻墙逃离了船坞，走到岸边，他才发觉自己太冒失。

这时天已黑了，带着春惜母子去哪里是好？他袋里只有一百多文钱，住店都不够，何况也不敢去住店。客船一定是没有了，雇车马又怕人看到。

饽哥交给他的香袋没有带在身上，那对耳朵已经烂臭，但他不知来历，不敢丢掉，包了几层油纸，藏在自己床下一个小坛子里。那颗珠子怕丢了，也藏在卧房墙角的一个洞里。

要离开京城，至少得有些钱才好，那珠子不是凡常之物，至少半年之内不能拿出去卖。他这几年每天说书挣的钱，除开食费和房费，剩不下几个，只攒了五六贯。有个百十贯钱，才好在他乡安家立业。

他心里烦躁，却不敢露给春惜，心想，至少今晚得找个安稳地方安置春惜母子。

他忽然想到鲁膀子，来京城几年，他并没有交到什么朋友，只有鲁膀子性子有些爽直，又爱听彭嘴儿说些古话，两个人时常喝点酒，交情还算厚，人也大致靠得住。鲁膀子家不敢去，在他船上躲一两天应该不妨碍。

于是他低声对春惜说：“今晚你们母子得委屈一下，我去找个朋友，你们在他船上将就一晚，明天再商量去处。”

“好。”夜色中看不清春惜的脸，但声音里似乎微微带着些欢悦。

彭嘴儿心里又一阵暖，没想到自己竟能和春惜肩并肩站得这么近，更没想到她的心和自己的心能合到一处。

天上飘起细雨，彭嘴儿后悔没带把伞出来，他忙脱下自己的外衣递给春惜：“你们娘俩先在这树下等一等，我去寻那朋友，让他划船来这里接你们。”

“你也要淋湿。”春惜不肯要那外衣。

彭嘴儿执意塞给她，临走时本想告诉她康潜的死讯，但又怕另生枝节，便忍住没说，转身大步望东水门跑去。

许久没有跑过了，他却丝毫不觉得累，反倒觉得畅快无比，地上渐渐湿滑，他连摔了几跤，却都立即爬起来，笑着继续跑。奔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来到虹桥，他先去看鲁膀子的船，那船泊在岸边，一根缆绳拴在柳树根。船里并没有人。他转身又向鲁膀子家快步走去，没走多远，却见前面两个黑影急忙忙走了过来。走近之后，才发现竟是鲁膀子夫妇，他们身上各背着一个大包袱。

“鲁兄弟？”

“彭二哥？”鲁膀子声音有些慌张。

“你们这是？”

“我们……”鲁膀子支吾起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我们只是……”

“跟哥哥我还支吾什么？实话跟你说，我也有桩麻烦，所以才来找你们。”

“哦？那去船上说。”

三人上了船，钻进船篷，鲁膀子却不肯点灯。

“我先说我的——”彭嘴儿见他们迟迟不肯开口，便道，“以前哥哥跟你说过，我相中了一个女子，她父母却嫌我穷，把她嫁给了别人。那女子刚跟我逃了出来，我想求鲁兄弟一件事，用船把我们送离开封府界，我们再搭其他的船走。”

“哥哥啊，我们也惹了桩麻烦，正要逃走呢。”

“哦？什么麻烦？”

“麻烦太大，这一时半时也说不清楚，总归被个闲人捅破了，得尽快逃走。”

“你们就划着这船走？不怕下游锁头关口盘查？”

“走旱路也不稳便，更容易被人看见。”

“这样冒冒失失乱撞不是办法，既然我们都要逃，那就做个难兄难弟，力气使到一处。我有个主意——这汴河盘查严，五丈河却要松得多，既然你们已经被人发觉，这两天一定缉捕得紧，不如来个虚实之计。先躲起来，却不离开京城，让官府的人觉着你们已经逃离了京城，过个两三天，自然会松懈下来，那时我们再一起从五丈河逃走。”

“躲到哪里？”

“五丈河下游有一片河湾，十分僻静，除了过往船只，难得有人去那里。那河湾里有个水道，原是灌田开的沟渠，现今那一片田地被官家占来修艮岳园林，那沟渠被填了，只剩入河的一小段，刚好能停得下你这只船，两边草木又深，藏在那里，决计不会有人发觉。”

鲁膀子夫妇听从了彭嘴儿，将船划到五丈河，接了春惜母子，一起躲到了东边河湾的那个水道里。

他们不敢点灯，黑暗中彭嘴儿看不清春惜，便再三交代了鲁膀子夫妇，让他们好生照看春惜母子，这才告别离开，摸黑赶忙往小横桥家中。

一路上，他都念着春惜，简直做梦一般。

第十五章 逃

志可克气。气胜志，则愦乱矣。

——程颢

饽哥在老黄小篷船的舱板下整整躲了一天。

等四周安静下来，透过板缝见天色也已经昏黑，他这才小心爬了出来，手脚早已僵麻，趴在船板上舒动了好一阵，才勉强能站起来，他不敢耽搁，强挣着下了船，四下没人，他忙沿着河岸往东边赶去，去见小韭。

起初彭嘴儿找他商议偷换香袋时，他顿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三把钥匙，一把门、一把柜子、一把木匣。三把钥匙他一直藏着，藏在自己床脚的一个墙洞里，藏了整整十五年，谁都不知道。

当年，父亲的尸身被水冲走，始终没有找到，这三把钥匙于他而言，就如父亲的骨骼一般，是一个留念，从没想过要用到它们。

彭嘴儿说借机整治他后母，他心里想到的，却是终于可以报父仇了。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他亲眼目睹后母将父亲推进了河里。

当年父亲续娶了这个后母进来后，他便被后母随时随地冷冷盯着，每日每夜、满身满心不自在，每天最盼的是晚间父亲回来，摸摸他的头，朝他笑笑。不管父亲多晚回来，他都等着。

那天晚上下起大雨，他知道父亲就在河对岸的章七郎酒栈夜赌，想去给父亲送把伞，但伞在正屋里，后母见了一定不许。他只能在自己屋里趴在窗边，把窗户撑开一条缝，在黑暗中朝外望着等父亲。

当时弟弟孙圆已经睡着了，他听到开门声，以为父亲回来了，一边纳闷自己竟然没看到，一边赶忙蹬上鞋出去看——父亲并没回来，后母也不在正屋，桌上的油灯仍亮着，门关着，却没闩上。他推开门，见漆黑大雨中一盏灯笼光，似乎是后母。

她去送伞？父亲是出去赌，后母气恨得要死，绝不会去送伞，恐怕是去责骂父亲。于是他冒着雨偷偷跟了出去，跟到虹桥桥根，他望见后母刚走到桥中央，迎面来了个人，是父亲。父亲似乎说了两句话，雨声太大，听不清楚。随后父亲趴到桥栏上呕吐。可就在这时，后母手中的灯笼掉到了地上，灯光被雨浇灭那一瞬，他看到后母拽住父亲的腿，把父亲往河里推搡！

他吓得连叫都叫不出，拼力睁着眼望着，对岸酒店里还有几盏灯亮着，大雨微光中，隐约看见一个黑影从桥栏上坠落，跌进了河水中。他忘了一切，纵身跳进了水中。生长在汴河岸边，他自小就在水里玩，水性很熟，他估计着父亲落水冲走的位置，拼力游向河中央，不住伸手摸寻父亲。

竟被他估计准了，右手碰到了一个东西，是身体、衣襟！

他忙伸手去抓，但水势太急，只抓住了一串硬物，是钥匙。他右手死命攥紧那串钥匙，左手随即去抓父亲身子，却只摸到了父亲的腿，太滑，没能抓住。右手被钥匙绳勒得生疼，他咬着牙死命拽住，想往回拉。可一用力，手中忽然一松，钥匙绳扯断了，他惊喊了一声，猛地呛到了水，等要再去摸寻时，父亲早已不知被冲到了哪里。他自己也被急流冲向下游，这时才发觉自己恐怕也要死掉，求生之念猛地涌起，他忙把那串钥匙咬在嘴里，拼力向岸边游去，幸而上游冲下一根大树，他攀住树枝借着力，才费力游到了岸边。

上了岸，他攥着那串钥匙，望着大雨漆黑的河面，号啕大哭。

哭得再哭不出来，他才湿淋淋往回走，幸好他卧房的窗还开着，他就从那里悄悄爬进去，把湿衣裳脱下来晾在椅背上，摸黑钻进了被窝，后娘并没有发觉。

那年，他七岁。

彭嘴儿回去想了一夜，总算想好了一套主意。

康潜已经死了，他其实可以正正当当把春惜娶过来，不过春惜的双亲仍在，他们当年嘲笑过彭嘴儿，这次未必就能答应。妥当起见，还是带着春惜去他乡为好，只是得有些钱做底。

可急切之中到哪里去找钱？为了春惜，这次就算杀人越货也得去做。

武家兄弟香袋里的东西还在他手里，除了珠子，那对已经烂臭的耳朵也非同小可，向他们勒要一点钱，应该不难。他想到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典故，鲁膀子就经常趁船上客人不留意，偷拿客人带来的酒肉塞到船板下面，可以用这个法子把武家兄弟的钱骗到手。

只是这个法子得有个帮手才成，他先想到弟弟彭针儿，但弟弟一向贪滑，得的钱至少得分去一半。随即他又想到饽哥，那后生老实好哄，而且身子瘦小些，好藏在船舱下面。他若是肯一起逃走，做什么还能打个帮手，好使唤。

只是——若是他不肯呢？

彭嘴儿想起来有两次经过梁家鞍马店时，曾见饽哥偷偷给那店里的使女送东西、暗传情，和自己当年去春惜店里买饼无异。为了中意的女孩儿，后生无论什么都肯干。

于是第二天，他先在自己房里写好一封密信，假意去提水，经过武家后门时，见两边无人，便将信塞进了门缝。

而后，他便去了东水门外寻饽哥，找了一圈，在汴河北街找见了饽哥。

“饽哥，我又有件好事找你商议。”

“什么好事？”

“娶亲。”

“娶亲？”

“你想不想娶梁家鞍马店的那个小姑娘？”

饽哥顿时红了脸。

“但我告诉你——你娶不到她。”

饽哥立时愕然。

彭嘴儿便把自己当年求娶春惜不成，后来重遇，昨晚逃走的事情讲给了饽哥听，说得自己都流出泪来，他用袖子擦掉眼泪，才深叹道：“你老哥哥我花了十来年才终于如愿，这苦头你不必去尝。现今有个法子让你立即就能娶到小韭姑娘——”

饽哥听了勒索武家兄弟的计谋后，果然有些犹豫。

彭嘴儿忙道：“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韭姑娘着想，你知道昨晚春惜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她当年就想嫁我，可只能听父母安排嫁给那个闷头，白白受了这几年苦楚。你那小韭姑娘也一样，她父母怎么肯把她嫁给个卖饼郎？”

饽哥犯愁道：“小韭若不肯跟我走呢？”

“这个包在老哥哥身上，我去替你说。”

饽哥再无话说，害着羞点了点头。

彭嘴儿便叫着饽哥一起去梁家鞍马店，正巧见小韭提着篮子去买东西，他便走上前，笑呵呵叫住：“小韭姑娘。”

小韭回头看着他，有些纳闷，随即望见后面的饽哥，越发诧异。

“我们有件事跟你说，这里不太方便，我们去那边——”

小韭茫茫然跟着他们来到街边墙下。

彭嘴儿笑着问道：“小韭姑娘，你愿不愿意嫁给饽哥？”

小韭先是一愣，随即羞红了小脸，低下头，双手抓着篮子晃来晃去，不答言。

彭嘴儿见饽哥也又红了脸，笑道：“看来是愿意。是不是，小韭姑娘？”

小韭仍低着头，小声说：“他又没请人去我家说媒。”

彭嘴儿忙道：“就算请了媒人，也不中用——我给你说件事——”

小韭忙抬起头，彭嘴儿又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说到动情处，不由得又流下泪来。

小韭听了后，也红了眼圈，说：“我爹也说过，若是乡里，至少要给我找个四等户，若是城里，也得八等户以上的人家。”

彭嘴儿忙道：“全天下都是这样。你们从今天起就死了心吧。除非听我的主意——”

“什么主意？”小韭忙问。

“咱们一起逃走。两家人到外乡找个地方，一起安安生生地过。你若不愿意，那就让你爹娘给你找个人家，让那汉子成天打骂。”

“我爹就成天打骂我娘。”小韭眼圈又红了。

“你看是不是？这天底下你若再想找一个饽哥这样实诚的人，难！”

“那我跟你们走……”

于是小韭回到鞍马店，向店主告了假。彭嘴儿带着她买了些吃食，一起来到五丈河下游的河湾，找见鲁膀子的船。

春惜母子和鲁膀子夫妇都坐在船舱里，彭嘴儿一眼看到春惜，容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秀美，他甚至不敢直视，小心笑了笑。春惜则望着他，微微笑着，全然没有井边偷会时的局促紧张。

彭嘴儿还有事情得办，不敢久留，把小韭交给他们，没敢透露勒索武家的事，只简要说了几句，便匆匆赶回小横桥。

他知道一家银铺暗地里在做假银，就去买了两锭仿制今年新银的假银铤。天黑下来后，他从弟弟彭针儿的药箱里偷了片药膏贴在脸上，才去找到艄公老黄家，交了订金，租下他的小篷船。

而后，他找到等在附近的饽哥，把假银铤交给他。等夜深后，看着饽哥钻进了老黄的船舱底下。

第二天，彭嘴儿一直留在家里，窥探隔壁的情形。果然如他所料，武家兄弟、康游和官府公人全都在岸上监视着那只船，中间并没有去船舱里查看过。直到傍晚，艄公老黄来划走了船，他才放了心，装好那颗珠子，又去探了探康游的口风，饽哥应该是得手了，他便赶往五丈河下游河湾。

等他赶到那片河湾，天已经黑了。他昨天已经告诉鲁膀子，今晚可以把船灯点亮，饽哥万一早到，好寻到这只船。这时，远远就望见了一盏灯光，鲁膀子已经将船划到了河湾。

他高高兴兴上了船，春惜揽着栋儿，和小韭坐在一边，鲁膀子的媳妇阿葱则坐在另一边，小小的舱中挤得满满当当。

他笑着对春惜说：“饽哥随后就到，他来了咱们就走。”

春惜望着他笑着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温柔依顺。从没有哪个女子这样望过他，让他心里一阵醉，一阵痒，一阵慰足。

栋儿却问道：“娘，爹不跟咱们一起去？”

春惜刚低低应答了一声，船外岸上忽然有人叫起来，是康游。

饽哥揣着两锭银铤，沿着漆黑河岸，尽力往东边跑去。

想着马上便可以和小韭一起远走他乡，他心里极欢喜又有些怕，这一天盼了许久，根本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他又想到自己的父亲，父亲的脸已经记不得了，但父亲那双手记得很真，摸着他的头，又厚实又暖和。他心里默默说：爹，我给你报仇了。

那天，他把从康潜那里接到的香袋交给后母后，扛着饼笼继续去卖饼。他跑到花百里锦坊，用私攒的钱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香袋。回来时，又见到买干果的刘小肘，想起香袋里的那双耳朵，便买了一饼柿膏儿，撕成两半，用油纸包住塞进香袋里。走到虹桥北街，见卖药的彭针儿，向他买了一大颗润肺的药丸，也装进香袋。他把饼笼寄放到一个认得的食店里，绕道从背街回到家里，见四周无人，才进了门，从床下墙洞里取出父亲的那串钥匙，到后母房中打开柜子和小盒子，换掉了香袋，他见盒子里还有一块旧银，随即生出一个念头，便拿走了那块银子，又去找了一根长麻绳。

他绕路跑到第二甜水巷，果然见弟弟孙圆在吴虫虫的春棠院门前踅来踅去，自然是没有钱，进不去。他走过去取出那块旧银递给孙圆，说自己找到了一个藏银子的秘洞，孙圆一听眼睛顿时亮了，马上要跟他再去多取些，他已经盘算好，得让孙圆先进春棠院见过吴虫虫，好留个凭证，替自己开脱嫌疑。便让孙圆先进去坐坐，一个时辰后在烂柯寺碰头。

饽哥先去取了饼笼，才慢慢走到烂柯寺，等了一阵，孙圆果然赶来了。

饽哥引着孙圆绕到烂柯寺后面，走半里地，有一大片荒宅，曾是一个大族的宅院，多年前那族人得了怪疾，死了大半，请了道士来看，说是有凶煞，剩下的全都搬走，那宅院卖也卖不出去，就荒在那里。饽哥少年时曾和墨儿、孙圆等伙伴来这里玩耍过。

他们走到那院子后面，庭中荒草丛生，庭中央有口井，已经枯了。

走到井边，饽哥说：“那块银子就是从这井里找到的，还有不少，我当时害怕，没敢多拿。”

孙圆有些害怕：“你怎么下去的？”

“那天我是把绳子拴在旁边这棵树上，今天我们两个人，就不必拴了，你下去，我在上面拽着——”饽哥取出了绳子。

“我不敢，哥，还是你下去——”

“我已经下过一回了，这次该你。你若不下去，咱们就回去。”

“那好——”

孙圆看着机灵，其实有些傻，又一直有些怕饽哥，只得将绳子系在腰上，爬上了井沿：“哥，你一定要抓牢……”

“放心。”

饽哥慢慢把孙圆坠下去，等孙圆到了井底，在下面摇了摇绳子，饽哥心一横，手一松，将那根绳子抛进了井里。井底顿时传来孙圆的怪叫，饽哥心里忽然不忍，孙圆从小其实一直都爱跟着他，说什么都听，他们其实是一对好兄弟……想到此，他眼中顿时涌出泪来，但想想父亲被害的那个雨夜，他又咬咬牙，擦掉眼泪，扛起饼笼，离开了那片荒宅。

后母杀了他的父亲，他也要杀了后母的儿子，让她尝一尝亲人被害的滋味。

听到康游的声音，彭嘴儿心里猛地一颤，这些天所有心血顷刻间全都白费。

他慌忙望向春惜，春惜的脸也煞白，栋儿听到他二叔的声音，张口要叫，春惜忙伸出手捂住栋儿的嘴。鲁膀子夫妇和小韭也都瞪大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康游叫了两声后，跳上了船板，彭嘴儿知道康游是个武人，自己万万斗不过，只能等着康游掀开帘子，将春惜从自己身边抢走。

不成！没有春惜，我也不必再活！

他从腰间抽出准备好的一把短刀，拔出刀鞘，攥紧了刀柄，等着康游掀帘进来。然而，康游并没有进来，站在船头说：“嫂嫂，请带栋儿出来吧。”听那声音，竟像是背对着船舱。

春惜望了彭嘴儿一眼，小声道：“叔叔……稍等……”边说边望着彭嘴儿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暗示彭嘴儿动手。

彭嘴儿不知道康游为何要背对船舱，但春惜既然这么暗示，自己还疑虑什么？他攥紧短刀，悄悄起身，轻轻掀开帘子，康游果然背身而立。他不再犹豫，抓紧了刀向康游背上狠狠刺去。

刀刺进去了，刺得很深，应该是肺的位置。康游猛地一颤，随后像顿住了一般。这时彭嘴儿已忘记了慌怕，他猛地想起弟弟彭针儿曾说，刀刺在人身上，若不拔出刀，人未必会死。于是他又猛一用力，拔出了刀，血顿时飞射而出，溅了他一身。康游转过身，瞪着眼看着他，他惊得几乎昏过去，但康游随即摔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彭嘴儿喘着粗气，觉得自己的头脸血脉胀得像是要爆开一般，他望着船板上的康游，不住念着：怨不得我，是你自找；怨不得我，是你自找……

这时，船舱里猛地传出一声尖叫，是小韭。

随即一阵窸窣声、咚咚声，小韭从船舱那头跑了出去，跳到岸上，一边哭一边向西边跑去。

彭嘴儿被她的动静惊醒，见小韭的身影迅速隐入漆黑，只听见哭声不断远去。

“你不能走！”彭嘴儿忙也跳下船，追了过去。

第十六章 杀

柔善，为慈，为顺，为巽；柔恶，为懦弱，为无断，为邪佞。

——周敦颐

饽哥一边跑一边寻找着灯光，不知道彭嘴儿说的那只船停在哪里。

无论如何，今晚就能离开这里，丢下后母一个人，看她怎么过！

自从后母盲了之后，家里几乎所有事情都是饽哥做，即便这样，后母也从来没有好好朝他笑过一次。这几天，看着后母为孙圆焦虑啼哭，饽哥心里说不出的痛快，当年父亲被推下水后，他在家里连哭都不敢哭，想父亲时，只能远远躲到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场。

想到后母那双盲眼，饽哥心里忽然冒出一丝内疚，后母是为了救自己才弄瞎了双眼。但他迅即挥掉这个念头，狠狠问道：父亲一条命和她一双眼睛比，哪个重？

他不再乱想，继续往前跑，天太黑，岸边路又不平，跑得跌跌绊绊，又跑了一阵，眼前亮出一点灯光，是了，就是那只船！他忙加快了速度。

但没跑多久，前面黑暗中忽然传出一阵叫声，女孩子的声音，是小韭！

那叫声十分惊慌，小韭怎么了？

他慌起来，拼命往前奔去，一不留神猛地摔倒在地上，疼得涌出泪来，但前面又传来小韭的惊叫，他忙爬起来，忍着痛，瘸拐着尽力往前赶去，前面小韭哭叫起来，似乎是在和人争扯。

那灯光终于越来越近，渐渐能辨清那只船了。但小韭的声音却在前面漆黑之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跑了一阵，他终于看到了一团身影，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一个是小韭，另一个似乎是彭嘴儿，两个人扭挣着往船边靠近。

两人身影接近船头的灯光时，饽哥才辨认出来：小韭似乎不肯上船，彭嘴儿硬拽着她，想往船上拉。小韭一直在哭喊。两人争扯了一会儿，小韭忽然挣脱，转身往饽哥这个方向跑来，彭嘴儿忙又追了上去。

饽哥仍不明白究竟是为何，但已没有余力去想，唯有拼命前奔。

终于，他渐渐接近了，依稀能辨出小韭正快步朝自己奔来，但这时彭嘴儿也已经追上小韭，小韭又被拽住，仍在哭叫着挣扎，挣扎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也不再喊叫。

饽哥心里涌起一阵惊恐，疯了一样奔过去，走近时，见彭嘴儿喘着粗气呆呆站着，小韭却倒在地上。饽哥扑跪到小韭身旁，小韭一动不动，他伸出手去摇，仍没有回应。

小韭死了？！

他忙抬头望向彭嘴儿，彭嘴儿张着双手，看不清脸，但隐微船灯映照下，神色十分惶恐。

饽哥又低头望向黑影中的小韭，仍一动不动。一年多来，他一直偷偷盼着能牵一牵小韭的手，摸一摸这娇小的身子。然而此刻，他却空张着两只手，不敢再碰小韭的身子。

一股悲怒火一般从心底蹿出，化成一声嘶喊，简直要将心劈裂。他猛地抽出自己带的短刀，又嘶喊了一声，站起身就朝彭嘴儿戳去。彭嘴儿还在发愣，刀尖刺进他的腹部。饽哥却已经疯了一般，拔出刀又继续猛扎，一刀又一刀……

夜太黑，墨儿骑着马不敢跑得太快，也不知道饽哥、彭嘴儿究竟逃往了哪里，只能依着武翔所言，一路往东追。

彭嘴儿拐带了春惜，饽哥又有小韭，几人要想离开，走水路最稳便。于是他便沿着河岸搜寻。五丈河上船只平日就远少于汴河，又多是京东路的粮船，眼下还没到运粮时节，再加上是夜晚，河面上只看到几只夜泊的货船。只亮着微弱灯光，彭嘴儿应该不会藏身在这些船里等人来捉。

墨儿又往下游行了一段，过了官家船坞后，四周越发漆黑寂静，河面上更看不到船影。他想，饽哥从艄公老黄的船舱里爬出来后，带着两锭银铤去和彭嘴儿会合，彭嘴儿自然会选僻静的地方等着。墨儿便继续驱马往下游寻去。

又行了一段，前面亮出了一点灯光，他忙驱马加速，往灯光处奔去。奔了一阵，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嘶喊，又像哭又像骂，似乎是饽哥的声音。

等他奔近时，见一个汉子提着盏灯笼站在小径旁，竟是汴河艄公鲁膀子，他身旁站着两个妇人和一个孩童，其中一个妇人是鲁膀子的媳妇阿葱，另一个面容姣好，用双臂将那孩童揽在怀里，应该正是康潜的妻儿。灯光映照之下，三个人都脸色苍白，一起惊望着地上，墨儿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见暗影中一个年轻后生弓着背跪在地上，垂头呜咽哭泣，是饽哥。而饽哥身边，似乎躺着两个人，都不动弹。

墨儿忙跳下马，奔了过去，才看清地上躺的是彭嘴儿和小韭。小韭一动不动，彭嘴儿则满胸满腹都是伤口，血水将整个前襟几乎浸遍。饽哥右手边地上掉了把短刀，似乎沾满了血。

见到这惨状，墨儿一阵悲惊，他忙俯身去查看小韭，没有鼻息和脉搏，已经死去。看这情势，他大致明白，恐怕是彭嘴儿先杀了小韭，饽哥急怒之下，又杀了彭嘴儿。彭嘴儿行凶，则恐怕是为小韭不愿跟他走，想要逃回去，他怕小韭走漏风声，惊动官府，或是真的动了杀念，或是惊慌之下捂住小韭口鼻，勒住小韭脖颈，误杀了小韭。

但康游在哪里？他先追了过来，自己一路都没见到人影，难道康游追错方向了？墨儿忙抬起头，却见鲁膀子悄悄捅了捅身旁的妻子，使了个眼色，夫妇两个慢慢往后退，随即一起转身往那只船跑去。

墨儿忙叫道：“你们不要走！得做个证见！”

鲁膀子夫妇听了，反倒加快脚步，慌忙跑到岸边跳上了船。墨儿急忙追了过去，鲁膀子将灯笼交给阿葱，随即掣起船篙插入水中，就要撑船。墨儿觉得纳闷，他们为何这么害怕？等他追到岸边时，船已经撑开，墨儿一眼望见船头趴着个人，灯笼照耀下，那人背上一片血红，似乎是康游。

“不许走！”墨儿大叫着往水里奔去。但鲁膀子却拼命撑着船篙，船很快划到河中央，向下游漂去。墨儿只得回到岸上，急跑回去寻自己的马。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阵马蹄声，还有几点火把亮光，从西边飞奔而来，很快到了近前，是万福和四个弓手。

墨儿忙道：“万大哥，快追那只船，不能让他们逃走！”

万福听到，立即扬手号令，率四个弓手一起往前追去。

墨儿便留下来看着饽哥和春惜母子。饽哥已经停止呜咽，但仍跪伏在小韭身旁，不停晃着身子，竟像是得了癔症。春惜则揽着儿子，静静站在那里，漆黑中看不到神情。

墨儿轻声问道：“你可是康大嫂？”

春惜没有答言。

墨儿又问：“康潜大哥已经身亡，你可知道?”

黑暗中，春惜的身子似乎轻轻一颤，但仍不说话。

墨儿忽然明白，并非是彭嘴儿诱骗她逃走，而是两人合谋。看来两人早有旧情，彭嘴儿去年搬到康家隔壁，恐怕正是为此。众人这些天想尽办法要营救的人，其实早就想逃走……

这时，栋儿忽然问道：“娘，身亡是啥？爹怎么了？”

春惜却没有回答，半晌，才轻声道：“你知道他死了，为何不等一等，正正当当向我提亲？”

墨儿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随即才明白，春惜是在对地上的彭嘴儿说话。

春惜继续道：“你又何必要逃？更何苦做出这些事？我本已是死了心的人，你却把我叫醒，我醒了，你却走了……”

她啜泣起来，再说不下去，黑暗中只听到她极力克制却终难抑止的低低呜咽声。

墨儿心中一阵悲乱，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这件事竟会让四个人丧命，更勾出这些不为人知的凄情悲绪。

正在伤怀，东边传来万福和弓手们的呼喝声：“再不停下就射箭了！”随即嗖嗖两声破空之响，紧接着便是阿葱的惊叫声。墨儿忙望向河中，见两支箭矢射到了船篷上，鲁膀子慌忙停住手，不敢再继续撑船。

万福又喝道：“把船划回来！”

鲁膀子犹疑了半晌，忽然大叫一声，纵身跳进水中。

“快下去追！”万福命令道。

扑通、扑通……连着四声投水声，四个弓手跳进河中，两个去追鲁膀子，两个游到船边，爬了上去，将船撑了回来，押着阿葱下了船。

阿葱不住地哭着：“不关我的事，船上男的和岸上小姑娘都是彭嘴儿杀的，彭嘴儿是饽哥杀的！”

万福驱马过来，举着火把照向阿葱，叫道：“昨天到处找你们夫妇两个找不见，竟然躲在这里！”

阿葱又哭起来：“那个术士也不关我的事，那天术士把我赶下船去了！”

“关不关，等回去再说——”万福指着春惜和饽哥，吩咐那两个弓手，“这对母子和饽哥也一起押回去。”

饽哥听见，慢慢站起身来，悲沉着脸，望着墨儿道：“有件事要拜托你。”

墨儿忙道：“你说。”

“我弟弟孙圆，他在烂柯寺后面那个荒宅子的井里。还有，替我回去告诉我娘，她给我的那些银子我没有拿，放在弟弟枕头下面。”

墨儿独自挑着盏灯笼，骑马来到烂柯寺后的那座荒宅，这时已是后半夜。

月光下，四下里一片死寂，只有一些虫鸣。那宅子的门扇早已被人卸掉，只露出一个黑洞。墨儿下了马，向里望去，门洞内庭院中生满荒草，一片荒败幽深。一阵夜风吹过，那些荒草簌簌颤动，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虽然幼年时曾来过这里，但那是几个人结伴，又是白天，并不觉得如何。这时独自一人，又是黑夜，心底升起一阵惧意。但想着饽哥应该不会说谎，孙圆在这后院的井里，便将马拴在门外一棵柳树上，提着灯笼、壮着胆子小心走了进去。

庭院荒草中间有一道被人踩过的痕迹，应该是饽哥踩的，墨儿便沿着这条路径穿过前庭，又小心走过空荡荡厅堂，来到后院。后院荒草藤蔓越发茂密，那口井就在院子右边墙根下，只能勉强看到井沿。墨儿顺着后廊慢慢走过去，拨开廊外一丛藤草，刚迈出腿，忽然听到扑棱棱一阵刺耳乱响，吓得他猛地一哆嗦，几只鸟飞腾四散，原来是惊到了宿鸟。

墨儿擦掉额头冷汗，定了定神，才小心走到井边。井沿周围也生满野草，不过被人拨开踩踏过。墨儿将灯笼伸到井口，小心探头向下望去，井里黑洞洞，什么都看不到。孙圆是清明那天下午失踪，至今已经这么多天，就算他在井底，恐怕也早已死了。墨儿这才后悔起来，刚才不该谢绝万福，该让个弓手一起来。

他又将灯笼往井下伸去，抻着脖子向下探看，仍是黑洞洞看不到什么。正在尽力探寻，井底忽然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哥！”

墨儿惊了一跳，猛地又打了个冷战，手一颤，灯笼险些掉下去。

井底那声音再次响起：“哥！哥！是你吗？哥？”

似乎是孙圆的声音！

墨儿忙大声问道：“孙圆！孙圆是你吗？”

“是！是！你是谁？快救我出去！”

墨儿忙将灯笼挂在旁边树杈上，取下肩头斜挎的那捆绳子，是方才向武翔家借的。他将绳头用力抛下井中，另一头在手臂上绕了几圈死死攥住。不一会儿，绳子被拉紧，颤动起来，孙圆在井底叫道：“好人！我爬不动，你拉我！”

墨儿忙抓紧绳子拼力往后拉拽，费了不少工夫，终于见一个身影从井口爬了上来，果然是孙圆，头发蓬乱，面色惨白，但看动作，似乎并没有什么大碍。他爬下井沿，跌坐在地上，忽然呜呜哭起来，边哭边抬头望向墨儿：“墨儿哥？谢谢你！谢谢！”

“你在井底这么多天，竟然还能活着？”

“是我哥，他隔一天就往井里扔几个饼、一袋水，可就是不让我上来！呜呜……”

墨儿把孙圆送回了家，尹氏猛地听到儿子声音，一把抓住，顿时哭起来。

墨儿悄悄离开，骑上马向家里行去。康潜、康游、彭嘴儿和小韭相继送命，饽哥又犯下杀人之罪，让他悲郁莫名。这时见到尹氏母子抱头喜泣，才稍稍有些宽慰。

这时天色已经微亮，远处传来一两声鸡鸣，街上还看不到一个人影。穿出汴河南街，沿着野外那条土路行了一阵，墨儿忽然看见前面隐约有两个人，站在一棵大柳树下，那两人也似乎发觉了他，原本倚在树上，这时一齐站直了身子。墨儿顿时觉得不对。

虽然这里是城郊，但人户密集，监察又严，从来没有过剪径的盗贼，最多只有些泼皮无赖，但也不会在凌晨劫道。墨儿略想了想，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香袋。

那香袋里是珠子和耳朵。珠子是从彭嘴儿身上搜出来的，回到小横桥后，万福又带着弓手去搜了彭嘴儿家，从他床下一个坛子里搜出了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一对已经腐烂的耳朵。这两样东西是追查幕后真凶的仅有线索，墨儿便向万福借了来。

前面这两人难道是为这个？

墨儿有些怕，想掉转马头，但这两人若真是为了这两样东西而来，就算今天躲开，明天恐怕仍要来纠缠。他自幼跟着哥哥习武，虽然没有和人真的对斗过，但心想对付两个人应该不成问题。于是，他继续不快不慢向前行去，心下却已做好了防备。快要走近时，前面那两人忽然一起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各自蒙在了脸上，其中一人走到了路的另一边。墨儿这时才依稀看到，两人腰间都挂着刀。

他们难道不怕我逃走？墨儿不由得扭头往后一望，身后不远处竟也有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也都腰间挂刀，用帕子蒙着脸，一起从后面向他逼近。而路两边则是灌田的沟渠，马未必能越得过。就算能越过，两边都是新翻垦的田地，马也跑不快。

墨儿原还想设法制伏前面两人，从他们嘴里掏出些线索，但现在以一敌四，便很危险，不过也越发确信，这四人是为香袋而来。他不由得有些紧张，攥紧了手里的马鞭，这是他唯一的兵器。只能设法脱困，保住香袋不被夺去。

前面两人迎向他，慢慢逼近。微曦之中，墨儿隐约发现，路中间有根绳子一荡一荡，两人竟然扯着根绳索，显然是用来绊马。听脚步，后面两人似乎也加快了脚步。沉住气，莫慌，墨儿不住提醒自己，仍旧不疾不徐向前行去，心里却急急盘算对策，眼下情势，只能攻其不备。

距离前面两人只有一丈多远时，他猛地扬手，向马臀抽了一鞭，那马咆哮一声，顿时加速，向前冲去。前面两人惊了一跳，忙停住脚，扯紧了绳子。

墨儿继续驱马急冲，眼看要到绳索前，他双腿一夹，猛地一勒缰绳，那马扬起前蹄，又咆哮一声，马头应手一偏，马身也随即横转。这时，墨儿已经腾身一旋，双手抓牢马鞍，身子凌空，使出“鞍上横渡”，一脚踢向右边那人，那人根本没有防备，一脚正中颈项，那人惨叫一声，顿时倒地。墨儿双脚落地，随着马疾奔了几步，已经来到左边那人近前。那人正在惊惶，墨儿腾身一脚，脚尖踢中那人前胸，这一脚极重，那人也痛叫一人，倒坐到地上。

这时后面两人已经追了过来，一人举刀劈向马头，一人则向墨儿砍来。墨儿忙用左脚跨蹬，左手抓鞍，驱马在原地嘶鸣着急转了半圈，躲过马头那一刀。随即他前身横斜，头离地只有一尺，避过砍向自己那刀，右手执马鞭反手一抽，正抽中那人大腿，那人怪叫一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另一人再次挥刀向墨儿砍来，墨儿陡然翻身，让过那刀，在马上狠狠一抽，抽中那人手臂，钢刀顿时落地。

墨儿才在马上坐稳，前面两人已经爬起，一齐拔刀向他攻来……

金篇 范楼案

第一章 无头尸

生怕离怀别苦，多少事、欲说还休。

——李清照

“五花丛里英雄辈，倚玉偎香不暂离，做得个风流第一……”

清明正午，汴河大街、香染街口孙羊店三楼西厢房里，两个客人坐着喝酒说话，旁边一个女子在唱曲。那女子名叫池了了，二十出头，外面穿着件半旧的碎叶纹靛锦镶边的无袖紫色缎褙子，里面是半旧的百合色罗衫和水红抹胸，下身是半旧紫色罗裙。虽然是南方人，她却生得不够灵秀，脸盘子略方了些，又常日在街巷串走，皮肤不够白细，幸而一双水杏眼，极有神采。

她的歌喉被风尘磨久了，也少了甜润，再欢喜的曲子，唱出来总有一丝涩意。不过，她天生记性好，熟记了十几套大曲、几百首辞令，又自小苦练过琵琶。加之能沉得住气，从不怯场，走到哪里都不会失手。今天所唱这套《圆里圆》她更是熟得不得了，唱过何止数百遍，今天却几次忘词，几次走腔，几次按错弦位，甚而想摔了琵琶。

好不容易才算唱完《圆里圆》最后一支尾曲。

她不是正路上的歌妓，入不了妓籍，汴京各家妓团乐社也都不收纳她。她惯于单走，索性就一个人到处赶趁酒宴茶会，京城把她这种乐人唤作“歧路人”，又叫“打酒坐”。这孙羊店是京城酒楼七十二家正店之一，自家就雇有数十个正籍妓女，说起来根本没有池了了进去唱的余地。只因她平日和店里主管、大伯们往来言谈得好，白天若有空缺，偶尔会叫她来陪客。

今天，店里祝大伯知道她遇了事，一个月都没出来唱，才托信让她来。她不好推辞，只好强打起精神出来。谁知道，才进城门，就见到曹喜——那个凶手，他竟被放了出来，和他父亲曹大元并肩骑着驴，边走边笑，好不畅快。他高昂着头，那得意模样，看来是完全没事了，以至于都没看见池了了。

池了了才稍稍平复的心，顿时又翻腾起来。

一个月前，那血淋淋的一幕又涌现眼前。董谦躺在墙边，脖颈处被齐齐斩断，不见了头颅，血流了一地，甚至都还没冷。而当时，曹喜站在一旁，装作一脸吃惊，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到孙羊店，见了客人，坐下来开唱时，她一直念着千万不要辜负祝大伯好意，才勉强撑下来。幸而客人们谈兴欢浓，并不在意她唱得如何。唱完了，客人也并不知道。池了了不好插嘴告退，只好坐着等，脸上连笑都挂不住。

客人面前，哭丧着脸是最大忌讳。这些年，她也早就练成了两张脸，不管心里如何，外面那张脸总能笑得合适，不让客人厌烦。今天，外面那张脸却像脂粉被汗渍，再遮不住里面的烦乱了。

过了一阵，两位客人终于起身，做东的是个瘦子，他人瘦，出手更瘦，说没有散碎银子，也没带铜钱，方才他一直用一根银耳挖的尖头剔牙，就顺手将那耳挖赏给池了了。这耳挖不到一钱重，满算也就值一百五十文。这两年物价腾贵，尤其方腊在东南闹事，漕运大减，一斗米都涨到三百文。若是往常，池了了绝不会轻易放过，总要尽力奉承，多讨要一些，但今天哪有心思？她勉强笑着道谢接过，送客人出去。

客人走后，她失魂落魄呆坐了一会儿，见桌上有碗粉羹客人并没有动，就从放在墙角的青布包袱里取出一个朱地剔黑半旧的小圆食盒，将那碗粉羹倒进食盒，盖紧放进包袱包好。

临出门前，她走到窗口望了一眼，看见街对角一家人正在说笑，其中一个年轻姑娘看着眼熟，她心里一动：那不是赵瓣儿吗？瓣儿姑娘的哥哥赵不尤是京城有名的“疤面判官”，他或许能拆穿曹喜那凶手的杀人真相？不过，赵不尤平日只是替人写讼状，似乎并不去查探案子。而且……我算什么呢？就算董家没人了，告状也轮不到我呀。

站在窗边，她犹豫起来，打算撒手不管，但又想到董谦之死全因自己而起，怎么能忍心不管？

这时，街对面，瓣儿的嫂嫂抱着孩子，上了一顶雇来的轿子，瓣儿则跟在轿子旁。她们要走了，无论如何也要试试，不能让曹喜那凶手就这么逍遥逃罪。瓣儿姑娘很热心，先找她说说看。池了了心一横，忙跑下楼来，刚出了酒楼大门，就和一个落魄道士撞到一起，道士忙连声道歉，池了了却全没听见。

赵瓣儿刚好走到孙羊店门前，池了了迎过去唤道：“瓣儿姑娘！”

赵瓣儿看到她，顿时笑着抓住她的手：“了了？”

去年，池了了被唤去箪瓢巷一户人家酒宴上唱曲，在巷子里，不小心被一块石子崴了脚，跌倒在地上，正跌在瓣儿家门前。瓣儿刚巧出来见到，跑过来扶起她，强邀她挪进屋里。赶紧去烧了水，用热水帕子替她敷脚，又找了跌打药给她敷上。

尽管这些年她也遇到过不少热心、善心人，不过大半都是男子或妇人，极少接近闺阁中的女儿，更难得如此善遇。她发觉瓣儿不是那等藏养起来不通世事的一般女儿家，相反，瓣儿极有见识，没问就已经知道池了了的营生，而且既不惊怕，也不好奇，既没嫌弃，也没怜悯，聊起来就像是说农人务农、工匠做工一般。

闲聊中，她才知道，瓣儿的哥哥竟是汴京五绝的讼绝赵不尤。那天赵不尤夫妇去朋友家中赴宴，并不在家。池了了环视屋里房外，一座极平常的小宅院，家具陈设，也都素朴简省，皇家贵胄竟住在这种地方。再看瓣儿衣饰，甚至不及汴京中等人家的女儿。她心里纳闷，却没多问。

傍晚，瓣儿又让家里的那个厨妇夏嫂出去雇来顶轿子，扶着池了了上了轿，又给她包了些药，仔细嘱咐一番，才让轿夫起轿。

那次别后，池了了多次想去拜谢瓣儿，却顾虑自家身份，怕沾染了瓣儿名声，所以最终没有去。

“瓣儿姑娘，实在对不住，我一直念着要去谢你——”

“那有什么？我早忘了，你就更不必放在心上。”瓣儿仍笑吟吟的。

她的笑颜让池了了安心不少，便直话直说：“有件事，又要劳烦你。”

“你等等！”瓣儿跑到轿子边，隔着帘子道，“嫂嫂，你和琥儿先走，我说两句话就来。”

“好的，不要乱走，要去哪里，让墨儿陪着你。”轿子里声音十分温婉。

“放心，说完话，我就马上回去。”

瓣儿回身拉住池了了的手，两人一起走到东水门城墙脚边。

“什么事？说吧。”

“一个月前，陈州门外，范楼的无头尸案，你听说了吗？”

“嗯。”

“我求你的就是这件事。”

“这件事我能做什么呢？”

“凶手曹喜被放出来了。你能帮我求求你哥哥，为董谦申冤，讨回公道吗？”

“这个案子和你有关？”

“那天我也在范楼，和他们在一起。”

“那个唱曲的原来是你？”

“你愿意帮我吗？”

瓣儿低眼略想了想：“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明早你来我家，我再告诉你。”

“谢谢你，瓣儿姑娘。”

“‘瓣儿’就成，‘姑娘’免掉。”

瓣儿微微一笑，转身轻快走远，却不是出城追轿子，而是朝城里去，花朵逐春水一般，隐没于熙攘人群中。

池了了望着瓣儿拐到香染街，再看不见，便出了东水门，慢慢走着，心里一直念着董谦的事。

刚走过护龙桥，正要往北转回家去，忽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我儿子有七尺高，身材有些魁梧，皮肤微有些黑，穿着件白布襕衫，这是他的像……”

一听声音，池了了就知道是董谦的父亲董修章。董修章已经年过七十，在太子中宫府任小学教授。他半弓着背，须发眉毛花白，目光发昏，脸上布满深纹。才一个月，原本微胖的身材已变得瘦弱。虽然认了尸，也许是伤痛过极，后来他却不信自己儿子死了，这一阵，常见他在街头，逢人便问有没有见到他儿子。

这时，他正在曾胖川饭店边询问一个老妇，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颤着手递给那老妇看。池了了瞧着难过，便走过去，小心问候：“董伯伯。”

董修章扭头看到她，脸色忽变，浑浊的老眼顿时射出精光，凹瘪的嘴抖了一阵，猛然举起手中的黄杨木拐杖，朝池了了挥打过来。池了了毫无防备，被他重重打中肩膀，手里拎的布兜顿时撒手，掉落在地。董修章使力过猛，自己也险些摔倒，他却不停手，刚站稳了脚，旋即大声骂着，继续挥杖打过来：“死娼妇、贼娼妇！就是你害死我儿！”

周围人顿时望了过来，池了了羞红了脸，却又不忍辩解，只得小心避了几步。

那老妇带着个小孙子，那小孩儿正在董修章腿边玩，被董修章撞了一下，跌在地上，哭了起来。老妇忙去抱起孙儿，朝董修章嚷起来：“老柴棍，昏了头了？你打人，踢我孙儿做什么？”

董修章被骂得愣住，横握着杖子，喘着粗气顿在原地。旁边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赶了过来，池了了也见过，是董修章的老仆人吴泗，吴泗搀住董修章：“老相公，莫跟这起人计较，回家去吧。”他小心劝着董修章，扶着走开。董修章边走边回头瞪池了了，仍骂声不绝。

池了了望着董修章，满心难过，倒想让他多打几杖，多消一些他心头的悲愤。老人家恐怕还不知道凶手曹喜已被放了出来。等董修章走远，她才俯身抓起布兜，兜里的食盒摔开了，汤水洒了一半，她扣好食盒，并不理会周围人的眼光，朝北向烂柯寺那边走去。

她住在烂柯寺后边，和义父、义兄三人合赁的一小院屋宅。

她的义父鼓儿封手虽有些残疾，但敲得一手好鼓；义兄萧逸水懂音律，又会填词，专给京城妓女们谱新曲、填新词。两人都是池了了来京城后相识的，这几年，他们三个住在一处，已经情同父子兄妹。

经过烂柯寺，寺里的小和尚弈心站在门边张望，见到池了了，弈心双手合十，向她行礼道：“女施主一片慈悲，善哉！”

池了了一愣，随即明白，这里离曾胖川饭店只有百十步，弈心刚才可能远远望到了她挨董修章打。弈心小和尚只有十七八岁，性情极好，任你怎么说他，都从不生恼。池了了平日常常逗他，叫他“小瓠瓜”。可今天哪里有心思？只涩笑了下，便朝家走去。

弈心在身后依然念叨着：“有负于人，被责，而能不怨，难；无负于人，被责，而能不怨，更难；不但不怨，反生慈悲，难上难。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池了了到门前一看，大门锁着，她掏出钥匙开了门，见院中屋里干干净净，不由得惭愧起来，深叹口气：这个封伯呀……

这几天，萧逸水被妓馆请去帮忙料理寒食清明会。鼓儿封受了风寒，一直卧病在床。池了了又失魂落魄，根本没有心思清扫房屋，所以房中一直凌乱不堪。今天她特意早点回来，本想也该清扫洗刷一番了，谁知道鼓儿封已将里里外外都打整干净。

她取出布兜里的食盒，粉羹只剩一小半，因鼓儿封爱吃，她才带了回来，现在连一小碗都不够了。她越发沮丧，呆呆坐着，正在气闷，门忽然推开，一个粗沙般的笑声传了进来，是鼓儿封。

鼓儿封年近五十，身材瘦长，穿着件干净的旧青衫，骨骼锋棱，一身的清硬之气。池了了见他面带笑意，早上还有些委顿，这时神气却很是清爽。

池了了站起身埋怨道：“不好好养病，你跑哪里去了？让你不要乱动，等我回来再收拾清扫屋子，就是不听。”

鼓儿封笑着道：“我已经好了，躺了这许多天，动一动才好。”

“你刚才在哪里，我怎么没见你？”

“随处走了走。”

池了了见鼓儿封脸上虽然笑着，眼神却露出关切之意，刚才自己挨董修章打骂，封伯恐怕也看到了。

果然，鼓儿封坐下来后，收起了笑，温声道：“阿了，那件事并不能怨你，你也并没有亏欠他们什么，以后不要再去接近那董朝奉了。”

池了了勉强笑了笑，随即又叹了口气：“他老年丧子，看着太凄凉了。何况，我的确欠他儿子一份情。那天要不是他护着我，也就不会和曹喜结怨……对了，封伯，被你说中了，曹喜被放出来了，上午我出门就看到他。”

“我也看到了。”

那件无头尸案发生后，池了了曾和鼓儿封、萧逸水多次争论过，鼓儿封始终不信曹喜是真凶，因此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虽然随即掩饰过去。池了了却一眼看到，立刻嘟起嘴：“封伯，你先别忙着得意，我已经求了疤面判官帮忙查这个案子。”

“‘讼绝’赵不尤？那太好了！若是有他出手，这案子也许有望能破。”

“就算赵判官破不了，我自己也要把它查清楚。我不信它能瞒一辈子，瞒住所有人！”

和池了了分手后，赵瓣儿转身往城里走去，回到香染街路口时，躲到一个胖子身后。

其实，不少人仍围在书讼摊的凉棚边，人缝里能望见哥哥赵不尤和墨儿正在跟一个主顾说话，根本看不到她，她忍不住伸舌偷笑了一下，放心拐进香染街。

等会儿要走好几里路，她又一向不爱坐轿子，拘在个木箱子里不自在，让人抬着，更不安心。这街上有家梁家鞍马雇赁店，今天刚巧穿着前后开衩的旋裙，正好骑驴，就找了过去。店里一个小姑娘笑着迎上来，穿着翠绿的衫儿，戴了个双螺假髻，没戴稳，一动就晃颤，眉毛画得浓黑，眉心贴着鹅黄花钿，一看便是学京城最时兴的妆样儿，却没学像。

瓣儿没在这家租过驴子，担心没有抵押钱，正要问价，一个壮妇人笑着迎了出来：“赵姑娘啊，你要租马还是驴子？”

“大嫂认得我？我租驴子。不过，没带抵押钱……”

“怎么认不得呢？你是赵大判官的妹子啊。一头驴值什么钱？赵姑娘骑去就是了，赵大判官去年帮我家解了那桩大麻烦，还没好好答谢过呢。小韭，快去把那头白花驴牵出来！换套干净鞍垫。”

“那太好了，谢谢大嫂。我先把一天的钱付了。”

瓣儿按时价，取出一陌铜钱，那妇人连声辞让，瓣儿执意再三，妇人才笑着收了。小韭已牵出一头青毛白花的驴子，瓣儿道声谢，骑着驴子走了。

她向北穿出香染街，折向西进了内城，到了相国寺北门外的寺北街，这街上有很多南食店。她找到祝顺鸭鹅店，要了一爿白炸春鹅，又添了五对糟鹅掌，正好凑成一陌钱，让伙计用油纸包好，提着鹅，骑了驴，一路向南，笔直朝陈州门走去。

汴京城南有三座城门，陈州门在最东。出了陈州门，继续往南，一条横街，是清仁巷，范楼就在左边巷口，斜对着太学外舍、辟雍东门。

瓣儿没有停留，骑着驴慢慢在街沿上边行边看。范楼是两层楼，气派虽不及京里那些正店，却也足够敞阔。楼下大厅看起来能摆几十张桌，楼上临街十间单间。但店里似乎有些冷清，没有多少客人，恐怕是那桩无头尸案晦气未散，余慑还在，人都不敢来。

那案子发生在二楼中间的那间，不知是第五间，还是第六间？

那两扇窗都紧闭着，看不出什么来，若真要查这案子，还得到里面仔细踏勘。她轻轻一踢，催驴走快，离开了范楼，向东面行去。

上个月，范楼无头尸案很闹了一阵子。

两个前科进士去范楼喝酒，一个叫董谦，一个叫曹喜，还请了唱曲的池了了。池了了中途离开了，董谦和曹喜继续喝，门关着。店里伙计去上菜，却发现，曹喜喝醉，趴在桌上，董谦则躺在地上，流了一大摊血，已经死去。而且，头不见了。

官府的人去查勘，房间内不见刀斧等凶器，董谦的头更不知去向。旁边隔间里喝酒的人都不曾听到打斗喊叫声。曹喜身上并没有血迹，他声称自己喝醉了，并不知情。官府羁押了曹喜，但他当时虽然人在凶案房间内，却找不到其他杀人证据，因此难以结案。

京城太大，事太多，才十来天，人们就去赶趁其他新鲜事，这两天已经很少有人说了。当时赵不尤也曾动过心，不过案子已收归开封府，府里并没有来邀他相助，他也就作罢了。

瓣儿记得，那天聊起无头尸案来，哥哥说验尸的仵作是吴盘石。赵不尤一向只依理行事，并不去阿附贵要，倒是嫂嫂温悦替他着想，说常年帮人诉讼，免不了和官府各级人物打交道，虽不必巴结，但也不该过于疏冷自傲。因此，凡哥哥办的讼案，所遇的官府人等，嫂嫂都细心留意，各人性情如何，喜好如何，每逢年节，都要一一送些薄礼过去。礼虽轻，不值什么钱，却都用了巧心思，清雅不俗，倒比那些重礼更令人欣喜。

瓣儿一直帮嫂嫂打理礼物，也很熟悉这些人。知道吴盘石是江南人，爱吃鹅肉。所以特地去了京城最好的南食鹅店，花了些钱，备了份礼。她只知道吴盘石住在城东南外木柴巷，就往那边赶去。

每天看墨儿跟着哥哥办事，她心里好不羡慕，只恨自己是女儿身，诸事不便。池了了托她这件事，勾起了她的心事，自己年纪也不小了，活这么大，从来没正经做过什么事，甚至连门都难得出几回。历朝历代，都有奇女子，都做过些惊天动地、青史留名的事来，自己虽不敢比她们，却也不该将青春白白虚耗在闺阁之中。她虽然爱笑，每每于深夜想到这些，都忍不住在锦被里偷偷落泪。

所以，她决计去办这件事。

哥哥嫂嫂恐怕不会答应，那我就偷偷去查，趁着还没嫁人，好歹该做一桩不寻常的事，往后老了、闲了，才好回想。

想到“嫁人”，她顿时羞红了脸，忍不住自个儿笑出声来，惊得路边柳梢上两只鸟儿飞鸣而去。幸而路上没有什么人，春风微漾，满眼新绿，驴儿跑得轻快，驴铃叮当悦耳，一派春日好光景。想起自己最爱的当世女词家李清照那些小令，她也兴起，在驴背上自填了一首《如梦令》。

独自骑驴漫喜，闲惹流莺非议。碧草重芳情，纵使东风无意。不弃，不弃，那怕此路迢递。

第二章 尸检验状

叶叶心心，舒卷有余情。

——李清照

来到木柴巷，瓣儿打问到吴盘石的家。

她来到门前，下了驴，轻轻叩门，半晌门才打开，是一个矮胖和气的妇人，望着她有些纳闷：“你是？”

“婶子，我是赵不尤的妹妹，叫赵瓣儿。有事来请教吴大伯。”

“赵姑娘啊，快请进！”

瓣儿牵驴进到院里，将驴子拴在门边木桩上，才回转身，见一个高瘦的老年男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见过，是吴盘石。恐怕是由于常年查验尸体，吴盘石神情始终冷郁郁的：“你是赵将军的妹妹？”

她忙恭恭敬敬答道：“对。吴大伯，我叫赵瓣儿，这是我哥哥让我送来的祝顺鹅，他说这几年常劳烦您，正好过节，略表一点谢意。”

吴盘石露出一丝笑：“这怎么敢？前日刚收到赵将军送来的江南扇子，还没去当面道谢，这又……”

“哥哥说，若不是吴大伯眼力老到、行事谨细，好几桩疑案就都沉埋地下了。”

瓣儿把鹅递给了吴妻，两下推拒了一阵，吴盘石才让妻子收下拿进去。

瓣儿忙道：“我今天来，还有一事相求。”

“姑娘请说。”

“想请教一下吴大伯，一个月前，范楼那桩无头尸案。”

“莫非府里请赵将军来查这案子？”

“没有，哥哥只是觉得好奇，让我顺便请教吴大伯。”

“赵将军想知道什么？”

“那尸体有没有什么疑点？”

“最大疑点便是头颅不知所在。”

“其他呢？”

“尸体全身其他地方都没有伤痕，死因可能有二，一是被捂住口鼻闷死，二是重击头部致死。”

“会不会是毒死呢？”

“不会，指甲、皮肤都没有青黑迹象。”

“还有呢？”

“尸体颈部切口断面平滑，没有伤到骨头，是从骨缝间割开，刀法相当老练。”

“吴大伯相信凶手是和死者一起喝酒的曹喜吗？”

“我只勘验尸体死因，其他不敢乱说。不过，那看伤口和血迹，是才行凶不久，但曹喜手上、身上均没有血迹。我还抄录了一份尸检验状，你可以拿回去给赵将军看看。初检、复检都有，初检仵作是白石街的姚禾。”

吴盘石回身进屋，取出一卷纸递给瓣儿，瓣儿接过来忙连声谢过，告别了吴盘石夫妇。

走到途中，她将驴停在路边，取出那卷纸，在夕阳下细看。

那是范楼无头尸案的尸检验状副本，正本一式三份，官厅、尸检官和死者血亲各留一份。想来是吴盘石行事谨慎细心，抄录了一份，自己留存。

尸检分初检和复检两次，分派两拨人检验，吴盘石是复检仵作，瓣儿先看初检验状。

开封府验状宣和三年第八十七号

二月初十日未时，据董修章讼状乞检尸首。开封府左厢推官于当日申时差人吏廖旺赉牒左厢公事干当官初检。本官廨舍至泊尸地头计三里。

初检官：左厢公事干当官岳启德

申时一刻承受，将带仵作人姚禾，人吏刘一、章起，于三十日申时三刻到太学辟雍东坊清仁巷范楼，集坊正张武盐、坊副万威千、已死人亲父董修章，初检到已死人头颅被割，系要害致命，身死分明，各于验状亲签。

死人尸首在范楼二楼左六间内，东西向仰躺于地，身距南墙六寸，距北墙七尺三寸，距东墙三尺六寸，足距西墙二尺五寸。尸身无头，正、背、左侧、右侧皆无伤痕，无中毒征兆，颈项切口伤面平滑。外衣白布襕衫，内衣白布衫，白布裤，白布袜，足黑布履。腰系一青锦袋，内有钱一百三十七文，墨丸两颗，纸笺三张，药单一张，发丝一缕。死人亲父董修章检视，除发丝外，确为其子董谦衣物。

仵作人 姚禾 人吏 刘一 章起

坊正 张武盐 坊副万威千

已死人亲父 董修章

左厢公事干当官 岳启德 押

瓣儿又读复检状，吴盘石是当天两个时辰后去范楼复检，和初检并没有什么出入改动。她收好两份验状，站在路边细想：董谦为何被杀？他只是一个太学生，家境一般，并没有多少钱财，杀他一定不是谋财。当时屋中只有他和曹喜两人，曹喜真是凶手？但为何身上没有血迹？他被捕后始终拒不承认自己杀人，若凶手另有其人，曹喜为何一无所见？董谦的头去了哪里？凶手为何要将他的头藏起来？这当然不是街坊所传的什么食头鬼作祟，凶手将头藏起来定是有他不得不藏的缘由。

这个案子还真有些考人，以目前所知，无法得出任何结论。初检官是公事干当官岳启德，他和哥哥赵不尤有过交往，不过眼下尽量先不要去找他，万一被哥哥知道就不好了。初检的仵作叫姚禾，这个名字不曾听过，刚才吴盘石说他住在白石街，离这里不远，正好在回家沿路，不如先去姚禾那里再打探些讯息。

瓣儿骑上驴，沐着晚霞，向北面行去，想着这案子竟比哥哥历年办过的都要难，她心里欣喜难耐，又吟唱起来时填的那首《如梦令》，唱到“不弃，不弃”时，忽然笑起来。刚才没发觉，自己竟将二哥赵不弃的名字填进了词里。

赵不弃是赵不尤的堂弟，为人风雅倜傥，诙谐不羁，瓣儿最喜欢听二哥说笑话。她笑着想，等哪天见到二哥，一定要把这首词念给他听。

到了白石街，瓣儿打问到姚家，背街的一个小宅院。

这时暮色已浓，瓣儿心里暗暗焦急，但因是顺路，还是问一问吧。她下驴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后生，和自己年纪相仿，方脸大眼，长相端朴。

“请问姚仵作是住在这里吗？”

“是。”后生望着瓣儿，有些诧异，又略有些腼腆。

“我姓赵，想问他点事情。”

“什么事情？”

“这事得当面问才好。”

“我就在你当面啊。”后生笑起来，笑得有些憨朴。

瓣儿也忍不住笑起来：“你看我，一说仵作，想着不是叔叔，就是伯伯。”

“我爹是仵作，今年我才替了他的职。”

“那我有点事情，能问你吗？”

“请讲。”

“话有些长，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说话吗？”

姚禾的脸顿时红起来：“本该请你进来，不过我爹娘都出去了，家里现只有我一个……”

瓣儿脸也顿时绯红，窘了片刻，才想起来：“我看巷子口有间——”

“茶肆。我也正要说……”

两人目光一碰，又都微红了脸。

“我先去那里等你。”瓣儿忙笑着转身走开，心想，我这是怎么了？他怎么也是这样？

她进到茶肆才坐下，姚禾就已经赶过来。

“伍嫂，露芽姜茶！”他先要了茶，而后笑着坐到瓣儿对面，“这家没什么好茶，不过露芽姜茶煎得特别，别处没有。”

那伍嫂端了茶过来，房里已经昏黑，她又点了盏油灯。虽然看着普通一间茶肆，却也是一套定窑莲纹泪釉的精巧瓶盏，在灯光下，莹莹如玉。茶汤斟到盏中，褐红润亮，瓣儿呷了一口，馨香醇郁，果然特别，笑着赞了声。

姚禾仍腼腆微笑着：“我见过你，你是赵将军的妹妹。”

“哦？刚才你为何不讲？”

“嘿嘿……怕太唐突了。此外，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事情。”

“哦？对了……你的确知道。”

“嗯？”

“你既然知道我是我哥哥的妹妹，那你当然就知道我是为问案子而来；既然你今年才开始做仵作，就还没接过多少差事，而那件案子又最古怪……”

两人对视，眼中都闪着亮，一起笑起来，脸又一起泛红，忙各自低头喝茶。

半晌，瓣儿才抬起头：“那案子你怎么看？”

姚禾想了想，慢慢道：“这一阵，我也时常在想那案子。那天我到范楼时，见董谦尸首横在窗根地上，周身都没有伤，也没中毒，手指自然张开，没有扭打或挣扎迹象。看来是死后或者昏迷后，被人割下头颅。”

“那曹喜呢？”

“我们到时，他被酒楼的人关押在隔壁，填写验状要凶犯在场，他被带了过来。”

“他进来时神色如何？”

“惊慌，害怕，不敢看地上尸体。而且手上、身上皆没有血迹。房内也并没有清洗用的水，就算有，水也没地方倒。”

“他不是凶手？”

“这案子太怪异，我爹做了一辈子仵作，都没遇见过。我只见了曹喜那一面，不敢断定。不过，他若是凶手，杀了人却不逃走，为何要留在那里？”

“若能清理掉证据，不逃走反倒能推掉嫌疑。”

“你说他是凶手？”

“我现在也不能断言。这案子不简单，我得再多查探查探。”

“你？”

“嗯，我想自己查这案子。”

“哦？”

“你不信？”

“没有，没有！只是……”

“你仍然不信。”

“现在信了。”

瓣儿笑着望去，姚禾也将目光迎上去，两下一撞，荡出一阵羞怯和欣悦。

瓣儿笑着低下眼：“我查这案子，后面恐怕还要劳烦你。”

“好！好！我随时候命。”

“谢谢你！天晚了，我得走了。”

瓣儿告别姚禾，急忙忙去还了驴，匆匆赶回家时，天早已黑了。

到了家门前，她担心被哥哥骂，正在犯愁怎么敲门，却见门虚掩着，哥哥和墨儿也还没回来？她小心走进去，果然，只有嫂嫂温悦一个人坐在正屋，点着灯，拿着件墨儿的衣裳在缝补。见到她，嫂嫂却装作没见，冷着脸不睬她。她正要道歉解释，嫂嫂却先开口问她：“你也学你哥哥查案去了?”

瓣儿大吃一惊，虽然嫂嫂聪慧过人，但绝不可能知道她下午的行踪。嫂嫂一定是在说讽话，误打误撞而已。她没敢答言，笑着吐了吐舌头。

嫂嫂却继续问道：“那个池了了是不是怕你哥哥？她有事不去找你哥哥，为什么要找你？偏生你又一直憋着股气，总想做些事情。”

瓣儿听着，越发吃惊：“嫂嫂？”

嫂嫂忍不住笑了一下：“我是怎么知道的？中午我在轿子里听到她唤你，掀帘看了一眼，见她一脸忧色，一定有什么难事。听到你叫她名字，才想起来你说过，上次有个唱曲的在我们门前崴了脚，自然就是她。我见她身上虽然有风尘气，不过神色间并不轻贱浮滑，还是个本分要强的人。否则，当时我就不许你再与她言谈。而且，她若心地不端，依你的性子，也绝不会和她多说一个字。”

瓣儿听了，既感念又惊叹，忙问：“还有呢？”

“上次你帮了她，半年多她都一直没来找过你，我猜想，她并非不知感恩，一定是有些自惭身份，怕坏了你的名声。隔了这么久，她忽然又来找你，又一脸心事，当然是有什么难事要你帮忙，一路上我都在想，会是什么事呢？回家后，看到桌上的邸报，我才忽然记起来，上个月的邸报上似曾见过她的名字。我忙去找了邸报一张张找，果然有，上个月城南的范楼案，她也牵连进去。案子至今没有结，她找你应该就是为这事。那件案子，她只是个旁证，并非死者亲族，按理说和她无关，更无权上诉。我想，她一定是和案子里两个男子中的一个有旧情，想替他申冤，但这心事自然不好跟你哥哥讲，所以她才婉转去找你。”

瓣儿惊得说不出话：“嫂嫂……”

嫂嫂望着她，笑了笑，满脸疼惜：“而我们这位姑娘，偏生又热心，而且一直满腔踌躇，想做些大事，和男儿们比一比，正巴不得有这样一个由头。两下里凑巧，这姑娘就开始去查那案子了……天黑也不管了，嫂子担心也不顾了……”

瓣儿心里又甜又酸，一把抓住嫂嫂的手，不知怎么，眼里竟滚落泪珠：“嫂嫂……”

温悦笑道：“还没开始骂你呢，你就装哭来逃责。”

瓣儿“噗”地笑出来，忙抹掉眼泪：“嫂嫂，这件事我一定要去做。你得帮我，先不要告诉哥哥。”

嫂嫂柔声道：“可是，你一个女孩儿家，怎么去查呢？”

“总会有办法。像池了了，她跟我同岁，还不是一个人东奔西走？”

“那不一样。”

“当年我和墨儿如果没有被哥哥一家收养，还不是得像池了了一样？”

“唉……好吧，就让你了一回愿。你先试着查一查看。不过，任何事不许瞒着我，抛头露脸的事，尽量找墨儿去做。还有，再不许这么晚还不回家。至于你哥哥那里，我先替你瞒着，咱们边走边看。这案子不小，到时候恐怕还是得告诉你哥哥。”

“太好了！有嫂嫂帮我，咱们二女对二男，一定不输给哥哥和墨儿！”

第二天清早。

因要去瓣儿家，池了了选了套素色衣裙，也没有施脂粉，简单挽了个髻，只插了根铜钗。

箪瓢巷在城东南郊外，很僻静的一条巷子。京城里房宅贵，京官大多都赁房居住，有力置业的，除非显贵巨富，也大都在城郊买房。箪瓢巷的宅院大半便是京官的居第。

池了了曾经来过，直接寻到赵不尤家，她才轻叩了两下门环，院门便已经打开，瓣儿笑吟吟地站在门里，朝阳映照下，像清晨新绽的小莲一样，清洁而鲜嫩，池了了顿觉自己满身满心都是灰尘。

“了了，快进来！家里人都出去了，只有我们两个，我们就坐在院子里说话吧，你先坐一坐。”

池了了看瓣儿轻盈地走进旁边的厨房，她环视院内，杏树下已经摆好了一张小木桌，两把木椅，铺着浅青色布坐垫。她坐了下来，院中仍像上次那么整洁清静，一棵梨树、一棵杏树，不时飘下粉白的花瓣，越发显得清雅，比池了了去过的许多富贵庭院更让人心神宁静。

不一会儿，瓣儿端着一个茶盘出来，茶具虽不是什么名瓷，但很洁净。瓣儿给池了了斟了一杯茶，自己也斟了一杯，才坐下来，笑着说：“你昨天说的事，我答应。”

“谢谢你。你跟你哥哥说了？”

“这个……有些变动。我没有跟我哥哥讲，那个案子，我想自己去查。”

池了了一怔，但看瓣儿眼神坚定，知道她是认真的。但……瓣儿虽然十分聪慧，但只是个女儿家，并未经历过什么，论起人情世态，自己都远胜过她……

“你信不过我？”瓣儿笑着问。

池了了笑了笑，面对酒客，她能从容应对，面对瓣儿，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瓣儿从怀中取出两张纸：“这是董谦的尸检验状，昨天我已去拜访了初检和复检的仵作，已经大致了解了案情。这个案子疑点极多，有许多原委还不清楚，目前我也得不出任何结论。不过，我已经想好了从哪里入手，该去打问哪些人。我虽然经历不多，但我哥哥历年经手的那些案件，我都仔细研习过。不论凶手有多缜密狡猾，只要犯案，必定都会留下破绽。这就和刺绣一样，无论你手艺有多精熟，哪怕只用一根线绣成，也得起针和收针，这一头一尾的线头，神仙也藏不住。只要细心，总会找出来。”

虽然两人同岁，池了了却始终把瓣儿当作小妹妹，听了这一番话，心里生出些敬服，更不忍拂了瓣儿好意，便问道：“你真觉得能查出真相？”

“世上没有查不出的真相，只有没擦亮的眼。”

池了了听了略有些不以为然——这话说得太轻巧，以她所经所见，猜不透、想不清、查不明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或许是自己身份低下，从来都是供别人欢悦一时片刻，极难走近那些人一步半步，故而很难看清。瓣儿姑娘读过书，有见识，又身为宗室女，站得自然高些，看事想事恐怕要比自己高明透彻得多，何况她还有这份热心。

于是，池了了定下心，认真道：“我信你。”

瓣儿眼睛闪亮：“太好了！其实不止有咱们两个，我已经找到两个帮手，一个是这案子初检的仵作，他叫姚禾，昨天已经答应要帮我；另一个是我嫂嫂，她比我要聪明不知多少。还有，我孪生的哥哥墨儿，你应该见过，如果有什么事，他随唤随到。另外，如果咱们实在查不出来，再向我大哥求助也不迟。所以呢，你放心，这个案子一定能查破。好，现在你就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一下，越细越好——”

第三章 独笑书生争底事？

不知酝藉几多香，但见包藏无限意。

——李清照

池了了啜了一口茶，酿了酿勇气，才慢慢讲起上个月范楼那桩惨事——

“说起来，要怨我。之前，我若是稍稍忍一忍，董谦和曹喜就不会结怨，也就不会有范楼那场聚会……”

范楼凶案那天，其实是池了了和董谦、曹喜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要早几天，刚好是春分那天，仍是在范楼。

池了了一向喜欢去太学附近赶趁酒会，一来太学生有学问，顾身份，待人文雅，一般不会乱来；二来，池了了对自己琴技歌艺还是有些自负和自惜，太学生就算不懂音律，见识也高于一般俗人，能听得出歌艺高低；最重要的是，太学生虽然大都没多少钱，但出手慷慨，给钱利落，很少耍横使刁。

范楼近邻太学辟雍东门，太学生常在那里聚会，池了了和范楼的人也混得熟络。那天她背着琵琶，鼓儿封拎着鼓，两人一起去范楼寻生意。京城把大酒楼的伙计们都称作大伯，池了了在一楼跟两个大伯说笑了两句后，上了二楼。二楼的一个大伯叫穆柱，一见到池了了，立刻笑着道：“巧呀，有几位客人要听东坡词，我正想找你。”

当时歌妓唱的绝大多数都是柔词艳曲，池了了却独爱苏东坡，喜欢他的豪放洒落。女子一般很难唱出苏词中的豪气，池了了嗓音不够甜润，略有些沙，唱苏词却格外相衬。鼓儿封也最中意苏词，他的鼓配上苏词也最提兴。

苏东坡因卷入党争，名字又被刻上奸党碑，虽已经过世二十年，诗文却至今被禁，不许刻印售卖。池了了却不管这些，官府也难得管到她，若遇见识货的客人，便会唱几首苏词。只是，很多人畏祸，很少有人主动点苏词，更难得有人专要听苏词。

她和鼓儿封随着穆柱进了最左边客间，里面坐着三人，都是幞头襕衫，太学生衣着。

穆柱赔着笑引荐道：“三位客官，她叫池了了，整个汴梁城，论起唱苏词，她恐怕是女魁首。”

“哦？”坐在左边座上的那个书生望向池了了，方脸浓眉，皮肤微黑，目光端厚温和，他笑着问，“熟的就不听了，《满江红・江汉西来》会唱吗？”

池了了笑着反问:“独笑书生争底事？”

那书生笑了起来：“看来是个行家。”

池了了后来才知道，这书生叫董谦。主座上清俊白皙的是曹喜，右边瘦弱微黑的是侯伦。三人其实也并非太学生，而是上届的进士，因为积压进士太多，官缺不足，三人都在候补待缺。

曹喜看到他们，却似乎不喜欢，皱着眉头说：“街边唱野曲的，懂什么苏词？”

董谦忙道：“好不好，听一听再说。这唱曲的钱，我来出。”

曹喜越发不快：“东坡词前谈小钱，你这算什么？”

池了了隐隐有些不乐，但还是笑着道：“三位公子，不必为这计较，我若唱得还算入耳，就打两个赏；若唱不好，我也不敢收公子们的钱。”

董谦笑着对她说：“好，你唱，别理他。”

侯伦在一旁第一次开口：“不值什么，先听听再说。”

曹喜沉着脸，不再说什么，头侧向一边，也不看池了了和鼓儿封。

穆柱忙搬过两把椅子，放到门边，让池了了和鼓儿封坐下，赔着笑圆场道：“太学博士听了她唱，都赞说唱得好。”

池了了见鼓儿封脸色不好，想是在恼曹喜。客人面前又不好劝，便笑着道：“封伯，鼓子敲起来！”

鼓儿封将鼓放在膝盖上。他的双手食指各缺了一截，只能用其他八根手指和手掌来击鼓。但他精通音律，又多年苦练，小小一面鼓，能敲得人热血激荡，惊魂动魄。

不过那天，鼓儿封低着头，沉着脸，起手就有些乱，鼓点涣散无力，全无平日神采。池了了忙抱好琵琶，不等他前奏结束，就重重拨响琴弦，掩住鼓声，鼓儿封见机，随即停手。池了了心里也不服气，勾挑捻抹，尽兴施展，发力弹奏了一段曲引，提起豪健之兴，随即开口唱道：

江汉西来，高楼下、蒲萄深碧。犹自带，岷峨雪浪，锦江春色……独笑书生争底事，曹公黄祖俱飘忽。愿使君、还赋谪仙诗，追黄鹤。

一曲唱完，她特意将“独笑书生争底事”一句反复了两遍，才歇声停手。虽然少了鼓儿封的激越鼓声，但她自信这曲仍然弹唱得豪情深长，无愧东坡。果然，唱完后，席间三人先低眼静默了片刻，随即，董谦高声赞道：“好！”

池了了浅浅一笑，心里这才舒畅，扭头看鼓儿封，仍旧沉着脸，不时望向曹喜。而曹喜也同样沉着脸，并不看他们。

董谦问他：“如何？”

曹喜却不理他，瞪着池了了冷声问道：“你最后反复唱那句，是在讥笑我们？”

池了了一惊，她当时确有这个意思，但立即笑着答道：“小女子哪里敢，只是觉着这首词的意思全在那一句，所以才重复了两遍。”

曹喜猛地笑起来，笑声冷怪：“你算哪路才女？居然敢在我面前评点苏词？”

池了了顿时红了脸，没有细想就回口道：“就算苏东坡本人，也给我们歌妓填过词——”

话音未落，曹喜忽然抓起手边的一副筷子，一把朝她掷了过来，池了了忙侧身躲开了一根，另一根却砸到鼓儿封脸上。池了了腾地站起身，大声质问：“公子这算什么呢！喜欢，就听一听，不喜欢，说一声，我们赶紧走人。我们虽下贱，却也是靠自家本事吃饭，并没有讨口要饭。公子的钱比铜锣还大，就算赏我们，我们也扛不动。”

曹喜嘴唇气得发抖：“跟你多话，辱了我体面，滚！”

池了了还要争辩，鼓儿封却伸手抓住她，低声道：“走吧。”

“曹喜！你做什么？”董谦怒声喝问。

“怎么？又要做惜花郎君？正经花朵，惜一惜，也就罢了，这等烂菜叶子，也值得你动火？”曹喜又发出那种冷怪笑声。

“你——”董谦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起身一拳击向曹喜，砸中曹喜肩头，衣袖带翻了桌边的碟子，跌碎在地上。

“好啊，菜叶子郎君又要扮泼皮情种了——”曹喜说着站起身，也挥拳向董谦打去。

两人动了真怒，扭打起来，这让池了了大大意外，一时间愣在那里。不过两人都是文弱书生，看来都没有打过架，厮缠在一处，你抓我的衣领，我扯你的袖子，帽儿被抓歪，衣服被拽乱，却没有几拳能实在打到对方，桌上碗盏倒是被撞落了几个。因此也分不出谁占上风、谁落败。若换成池了了，几招就能制胜。

旁边的侯伦见打起来，忙站起身去劝，但也是个没劝过架的人，拽拽这个，扯扯那个，最后变成了三人互扯衣服。幸而穆柱听到响动，赶了进来，连求带哄，才将三人各自分开。

又低声劝着，让池了了和鼓儿封赶紧离了客间，悄悄走了。

从范楼出来后，池了了随即也就把这事儿忘了。

从十三岁出来唱曲，这样的事经得多了，算不得什么，心上裹的那层茧，比她指尖的弦茧还厚。只是偶尔会想起董谦，到京城后，她见得最多的是文士，大多也都本分守礼，但很少有谁能这样热诚待她，不但真心赞赏她的歌艺，更为护她不惜和好友动手。

不过，她也只是心中感念，并没有其他非分之想，连去打听董谦姓名的念头都没有。谁知道，后来竟会再次见到董谦，并成死别……

过了几天，有天早上，她梳洗打扮后，正准备出门，却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是个书生，身材瘦弱，面皮微黑，神情有些拘谨，似乎在哪里见过。

“池姑娘，在下姓侯。”

“哦？侯公子有什么事吗？”

“池姑娘不认得在下了？那天在范楼——”

“哦？侯公子怎么找到这里的？快请进！”池了了这才想起来他是那天和董谦、曹喜一起喝酒听曲，不爱说话的那位。

“我是从范楼的大伯那里打问到池姑娘住址的，今天特意来请池姑娘去助兴。”

“怎么敢劳动公子大驾？随便找个人捎个口信就是了。去哪里呢？什么时候？”池了了心里一动，又想起了董谦的样子。

“还是范楼吧，就今天中午。”

“好，我一定去。”

“另外——”侯伦犹豫了一下。

“什么？”

“那天在范楼，他们两个结了气，至今互不说话，我们三个是多年好友，往日从没这样过。我是想替他们说和，事情因池姑娘而起，所以才来请池姑娘，望池姑娘……”

“那天怨我张狂了，耍性子，没顾忌，惹得那位公子生气，正想着找个时机好好道歉赔罪呢。这样正好，侯公子放心，今天我一定多赔几杯酒，酒钱也算我的。”

“你能去，就已经很好，酒钱怎么能让你出。”

池了了早早就去了范楼，和店里大伯穆柱闲聊，才知道护着自己的叫董谦，讨人嫌的那个叫曹喜，和事佬是侯伦。

一直等到中午，侯伦和董谦先到。一看到董谦走进来，池了了心微微一动，看董谦身材魁梧、方脸浓眉，不似一般书生那么纤白，皮肤微有些黑，正是自己最喜欢的一类长相，尤其那目光，端正而温和，让人看着安心踏实。

她忙迎上前去，深深道了个万福：“董公子，那天实在是对不住。”

董谦叉手回礼，笑着道：“是我们失礼才对。”

“董公子这么说，让人实在承受不住。”

“哪里，的确是曹喜——”

池了了一抬眼，见曹喜走进店来，忙向董谦使了个眼色，董谦会意，微微使了个鬼脸，回转身，咳嗽了一下，笑着道：“正说你，你就到了。”

曹喜脸色仍有些不快，但还是笑着问：“又说我什么？”

侯伦忙道：“没说什么，咱们上楼吧。”

池了了走到曹喜面前，也道了个万福：“曹公子，那天是我莽撞失礼，还望公子能多担待。”

曹喜只摆了摆手，勉强露出些笑：“那天我多喝了些，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最好。”侯伦笑着道。

三人笑着上了楼，池了了也取过琵琶跟了上去。

席间，三人说说笑笑，看来已尽释前嫌。

池了了也觉得快慰，在一旁斟酒看菜，十分殷勤，又唱了两首柳永的词，连曹喜也似乎真的释怀，笑着点头，以示赞赏。

大家正在开心，一个人忽然跑了进来，短衫布裤，是个小厮，朝着侯伦急急道：“侯公子，你家父亲又犯病了！直嚷胸口疼。你妹子让我赶紧来找你回去！”

侯伦一听，忙扔下筷子，站起身道别：“对不住，我先走一步。”

董谦忙道：“我们也去！”

“不用，你们也知道，家父这是旧症复发，应该没有大碍。”

侯伦匆匆走后，席上顿时有些冷，董谦和曹喜互相对望，又各自避开，都没了情绪。

池了了忙圆场：“我昨日学了一首《定风波》，是新填的词，不知道两位公子可愿一听？”

“好啊，有劳池姑娘。”董谦笑着道。

于是池了了轻拂琵琶，慢启歌喉，细细唱道：

燕子来时偶遇君，一衫细雨满城春。帘外柳思烟绪淡，轻叹，心中波浪眼中寻。

只道情生如碧草，怎料，空留荒芜送黄昏。一片痴心何处去？无绪，青山仍待旧时云。

唱完后，董谦、曹喜都默不作声，池了了见董谦低着头，以袖拭眼，竟似落了泪。她暗暗心惊，但不敢言语，假意没看见，慢慢放好琵琶，这才转身笑问：“两位公子觉着如何？”

曹喜点头道：“不错，苏东坡、黄山谷等名家都填过这首，苏词豪爽，黄词雄深，这首清新深挚，有晏几道、秦观之风。”

董谦也抬起头，虽然笑着，但泪容仍依稀可见：“这是谁填的词？”

池了了笑着答道：“是我义兄，名叫萧逸水。”

“是我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才子。”

池了了听他们夸赞萧哥哥，心里甚是欢慰。

曹喜和董谦也有了兴致，边饮酒，边谈论起各派词家。池了了坐在一边，笑着旁听。董谦看重词中的意境胸怀，曹喜则讲究格律炼字。两人说着说着，争论起来，互不相让。

他们本就喝了不少酒，争得起劲，声音越来越大，脸都涨得通红，曹喜更是连太阳穴、脖颈的青筋都根根暴露。

池了了看到，忙拿话岔开：“两位公子，菜都凉了，先歇一歇。来，先把酒满上，然后听我唱一首周邦彦的《苏幕遮・燎沉香》，这首词不论格律，还是词境，都是一流，两位公子想必都爱。”

池了了给他们斟满酒，先端了一杯双手递给董谦，董谦这才停口，但斗意未消，脸仍然红涨。他勉强笑了下，接过了酒：“周邦彦这首的确是上品。尤其一句‘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清新如画，又了无痕迹。”

池了了又端起另一盏递给曹喜，曹喜接过酒，只微微点了点头，转头又对董谦说：“你没听说‘曲有误，周郎顾’？周邦彦是词律大家，这首好就在律工韵协，宛如天成——”

池了了见他们又要争起来，忙抓起琵琶，笑着道：“小女子唱得若有误，还请两位公子多多看顾。”

池了了说着拨动琴弦，弹奏起来，董谦和曹喜也就不好再争，坐着静听。池了了才弹了前引，还未开口唱，房门敲了三下，随即被推开，穆柱单手托着个漆木方盘进来，盘中两大碟子鹅菜，他将托盘搁到门边的小桌上，端过其中一碟：“两位公子，实在抱歉，这最后一道菜是五味杏酪鹅，讲究软嫩，比较费火候，所以上晚了。”

桌上主座是侯伦，已走了，董谦和曹喜在左右两边，面对面坐着，中间菜又已摆满，穆柱正犹豫该放哪边，曹喜道：“放那边。”穆柱便把那盘五味杏酪鹅摆向董谦这边，董谦却说：“放他那边。”穆柱已经放下，听了一愣，手一慌，碰翻了董谦面前酒盏，盏里的酒刚斟满，还没饮，酒水泼到了董谦前襟上。穆柱吓得连声道歉。池了了忙放下琵琶，掏出帕子替董谦擦拭，董谦笑着连声说：“不妨事，不妨事，正好泼得酒香带醉归，哈哈。”

穆柱又再三道歉后才端起门边木盘，小心出去，池了了也收了帕子，回身要取琵琶，却听董谦说：“听说池姑娘是岳阳人？这道五味杏酪鹅应该是岳阳名菜吧。”

“是啊，不过我离开家乡已经好些年了。”

“少年时，读范文正公《岳阳楼记》，便十分向往那里，‘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可惜至今没去过。想必那里的饮食也是‘气象万千’。池姑娘，你来尝尝这鹅，看看比你家乡的如何？”

“公子们都还没尝，我怎么敢先动？”

“酒边相逢皆是友，何必这么多礼数计较？你是行家，先来考较考较。”

董谦捉起筷子夹了一块鹅肉，放到池了了碗里，池了了只好举筷尝了尝：“大致是这个意思，只是杏酪略少了些，糖又略多了点，压过了其他四味，吃着稍嫌甜腻了些。不过这已经是上好的了。我在别家吃过几回，更不像。”

“池姑娘自家会不会做？”

“我自小就学琴，很少下厨，只粗学过几样。偶尔想念家乡了，才自己做一两样来吃。像这道五味杏酪鹅就做不来。不过，岳阳菜里，它还不算什么，有道‘万紫千红相思鱼’，才最有名。”

“哦？这菜名听着就勾人。”

“这紫是紫苏，红是楂丝，再配上些姜黄芹绿，做出来菜色，春光一样，菜味酸甜里略带些辛香，开胃，发汗，醒酒是最好不过的了。”

“酸甜辛香，果然是相思之味，听着越发馋人了，可惜京城酒楼似乎没有卖的，无缘一尝。”

“我最爱它的菜色菜味，名字又好，所以特意学过。公子想吃，要不我去厨房，替公子做一道？”

“怎么好劳烦池姑娘，再说这酒楼厨房也不许外人随意进去做菜。”

“这里的厨房我常进去，有时候他们忙不过来，会叫我去帮帮手，里面做菜的几位茶饭博士都很熟络。我也很久没有吃过，说起来，自己也馋了。我这就去做，两位公子先慢慢喝着，不过，说些高兴事，莫要再争执了——”

第四章 万紫千红相思鱼

炙手可热心可寒，何况人间父子情。

——李清照

瓣儿听池了了讲那天在范楼的经过，发觉只要提到董谦，池了了的目光和语气就会变得柔暖。自己和嫂嫂猜中了：池了了对董谦动了芳心。

但董谦对池了了呢？从池了了的叙述中，董谦似乎只是天性和善，始终以礼待人，并没有格外的意思，而池了了自己也似乎明白这一点，因此，讲述时，始终在掩饰自己心事。但无论她如何掩饰，总会不经意流露。

听到池了了说中途下楼到厨房去做“万紫千红相思鱼”，瓣儿不禁暗暗惋惜：池了了若一直留在那里，董谦恐怕就不会死。但随即她心中暗惊，难道池了了是被特意支开？

她忙问：“你说下去做鱼，曹喜怎么说？”

池了了想了想，才说：“那会儿，一直是我和董谦在说话，曹喜坐在一旁，一个字都没讲。”

“他当时在做什么？脸上什么表情？”

“我忙着说话，没太留意，不过……他酒量不太行，已经有些醉了，当时好像在不停敲头抹脸。”

“哦……”瓣儿暗想：自己多疑了。做鱼是池了了自己主动提起，两人都没有强求，曹喜更是只字未言。

“你做鱼花了多久？”

“做鱼倒是没要多久，蒸好之后，再挂汤浇汁，工夫主要在用料、调汤味上，前后最多一炷香，不过范楼厨房里没有紫苏和山楂，我出去现买的，来回耽搁了些时候，但也不算远，只走了半条街就找到家干果生鲜店，那店里偏巧也都有。买回来后，马上就动手做。两条鱼做好后——”

“两条鱼?”

“我才剖完洗好了一尾鲤鱼，店里大伯穆柱来厨房端菜，问我做什么，听我讲后，他就央我多做一条。说楼上有桌客人头次来范楼，点菜的时候，不信他推荐的那些，穆柱就说隔壁董谦他们是常客，把他们点的菜单报给了那桌客人，那桌客人就说照他们点的上菜。那桌客人的菜其实已经上完了，不过穆柱想多赚些钱。我平日又常得他们照顾，一锅不费二锅柴，就顺手多做了一道。穆柱把鱼端走后，我边洗刷锅灶，边和厨房里的茶饭博士们闲聊，忽然听见楼上碟子摔碎的声音，紧接着，穆柱在楼上惊叫——”

池了了停住声音，抬头望着杏树枝叶，长长吁了口气，眼中满是悲意。

瓣儿忙给她斟了茶，端起来递给她，轻声道：“稍歇一歇。”

池了了轻啜了两口茶，低头静默了片刻，才抬起头，慢慢讲道：“我听到叫声，赶忙要上去看，偏偏滑了一跤，摔倒在厨房门口，那时也顾不上痛，瘸着上了楼，楼道上很多客人，都出来在那门口围看，我挤了进去，见穆柱站在桌子旁边，瞪大了眼睛，望着窗边的地上，像见到了鬼一样。曹喜却坐在我的椅子上，抬头看着穆柱，像是刚睡醒。我又走近两步，顺着穆柱的眼光望过去，就看到董谦……那一眼，我这辈子也忘不掉……”

池了了再说不出话，望着地上，双手紧握着茶盏，拇指不停挤搓。

瓣儿忙轻声说：“后面的我已经知道了，不用再讲了。”

瓣儿送走了池了了，独自坐在杏树下。

午后无风，粉白花瓣不时落下，在空中飘旋，她的思绪也随之飞扬。

听了池了了叙述，范楼一案，已大致知道事情原委，她在心里细细梳理——

这案子起因看起来是由于池了了，当时也的确引起肢体冲突，但只是寻常争执。第二次相聚时，董谦和曹喜两人已经和解，虽然席间因谈论填词，又起争执，也只是艺文之争，绝不至于性命相拼，何况两人多年好友，人命关天，董谦被杀，必定有其他原因，这原因究竟是什么，竟能激起杀念？杀死还不解恨，连头颅都要割去？

池了了下楼做鱼，屋中只剩董、曹二人，两人虽然关着门，但若是争执扭打，必定会有些声响，但据官府查问及池了了所言，众人之前并未听到任何异常。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董谦丧命？

据仵作姚禾判断，董谦死前恐怕是被打晕或迷昏。这一点，曹喜的确能做到。但从池了了叙述中看，董、曹二人都是文弱书生，两人扭打时，极笨拙，连架都不会打的人，何以能割下好友头颅？就像许多人，连鸡都不敢杀，就更不敢割下鸡头，何况人头？

另外，最重要疑点，凶手究竟是不是曹喜？若是他，为何身上没有血迹，头颅也不知所踪？若不是他，那会是谁？就算曹喜真的喝醉，凶手闯入屋中，杀人割头，他应该不至于一无所见，难道他在说谎？但他是第一嫌犯，包庇凶手只会害他自己。凶手和他是什么关系，竟能让他甘冒被当作凶手？难道他早已料到，自己终会脱罪？

瓣儿心里一惊，恐怕真是如此——

真凶由于某种原因，对董谦怀有极大之恨，一直在寻找可乘之机要杀死董谦。那天他也在范楼，或是偶然，或是尾随而至，等房间中只有董谦、曹喜两人时，便偷偷进去。当时曹喜已醉，董谦恐怕认识凶手，故而没有在意，凶手趁董谦大意，或是在他酒中放了迷药，或者用重物将他打晕，而后割下头颅，用东西包裹起来，偷偷溜走。

至于曹喜，或者和凶手情谊很深，所以不愿揭发；或者受到凶手威胁，不敢指证，总之，就算他看到凶手，也装作没见。

瓣儿心头大畅，没想到这么快就理出头绪，现在只需要找到真凶就成了。

她忍不住站起身，展开衣袖，在落花间，轻舞回旋。

那不是我儿子，不是我的谦儿，不是……

董修章坐在后院一张竹椅上，呆望着眼前黑瓷方盆中那株梅树，自言自语，喃喃反复。

那株梅树只有三尺多高，主干贴着土面横生，如一条苍龙，龙背上生满了青黑色小灵芝，如龙鳞一般。主干向上斜生出四根枝，每根枝迂曲盘转，上又错落伸出些细枝。虽然花期已过，但枝苍叶绿，别有幽致。而且，略站远一些，就可以辨出，四根梅枝拼成了四个字：“长生大帝”。

这株梅树是董修章几年前回乡奔丧时，于途中偶然见到，他猛然想起道士林灵素曾向天子进言，说天子乃是神霄玉清王，号称长生大帝君。这梅枝又恰好生成“长生大帝”四个字。他大喜过望，花重金买下，运到了京城。又向常山一位道士求来灵芝种养秘方，在主干上培植了些灵芝，培育了几年，养成龙鳞之状。他见梅枝所拼的那四字，略有唐人张旭狂草笔致，便着意修剪，如今这四字已浑然似从张旭《古诗帖》上斜生出来的一般，圆劲奔逸。虽然只是小小一株梅树，却有清透天地的傲姿。

这株瑞树本是要留给儿子董谦，然而，儿子却……

他已年过古稀，老眼遇风就爱流泪，这时并没有风，泪水却仍自流下，沾满灰白稀落的唇髭。他用袖子拭去，颤着嘶哑之声，又喃喃道：那不是谦儿……

那天开封府衙吏赶来告知：“董谦出事了。”他一听到，眼前就一阵黑，好在一生波折磨砺，磨出老茧性格，还能强行挺住，问那衙吏究竟如何了，衙吏却不愿说，只催着他赶紧去范楼。他忙租了头驴子赶到城南，等上了楼，见到尸身，心像被人狠狠一拧，顿时栽倒。

等醒来，人已经僵木，检视官让他辨认衣物，他便一件件细细看，仿佛谦儿去应考，清早起来替他整理文房衣袜。仵作脱掉尸身的衣服，让他辨认身体，他便一寸寸看视，像是谦儿生了病，为他查看病症。

都对——衣服、物件、身体，是谦儿。衣角上有道破口，家里没有妇人，是谦儿自己拿针线缝的；药单是他春天痰症复发，归太丞给开的，儿子说会完朋友就去药铺抓药；三张纸笺上，各写着几行小字，是谦儿笔迹；至于尸身，虽然没有了头，但肩宽、腰围、长短、腿形，也都对。是谦儿。

检视官问他谦儿平日性情、交游等事，他也一一回答。答完后，他木木然离开范楼，骑驴回家，如何到的家，浑然不知。

过了几天，开封府让他领回谦儿尸身，领尸、入殓都是老仆人吴泗去做，他则整日呆坐，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上个月二十九那天早上，吴泗煮了碗面，端到他跟前，笑着说：“老相公，今天是您七十大寿，吃碗寿面吧。”

他茫然看着寿面上冒起的热气，忽然间想起谦儿遗物中那几张纸笺，胸口一疼，肺腑翻腾，猛然失声痛哭起来。谦儿死后，他这是第一次哭，活了七十年，也是第一次哭到喉咙出血、痛彻肝肠。

那几张纸笺上写的是寿宴、寿礼单子。谦儿竟瞒着自己，已偷偷开始预备。

二月初十 下请书

二月十五 寺东门大街曹家冠戴 青纱幞头 古玉腰带 白罗袜 黑缎鞋

马行街罗幺子衣店 青罗凉衫 赭锦褙子

二月廿八 冯元喜筵官假赁 椅桌陈设 器皿合盘 酒檐动使

二月廿九 茶酒司 厨司 白席人

花庆社 杂剧

彭影儿 影戏

曹喜出狱之后，刚走进家门，就觉得家里有些不一样了。

父亲曹大元对他倒还是那般爽朗慈爱，不过言谈间似乎多少有了些顾忌。母亲扈氏一向性情古怪，忽喜忽怒，爱恶莫测，昨天他进院门后，母亲急步迎出来，一把抱住他，又哭又笑，一边又连声嚷着：“让那起野狐养的看看，我儿子回来了没有？看看！看看！”

曹喜知道母亲是在说给二娘听，二娘自然毫不示弱，扯着三岁的儿子也赶上前来，接着母亲的话，撇着嘴道：“是咯！这一个月，不知哪家的乌鸡，成天号丧叫死的，咒咱家大郎。丘儿，快叫哥哥啊，你不是一直哭着说想哥哥吗？”丘儿缩在他娘腿后，死命不肯出来。

三娘则巴不得看到这战事，抱着才满周岁的儿子，笑嘻嘻道：“谁说不是呐？前院乌鸡叫，后院野狐鸣，这个月根本就没安生过，吵得俺们囡囡夜夜睡不着。哎哟哟，你们快瞧，囡囡见着他哥哥回来，在笑呢。”

四娘娶进来一年多，尽力贴合着正室，腆着怀了几个月的肚子，挪到大娘身边，挽住大娘的胳膊，提高了音量笑着嚷：“姐姐，我说什么来着？咱家大郎绝不是那等下贱种子，怎么会做那等强匪的行径？这不是？一根毛也没少，整模整样，好端端给您送回来了。”

五娘则才进门几个月，还不熟悉军情，不敢站错了军营，不管谁说完，只是连声赔着笑：“是呢，是呢，可不是嘛。”

曹喜知道，自己这一去一回，战局全乱了。所以从昨晚到今天，除了吃饭，他一直躲在自己房里，不愿出去。

父亲曹大元原本在开封府做个小衙吏，家小人少，除母亲偶尔闹闹脾气，家里一直还算清静。曹大元一向喜爱诗文，最近几年，见朝廷对苏轼诗文禁令渐松，就托病辞去吏职，开了家书坊，明里印些经书发卖，暗中刻印了苏轼及苏门四学士黄庭坚、秦观等人的诗文集，在京城找了些靠得住的书铺，私下偷卖，谁知道销得极好，印都来不及。几年下来，仅靠着苏轼，便赚了数万贯。书坊生意也越来越兴旺。

成亲二十多年，父亲始终有些惧内，事事让着母亲。有了钱，气陡然壮起来，不顾母亲哭闹，聚了一房妾，竟生下一子。他便来了兴致，连着又娶了三房。这家便热闹起来。曹喜原是独子，现在却有了两个弟弟，一个还不知是弟还是妹，更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

他遭了刑狱，二娘、三娘，甚至四娘、五娘恐怕都暗自欢喜，然而现在他又被无罪释放，不知这些娘心里又开始谋划什么战策。

他摸着腰间那个古琴玉饰，心里极是烦乱。

第五章 四淑图

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

——李清照

瓣儿满以为已将范楼案梳理清楚，开心得不得了。昨天下午，嫂嫂温悦回来后，她忙说给嫂嫂听，温悦却问道——

“其中有三个疑点，其一，杀董谦的若另有其人，那个人为何不选个僻静的地方动手，而要选在范楼？那里当街，人来人往，虽然小间的门可以关上，但酒楼大伯随时会敲门进来；其二，他选曹喜在场的时候动手，照常理来说，应该是想嫁祸给曹喜，否则趁董谦单独一人时，更好下手。但若想嫁祸给曹喜，就该在曹喜身上做些手脚，比如将血抹在曹喜的手上，可是他却没有这样做，曹喜也因为身上没有血迹，才得以脱罪；其三，他杀了董谦，为何要将头颅割下带走？”

瓣儿一听，顿时萎了，自己太轻敌了，开封府推官查了一个月都未能找到线索，自己才两天怎么能理得清楚？

温悦笑着安慰道：“不必气馁，这案子不简单，就算你哥哥来查，我看也得耗些心神。”

瓣儿点点头，回到自己屋中，坐到绣座前，拈起针线低头绣起来。无论有什么烦心事，她只要绣起活计，就能静下神来。手头正绣的是四淑图的最后一幅，这是一套绣屏，她选了自己最心仪的四位汉晋佳人，卓文君、蔡文姬、谢道蕴、卫夫人，合成文、琴、诗、书四屏。不用当世盛行的精丽纤巧院体画风，而是研习本朝线描第一的李公麟，将龙眠白描线法用于绣作，力求简淡洗练，清雅高逸。又题了四首诗，以簪花小楷绣于画间，前后已耗费了大半年，昨晚一直绣到深夜，才终于完工。

今早，她将这套绣作细细卷起来，用一块素绢包好。范楼案她是铁了心要查个清楚，出去四处查访，必定要花钱，这是她自己承担的事情，不愿向哥哥嫂嫂要钱，平时攒的虽还有一些，但不多，怕不够，于是她打算把这套绣作卖掉。

几年前，宗室住地之禁松弛，哥哥见亲族人多房少，住得窄挤，便将受赐的房子让给人丁最多的一位族兄，自己在城郊买了这座小宅，当时还借了不少钱。瓣儿为帮助哥哥，就将自己绣作拿出去卖，她的绣风全然不同于坊间绣工之作，深得文臣雅士喜爱，卖了不少钱，还得了个雅号——“瓣绣”。

临出闺房，她重又打开绢包，展开四幅绣作，细细赏看抚摩了半晌，一丝一线，都极尽心血，真是舍不得。

“哇！四个姑姑！这个在念书，这个在写字，这个在抓雪，这个抱了根糖棒子在咬……”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指着绣作一个个认着。

瓣儿见他把蔡文姬吹的胡笳认作糖棒子，顿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良久，她才收住笑，细细卷起绣作，叹道：“这四位姑姑要走啦。”

“她们去哪儿呀。”

“一个好人家。”瓣儿心里暗想，但愿她们能遇着个有眼力识货的人。

她包好了绣作，牵着琥儿出去，向嫂嫂拜别。

“戴着这个吧，出门方便些。”嫂嫂手里拿着顶帷帽，是新买的，帽子用细竹篾编成，极精细，里外蒙了层浅绿的细绢，绣着一圈柳叶纹样。帽檐垂下一圈浅青的纱，柳池青烟一般，好不爱人。

瓣儿忙连声道谢，嫂嫂笑着帮她戴好了帷帽，将纱罩住她的脸，才放她出门。

她先去租了驴子，进了城，赶到大相国寺南的绣巷，巷口有家周绣坊，是京城头等绣庄，瓣儿先前的绣品就是卖给他家。坊主周皇亲见到瓣儿，笑弯了眼，忙迎了上来，连声问好，及见到四副绣作，更是放声惊赞：“这何止逸品，简直仙品！前日郑皇后的弟弟、枢密院郑居中大人给女儿置办嫁妆，看遍了我店里的绣作，都瞧不上，若见了这套，恐怕再说不出话来！”

“郑居中？”瓣儿本来始终有些不舍，听他这样赞，而且居然已经有了下家，心头大乐，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曾听哥哥说起过郑居中，此人虽然是当今皇后胞弟，倒也不曾仗势做过什么恶事，要嫁的应该是他家幼女，传闻也是位才貌俱佳的仕女，这套绣品落到她手里，也算物得其所。

于是她问：“周伯伯，这套你出多少钱？”

周皇亲想都没想：“这套绣品我不敢出低了。这样吧，一幅十贯，因是一套，再加十贯，总共五十贯！”

“成交！”瓣儿大喜过望，她原想最多不过一二十贯，也已是一般朝官一个月的俸禄，没想到卖出两三倍价来。不但自己花的足够了，还能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还是换成银子？现今时价，一两银是两贯钱，总共二十五两。”

周皇亲随即将银子取了出来，五两一锭，五锭小银铤，亮锃锃排在桌上。瓣儿又请周皇亲将其中一锭换成一两一块的小银饼，她来时带了个漆盒，将那些银子大小分开，用锦袋仔细装好，放进盒子里，又用包袱包好，告别了周皇亲，骑着驴，高高兴兴赶往城南外。

出了城门，来到范楼，远远看见两个人站在楼外路边，一男一女，是姚禾和池了了，两人已如约等在那里了。

“我来晚了！这位是仵作姚禾。这是我的姐妹，池了了。”

瓣儿笑着将姚禾和池了了引荐给对方，两人互相致礼。池了了仍然素色打扮，端洁中透出些英气。姚禾则似乎特意换了件浅青色褙子，配着白布衫、黑布鞋，素朴而清朗。他望着瓣儿，微微一笑，牙齿洁白，满眼春风。瓣儿也还他粲然一笑。

三人一起进了范楼。进到门厅，比在外面看宽敞许多。迎面是一道楼梯，通到二楼。左右两个大堂，各摆了一二十张桌子。地铺青砖，桌椅皆是黑漆乌木，四墙粉白，齐整挂着几十幅笔墨丹青，格调不俗。不过这时上午客少，只有两三桌上零落几个客人。瓣儿抬头望向二楼，楼上房间原来不止临街一排，而是“回”字形四合环围，一圈红漆雕花栏杆护着，前后两排各十间房，左右两侧稍短一些，各六间房。

一个身穿青布短衫、头戴青帽的酒楼大伯迎了上来，他先看见池了了，笑着点点头，而后招呼瓣儿和姚禾：“两位客官，坐楼下还是楼上？”

池了了接过话：“我们是有事来找穆柱大哥。”

另一个酒楼大伯从楼后走了出来，二十来岁，瘦瘦高高：“了了姑娘。”

“穆大哥，这是赵姑娘、姚仵作，他们想看看上个月发生案子那间房。”

穆柱脸色微变：“上个月就查了很多遍了，怎么还要看？”

瓣儿正要开口，姚禾已先笑着道：“那案子至今未破，推官大人说有些疑点，命我带了人证，再来踏勘一下。”

穆柱面露难色：“这个我做不得主，得请店主来。你们稍等——”

他刚要转身，那店主已经走了过来，一个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褐色锦褙子、青绸衫，两缕稀疏髭须，他用一对大眼扫视三人，脸上有些厌色。酒楼生意最怕这些凶事，这店主显然不胜其烦。他望着姚禾问道：“姚仵作？尸检上月就做过了，尸首也随后搬走了，怎么又来查？来查也该是司理参军的事吧？”司理参军主管狱讼勘查。

姚禾忙道：“尸首当时摆放的四至方位没量仔细，推官大人让我再来确证一下。”

店主又望向瓣儿：“了了姑娘是证人，这位姑娘呢？”

姚禾道：“她是死者的亲属，算是苦主，推官大人让她一起来监看。”

店主似乎有些疑心，不过还是吩咐穆柱：“你陪姚仵作上去。”

穆柱点点头，在前面引路，上了楼。楼上过道不宽，勉强容两人并行。穆柱引着瓣儿三人走向左边过道，绕过左廊，来到前排房间。楼上房间门都开着，并没有一个客人。来到前排左数第六间房门前，穆柱停住了脚，侧身请瓣儿三人进去。

瓣儿临进那门时，忽然有些生畏。

这无头尸案虽有些血腥，但哥哥这几年查过不少这样的血案，她听多了，也就不再怕惧。这两天反复思索这案子，心里时常会想象无头尸体的情景，也只是略微有些不适。此刻，真的站到凶间门前，要走进去时，才发觉自己这是生平第一次走进凶案实境，一阵寒意扑面而来。

她屏了屏气，迈步走了进去。房间不大，中间摆着张乌木大方桌，至少可以坐八人，配了四把乌木椅子，桌边椅角都雕着梅花镂空花样，很是雅致。门边一张乌木小柜，里面沿墙还摆着四把乌木椅子备用。此外，便不剩多少余地。面街两扇大窗户，窗格上也是梅花镂空图样，漆得乌亮，窗纸也干净。三面墙上，只要够得到的地方，都写满了墨字诗词，行楷草书都有，应该是来店里的文人墨客们所留。

瓣儿回头看池了了，见她盯着桌椅，眼中悲惧闪动。瓣儿忙伸手握住她的手，池了了涩然一笑，回握了一下。

姚禾走到桌子和窗子中间，指着地上说：“尸首当时就在这里。”

瓣儿走了过去，见那条窄道只比一肩略宽，她左右看看，抬手推开了窗户，下面是街道，对面也是一座两层楼房，底层是一间衣履店，上面可能是住家，一个中年妇人正从左边一扇窗户里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扯着件衫子，正要晾到外面的横杆上。她回头问站在门边发呆的穆柱：“穆大哥，那天你最后进来时，窗户是开着还是关着？”

穆柱皱着眉想了想：“似乎是开着的。”

池了了道：“那天已经开春，中午太阳又大，很暖和，曹喜把窗户打开了，说把闷气晒掉。”

瓣儿点点头，但随即想：那天他若是有心杀人，恐怕不会去开窗户，开了又得关，何必多此一举？

她存下这个疑问，又问穆柱：“你进来时，桌椅是什么样子？”

穆柱又想了想，才慢慢开口道：“桌子……没动，还是原样，左右两张椅子……因那两位公子坐过，又出去过一次，所以搬开了些……靠门这张……原是了了姑娘坐的，但……我进来时，曹公子坐在那里……”

“他们出去过一次？”

“嗯……是下楼去解手……我正给那边客人端了菜出来，他们在我前面下的楼。”

瓣儿发觉穆柱说话极小心，像是生怕说错一个字。给这种凶案作旁证，谁都会怕，但穆柱除了这一般的怕以外，似乎另外还在怕些什么。但她一时看不透，便随着穆柱，也放慢了语速：“他们两个……是一起去解手？”

“嗯……茅厕在楼下后院，我看曹公子可能……可能是醉了，脚步有些不稳。董公子扶着他……”

若真的醉得这样，还能杀人吗？难道是装醉，故意让董谦扶着，做给别人看？

瓣儿又存下疑问，继续问道：“曹喜最初是坐哪个座椅？”

池了了说：“右边这张。”

“他先坐右边，然后下去解手，回来后坐到了靠外这把椅子……”瓣儿一边说着，一边走过去，坐到靠外边那张椅子，桌子略有些高，坐下后就只能看见桌面，看不到窗边那条窄道的地面。尸首倒在那里，又没了头，若非侧身低头绕开桌面，根本看不到。

曹喜回来后，为什么要换到这里坐？是因为醉了，顺势坐下？或者，坐在这里就可以推托自己没看见尸体？

她又扭头问：“穆大哥，你最后进来时，曹喜是什么姿势？”

“他……他一只胳膊搁在桌子上……头趴在臂弯上……”

瓣儿照着做出那个姿势：“是这样吗？”

“是……”

“你进来后，他是很快抬起了头，还是慢慢抬起来的？”

“这个……我进来后，先没发觉什么，见董公子不在，就近前几步，想问一下曹公子，结果……见到桌脚那里露出一双脚，就走过去看，结果发现董公子……我就叫起来，连叫了几声，曹公子才抬起头，醉得不轻，眼睛都睁不太开，望着我，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真的醉了？”

“嗯……应该是吧……我当时吓坏了，也记不太清……”

若是醉成这样，自然杀不了董谦，但真的醉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进来杀董谦也毫不知情？瓣儿又想起这个疑问。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对面一排房间门都开着，房内桌椅看得清清楚楚，她又问穆柱：“那天对面客人坐满没有？”

“嗯……朝阳这面十间、东边六间都坐满了，南面十间和西面六间背阴，都没坐满，只坐了五六间。”

“对面坐了客人的有几间？”

“我记不太清了……两三间吧。”

这样说，那天客人不算少，若凶手另有其人，正像嫂嫂所言，他进出这房间，难保不被人看见，他又何必非要在这么热闹的地方杀人呢？除非……瓣儿不由得望向穆柱，穆柱也正在偷瞧她，目光相遇，他立即躲闪开去。

除非是这店里的人！尤其是端菜的大伯，进出任何房间都绝不会有人留意！

瓣儿被自己的推断吓到，她忙又望向穆柱，穆柱则望着外面，心事重重，目光犹疑。难道是他？！

瓣儿吓得挪开两步，忙转过头，装作看墙上的题诗，眼角却偷看着穆柱，心怦怦乱跳。

“那应该是董公子题的——”穆柱忽然道，“出事那天才题的，董公子以前替我写过一封家信，他的笔迹我认得。”

“哦？董谦？”

瓣儿慌忙回眼，墙上那些字她根本没在看，这时才留意到，上面题了首词《卜算子》：

红豆枕边藏，梦作相思树。竹马桥边忆旧游，云断青梅路。

明月远天涯，总照离别苦。你若情深似海心，我亦金不负。

第六章 厌

险韵诗成，扶头酒醒，别是闲滋味。

——李清照

姚禾和瓣儿、池了了离了范楼，在附近找了家茶坊。

他们坐到最角落一张桌上，瓣儿和姚禾面对面，池了了坐在侧手。

“先说好，茶钱我来付。”瓣儿说。

姚禾听了，想争，但看瓣儿说得认真，知道争也白争，反倒会拂了她的好意，便只笑了笑，心想就先让她一次，后面再争不迟。

池了了却说道：“这事是我请你来帮忙，怎么能让你破费？”

瓣儿笑着道：“既然我接了这件案子，它就是我的事了。你赚钱本来就不容易，为这事又要耽搁不少。你我姐妹之间，不必争这点小事。古人肥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何况这点小钱？你若连这个都要和我计较，那咱们就各走各的，也不必再查这个案子了。”

池了了忙道：“你和我不一样，哪里来的钱呢？”

“我虽在家里，可也没闲着，平日又没什么花销。你放心吧，我都已安排好了——”瓣儿说着将手边一直提着的小包袱放到桌上，打开包布，里面一个红梅纹样的漆木盒，她揭开盒盖，从里面取出一个锦袋，沉甸甸的，她又解开袋口，露出四锭银子，“今早，我刚卖了四幅绣作，得的这些银子，专用来查这个案子，应该足够了。咱们三个在这里说好了，以后再不许为钱争执，齐心协力找出真凶，才是正事。”

池了了笑了笑，却说不出话，眼中有些暖湿。姚禾心想，她奔走风尘，恐怕很少遇到像瓣儿这般热诚相待的人。再看瓣儿，她重新包好银子，而后握住池了了的手，暖暖笑着。这样一副小小娇躯内，竟藏着侠士襟怀，姚禾心中大为赞叹激赏。

他自幼看父亲摆弄尸体、研视伤口、勘查凶状，习以为常；稍年长一些后，父亲出去验尸，都要带着他；过了几年，他已轻车熟路，自然而然继承父业，做了仵作。

原本他和其他孩童一样，也爱跑跳，坐不住，但因时常研习那些常人惧怕之物，同龄之人都有些避他，渐渐地，连朋友都没了。长到现在，也早已惯于独处，除了应差验尸，回到家中，也经常找些猫狗鼠兔尸体，在家里观察记录。此外，除了读读书，再无他好。人们笑他是一堆死尸中的一具活尸。他听了，只是笑一笑，并不以为意。

那天，听到敲门声，他放下手中的一具兔子尸体，出去开门，见到了瓣儿。

当时天近黄昏，瓣儿一身洁白浅绿，笑吟吟的，如同一朵鲜茉莉，让他眼前一新，心里一动。

等攀谈过后，他更是心仪无比，这样一个女孩家，竟要自己去查凶案，而且话语如铃，心思如杼，他想，世上恐怕再没有比这更赏心悦目的女子了。

他生来就注定是仵作，就像自己的名字，是父母所给，从来没觉得好或不好。但那天茶坊别后，他生平第一次对自己这身份有了自卑之心。他只是一个仵作，而瓣儿则是堂堂皇室宗族贵胄，虽然瓣儿言谈中毫无自高之意，但门第就是门第。

不过，他随即便笑着摇摇头，瓣儿姑娘只是找你帮忙查案子而已，她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兴头过去，便再无相见之理。就算她是真心要查，这案子也迟早会查完。完后，她自她，你自你，你又何必生出非分之想，徒增烦恼？

想明白后，他也就释然了。能和瓣儿多见两次，已是意外福分，那就好好惜这福，珍这时吧。

店家冲点好三盏茶，转身才走，瓣儿就说：“咱们来说正事，我以为，穆柱可能是凶手。”

“穆柱？”姚禾正偷偷瞧着瓣儿小巧的鼻翼，心里正在遐想，她的俏皮天真全在这小鼻头上。听到瓣儿说话，才忙回过神，“哦？说来听听？”

瓣儿望着他们两个，脸上不再玩笑：“这凶案有三处不怕，其一，选在酒楼行凶，却不怕那里人多眼杂；其二，进出那个房间，不怕人起疑；其三，进去行凶，不怕人突然进来。能同时有这三不怕的，只有酒楼端菜的大伯。他们常日都在那酒楼里，熟知形势，而且近便，自然不怕；大伯进出房间，没有人会在意；每个房间的客人他们最知情，若客人全都在房间内，自然知道除了自己，一般不会再有他人来打扰。而那天招待董谦和曹喜的，只有穆柱。”

姚禾听了，不由得赞道：“你这三不怕，很有见地！穆柱做这事也的确最方便。”

池了了却问道：“穆柱为什么要杀董谦？我认识他一年多了，他是个极和善老实的人，从来没有过坏心，没道理这么做。”

瓣儿沉吟道：“至于为什么，的确是首要疑点，人心难测，我只是依理推断，并没有定论，有不妥的地方，你们尽管再说。”

姚禾本来不忍拂了瓣儿的兴头，听她这样讲，才小心说道：“若凶手是穆柱，这里面有个疑点似乎不好解释……”

“什么？”

“他行凶倒有可能，但为何要割下董谦的头颅，而且还要带出去？另外，他们端菜，手中只有托盘，血淋淋头颅怎么带出去？”

“这倒是……”瓣儿握着茶盏，低头沉思起来，“其实还有一点，和曹喜一样，他若是凶手，手上、衣服难免都会沾到血迹，但当天两人身上半点血迹都没有，虽说他的住房就在后院，不过跑去换衣服的途中还是很难不被发觉。另外，照他自己所言，那天临街这面的十间房都客满，是由他一个人照管，必定相当忙碌，并没有多少空闲工夫，若是一刀刺死还好说，再去割下头颅，恐怕耗时太久，难保不令人起疑。最重要的，今天他的神色虽然有些胆怯犹疑，但说起董谦，他似乎并不心虚，更不厌惧，相反，他倒是很敬重董谦，眼里有惋惜之情。这么一看，他应该不是凶手。”

姚禾见瓣儿毫不固执己见，真是难得。又见她如此执着，心想，一定得尽力帮她解开这个谜案。于是他帮着梳理道：“那天进出过那个房间的，所知者，一共有五人，董谦、曹喜、池姑娘、穆柱，还有一位是当天的东道主侯伦。他中途走了，会不会又偷偷潜回？”

“是，目前还不能确定真凶，因此，每个在场者都有嫌疑。也包括了了。”瓣儿向池了了笑着吐了吐小舌头，立即解释道，“我说的嫌疑，不是说凶犯，而是说关联。我听我哥哥说过，这世上没有孤立之事，每件事都由众多小事因果关联而成，所以，这整件事得通体来看，有些疑点和证据说不准就藏在你身上，只是目前我们还未留意和察觉。”

池了了涩然笑了笑：“的确，那天之前，我就已经牵连进去了，而且若不是我多嘴说要去做鱼，董公子恐怕就不会死了。”

“了了，你千万不要自责。目前整件事看来，其实与你无关，若真要说有关，也是凶手利用了你。”

姚禾忙也帮着瓣儿解释道：“我之所以怀疑侯伦，正是为此。那天是侯伦做东道，替董谦、曹喜二人说和，才请了池姑娘你。他真的只是为了劝和才邀请你们三位的？”

池了了道：“开始我也怀疑过侯伦，不过，侯伦应该不是凶手。那件事发生了几天后，我偷偷去打问过他的邻居，那天他中途离开，的确是因为他父亲旧病复发，他邻居看到他跑着进了门，又跑出来找了大夫，而后又去抓药，不久就提着药包回家了，再没出来过。他邻居还去探访过他父亲，说侯伦一直守在父亲病床前服侍。”

瓣儿道：“这么说，侯伦没有太多嫌疑。就算他能借着抓药偷偷溜回范楼，酒楼人不少，大伯们又忙上忙下，难保不被人看到。这件事看来是经过缜密谋划的，他若是凶手，一定不会冒这个风险。”

姚禾道：“看来凶手只能是曹喜。”

池了了也附和道：“对。只有他。”

瓣儿却轻轻摇了摇头：“我始终觉得不是他。”

池了了立即问：“为什么？”

“至少有两点，一、他身上没有半点血迹；二、他没地方藏头颅。不过，眼下不能匆忙下任何结论，我还并未亲眼见过这个人，更不能轻易断定。目前所知还太少，我得去见一见这个人。另外，我还得去拜望一下董谦的父亲，侯伦那里也得去问一问……”

姚禾望着瓣儿，心里偷偷想：真是个执着的女孩儿，她若是中意了什么人，恐怕更是一心到底、百折不回。

池了了执意要陪瓣儿一起去见曹喜。

不管别人怎么说，她始终坚信，曹喜才是真凶。

虽然她和曹喜只见过两面，但只要一想到这个人，她心里不由自主就会腾起一股火。与董谦的敦厚温善正相反，曹喜是她最厌的一类人：傲慢、偏激、冷漠。见到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是——脱下鞋子，狠狠抽他一顿。

因此，她要再当面去看看曹喜，看他如何强作镇定，冷着脸说谎。

两人打问到，曹喜家在南薰门内，离国子监不远，一座中等宅子。

大门开着，池了了和瓣儿走了过去，正好一个年轻妇人出门。

“这位嫂嫂，请问曹公子在家吗？”瓣儿笑着问。

“寻我家大郎啊，你们稍等，我唤他出来。”少妇十分亲切。

不一会儿，曹喜出来了，依然清俊白皙，也依然微皱着眉头，眼露厌意。一看到他，池了了顿时觉得气闷，她狠狠瞪着曹喜。

曹喜先看到她，微有些诧异，连一丝笑意都没有。随即，他又望向瓣儿：“两位找我何事？”

瓣儿笑着说：“是关于董谦的案子，我们有些事想向曹公子请教。”

池了了一直盯着曹喜，见他听到董谦，眼中果然一震，既有厌，又有惧。

但他的脸却始终冷着：“池姑娘我见过，不过你是谁？要请教什么？这案子跟你有什么干联？”

池了了忙道：“她姓赵。董公子于我有恩，他死得不明不白，官府如今也查不出，我就请了赵姑娘帮忙，我们自己来查。”

“你们两个？”曹喜笑起来，令人厌的蔑笑。

“怎么？不成吗？”

“当然可以，不过不要来烦我。”

池了了被冷冷打回，一时顿住。

瓣儿却仍笑着说：“曹公子和董公子是好友，应该也想找出真凶，替董公子雪冤吧。”

曹喜目光又一震，但仍冷着脸并不答言。池了了气得想立即脱下鞋子。

瓣儿继续道：“我们虽是女流，但也看不得这种冤情。哪怕智识短浅，不自量力，也情愿多花些工夫，慢慢解开其中的谜局，就算最终也找不到真凶，也是为公道尽一分心力。何况，这世间并没有藏得住的隐秘，只有没尽心、没尽力的眼睛。”

曹喜的神情缓和下来：“你不怀疑我？”

瓣儿摇摇头，笑着说：“怀疑。真相未揭开之前，所有当事之人都得存疑。”

池了了正在想瓣儿答得太直接，却见曹喜不但没有生气，反倒笑了笑，这笑中没有了厌和蔑。

“好。家里不方便，去那边茶坊吧。”

曹喜知道自己常常令人生厌，而且，他是有意为之。

自小，他就觉得父母有些不对劲，只是年纪太小，还说不清究竟是哪里不对。

母亲从来没有一个准性情，忽冷忽热，忽笑忽怒，从来捉摸不定。对他，也同样如此，有时似冰霜，有时又似火炭，不论冷和热，都让他觉得不对劲。起先他还怕，后来渐渐发觉母亲虽然性情善变，但任何喜怒都是一阵风，既不必理她的怒，也不必感念她的善。总之，根本不必怕。于是他在母亲面前便越来越肆意，即便母亲恼怒大骂，甚至抄起竹条打他，他也毫不在意，不过挨几下疼而已。

至于父亲，对他极是疼爱，甚至可说是溺爱。尽管那时家境还不好，只要他想要的，父亲都会尽力买给他。巷里孩童都羡慕他，他心里却似乎有些怕父亲，只要父亲在，事事都尽力做到最好，从不敢在父亲面前露出丝毫的懈怠。他做得好，父亲便更疼爱他；更疼爱他，他便越怕、越累。

于是，他便渐渐养成两副样子：在父亲面前，恭谨孝顺，在母亲及他人那里，则我行我素，毫不遮掩。

这两个他，他自己其实都不喜欢，但只能如此。

因此他也难得交到朋友，至今也只有董谦和侯伦两个。

在太学时，董谦和侯伦与他在同一斋舍，最先走近他的是侯伦。除了父亲，曹喜从来不会迁就任何人，侯伦又偏巧性情温懦，事事都顺着他，故而他们两个十分投契，一起走路都是他略前半步，侯伦偏后半步，难得有并肩而行的时候。

侯伦和董谦，两家又是世交，孩提时便是玩伴。董谦为人又忠直，事事都爱争个道理。若见到曹喜欺负侯伦，便会过来抱不平。曹喜自幼经过母亲无常性情的历练，向来不在意旁人言语，见董谦义正词严的样子，只觉有些好笑，不过也并不讨厌。故而有时会有意做出些不妥的举动，逗董谦来论理。一来二去，两人反倒成了朋友。

而范楼案，让他吃了从未吃过的苦，受了从未受过的辱。他丝毫都不愿回忆当时的情形。

谁知这个赵瓣儿和池了了竟为这事找上门来。

“首先，我申明，我不是凶手。”

到了茶坊坐下后，他先郑重其事说出这句。

从见面起，池了了就一直盯着他，眼中始终含着怒意，听到他这句话，眼里更像是要射出刀来。曹喜有些纳闷，虽然自己经常激怒别人，但从没让人怒到这个程度。这怒意绝不仅仅由于自己曾蔑视过她，她只是一个唱曲的，被人轻视嘲骂应该是家常便饭，绝不至于怒到这个地步。难道还因为董谦？但她和董谦只见过两次，并没有什么深情厚谊，怎么会因为董谦的死而怒成这样？除非……这姑娘一定是由于董谦维护过她，而对董谦动了情。想到此，他又觉得好笑了。

赵瓣儿也盯着他的双眼，也在探询，不过目光并不逼人。她听后只是笑着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也不信。

曹喜撇嘴笑了笑，并不在乎：“你们要问什么，请问吧。”

赵瓣儿道：“能不能讲一讲那天的经过？”

曹喜不由得皱了皱眉，那天的事，他极不愿回想，但看赵瓣儿和池了了都一副绝不罢休的样子，还是讲了一遍——

那天，池了了下去做什么家乡的鱼，曹喜和董谦顿时有些冷场。

曹喜有些看不上董谦和池了了这种态度，董谦对这样的女子竟也要以礼相待，而池了了，虽然东坡词唱得的确不俗，但终究只是个唱曲的，她恐怕也真把自己当作良家才女了。侯伦也是个多事的人，竟搓弄这样一场无聊酒局。

他越想越没情绪，正想起身走人，董谦却端起了酒杯，露出些笑容，道：“那天是我过激了，这杯赔罪。”

曹喜只得笑笑，也举起杯子：“过去就过去了，还提它作甚？”

那天的酒是侯伦从家里带来的老酿，有些烈，喝下去割喉咙，肚里热烘烘，一阵阵冲头。

“对了，你丢了这个——”

董谦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件，是枚玉饰。

曹喜看到那玉饰，不由得愣住……

第七章 古琴玉饰

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

——李清照

曹喜忙站起身，隔着桌子，从董谦手中接过那块玉饰。

那是一枚古玉，却并非上好之玉，加之年月已久，玉色有些昏沉。不过它雕成一张古琴的模样，雕工还算细致，琴柱、琴弦都历历可辨。玲珑之外，更透出些古雅。

这件玉饰曹喜自小就佩在腰间，父亲说这是他的性命符，万不可丢失，可是前一阵，曹喜却不小心遗失了。

曹喜抬头问：“你从哪里捡到的？”

董谦望着他，目光有些古怪，似嘲似逗：“你自己丢的，自己都不知道？”

“春纤院？”几天前他曾和一班学友去了春纤院，寻歌妓汪月月喝酒耍闹，那晚喝得有些多，“但那晚你并没有去呀。”

董谦却笑而不答，笑容也有些古怪。

曹喜向来不喜欢被人逗耍，便将玉饰挂回腰间，拿过酒瓶，自己斟满了一杯，仰脖喝下，并不去看董谦，扭头望着窗外。

十二岁那年，知道真相后，他其实就想扔掉这玉饰。

那年夏天，有个上午，他母亲无缘无故又发作起来，为一点小事和父亲争吵不休，父亲不愿和她纠缠，便躲出门去了。母亲一边扫地，一边仍骂个不停，骂桌子，骂椅子，骂扫帚……碰到什么就骂什么。曹喜坐在门边的小凳上，看着好笑，母亲扭头见他笑，顿时抓着扫帚指着他骂：“戏猢狲，张着你那鲜红屁股笑什么？”

他那时已不再怕母亲，继续笑着。母亲越发恼怒，一扫帚向他打过来，边打边骂：“没人要的戏猢狲，早知道你这游街逛巷、逢人卖笑的贱皮子，老娘就不该收养了你，让你饿死在臭沟里。”

曹喜被母亲打惯了的，并不避让，硬挨了一下，虽然有些痛，但没什么。母亲的话却让他一愣，母亲虽然一直都骂他“戏猢狲”，却从来没有骂出过“收养”之类的话。母亲看到他发愣，乘胜追击，继续骂道：“十二年了，你爹不让我说，我今天偏要说！告诉你，戏猢狲，你不是我养的，你是从街上捡来的，你腰间那块破石头是你那亲爹留给你的！”

那一瞬间曹喜才恍然大悟，终于知道了父母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自己生得既不像父亲，也不像母亲。父亲对他太好，好过了一般亲生的父亲。母亲则因为自己不能生养，对他既爱又恨，不管爱恨，都不是亲生母亲之情……

当然，他没有把玉饰的这段原委讲给赵瓣儿和池了了听。

他挂好玉饰后，不管董谦，自斟一杯，又一口喝了，继续扭头望窗外。对街楼上，一个妇人抓着件湿衣，从窗子里探出上身，要晾衣服，窗子有些高，而那妇人又有些矮胖，费力伸臂，颤颤抖抖的样子，笨傻之极，曹喜不由得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董谦问。

“你又笑什么？”曹喜反问。

董谦顿时收住笑，似乎有些不快，曹喜知道他爱较真，也最爱看他不快，笑着又自斟一杯，一口喝下。董谦坐在对面，也不说话，也在自斟自饮。

曹喜又喝了两杯，觉得没趣，想起身离开，但一想家中五个娘闹个不停，其他朋友又都没约，去哪儿呢？他扭头望了一眼董谦，董谦冷冷回了一眼。他忽然有些伤感，这世上，人无数，但真正关心自己的，只有父亲——那位并非自己亲生父亲的父亲。除了父亲，便只剩眼前的董谦和回去的侯伦，偶尔还能说两句真话。但此刻看来，董谦也不过是个隔心人。

念及此，他又继续喝起来，渐渐就醉了……

瓣儿听曹喜讲到这里，问道：“曹公子那天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曹喜斜望着屋角，想了半晌，才道：“董谦最后看我那一眼。”

“他扶你下楼去后院，不记得了？”

“哦？他扶我下楼去过后院？谁说的？”

“酒楼的大伯穆柱。”

“我不记得了。”

“这么说，在中途离开酒间之前，你已经大醉了？”

曹喜点了点头。

瓣儿仔细留意他的目光神情，曹喜始终是一副懒厌模样，辨不出真伪。

池了了却在一旁恼怒道：“你说谎！”

曹喜并没有理睬，只用鼻子冷笑了一声：“好了，我该说的说完了，告辞。”

随即他站起身走了出去，池了了瞪着他的背影，气得直拧手帕。

瓣儿却觉得此行还是有些收获，便劝慰了两句，而后两人各自回家。

回到家中，嫂嫂温悦正在杏树下教琥儿认字。

“姑姑，我会认‘琥’字了！”

“哦，哪个是琥字？”

“就是这个，左边王，右边虎，我是虎王！喔——”琥儿指着地上画的一个‘琥’字，做出老虎的样子来。

“真了不起呢，琥儿都认得自己的名字了，姑姑奖你个好东西——”

瓣儿从袋中掏出一只锦虎，她在路上见到货郎的货担上挂着这只锦虎，色彩斑斓，猛气里带着憨态，想起琥儿，就买了回来。琥儿见到锦虎，高兴得不得了，双手抱过去，便在院里跑着玩起来。

“你把那套绣作卖掉了？”温悦抬眼问道。

“嗯，没想到卖了二十五两银子呢。”

“你要用钱，跟我说就是了。那可是半年多的心血呀，何况那绣艺、画境，满京城恐怕也难找到第二套，卖这点银子做什么呢……”温悦大是惋惜。

“一副一万两千五百钱，已经很高了，文仝、米芾、李公麟这些名家，他们的画有时也不过卖这个价。我自己留了五两，这二十两嫂嫂你收起来——”瓣儿取出装银子的漆盒。

“我不能收。就是收下，只要想起你那一针一线，还有那四位绝代佳人，还怎么忍心用这银子？”

“长这么大，一直都是用哥哥嫂嫂的钱，这点银子算什么呢？这一阵哥哥查那梅船的案子，又没有什么进项，嫂嫂若不收下，从今天起我就不在家里吃饭了，连墨儿也不许他吃。”

“唉……我先替你收着。我家这姑娘平常看着是个极柔美的佳人，倔起来怎么跟头小驴子似的？”温悦笑叹着，只得接过漆盒，“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做个女讼师，连自己的绣作也狠心舍得了，你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瓣儿将自己所查所问讲给了嫂嫂。

温悦听后，细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么看来，曹喜，还有酒楼的大伯穆柱，可能都不是凶手。但那酒楼又是回廊四合的构造，当天二楼对面又有客人，外人极难得手。曹喜虽然醉了，董谦却没有，外人只要推门进去，董谦就会察觉，就算他再文弱，也会喊叫两声。还有，凶手也未必知道曹喜醉到那个地步。对他而言，要对付的是两个人……”

“穆柱进出最方便，曹喜本身就在房间里，两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曹喜，他说后来的事全然不记得，但他若是装醉，又和凶手是合谋呢？”

“若是合谋，曹喜何必留在那里？岂不是自找麻烦？”

“这倒是……他就该像侯伦一样，中途先走掉才更合情理。”

“侯伦你可问过了？”

“还没有，不过池了了上个月就已经去查过，那天，侯伦的父亲的确是犯了旧症，侯伦也真的是回去请大夫、抓药、服侍他父亲。”

“总共五人，侯伦中途走了，曹喜醉在现场，池了了在楼下厨房做鱼，穆柱上下跑着端菜。就只剩一个可能——”

“董谦是自杀？不过自杀又不可能割下自己头颅。”

“嗯。这桩案子的确离奇，你哥哥也不曾遇到过这种谜题。”

“所以我一定要查出来！”

“这案子若能查出来，你就是京城‘女讼绝’了。”

瓣儿听了笑起来，但随即又想到一事：“董谦遗物中有一束头发，又曾在范楼墙壁上题了首词，看那词文，相思誓盟，恐怕与某个女子有了情愫。明天我就去拜访一下他的父亲董修章，看看能不能找出些线头？”

吴泗见董修章仍呆坐在那里，饭桌上那碗米饭一口都未动，不觉有些动气。

他比董修章小五岁，已经六十五，这把年纪，还要伺候人，本已命苦。现在董修章又变得疯疯癫癫、呆呆痴痴，比个婴儿更难照管。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端起那碗饭，舀了几勺肉汤在饭里，拌了拌，递给董修章，劝道：“老相公，还是吃几口吧。”

董修章却木然摇摇头，吴泗用汤匙舀了一勺饭，伸到董修章嘴边，忍着气劝道：“来，张开嘴——”

“我不吃！”董修章一挥手，打落了汤匙，汤匙跌碎，米粒洒了一地。

吴泗心头一阵火起，却只能强忍着，放下碗，拿来扫帚将地上收拾干净，嘴里低声念叨着：“饿死也好，省得受这些熬煎……”

董修章一生艰辛，苦苦考到五十岁，先后六次参加省试，都仍未考中。幸而朝廷为怜惜年老考生，有特奏名的例外恩赏，年五十以上、六次省试者，可赐第三等上州文学的出身。董修章挨到五十岁，终于得授了个小官职。隔年，才娶了妻，竟还生了个儿子董谦。

吴泗夫妇就是那年来董家为仆，那时他身骨还健壮，董修章家里人丁少，又出身贫寒，没有什么规矩讲究。吴泗就是贪这轻省，一直跟着董修章，服侍了二十多年。

他虽有四个儿女，但来董家后，因要随着董修章四处游宦，就把儿女寄养在亲族家中。后来，妻子死了，儿女也各自成家。六十岁后，精力渐衰，耳朵也有些背了，他曾想辞别董家，去投靠儿女，但儿女们都家境寒窘，一个个推托，都躲着他，他只得又回到董家。

好在董家使惯了他，离不得。尤其小相公，是他夫妇护侍长大，性子敦厚，心地又善，虽然名为主仆，却始终待他亲厚，并曾答应他，一定会好好为他送终。谁知道，董谦竟先他们两个老人而亡。

得知董谦死讯后，吴泗也如同丧了亲骨肉，心肠被锯子锯碎了一般。但又得看顾着董修章，不能尽兴伤痛。只有夜里，一个人睡下时，才蒙着被子，连哭了好几夜，这辈子剩余的一些老泪，全哭给了董谦。

老相公看来是活不了多久了，我这把又聋又朽的老骨头，这往后可怎么办？

董修章生性吝啬，除了愿在儿子董谦身上花钱外，对其他人，从来都是一个铜钱一个铜钱地计较。这一阵，吴泗原想着董修章已经昏聩，在钱财上恐怕也会疏忽一些。谁知道，他人虽昏，禀性却丝毫未改。现在家中只有他主仆二人，每日饭食都是吴泗采买烹煮，董修章虽然没减每天七十五文的定额，却也一个铜钱都没有增加。

每日清早，董修章还是照旧规矩，从钱箱中数出一陌钱，交给吴泗买米菜盐醋。钱箱的钥匙则牢牢拴在腰间。只是不再像往常，每天的饭菜端上桌后还要细算一遍。

一旦董修章亡故，董家还有些亲族，钱财房宅自然都归那些亲族。吴泗则一文都摸不到。

不成，老相公不能死。

他放好扫帚，望了一眼仍旧呆傻的董修章，另取了一把汤匙，快步回到饭桌前，又端起那碗饭，舀了一勺，发狠般劝道：“老相公，张嘴！”

董修章木然摇了摇头，他提高了声量：“张嘴！吃！你若不吃，小相公在地下也难安生！”

“那不是谦儿，我谦儿没死！”董修章忽然翻起眼皮，眼里射出火来，一掌把那碗饭打飞到墙上。

瓣儿见姚禾如约站在巷口的柳树下，安静等着，不由得绽开了笑意。

她这样每天抛头露脸到处乱跑，不只嫂嫂温悦担心，她自己其实也有些不安。池了了原本要陪她，但提到今天要去拜访董修章，顿时面露难色，说董修章最不愿见她。瓣儿只好自己前往。姚禾却说他今天没有什么事，可以陪她去。

那天第一眼见到姚禾，瓣儿就觉得姚禾很亲，他有些像墨儿，但又不一样。究竟哪里不一样，瓣儿自己也说不清。就像冷天里喝口热水，或热天里喝口凉水，人都会说水好喝，但其实，除了解渴，谁能说得清水的滋味呢？

姚禾也是这样，瓣儿说不出他好在哪里，就是觉着不冷不热，不紧不慢，不远不近，一切都刚刚好。

姚禾看到她，也立即露出笑容，那笑容也是刚刚好。

被别人望着，人走路时多少会有些不自在，但被姚禾笑望着，瓣儿却不觉得，她笑着轻步走出巷子，来到那株柳树前，见树下拴着两头驴子，她撩开脸前的轻纱，笑着问：“你连驴子都租好了？”

姚禾笑着点点头，并没有答言。两人对视了一眼，又都笑起来。

董修章住在城东南郊，两人一起骑上驴子，在春风里不急不慢并肩前往，路上随意聊着。姚禾读书虽然不很多，却也不算少，说什么都不会唐突浅陋。说起验尸，更是难得见到的有神采。

瓣儿后半路一直听着他讲尸体，病死、老死、殴死、毒死、溺死、勒死……种种死状的不同、尸体的变化、疮口的征兆……越听越惊叹，没想到其中竟会有这么多学问，听得入迷，竟不觉得怕。

两人聊得正兴起，却已经到了董修章家门前，一座小宅院。

姚禾敲了半天门，才见一个矮瘦的老人来开了门，看布衣短衫，应该是董家的老仆人吴泗。

姚禾上前问道：“老人家，董朝奉可在家中？”

董修章官阶为从六品朝奉大夫，现在太子府中任小学教授。

姚禾连问了两遍，才发觉吴泗有些耳背，又大声问了一遍。

“在！你是？”吴泗大声应道。

“我是开封府的，来问董朝奉一些事情！”姚禾大声回复。

“哦，请进！”吴泗引着他们进了院子，到了正屋，“你们先请坐，我去唤老相公！”

瓣儿看院里屋中，一片冷清萧索，院子里落叶未扫，凌乱满地，屋中到处是灰尘，桌上还摆着两碟未吃完的菜和半碗米饭，旁边墙上一大片油汤印迹，还粘挂着些菜叶米粒。董修章妻子已亡，晚年得子，却又早夭，家中又只有吴泗一个老仆，这晚景实在太过凄凉，她心中一阵伤惋。

椅子上也蒙着灰，两人便没有坐，站在门边等候。一会儿，吴泗扶着董修章出来了，董修章目光呆滞，头发蓬乱，满脸密布松弛的皱纹。他因年高昏聩，上个月董谦死后不久，已被勒令致仕，却仍穿着绿锦公服，已经很久没洗，胸前尽是油污。

姚禾忙上前叉手拜问：“董朝奉，晚辈是开封府的，来问一些事情。”

董修章茫然望着姚禾，待了片刻，忽然恼怒起来：“开封府？我儿并没死，我儿去学里了，正在用功应考。要找也该是国子监或者太学学正，开封府找我做什么？难道是我儿高中了？他中了第几名？状元？榜眼？探花？前十名也好！不，管他第几名，只要考中就好！对了，我记起来了，谦儿中的是第二甲进士及第！”

吴泗在一旁皱着眉、摇着头，瓣儿知道董修章神智已昏，近于疯癫，问不出什么来。便悄声问吴泗：“老人家，我们能跟您聊聊吗？”

吴泗没听清，先一怔，但随即明白，转头扶着董修章到桌前坐下，拿起碗筷塞到董修章手里：“老相公，饭还没吃完，你慢慢把它吃完。”

董修章攥着筷子，低头叨念着：“谦儿既然中了，照例是该外放到路州做判司簿尉，恐怕就要接我去上任，我得吃饱些。”他大口刨饭吃起来。

“两位请随我来。”

吴泗引着姚禾和瓣儿来到旁边一间小房，陈设只有一张床，一只柜，一张小桌，两把高凳，也布满灰尘，到处塞满了杂物，应该是吴泗的卧房。吴泗拿帕子擦净了凳子，让姚禾和瓣儿坐下，自己弓着背站在一边问道：“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姚禾忙请他坐到床边，才大声道：“这案子太棘手，仍在查。”

吴泗叹了口气。

瓣儿也尽力放大声，问道：“老人家，董谦除了曹喜和侯伦，还有什么朋友？”

吴泗望着瓣儿，有些疑惑她的身份，不过并没有多问，大声道：“我也不清楚，除了曹公子和侯公子，其他朋友没来过家里。”

瓣儿又问：“他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连喊了两遍，吴泗才答道：“有！这几个月他看着时常心烦意乱，做什么都没好气。在老相公面前还能忍着，我只放错了两本书，他就朝我大嚷，小相公自小对我都和和气气，从来没有吼过。”

“是为什么事？”

“不知道，我问了，他不愿说，只说没事。”

“出事前两天也没说什么？”

“那两天他越发烦躁，回来就沉着脸，饭也不吃，自个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还摔碎了一只茶盅。”

出事前两天？是因为池了了和曹喜争执而烦躁吗？瓣儿又要问，却因一直大声喊话，不由得咳嗽起来。

姚禾忙帮她大声问道：“他还是没说为什么烦吗？”

“没有，他什么都不肯说。出事前一天傍晚，他拎着一个包袱出去了，说是去会侯公子，很晚才回来。”

“侯伦吗？”

“是。”

“包袱里装的什么？”

“不知道，不过看着不重，是软东西。”

“晚上那包袱没带回来？”

“没有。”

瓣儿想起董谦遗物中那束头发和范楼墙上的题词，又大声问道：“他有没有订过亲？”

“没有。媒人倒是来过不少，不过老相公大多都看不上，好不容易有看上的，小相公却又不愿意。老相公从来不会勉强小相公，所以至今没选中一家。”

“出事前一晚，他回来也没说什么？”

“那晚回来后，他进门就沉着脸，也没跟我说话，就回房去了。我看他的灯烛一直亮到后半夜，偷偷瞧了瞧，他一直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像是在为什么事犯愁。第二天，他一早就出去了，再没回来……”

吴泗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嘶哑吼叫：“你们竟敢背地里说我谦儿坏话！”

董修章站在门外，怒睁浊眼，抓起手中的拐杖，颤着身子冲进来就打。瓣儿正坐在门边，惊叫着跳起来，姚禾忙护到她的身前，那拐杖打到了姚禾的肩上。幸好吴泗赶忙过去抓住了董修章，董修章不停挣着仍在叫骂：“我谦儿是进士出身，连皇上都爱惜他，你们这些草头麻鞋下等男女竟敢叫他的名字？”

姚禾一边说着“老伯，多有冒犯，晚辈这就走！”一边护着瓣儿快步出了门，逃离了董家。

瓣儿骑着驴，慌慌行了很久，心仍剧跳不已，几乎要哭出来。

想着姚禾替自己挡了一杖，瓣儿扭头问道：“方才那一下打得痛吗？”

“不痛，老人家能有多少力气？倒是你，吓到了吧。”姚禾微微笑着，目光如暖风一般。

瓣儿轻轻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难怪人都说世间最悲，莫过于老来丧子，董老伯实在不容易——”

“是啊。”

“为了他，咱们也得把这案子查清楚。我想现在就去探访一下侯伦。”

“好，我陪你去。”

第八章 云断青梅路

夫博者无他，争先术耳，故专者能之。

——李清照

瓣儿已向池了了和曹喜打问过侯伦的住址，也在城西南，不远。

石灰巷口一座旧矮房，临街，没有院子。据曹喜说，侯伦的父亲当年犯了事被免了官，因此家境不好，房子也是赁住的。

来开门的是个年轻男子，身材瘦弱，面色发黑，神色很拘谨，他打量着瓣儿和姚禾，有些诧异。

瓣儿笑着问：“请问是侯公子吗？”

侯伦点了点头：“你们是？”

“这位是开封府仵作姚禾，我是池了了的朋友，我们是来向侯公子打问一些事情，关于董谦。”

侯伦越发惊异，不过随即道：“那请进来说吧。”

“是谁啊？”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爹，是两个朋友。”

瓣儿和姚禾随着侯伦进了门，屋里有些昏暗，桌椅陈设也都寒陋。一个老人拄着拐杖从侧房走了出来，年过六十，也很瘦弱，胸口发出咝咝的喘气声，一看长相便认得出是侯伦的父亲侯天禧。

瓣儿忙道万福，姚禾鞠躬致礼，一起拜问：“侯伯伯。”

侯天禧点了点头：“两位以前没见过。”

姚禾恭声道：“晚辈冒昧登门，是来向侯公子请教一些事情。”

“哦，你们说话，我出去走走。”侯天禧慢慢走了出去。

“两位请坐。”侯伦从柜子中取过两只旧瓷杯，提起桌上的旧瓷壶，倒了两杯茶，茶色很淡，水只稍有些温意。他随后也坐下来，神色有些局促，“你们要问什么呢？”

瓣儿问道：“董谦之死，侯公子估计凶手会是什么人？”

侯伦用右手中指抹着桌边一大滴茶水，沉默了片刻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当时不在场。”

“你有没有怀疑过曹喜？”

侯伦看了瓣儿一眼，随即低下头，仍来回抹着那滴水：“我也不清楚，不过官府不是已经放了他？他应该不是凶手。”

“他们两个平常争执多吗？”

“多。经常争执。”

“动过手吗？”

“只有一次，为那个唱曲的池了了动过手，扭打了一阵。”

“听说你和董谦很早就相识？”

“嗯，家父和董伯父都曾在江宁任职，我们是邻居，自小就在一起。”

“董谦是否得罪过什么人？”

侯伦已经将那滴水抹干，这时开始搓那指肚上的污渍：“应该没有。董谦为人很忠厚。”

“但有时也过于耿直是吗？”

“嗯，他爱争论是非。”

“除了曹喜，他还和什么人争执得厉害些？”

“他一般对事不对人，觉得不对才争，争也不至于让人记恨。”

“你们三人都在候补待缺，会不会因为争夺职任得罪了什么人？”

侯伦已经搓净那根中指，无事可做，又用拇指抠起桌角：“职任由吏部差注，又有‘榜阙法’，差任新职，都要张榜公布。我们只有等的份，哪里能争什么？何况，至今也还没有空阙出来。”

“对了，董谦在范楼墙上题了首词，你见了吗？”

“哦？没留意。他一向只钻经书，难得写诗词。”

侯伦刚说完，手指猛地一颤，桌角一根木刺扎进了指缝，他忙把手指凑近眼前，去拔木刺。

瓣儿只得等了等，见他拔出了木刺，才又问道：“他可有什么中意的女子？”

侯伦将那根拇指含进嘴里，吸吮了一阵，才摇头道：“应该没有吧，他没提起过。”

“他那首词里写有‘青梅竹马’，你们少年时，亲友邻舍里有没有小姑娘常在一起玩？”

侯伦拇指的痛似乎未消，又伸进嘴里要吸吮，发觉瓣儿和姚禾都盯着自己，忙掣回了手，坐正身子，手却不知该往哪里放，就在腿上搓起来：“小姑娘倒是有，不过我们一般不和她们玩耍。”

“你有姐妹吗？”

“有个妹妹。已经许配人家了。”

“她和董谦小时候在一起玩耍吗？”

“家父家教严，从来不许妹妹和男孩子玩耍。”

“哦……”瓣儿不知道还该问些什么。

姚禾接过了话头：“那天是你做东道，替他们两个说合。这事跟其他人讲过吗？”

“没有，这种事怎么好跟外人讲？不过，那位池姑娘是不是跟别人讲了，我就不知道了。”

“后来你见过曹喜吗？”

“他在狱中的时候我去探视过两回，出来后，又见了一次。”

“曹喜酒量如何？”

“我们三个里，他酒量最小，最多只能喝半角酒。”

“哦……”姚禾也似乎没有什么可问了。

侯伦却咳了一下，抬头问道：“你只是仵作，为何会问这些事？”

瓣儿忙答道：“这案子开封府已经搁下了，是池了了让我们帮忙查这个案子。”

“哦？她？你们查？”侯伦微露出些不屑，但随即闪过。

瓣儿笑了笑：“董谦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只是稍稍尽些心力。”

侯伦点了点头，用力搓着腿，低声道：“惭愧，我和他是总角之交，都没有尽到朋友之责，你们却能……”

瓣儿见他满脸愧疚，倒不知该如何开解，侯伦这样一个谨懦的人，不会有多少朋友，心底恐怕极珍视与董谦的友情。

她想再没有什么要问的，刚起身准备告辞，忽然想起吴泗所言，忙又问道：“出事前一天傍晚，董谦来找过你？”

“嗯，是我约的他，和他商量第二天与曹喜和好的事。”

“他出门时，提了个包袱，你见到没有？”

侯伦低头想了想，才慢慢道：“没见到，他是空手来的。”

两人见问不出什么，只好告辞出来。

姚禾送瓣儿回家，一路商讨，觉得侯伦应该和此案无关。

到了箪瓢巷巷口，两人约好第二天到池了了家中再议。瓣儿将驴交给姚禾，笑着道声别，走进巷子。临进院门前，扭头一望，姚禾仍在巷口望着她，她心里一暖，又粲然一笑。姚禾望见，也笑了。

第二天，瓣儿跟嫂嫂说了一声，又出门来到东水门外护龙河桥头。只等了一会儿，就见姚禾提着个木箱走了过来。走近后，瓣儿才发觉姚禾脸上带着歉疚。

“我今天去不成了，汴河北街鱼儿巷发生了命案，我得去验尸。”

“公事要紧，你赶紧去吧！”

“好！”姚禾刚走了两步，忽又回身说，“若完得早，我去池姑娘家寻你们。”

瓣儿笑着点点头，目送姚禾走远，才独自沿着护龙河，经过烂柯寺，去寻池了了家。远远就见池了了已经候在路边，迎上来牵住瓣儿的手：“姚禾没来吗？”

“他有公事要办。”

两人手牵着手一起进了院子。院子很小，却清扫得很干净，一个老者站在正屋檐下，清瘦修挺，布衣整洁。

瓣儿忙道了个万福：“封伯伯吧，我是赵瓣儿。”

“赵姑娘好！万莫多礼，快快请进！这几天尽听了了说你。”鼓儿封笑容温和，一见就觉得可亲。

三人走进堂屋，也很窄，中间一张方桌便占去一半，屋中没有多少陈设，俭朴清寒。鼓儿封请瓣儿坐到方桌左边，自己才坐在了正面，池了了跑到后边很快拎了一个陶茶瓶，托着一个木茶盘出来，上面四只白瓷茶盏，她放好茶盏，给瓣儿斟了一杯：“我不像你那么会点茶，这是我煎的胡桃茶，你尝尝。”

瓣儿啜了一口，茶以清为上，但这茶汤浓香馥郁，从没喝过，连声赞道：“好喝！怎么煎的？”

“是个胡商教我的，茶里配些胡桃粉、姜粉，再略加点盐和香料。”

三人闲聊了一阵，池了了才问道：“你们昨天去找过董伯父和侯伦了？”

“嗯，从董家仆人吴泗那里知道，董谦死前那一向，心绪都有些不宁，出事前一晚，他带了个包袱出去，却没拿回去，包袱里装了什么，吴泗也不清楚。当晚董谦还会过侯伦，侯伦却说没见到他拿包袱。不知道那包袱和案子有没有关联？不过，就是有关联，恐怕也没办法查找它的下落了。”

“那个……董谦在范楼墙上题的那首词你问侯伦了吗？”

瓣儿见池了了语气有些遮掩犹疑，知道这是她最大的心事，便小心答道：“侯伦不知道有这首词，也不清楚董谦是否有……”

“那样的词，一读就知道，董谦心里一定有个意中人，而且是自小相识。”池了了笑了笑，略有些涩。

瓣儿放了心，自始至终池了了恐怕都没有过非分之想，知道董谦心有所属，虽不免失意，却不会如何伤情。

她边想边慢慢说：“读了那首词，我也是这么看。不过昨天问过侯伦，他和董谦自小就是邻居，似乎不记得有过这样的小女孩子。他有个妹妹，也已经出嫁了。而且，就算真有这么一位女子，她和董谦的死会有关联吗？”

池了了猜道：“难道是两人为争抢同一个姑娘而结仇？”

“据吴泗所言，董谦从没有提起过这样的事，他是上届的进士，有不少人争着向他提亲，都被他回绝了。看来他是非常钟情于那个女孩子，不过，他既然有这样一个意中人，为什么不去提亲？”

“难道是行院里的女子？只是要脱妓籍，至少得花几百万，而且还未必脱得了。董谦家未必有这么多钱和门道。”

“你这么一说，倒真有这可能……对了，曹喜那块玉饰！曹喜丢了那玉饰，却被董谦捡到，那天在范楼还给了曹喜。据曹喜说，可能是丢在了一家行院里。难道董谦的意中人就是那家行院的妓女？”

“春纤院的汪月月。”

瓣儿为难起来：“这可不好办了，那种地方我没法去查……”

池了了却道：“这好办。我义兄萧逸水常日在行院里，人路熟，他可以去打问一下。”

“那太好了！”

池了了却有些失落：“我说曹喜是凶手，你们却都说他没有杀人的理由。现在不就有了？两人是为了争同一个女子反目成仇。第一次在范楼，他们两个扭打起来，其实并不是因为我，而是为那个汪月月早就结了怨气。”

瓣儿反驳道：“我看曹喜性情孤高，应该不会为了一个烟花女子而去杀人，何况董谦还是他的朋友。”

鼓儿封一直听着，这时也开口道：“单论体格，董谦要比曹喜壮实，曹喜就算没醉，也未必能杀得了董谦。另外，两人若真是为那个汪月月结怨，动杀念的该是董谦才对。”

瓣儿点头道：“曹喜也说，那天董谦将玉饰还给他的时候，语气神色似乎有些不满，但没有明说。”

池了了立即反问：“曹喜说的话你也信？”

瓣儿答道：“眼下案情还比较迷乱，这些当事人的话都不能全信，但也不能全然不信。”

鼓儿封也道：“是，两人是否为汪月月结怨也还不能断言，等逸水去打问清楚才知道。”

“要我打问什么？”一个男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瓣儿扭头一看，是个年轻男子，约二十七八岁，眉眼俊逸，身材修长，穿着件青锦褙子、蓝绸衫。虽然笑着，神色间却隐有几许落寞之意，如一支遗落在尘土里的玉笛。

“萧哥哥，这位姑娘就是瓣儿，快来拜见！”池了了笑着大声道。

萧逸水已先留意到瓣儿，笑着叉手躬身深拜道：“赵姑娘好！”

瓣儿也忙站起来道了个万福。虽是初次见面，她已听池了了念过几首萧逸水填的词，一等温雅风流文字，这时又见他风度潇洒，自然便生出一些亲近之意，像是兄长一般。

池了了在一边笑着道：“萧哥哥已经煮好斋饭了？我们有件事要你去办——”

萧逸水见瓣儿在座，不便入座，便没有进来，站在门边问道：“什么事？尽管说。”

池了了将汪月月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好说。汪月月邀我填过两首词，我正要进城，找她问一问就是了。”

次日，瓣儿在家中，帮嫂嫂料理了一些家务，才歇下来，池了了来了。

瓣儿忙将她引见给嫂嫂，池了了也以“嫂嫂”相称拜见温悦，温悦见了池了了，毫不见外，忙让进屋中。她知道池了了自幼身世艰难，更多了些怜爱，亲自去点了茶上来，三人坐着饮茶、说话。

池了了取出一个布兜，里面是一套“摩猴罗”的彩塑泥人，十二个身穿月令服饰的孩童，异常鲜明生动，是买给琥儿的。温悦连声说“太破费了”，忙唤琥儿进来谢过池了了。琥儿见到泥人，高兴得不得了，温悦叫夏嫂牵他到外边去玩。三人安静坐下来，闲聊了几句。

池了了忍不住道：“萧哥哥去春纤院向汪月月打问回来了，那汪月月说曹喜、董谦和侯伦三人早先的确去过她那里，不过董谦似乎不惯风月，呆坐在一边，话都没说一句，汪月月想逗他喝酒，还险些惹恼了他。后来就只有曹喜和侯伦两人偶尔去她那里，再没见过董谦。侯伦看着没什么钱，每次都是曹喜付账。曹喜自己单独还去过几回，但也只是一般的恩客，他还常去其他坊院，并没有对汪月月如何格外。”

瓣儿原本以为从汪月月那里可以找到些缺口，现在看来又是妄测，她微皱起眉头道：“这么说，他们并不是为了汪月月而结怨，那会是谁？听董谦这样的性情，他中意的恐怕也不会是其他风月女子……”

池了了点了点头：“至于那块玉饰，汪月月说是见过，曹喜一直佩在身上，不过并没有丢在她那里。”

“董谦又是从哪里找到那块玉饰的呢？曹喜当时就问过他，董谦却笑而不答，曹喜说当时董谦神色有些古怪。也或者董谦的死和那块玉饰并没有什么关联，平常朋友之间，一个捡到另一个的东西，常会卖些关子逗对方。”

池了了恨恨道：“就算和那玉饰无关，和曹喜总是有关。”

瓣儿笑了笑，池了了对曹喜竟会有如此大的恨意，这除了因董谦而生的迁怒，恐怕也源于曹喜的态度。那天，看曹喜对池了了始终有些轻视嘲意。有人天生就和另一个人性情敌对，池了了对曹喜恐怕就是如此。因此，她才会始终怀疑曹喜是真凶。

瓣儿轻叹了一声：“这案子现在走到死角了。难怪开封府也只能把它当作悬案搁下了。”

池了了听了，也愁闷起来，低下眼不再吭声。

温悦却笑着说：“这样的案子才值得破呢。你看你哥哥，这一阵手头那桩梅船的大案子，也是毫无头绪，他却不但不泄气，看着反倒更有劲头了，早晨起来打拳，打得呼呼响。别人碰到难事，都要减饭量，他这两天却反倒长了一些。”

瓣儿笑起来：“虽然我的饭量没长，可也没泄气。”

温悦笑着道：“我还不知道你这头小倔驴？哪怕一百岁都没破得了这案子，你恐怕仍会憋着这股气。”

瓣儿吐了吐舌头：“这案子嫂嫂可有什么好见解？”

温悦摇了摇头：“这两天我也在一直琢磨，也没想出什么来。不过我看你哥哥平常查案有两种办法，一是查周边的人，若是实在没有头绪，就用第二种办法，就案解案——”

“就案解案？不管外围，只查案发现场？”

“是。再高明的手法，总要留下些痕迹。若外围没有线索，就在现场继续找痕迹，一旦找到，总能查出些内情。”

池了了纳闷道：“刚开始，我们就是从范楼现场入手，根本找不出什么，实在没办法，才去外围找的呀。现在外围也没有什么出路……”

瓣儿喃喃道：“不过眼下也只能就案解案。我们重新来看看——一间房，两个人，一个人醉了，另一个被杀，痕迹在哪里？”

“所谓痕迹，有时能看得到，有时却被凶手刻意遮掩。眼下看，这案子的痕迹被遮掩住了，很难看出来。不过，痕迹虽然看不到，用来遮掩痕迹的东西却在眼前——”温悦说着，从袖管中取出一方手帕，将桌上的一只茶盏盖住，“杯子是痕迹，帕子是遮掩，看不到杯子，却能看到帕子。凶手就是用帕子遮掩杯子，只要找到帕子，就离杯子不远了。”

瓣儿深受启发：“对！高明的遮掩，是让人觉得这里只该有帕子，看到帕子，丝毫不会起疑，反倒觉得自然而然，合情合理，有时甚至都不会去留意。这就是哥哥常说的‘障眼法’。我们不该找那些疑点，该找那些看起来根本不是疑点的地方！”

池了了仍有些纳闷：“道理是这么讲，但不是疑点、自然而然的东西到处都是，该看哪里？”

瓣儿伸手揭开嫂嫂那张帕子，笑着说：“不怕，只要找到了办法，就已经找到了第一张帕子！”

第九章 月令童子

专即精，精即无所不妙。

——李清照

温悦去探望郎繁的妻子江氏，瓣儿在家陪着琥儿在院里杏树下玩。

琥儿抱出池了了送的十二月令童子，排在小桌上，让瓣儿挨个给他们起名字，瓣儿心里悬着范楼案子，只是随口应付着。

“姑姑，这个举着大叶子的叫什么？”琥儿拿起一个穿着鲜绿肚兜、抱着根碧绿莲叶的童子问道。

“这个啊，是六月童子，六月莲花开，他举的是莲叶——咦？这个不是月令童子……”

瓣儿发现这个泥人小童虽然和其他的月令童子大小差不多，但样式有些不同，那套月令童子精巧灵动，这一个的工艺却要粗朴憨实些。她数了一下，数目并不差，刚好十二个。这个怎么混进来的？难道是池了了买的时候拣错了？再看琥儿，抿着小嘴巴，眼睛一闪一闪，露出得意的小神情。

她正要问，琥儿却忽地把藏在背后的小手亮了出来，“哈哈，在这里！”他手里握着个泥人小童，穿着鲜红肚兜，手里握着一柄荷叶、一枝荷花，这才是月令童子里的那个。琥儿晃着那个六月童子大声笑道：“骗到姑姑喽！骗到姑姑喽！”

瓣儿刮了一下琥儿的小鼻头，呵呵笑起来：“你个小灵怪！”

正笑着，她心中忽然闪过一句话——“那个不是我儿子！”——是董修章说的。

她顿时愣住——之前听董修章说这句话，以为只是伤痛过度说的疯话，但董谦是他唯一爱子，知子莫若父，他说这句话时，或许是觉察出什么来了？

瓣儿心咚咚跳起来，背上一阵阵发寒，琥儿连声叫她，她都没有余力应答。随即又想起嫂嫂说的用帕子遮掩杯子，用他物遮掩痕迹。

范楼案至今如同乱丝，始终解释不清楚——若说曹喜是凶手，他杀了人却装醉留在现场，实在有违常理，绝不是曹喜那等聪明人所为；若说凶手是其他人，但曹喜在场，就算他醉得再厉害，凶手多少都会心存忌惮，极难在这种情形之下杀人；若说凶手和曹喜合谋，曹喜留在现场难逃嫌疑，甚至会背上杀人之罪，以曹喜为人，就算合谋，恐怕也不会做这种傻事；若说凶手威逼曹喜作伪证，一般的案子还好，但这是杀人凶案，最大的威胁不过一死，若不是开封府推官这次依理断案，曹喜极易被判定为凶手，性命随时难保。更不用说当时范楼生意正好，人正多，还有董谦的头颅被割下，找不到下落……

对！凶手为何要割掉董谦的头颅？

在酒楼杀人，已经很难，何必冒险再去割掉头颅，除非——除非是为了蒙混！

死者并非董谦？！

不对，不对！

死者若不是董谦，那会是谁？董谦又去了哪里？

董修章和仆人吴泗都认过董谦的尸首，两人当时并未有疑议，董修章后来惨痛疯癫，才说那不是自家儿子；还有衣裳，董修章和吴泗都认出董谦衣服上的破口缝处，绝不会错。池了了下去做鱼后，范楼大伯穆柱还曾见董谦和曹喜下楼去后院解手，到端鱼进去发现尸首，时间并不长。

先杀死董谦，再脱下他里外的衣裳，又换给另一个人，这个过程也太过艰难费时。何况要换走董谦，还得在人来人往的酒楼中搬一具死尸进去，又要搬走董谦的尸体，这绝不可能。

瓣儿苦笑着摇摇头，断掉了这个狂念，又耐心陪着琥儿玩耍起来。

但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垫在心底，始终抹不去，她耳边不时响起董修章的话：“那不是我儿子！”

她便不再抗拒，任自己继续往下想。若这个推断是真的——用另一人的尸体换走董谦的尸体，为何要这么做？是为了掩藏另一人的身份？杀了那个人却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换尸？但这样就得杀两个人，何必？何况酒楼中人来人往，用一具尸体换另一具尸体，岂不是自找麻烦？何必劳神费力冒险做这种无益之事？

不对，凶手绝不会做无益之事。

她猛地想起董修章的疯癫呓语：“我谦儿要赴任去了——”

对！若是董谦没死呢？！

她又被自己吓了一跳，心又怦怦剧跳，但心思却忽然敞开：对！若是董谦没死，便不是以尸换尸，而是以活人换死尸！这样整个过程就简便得多了！

正在这时，嫂嫂温悦回来了，瓣儿忙把琥儿托付给夏嫂，拽着嫂嫂走进自己屋里，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嫂嫂。

温悦听了，竟笑起来：“你这水银心肝，整天滴溜溜乱转，竟转出这么一个奇想。不过这案子的确古怪，正该这样放胆去想。”

瓣儿也笑起来：“反正这已经是个死案，乱想还说不准能想活了它。我想了好一阵，若董谦真的没死，很多死扣就都能解开了——首先，曹喜和酒楼其他人为何没有发觉房间里发生凶杀？因为根本没有凶杀；其次，为何要割下尸体的头颅？是为了混淆死者与董谦的身份；第三，尸体的头颅为何找不到？因为董谦将它带走了。”

温悦收起了笑，低头默想了片刻，才慢慢道：“的确有些道理。不过有三个疑点，第一，董谦为何要这么做？第二，那具尸首是从哪里来的？第三，要搬一具尸首进酒楼而不被察觉，很难。”

“嗯。这还得再想。不过，那天范楼生意好，客人很多，曹喜又喝醉了，董谦若是想要偷偷离开范楼，应该不难。另外，我还想起了一个证据——据董谦家的仆人吴泗讲，事发前一天晚上，董谦带了一个包袱出去，不重，好像很软，带出去后再没带回来，我猜里面装的应该是他的衣服，他去见的是凶手，把他的衣服给死尸穿上。至于那具死尸，应该是另一桩凶案，董谦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为了包庇凶手。”

“你先顺着这想法继续再想想，只要能找到董谦这么做的缘由，其他都好办。”

“我和姚禾、池了了约好，每隔一天，就在咱们巷口外的颜家茶坊碰一次，好商议案情。他们是紧着我方便。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就去和他们会合，看看他们有什么见解。”

“你哥哥不见你，是要责骂我的。”

瓣儿做了个鬼脸：“哥哥才舍不得责骂嫂嫂呢，嫂嫂就替我遮掩一下嘛。”

温悦笑道：“油嘴妮子，去吧。不过这个案子办完之后，可再不许碰这些事。早去早回，不许耽搁晚了，等墨儿回来，我让他去接你。”

“不用，就几步路。”

瓣儿进了茶坊才坐下，池了了就来了。

她想等姚禾来了再一起谈，便先点了茶和池了了闲聊了一阵，姚禾才急忙忙赶了进来，他掏出帕子擦着额头的汗，难为情道：“实在抱歉，来晚了，刚才你家堂兄赵不弃去找过我，耽搁了一阵——”

“哦？我二哥？他找你做什么？”

“是一桩旧案，当时是我验的尸，他发现了些疑窦，来找我查证。”

“呵呵，他原是个最懒散的人，如今也这么起劲了。你快坐下，咱们不管他，说咱们的正事，我有了个新念头，说出来你们可不要惊叫——”

瓣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姚禾和池了了虽然没有惊叫，却都大张着眼睛，惊望着她。

她忙问道：“如何？快说说你们怎么看的？”

池了了随即道：“这个不会吧？从那天起，董谦就没了踪影，他若活着，去了哪里？你也听到了，他从小极孝顺，怎么可能装死骗自己父亲？”

瓣儿点头道：“嗯，除了我嫂嫂说的三条，这又是一条不好解释。”

池了了又道：“还有——那天穆柱上菜，不小心碰翻了酒盅，酒水洒到了董谦胸口上，当时我看地上的尸首，记得胸口那个位置酒痕还在，尸首若是换的另一身衣服，那酒痕怎么说?”

“这倒好办，董谦知道自己胸口有酒痕，要作假，就照样在尸首胸口同样的位置洒一些酒，两下若不对照，很容易蒙混。”

“还有，若死尸是另一个人，董伯父和吴泗怎么会辨认不出来？”

“董谦身上应该没有什么胎记癍痣之类的东西，如果恰好他和死者身材相当，没了头脸，又穿了他的衣服，一般的父亲，儿子稍微长大一些，就很少看到儿子身体，再加上猛然看到尸体，伤痛之下，很难辨认。但毕竟是自家儿子，故而董伯父后来开始念叨那个不是他儿子，我也是从这里才开始起疑心的。”

姚禾一直在默想，这时才开口道：“另外有一个疑点——尸首。我验尸时，那具尸首是刚刚被杀的，伤口是新的，身体还有些余温，血也鲜红，仍在滴。若董谦没有死，当时也得现杀一个人。这样，那间房子里，就至少还有一个人。”

瓣儿点了点头：“嗯，第五条。而且董谦不像是能杀人割头的凶犯，除了死者，凶手另有其人。搬尸进去又不可能，这样，至少还得有两个人进到那个房间，在加上当场行凶，曹喜醉得再厉害，恐怕也该察觉了。看来这个想法只能扔掉。”

姚禾却道：“未必。我们现在还不知道曹喜丢的那块玉饰，董谦究竟是从哪里捡到？他在范楼墙上题的词究竟是写给谁？虽然他和曹喜并没有因为那个汪月月结怨，但会不会另有一个女子？若真有的话，他就有记恨嫁祸曹喜的嫌疑。”

池了了低声道：“这两天我细细回忆董谦的神情，他虽然笑着，但眼底始终有些牵念伤怀，他心里一定有一个钟情的女子。”

瓣儿道：“我不能经常出门，这件事只有靠你们两位再去设法探查一下，若是能找到那个女子，很多事就会清楚些，而且董谦若真的还活着，说不准现在就藏在那个女子家呢。”

姚禾和池了了一起答应去查。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看天色将晚，就散了。

第二天清早。

瓣儿在自己房中，将五尺白绢仔细绷在绣框上，安稳在绣架间，而后端坐架前，凝视这一片雪白，心里构画新绣作。

这一阵她读《诗经》，读到《郑风》，无意中发觉《野有蔓草》《出其东门》《子衿》和《溱洧》四首，恰好可以合成一联四章——相识、相知、相思、相谐。

《野有蔓草》是相识之喜：“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出其东门》是相知之惜：“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子衿》是相思之苦：“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日不见，如三月兮。”而《溱洧》则是相谐之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

默诵着这些诗句，四幅画面渐渐在心里鲜明起来，一位士子、一位佳人，由露草初相逢，到山水两相知，而后江海深相思，最终花月两相谐……不知怎么，她心中所摹想的那位士子的面目，竟隐隐似是姚禾，猛地发觉这一点，瓣儿顿时羞红了脸，不由得想起《论语》里孔子所言：“郑声淫”“恶郑声之乱雅乐”——春秋时，各地歌乐中，郑地之音最纵肆淫乱。想到此，她心里一阵寒怵，惭怕起来。不过她随即又想，孔子既然厌恶郑声，他删订《诗经》时为何不把《郑风》索性删干净，反倒留下二十一首？在《国风》中，《郑风》比居于正统的《周南》《召南》存诗数量还多？

看来郑声也不全都可憎可厌，这么美的诗怎么会是淫声？孔子也不是后世腐儒，事事刻板不通情理。想到这里，她才舒了口气，忍不住笑了起来，心里偷想，他若知道，不知会怎么想？

她一边想，一边笑着起身，去架上取下一卷画纸，铺展在桌子上，而后从笔筒里拈出一支画笔，蘸了墨要描绘画样底稿。要落笔时才发觉自己拿错了笔——桌上有两只笔筒，一只装字笔，一只装画笔，因为心不在焉，她错拿了字笔。

她又笑起来，正要换笔，心里忽然一闪，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她顿时惊住，看看手中的笔，又望望桌上两个笔筒，不觉喃喃道：走错了！

她忙跑出去，见哥哥和墨儿都已经走了，嫂嫂温悦正在院里晾衫子。

她跑到温悦身旁，大声道：“嫂嫂，我知道了，是走错了！”

温悦愕然回头：“什么走错了？”

“董谦！范楼的酒间！”

“嗯？你莫慌，慢慢说。”

“不用搬尸体，尸体在隔壁！”

她过于惊喜，嘴里一时搅不清楚，温悦当然听不明白。

她稍稍理了理思绪——

第一，董谦并没有死，地上那具无头尸体是另一个人；

第二，董谦也并没有杀人，那具尸体是其他人杀的；

第三，董谦也不用搬具尸体进来，那具尸体在隔壁，是其他人杀的。

理清楚后，她才放慢语速，一条条讲给温悦听，最后一字一字道——

“董谦扶着大醉的曹喜回来后，走错了房间，走进了隔壁！”

温悦听了，先是一惊，低头默想了半晌，才慢慢道：“这案子最难解释的，是房间里发生了凶案，曹喜却一点都没看到、听到。说他是凶手，身上又没一点血迹。你这个想法倒是能说得通——若是走错了房间，那尸首在靠墙边地上，隔着张桌子，曹喜已经大醉，被扶进门后，马上坐到靠外的椅子，趴在了桌上，没看到尸体并不奇怪。董谦也只要随手关上门，悄悄走出去就成了，那天范楼人多，不太会有人留意。不过——”

瓣儿等不及，忙道：“范楼横着有十间房，各间的陈设也都一样。董谦他们那间是左数第六间，正好在中间，就算没醉，也很容易走错。而且我估计董谦绝不是无意中走错，而是有意为之。他恐怕是和隔壁的人事先约好，隔壁的凶手杀了人，然后把房间留给董谦——”

“曹喜没有发觉进错房间，倒好解释，但池了了和其他人也没有发觉？”

“了了当时一定是慌了神，根本顾不上去看是第五间还是第六间。对了，还有一个证据能证明董谦和隔壁凶手是合谋——据了了讲，那天隔壁的客人是三个人，他们点菜时，让酒楼大伯穆柱照着董谦他们的菜式来点，两间房里桌上的菜一模一样！了了下去给董谦做鱼之前，最后一道菜已经上来了，隔壁凶犯应该就是这个时候杀的人，两个杀一个，要轻易得多。此外，了了在厨房做鱼时，穆柱还请她做了两份，说是要给隔壁那间的客人！”

“这么说，那个穆柱知情？”

“那天我们去范楼，穆柱吞吞吐吐，很畏怯的样子。不过，我估计他和这件凶案无关，只是看破了真相，却不敢说。也许隔壁的凶手威胁过他。除了穆柱，其他人恐怕都不知道这内情。”

“但董谦为什么这么做？”

“一定是为了嫁祸给曹喜，至于原因，还得再查。”

“如果穆柱能证实房间错了，那这个案子就告破了！咱们家瓣儿姑娘真真的了不起呀！”温悦伸出拇指赞道。

瓣儿喜得涨红了脸：“除了穆柱，了了和曹喜说不定也能证实，我这就找他们一起去范楼！”

“看你一时聪明得冰雪，一时又莽愣愣的，他们隔那么远，你何必费力来回跑？先找乙哥给他们稍个信，等约好了再一起去。”

“我这就去写信！”

第十章 隔壁房间

慧即通，通即无所不达。

——李清照

曹喜坐在自己房中，父亲早已躲了出去，外面几个娘为一只碎碗闹成一片，吼的、骂的、叫的、哭的、劝的……那不是五个妇人，而是五把铁铲，这家也不再是家，而是一口大铁锅，那些铁铲在铁锅里拼命乱敲，乱砸，乱擂，乱刮……

他实在受不住，狠狠撂下手里的《金刚经》，铁青着脸朝外走去。

“大郎，你来说句公道话！”二娘本来正在和三娘撕扯，看见他，披散着头发奔过来要拉他，曹喜忙躲闪开，加快脚步奔向门边，身后几个娘仍在叫唤嘲骂。

刚出了院门，一个瘦小厮快步走了过来：“公子可姓曹？”

“是，什么事？”曹喜没好气道。

“有封急信给您！”小厮将一封信交给他，听到院里争吵，探头望去。

曹喜怒道：“看什么！”

小厮吓得忙转身跑了。

曹喜胡乱拆开信一看，只有短短一句话——

范楼案已有眉目，今日午时范楼期盼一聚，赵瓣儿敬候。

他被几个娘闹得心中灰冷，读过这短信，并不以为然，但一想又没有地方可去，时候还早，便没有骑驴，信步朝城外走去。

出了城门，见前面一个绿衣女子背着一支琵琶，正快步而行，看背影是池了了。赵瓣儿应该也约了她。曹喜便跟在池了了后面，边走边盯着瞧。

这女子脚步爽利，直挺着腰身，透出一股倔硬气。那回在范楼第一次见到池了了，曹喜就觉得她和一般唱曲的有些不一样，走进门时，一丝惧意都没有，也不像混惯了的滥贱，脸上虽然也笑着，但不是做出来讨赏的笑，反倒留出几分持重。

曹喜当时立即有些不屑，长这么大，他并没有见过几个真正硬气的人，所谓硬气，大多不过是摆个姿势，只要你出的价稍稍高过这些人心里的要价，他们立即就会软下来，何况只是个唱曲的。

后来再看到池了了的言谈笑态，她始终做出那般姿势，谈起苏东坡，竟也像是说家常一般，他不由得恼起来，以至于和董谦闹翻。

第二次在范楼，池了了仍是那样，和董谦有说有笑，全然忘了自己身份。看那神色，似乎对董谦生了情。她不是硬气，而是不知高低。一个不通世故的傻愣女子。董谦死了，这个傻愣女子继续傻愣着，居然执意要查明真相。

这又算什么？曹喜不由得笑起来。

正笑着，走在前面的池了了似乎觉察到身后有人跟着，忽然回过头，一眼看到曹喜，先是一惊，随即眼里就升起一股厌恨，并迅速扭过头，加快了脚步。

曹喜被她这一瞅一瞪，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虽然他常被人厌，不被厌时，还有意去激起别人的厌，但池了了的这种厌似乎不一样。不一样在哪里？也许是她这等低贱身份，竟敢公然去厌人？

不止——那厌里还有恨。

她为何这么恨我？怀疑我杀了董谦，记恨于我？但似乎不止于此。

被人厌，他毫不介意，但被人恨，则让他有些不舒服。

前面池了了行走的背影越发倔硬起来，曹喜看着，不由得又笑起来，我这是怎么了？竟然跟她计较？

他低嘲了自己一声，继续慢悠悠跟着池了了，看她走得如此决断，似乎没有什么能拦住她一般，心里忽而有些羡慕，随即又猝然生出些伤感——自己并非父母亲生，却一直寄附于那个家，原想着中了进士，一般会被放外任，就能远离那个家，去异地他乡独自成家立业，谁知道朝廷人多阙少，眼看今年又一批进士要出来了，自己却迟迟等不到职任。

他一向自视甚高，可眼下看来，还不如这个女子。

想到此，他顿时沮丧无比，想转身回去，但回哪里？那个家？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发觉，天地如此之大，竟没有自己可驻足之处……

瓣儿赶到范楼时，远远见姚禾已经等在门前。

姚禾也一眼看到了她，脸上顿时露出笑，那种不多不少、刚刚好的笑意。瓣儿不由得也笑起来，不过发觉自己的笑里有了些羞意，等走近时，脸也微微有些泛红。姚禾竟也一样，望着她，想扶她下驴，却又不敢，一双手刚要伸出，又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瓣儿看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姚禾也跟着笑了，露出洁白牙齿。

“这案子我已经找到缺口了。”她跳下驴子，笑着道。

“哦？真是太好了！”

“等了了和曹喜来了，我再说。”

“好。”

两人一对视，又一起笑起来，脸也同时又泛红，慌忙一起躲开。

瓣儿没话找话：“他们应该都是从那边来吧。”

“嗯，应该是。”

之后便没话了，一起站在街边，都不敢看对方。

“来了，是了了！”

“曹公子在她后面。”

池了了也看到了他们，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瓣儿，你真的想出来了？凶手是不是曹喜？”

瓣儿忙道：“不是。”

“那是谁？”

“等一下，到酒间里再说。”

曹喜慢慢走了过来，神色似乎有些怅郁，瓣儿和姚禾一起问候，他也只是微微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池了了，随即转开了目光。池了了回瞪了一眼，扭头先进去了。

酒楼里人不多，大伯穆柱看到他们，脸色微变，但还是笑着迎了上来：“池姑娘，赵姑娘，曹公子，姚公子，你们今天是？”

瓣儿忙道：“还是那件案子，能否劳烦你再领我们去那房间里看看？”

穆柱稍一迟疑，勉强笑着道：“各位请——”

他引着四人上了楼，由右手边绕过回廊，来到朝阳那排酒间的第五间，伸手推开门，而后略躬下身，请瓣儿们进去。

瓣儿在门边停住脚，盯着穆柱问道：“你确定是这间？”

穆柱微微一慌，马上道：“是。”

其他三人都有些纳闷，望着瓣儿。

瓣儿问池了了：“了了，你们那天是在这间？”

池了了怔了一下：“是啊。”

“曹公子？”

曹喜似乎有些不以为然，只点了点头。只有姚禾虽然也一脸茫然，但似乎明白了什么。

瓣儿不再多言，走进了那间酒间，姚禾等人也跟了进来。

瓣儿道：“曹公子，了了，请你们照原先的位置坐下来，再看一看，想一想，那天真的是在这间房里？”

两人仍旧纳闷，但还是各自坐了下来。曹喜坐在右手位置，池了了则坐在下手座椅上。两人左右环视，但回避着彼此的目光。

池了了看了一会儿，抬头问道：“瓣儿，你这是？”

瓣儿笑着答道：“我觉得你们那天并不是在这间房里，而是在隔壁。穆柱大哥，是不是？”

穆柱目光一闪，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嗫嚅着正要回答，池了了却先道：“这应该不会弄错吧？”

“是——”曹喜忽然低声道，随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对面，断言道，“那天不是这间！”

瓣儿忙问：“哦？曹公子，你发现了什么？”

“对面那妇人——”曹喜指着街对面，“那天我和董谦喝酒时，对面二楼有个妇人在晾衣服，晾衣竿正对着我这边窗户！”

瓣儿忙走到窗边，见对街那座房子的二楼只有一扇窗户外横架着一根晾衣竿，正对着隔壁窗户。从这里看过去，则是斜对过。

找到证据了！

瓣儿心头大亮，欢喜无比，忙回头对穆柱道：“穆柱大哥，能否带我们去隔壁那间看看？”

穆柱忙点点头，不敢和瓣儿对视，低着头出门向隔壁走去，瓣儿等人急步跟了出去。进到隔壁右数第六间，瓣儿忙推开右边窗户，果然正对着对街二楼窗外架着的晾衣竿！

池了了却仍没回过神：“房间怎么会错了呢？”

曹喜也有些惊诧，看看对面，又扫视房间内，而后望着瓣儿，并没有说话，眼中却充满迷惑。只有姚禾，先也疑惑不解，随即便连连咂舌，低声道：“原来如此，竟会如此……”一边叹，一边望着瓣儿，眼中满是激赏。

瓣儿朝他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穆柱，穆柱目光急剧闪动，惊惧犹疑，交错混杂，微张着嘴，似要说什么，却似又不敢说。

瓣儿笑着问道：“穆大哥，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但不敢说？”

穆柱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又慌忙摇摇头：“我——我不知道。”

瓣儿忙安慰道：“穆大哥莫怕，一定是有人威胁过你吧。放心，这不是你说出来的，而是我推测出来的。和你没有关系。”

穆柱忙又点点头，低声道：“请各位稍等——”说着转身出去了。

范楼无头尸案后，穆柱一直惴惴不安。

这不仅因为那天是他侍候的董谦和曹喜，也不只是因为他头一个发现的尸体，而是当天晚上，和其他大伯一起收拾打整完酒店，回到后院，走进自己的那间小房去睡觉时，刚点着油灯，扭头一看——床头上插了把匕首，刃上还沾着鲜血，在油灯光下，荧荧血亮。

他惊得几乎要叫出声来，待在那里，直到在后厨帮工的妻子阿丰进来，听到关门声，他才回过神。他忙拔下匕首，藏到身后，对妻子小声道：“有件事，很吓人，你不要出声。”他慢慢从身后亮出那把匕首。

阿丰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叫，他忙低声止住：“嘘——莫出声。”

阿丰压低了声音：“这是哪里来的？你拿着它做什么？上面还有血？！”

“我也不知道，进来就见到插在床头上。”

“谁插的？”

“不知道。不过我猜和今天楼上的凶案有关。”

阿丰仍旧瞪大了眼睛，面色在灯影下显得越发惊惶。

穆柱心里一阵慌：“可能是那杀人犯留在这里的。”

“他留这个做什么？”

“让我别多嘴。”

“啊？今天官差来，你说了什么？”

“我只是照实说了。”

阿丰捂住嘴低声哭起来：“你一定是说了什么不对的话……”

穆柱慌道：“我也不知道我说了些什么——”

那一晚，他们夫妻都没睡着，忧慌了一夜。

穆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回想整个过程，始终猜不出自己到底说了什么不对的话，惹怒了那凶手。但凶手是那个曹喜呀，他已经被官府押走了，根本不可能到后边房里来插这刀子。难道还有其他帮凶？那帮凶也一定在酒楼里，会是谁？他会拿我怎么样？他越想越怕。

“小心保得一生安。”

来京城前，他问父亲有什么要教的，父亲只跟他讲了这句话。

他们是京东一户平常小农，自己没有地，佃了别人的田，是客户。穆柱从小就爱听人说话，越新鲜就越觉得有趣。那时乡里来了个教授，典了三间草屋，开了个私学，教授乡里的童子们。

穆柱只要得空，就去那私学后窗下偷听。那教授嘴里冒出来的话，在乡里从没听到过。穆柱大多都听不懂，但就是愿意听，听着满心畅快。听了好几年，那教授死了，再没处听这些不一样的话语，他惋惜了很久。

那教授生时，不时有些书生来寻访，穆柱偶尔会听到他们谈论京城的事。等他长大后，回想起那些话题，他想，就算书没读成，至少也该到京城去看看。天下哪里都是田，何必非要在这里佃田种？

十九岁那年，他告别父母，独自来到京城。进了城门，别的不说，单是街上那密密麻麻的人，就让他惊得合不住嘴，当时想，这么些人，就是当个讨饭的，一人只给一把米，回去也是个大财主了啊。

虽然眼睛花，心里怕，他却告诉自己，这么个好地方，能听到多少趣话？多难都要留下来！

老天给路，当天下午他就在一家小茶食坊找到了活儿做，食住都有了着落。别的他没有，力气多的是，也肯往死干。才过了几个月，他已完全站稳了脚跟。最让他高兴的是，茶坊里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口音、话题都是从来没听过的，每天听得他快活得不得了。

过了几个月，他开始瞅着大的酒楼了。那里人更高等些，谈的话自然更上一层楼——这句话是当年从那位教授那里学到的。

就像小时候偷听教授讲书，每天只要有空，他就溜到大酒楼，去偷听偷看，攒点余钱，也都花在酒楼，壮着胆子进去点一两样菜，虽然受那些大伯冷眼，也丝毫不以为意。

第二年，他就进了一家小酒楼，还娶了同样只身来京城的阿丰。第三年，他来到这范楼。他爱这范楼，是因它正对着太学辟雍，来酒楼的大多是学生士子。他们的言行举止要文雅得多，谈的话题也高深，就像当年那位教授。虽然只能在端菜的间隙听些片言只语，却也已经让他如同活在诗海书山中一般。

谁知这样一个风雅之地，竟也会发生这等血光之灾。

来京城几年，一路虽还算顺当，穆柱却始终记着父亲说的那两个字：小心。

这京城不像其他地方，更不似他的家乡，随便一个小户人家，资财在他乡里都算中等以上的富户。随便一个人，都不知道背后是什么来路。因此，一定要小心，小心，小心。

可是哪怕如此小心，还是撞上这样的事，招来这样一把带血的匕首。

池了了环视酒间，茫然问道：“瓣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瓣儿笑着道：“我们最先其实都在怀疑，但都没有想到那其实根本不可能——”

“什么事？”

“曹公子当时虽然醉了，但毕竟还有知觉，凶手胆子再大，也不敢当着他行凶，更不可能无声无息离开。因此，当时根本没有发生凶杀案。”

“那尸体呢？”

“尸体不在这间房里。”

“难道是从外面搬进来的？”

曹喜在一旁沉声说道：“董谦扶着我回来后，并没有进原先这间房，而是进了隔壁那间，尸体在隔壁。”

“走错了！”池了了更加惊诧，望着曹喜，全然忘了记恨。

“是——”曹喜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瓣儿，“赵姑娘，依你所见，董谦并不是无意中走错？”

瓣儿点了点头。

曹喜忽然低叹了一声：“所有人里，我只把他当作朋友……”

瓣儿见他神情忽然变得无比落寞，心下一片恻然。

池了了忙道：“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而且，当时出事后，我也赶忙回来了，我的琵琶搁在墙角，若是走错了房间，我的琵琶就不应该在那里！”

瓣儿轻声道：“整个凶案其实根本不是凶案，只发生了一件事——就是把你的琵琶放到了隔壁。”

姚禾在一旁补充道：“凶案其实发生在隔壁。死者也不是董谦。”

池了了越听越糊涂：“董谦没死？那他人在哪里？那具尸首又是谁的？”

瓣儿道：“了了，你记不记得一件事？当时穆柱大哥曾提到，隔壁那三个客人点的菜和你们这边完全一样。他们应该是早有预谋，三个客人中的两个杀了另一个。事先又和董谦约好，让他走错房间，留下大醉的曹公子和地上那具尸首。”

池了了大声反问：“董谦为什么要这么做？”

瓣儿轻声道：“至于原因，还得再查。”

她又望向曹喜，曹喜立在窗边，片刻之间，他似乎疲瘦了几分，但脸上却挂着一丝笑，似嘲，又似愤。嘴里喃喃道：“我竟以为自己认得他……”

瓣儿本想问他些话，但见他如此，不忍再开口。

这时，穆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卷。他揭开布卷，里面裹着一把尖刀，刀身细薄，只有半尺多长，刀刃闪着森森寒光，一看便极锋利。他小心道：“那天出事后，晚上我回后院自己住的房间，这把刀插在我床头。”

瓣儿望着那刀，心里升起寒气：“这临街一面共有十间房，这间是右数第六间，和隔壁那间都在中间，极容易混淆，一般人稍不留神都会进错，何况发生了凶案，慌乱之下，就更难分辨。只有穆柱大哥也许会发觉房间错了，所以凶手才把这刀插到他床头，威胁他，不让他出声。”

姚禾走过去，接过那把刀，仔细看了看道：“刀根和刃槽上还残留着些血迹，那尸首的头颅也许就是用这刀割下来的。”

瓣儿问道：“穆大哥，你记不记得那天隔壁的三个客人？”

穆柱脸上仍有惧色，吞吞吐吐道：“我也是前天才忽然想起来，恐怕是房间错了。这两天我一直在想那天隔壁的客人，不过，隔得有些久了，想不起他们的模样，只记得似乎是南方口音，其中两个穿着讲究，另一个穿着太学生襕衫。他们是第一次来范楼，说不知道点什么菜好，我说隔壁三位都是常客，推荐了董公子他们常点的几样菜，那三人就让我照着隔壁上菜。其他的，就再记不起来了……”

瓣儿略想了想：“那是另一桩凶案，咱们暂时顾不到。眼下最要紧的是，得查清楚董谦现在人在哪里？他为何要这么做？”

屋中几人都默不作声，姚禾继续查看着那把刀，曹喜转身望着窗外，穆柱目光在几人间扫视，池了了则坐了下来，呆望着桌面，仍在惊疑中……

瓣儿也坐了下来，轻声道：“董谦有意走错房间，把大醉的曹公子留在那里，恐怕只有一个意图——陷害曹公子。董谦为何要这么做？”

曹喜回过头，却没有答言，只苦笑了一下。

瓣儿又慢慢道：“从董谦留在隔壁墙上那首词来看，他一定有个意中人，这个女子是谁？董谦之所以会陷害曹公子，必定是出于极深怨恨。他和曹公子平日虽有争执，却不至于怨恨到做这种事。唯一可能在于他中意的那个女子，也许他认定曹公子与那女子有什么不妥，才会激起如此深的怨恨。”

这回，曹喜愕然道：“我不知道，也想不出有这样一个女子。”

姚禾在一旁道：“按理说，董谦要陷害曹公子，就必须和隔壁的凶犯预先合谋，一起预订好相邻的房间，而且必须是中间两间，这样才能造成混淆。但那天的范楼之聚，发起人是侯伦。穆大哥，你记不记得侯公子那天来订房的情形？”

穆柱皱眉想了许久，才慢慢道：“那天侯公子来得很早，酒楼才开张，并没有客人。他进来就说要订楼上房间，我就陪他上来，他直接走到这一间，看了一眼，说就要这间。”

瓣儿忙问：“隔壁那三个客人呢？”

“侯公子刚下楼，那三个客人中的一个就上来了，选了隔壁那间。留了一贯定钱，说给他留着那间。快到中午时，他们三个才来。”

姚禾道：“看来侯伦也参与其中！”

瓣儿、曹喜和池了了听了，都有些意外。

瓣儿点头道：“这么看来，还有一件事也得重新查——董谦那首词里提到青梅竹马，他钟情的女子应该自幼就相识。董谦和侯伦幼年是邻居，侯伦又有个妹妹。曹公子，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曹喜道：“侯伦不太讲他家里的事。我只听说他有个妹妹，从没见过。”

瓣儿琢磨道：“侯伦说他妹妹已经许配人家，那天我们去董谦家，他家老仆人吴泗又说董谦并没有定亲。看来侯伦的妹妹并没有许给董谦。董谦若是钟情于侯伦的妹妹，他们两家又是世交，为何没有结亲？”

池了了道：“昨天我去侯伦家附近悄悄打问过，侯伦的确有个妹妹，叫侯琴。侯琴常日难得出门，邻居们很少见到她。这一向，似乎更没见侯琴露过面。”

姚禾道：“侯伦若真的参与其中，他所说的那些话便得重新思量了。我去其他路子再查问一下。”

大家散后，姚禾独自回家，刚到巷口，见几个人蹲在大柳树下说笑，其中一个叫庄小七，二十三四岁，精瘦机敏，常日里专门替人跑腿帮闲，人都叫他“油脚七”。

姚禾想起父亲说庄小七口风紧，还算信得过，以前常找他办事，便走过去道：“七哥，我有件事要托付你，去我家说话？”

庄小七立即答应一声，乐呵呵跟了过来，进了门刚坐下，立即问道：“姚兄弟，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打探一个人的底细，不知道你愿不愿做？”

“当然愿意！这种事我最在行，你就放心交给老哥。你要打探谁？”

“这人叫侯伦，是上一届的进士。我是想知道他妹妹的事情。”

“姚兄弟莫非是要寻亲事？”庄小七黠笑起来。

“不是，不是！我是受朋友之托。”

“那好，给我三百文，我连那女孩儿身上长了几颗痣都给你打探出来。”

“这倒不必，我只需要知道她所许配的人家，最近一两个月的去向，还有他家有什么来往之人。”

庄小七果然有招数，第二天就兴冲冲来回报了——

“那个侯伦的妹子叫侯琴，今年二十三岁，模样生得标致，读过些书，性情温顺娴静。不过他家本没什么根基，他爹侯天禧做官也只做到八品，后来又因为贪渎赈灾钱粮，被夺了官职，罚了铜，家里就更破落了，没钱出不起嫁妆，一直没人去提亲。三年前她哥哥中了进士后，才有些人家上门提亲，他爹侯天禧却又牛冲起来，一般人家全看不上眼，把个嫩瓜儿生生就要藏成老瓜了——”

姚禾忙问:“她一直没有许配人家？”

“没有，刚才这些只是零嘴，不值一百文，接下来才是正菜——”庄小七喝了口茶，把一只脚缩抬到长凳上，歪着身子得意道，“我打问出来，侯伦他妹子侯琴这两三个月都没见人影，我觉着里头一定有些暗水，既拿了姚老弟你的三百文钱，做活儿就得做透。我就猫在他家巷口等着，还真让我等着了——天擦黑时，侯伦从家里出来了，往城西头走去，我悄悄跟在后头。他走到新郑门外的车鱼坊青鳞巷，进了一院宅子。那时天已经全黑了，左右都没人，那宅子外有棵榆树，我就爬到树上往里望，见那院子不大，堂屋门开着，桌上点了盏油灯，侯伦和一个年轻女子在里面正坐着说话。厨房里也亮着灯，有个妇人在里面忙活，看样子是仆妇。侯伦和那女子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什么，那年轻女子在抹眼泪，侯伦似乎在劝她。看那宅子，还有他们说话的神情，那女子应该不是私娼。一男一女这么斯文坐着，又像是很亲熟，应该正是侯伦的妹子侯琴。”

姚禾忙问：“你敢断定？”

庄小七翻了翻眼皮，笑道：“我‘油脚七’的名头是一脚一脚跑出来的，哪一句踩空过？我猜你就要问这个，今早我又去了一趟，在那巷口晃了一阵子，见昨晚那个仆妇提着只篮子，从那宅子里出来，我就迎上去问道——大嫂，侯小姐这两天身子可好些了？那仆妇瞅了我两眼，说‘你是大官人使来的吧，多久都不见他来了。侯小姐成天愁眉苦脸抹眼泪，身子能好到哪里去？’这不就诈出来了?我支吾过那妇人，就赶着回来告诉你了。”

第十一章 总角之宴

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

——李清照

池了了租了头驴子，骑着进了南薰门，来到曹喜家的宅子。

刚才她和瓣儿、姚禾如约又聚到箪瓢巷口的茶坊，姚禾将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她们两个。

瓣儿听了纳闷道：“侯琴并没有许配人家？侯伦为何要在这件事上说谎？他把侯琴安置到那个宅子做什么呢？”

池了了却一听就懂了：“那个大官人……”

“哪个大官人？”

姚禾忙道：“油脚七去诈那个仆妇，那个仆妇所说的大官人。”

瓣儿仍没明白：“难道是准备把侯琴许给那个大官人？”

姚禾低声道：“不是许配。”

“那是？”瓣儿刚问完，脸忽然涨得通红，“你们是说侯伦让自己的妹妹去给那个大官人——”她再说不出口。

姚禾低声道：“侯伦虽然中了进士，但朝廷里冗官太多，三年了还等不到一个缺，眼看新榜进士又要出来一批，情势越发严峻，我猜那个大官人是吏部的人，主管进士职任派遣……”

瓣儿一听，双眉紧蹙，惊怒道：“他为了谋个职任，就让自己妹妹去做这种事情？！”

姚禾道：“或许是他父亲的主意。他父亲侯天禧因为贪渎被免官罚铜，所以恐怕将所有希望都寄托于儿子侯伦——”

“为了儿子，就可以这么作践自己的女儿！”瓣儿越发恼怒。

池了了从未见瓣儿这么动过怒，她心里暗叹：瓣儿毕竟涉世不深，哪里知道世间人为了利欲，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她轻声安慰道：“瓣儿，咱们先把这案子查清楚，看起来侯伦果然不是个善良人，和这案子恐怕脱不开干系，咱们把他揪出来，就等于搭救了侯琴姑娘。”

姚禾见瓣儿气恼，不知该如何是好，听了这话，忙道：“池姑娘说的是。”

瓣儿这才稍稍平息，愤愤道：“他们三个是同届进士，侯伦一定是怕曹喜和董谦跟自己争抢职缺，才设下这个圈套，在范楼选定房间，利用董谦陷害曹喜。”

姚禾道：“大致应该是这样。只是——董谦为何会被利用？”

池了了道：“曹喜身上那块玉饰！”

瓣儿道：“嗯！那块玉饰很关键，曹喜不知道丢在了哪里？董谦捡到恐怕也并非偶然。还有——董谦那首词里写的青梅竹马，应该就是侯琴。”

姚禾思忖道：“但曹喜从没见过侯琴，董谦该怨恨的是侯伦，怎么会迁怒于曹喜？”

池了了想了想道：“我有个办法——”

她把想法说了出来，三人商议了一阵，觉着可行，池了了便起身回家，取了琵琶，进城先来找曹喜。

曹喜走出门来，见是池了了，略有些诧异，但神色之间已经没有了傲慢，有些回暖。

池了了也不再怨憎他，知道他是被朋友陷害后，反倒有些同情。

“池姑娘，有什么事吗？”曹喜的语气也温和了。

“我是来向曹公子借一件东西。”

“请说。”

“你身上那块玉饰，借用一天，明天就还你。”

曹喜有些纳闷，但并没有问，从腰间解下那块玉饰，递给了池了了。

“多谢——”池了了接过玉饰，抬眼见曹喜眼中满是萧索落寞，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轻声道，“之前……错怪了曹公子，还请曹公子见谅。”

曹喜笑了笑：“哪里，最先是我对池姑娘无礼。”

“那好，两不相欠，一笔勾销。”池了了也笑了，“我要去找侯伦的妹妹侯琴，去查清楚一件事。明天傍晚我和瓣儿、姚禾在箪瓢巷口的颜家茶坊碰头，曹公子若想知道内情，可以去那里会合。或者我来还玉饰的时候，再说给你听。”

“我去。”曹喜眼中仍含着笑。

“那好，明天见。”

池了了笑着告别，骑上驴向城西行去，走了好一阵，仍能觉到背后曹喜的目光，她没有回头。

车鱼坊是鱼商聚集之地，鱼商们在黄河捕鱼，清早由西边的城门运进汴京，所以取了这样一个坊名。

池了了来到青鳞巷，找见那座门边有棵榆树的宅子，下了驴，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仆妇，她上下打量着池了了：“你是？”

池了了照预先想好的答道：“昨天大官人听说侯小姐身子不大好，让我来给侯小姐唱几支曲，开开心，解解闷。”

“哦，这样啊，你进来吧。”

池了了走进院中，见院子里异常清冷，没有多少人家气。那仆妇引着池了了走进堂屋，来到后面的一间卧房，轻轻叩了叩门，轻声道：“侯小姐，大官人找了个唱曲的来给你解闷。”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女子倦倦的声音：“你让她回去吧，我不想听。”

池了了不等那仆妇答言，先笑着朝门里道：“侯小姐若嫌吵，我就不弹琵琶，清唱几段慢曲。侯小姐随意听听，若不然，平白回去，不但今天饭钱没了，还得挨骂。我们营生不易，还请侯小姐多体谅体谅。”

片刻，门开了，昏暗中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面容其实十分娟秀，只是眉眼之间尽是悲倦，又穿着件素色衣衫，竟像是春谷幽魂一般。她淡淡瞅了池了了一眼，轻声道：“进来吧。”

池了了道了个万福，抱着琵琶走了进去。

“侯小姐先慢慢听着，我准备晚饭去了。”那个仆妇说着转身走了。

池了了环视这间绣房，陈设布置比瓣儿房中要精致，但处处透着一股冷意，尤其是天已黄昏，只有一些微光透进窗纸，越发显得幽寂。

侯琴坐到床边，低着头，神思倦怠，像是一枝新花被折下来，丢弃在这角落一般。池了了看着，涌起一阵悲怜。心想自己虽然从小只身游走风尘，尝尽冷热，但比起侯琴，又不知道好多少倍。

她坐到窗边的一只绣墩上，将琵琶搁在墙边，笑着道：“我新学了一支《卜算子》，词填得非常动人心，唱给侯小姐听听？”

侯琴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应付一样。池了了略清了清嗓，轻声唱起董谦题在范楼墙上的那首《卜算子》：

红豆枕边藏，梦作相思树。竹马桥边忆旧游，云断青梅路。

明月远天涯，总照离别苦。你若情深似海心，我亦金不负。

起先侯琴还倦倦的，并没有着意去听，但听到竹马青梅那一句，心似有所动。等听到后来，竟默默流下泪来。

她忙用手帕拭掉泪水，轻声问道：“这是谁填的词？”

“董谦。”

“董谦？”侯琴身子一颤，惊望向池了了。

瓣儿果然没有猜错，池了了笑着问道：“侯小姐认得董谦吧。”

侯琴点了点头，眼中又流下泪来。

池了了又问道：“这首词是董谦为侯小姐填的？”

侯琴猛地抬起头，流着泪问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他？”

“我没见过他，这首词是从酒楼的墙上看到的。不过，我不是大官人请来的，今天来是为了董谦。董谦失踪了。”

“失踪了？！”侯琴顿时紧张起来。

“他是由于这件玉饰失踪的，侯小姐见过吗？”

池了了取出曹喜的那块玉饰，侯琴忙起身走过来，一看到玉饰，顿时惊问：“你是从哪里拿到的？”

“侯小姐真的见过？”

侯琴眼中忽然闪出恨意：“这是曹喜的。”

侯琴不知道上天为何要将人分为男女，既分了男女，又为何偏让女子如此无助。从生到死，自家一丝一毫都做不得主，只能安安分分听命、听命、再听命。甚而不如野地里的草，虽然也被人踩，被畜踏，但自生自长，自安自命，有风来，还能摇一摇，有蝶过，还能望一望。

从开始知事起，她听得最多的一个词是：贞静。

他父亲侯天禧从来不跟她多说话，只要看到她说笑跑动，便会重重说出这两个字：“贞静！”

后来哥哥侯伦也学会了用这两个字唬她，压她。开始，她不懂这两个字，曾偷偷问母亲，母亲说：女孩儿家，不能乱说、乱动、乱笑，要安静。她又问为什么呀？母亲说：你是女孩儿啊。

母亲的这个解释像一滴墨，滴进她心底，留下一小团黑影，再也冲洗不掉。

好在那时母亲还在世，她也还年幼，虽不能随意往外面跑，却能在后院里玩耍。父亲和哥哥很少来后院，也就不太管束责骂她。后院虽然不大，但母亲种了许多花草，还有一片小池子。自小没有玩伴，她也惯了，一个人在那里自己跟自己玩。有花有叶，偶尔还会有蝴蝶、蜜蜂、鸟儿飞过来，现在回想起来，的确已是十分自足自乐。

她家隔壁是董家，董家在后院墙根栽了一架蔷薇。那年春末，那蔷薇花藤攀上墙头，开出许多红花，胭脂一般。那时她家的花大多都已开败，她望着那些蔷薇，羡慕得不得了，但墙太高，只能望着。

有天下午，她正望着那些花眼馋，墙头忽然露出一张脸，是个少年。那少年爬到了墙上，看到她，笑着朝她做了个鬼脸，是董谦。

董谦有时和她哥哥侯伦玩耍，她见过几回，不过她父亲不许她和男孩子接近，因此虽然彼此认得，却没说过几句话。

“你想要这些花吗？”董谦骑到墙头笑着问她。

她没敢说话，但忍不住点了点头。

董谦便连枝摘了一朵抛给她，并说：“小心有刺！”

她赶忙捡起那朵花，比远看更加好，花瓣胭红，还隐隐有些香气。

“还有！”董谦又摘了几朵，接连抛给她。

她一一捡起来，扎成了一小束，开心极了，朝着墙头的董谦笑着说：“谢谢你！”

董谦笑着摇头：“这有什么？那边墙上还有黄颜色的，我再去给你摘！”

这时墙那边院里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谦儿，你爬那么高做什么？快下来！”

听声音是董谦的母亲，董谦朝侯琴做了个鬼脸，随即扶着墙头倏地溜了下去。

那之后，她去后院，董谦不时会攀上墙头，有花就给她摘花，没有花，就给她抛过来一些小吃食、小玩意，两个人一个在墙头，一个在地上，说着话，讲些趣事。她和她哥哥侯伦从没这么亲过。

只可惜，一年多后，董谦的父亲转任了其他官职，全家搬去了外地。隔壁搬来了另一户人家，也有个少年，却异常顽劣，偶尔爬上墙头，看到侯琴，就会丢土块，骂脏话。侯琴又厌又怕，只要听到他的声音，便会躲进屋里。

和董谦那一年多光景，竟成了她活到今天最欢悦的时日。

好在她的母亲自幼曾读过一些书，教了她认字识文，虽然不能去外面走动玩耍，读书时却也能神游四方。父亲不喜她读书，她便趁父亲不在时偷偷到书房取书来读。后来，她读《诗经》，无意中读到“总角之宴，言笑晏晏”，觉得竟像是写自己和董谦一般。

过了几年，她母亲过世了，父亲也迁了京官，她随着父兄搬到了汴京。汴京宅地贵，他父亲只赁了一套窄房，没有前后院，她只有一间朝南的小房间，常日阴潮昏暗。父亲俸禄低，还要尽力让哥哥侯伦读书交游，她便日夜做些针黹补贴家用，整日没有空闲，心也随之越发阴仄。

后来哥哥考入了太学，有天带回来一个人，她在后面听见哥哥跟父亲说：“爹，你认不认得他？”她父亲认了半天也没认出来。她哥哥笑着道：“他是董谦！咱们家在江宁时的邻居。”

一听到“董谦”二字，她的心猛然一动，像是无意中捡到丢失了许多年的一粒珍珠一般。家里没有请仆妇，父亲便让她出来奉茶，她烧了水，煎好茶，端出去时，偷偷望了一眼董谦，他已是一位白衫青年，眉眼端方，气质敦厚。

董谦一见到她，忙笑着站起身施礼：“这是侯琴妹妹吧。”

她没敢答言，斟好茶，慌忙躲了进去，心里却忘不掉董谦的笑容，那笑容并没有变，仍像少年时那般淳善。

那以后，董谦时常来她家拜访，每次也总是她去斟茶，他们从未对答过一句话，但眉目之间却越来越亲熟。她渐渐发觉，董谦这样频繁来访，似乎是为了见她。

恍然间，她如同又回到了江宁旧宅的后院，等着董谦从墙头出现。心里越来越希冀，也越来越难宁，心底像是冒出了一棵蔷薇花的芽，禁不住地生长起来。

有天晚上，她听到父亲和哥哥在外面商谈事情，虽然声音很低，她却听哥哥说董谦想来提亲。一听到这句，她立时站起了身，心咚咚剧跳，忙贴近门缝边偷听。

可是父亲却说：“董家家境比咱们家好不到哪里去，比他家好的我都回绝了。结一门亲，若不能添些贵，至少也得来些钱。你妹妹这人才容貌，得找个好买家才成。那董谦，你以后别往咱们家领了……”

听到这里，她浑身冻住了一样，连脚都挪不动。她从来不敢怨自己的父亲，那一刻，心底却涌起无限悲怒，但随即，母亲当年那句话浮现心头：“你是女孩儿啊。”无奈无助随着泪水一起流泻出来。

那之后，董谦一年多都没有来，直到他和哥哥侯伦都中了进士，发了榜，他才又来了一次。

侯琴本已死了心，但一听到董谦的声音，一瞬间便春风化冻。她匆忙准备茶水端了出去。董谦见到，仍那样笑着注视着她，她也想回他一笑，却不敢，只偷偷望了他一眼。虽然只一眼，心中却又暖又颤，像是走在寒冰之上，冰忽然裂开，身子却掉进温热的水中。

幸而父亲那天不在家，董谦和哥哥侯伦正在争执元稹那句“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出处，董谦说出自孟子，哥哥侯伦不信，起身去自己房里取《孟子》来对证。侯琴煎好茶，端出去刚斟满杯子，董谦忽然递给她一个小纸卷，她吓了一跳，但飞快接过，攥在手心里，慌忙抱起茶瓶躲进了厨房。进去之后，她颤抖着打开那个小纸卷，见上面写着四个字：非你不娶。

一看到这四个字，她顿时惊呆。她从来没敢奢望过什么，甚至连“我想”两个字都极少说。然而，这四个字正是她心底唯一期盼，埋得极深，深到她自己连梦里都不敢梦。董谦却将它送到她的眼前，这并非梦……

惊异之后，她忽然想哭，号啕哭出声，却不敢，只能任凭泪水涌泻。

良久，她才想到：董谦既有此心，我也该让他明白我之志。

她想到了四个字——非你不嫁。

但随即心生悲凉，这件事自己丝毫做不得主，这样的诺，她无力许出。

她在厨房里想了很久，才想到一件事，忙跑进自己卧房，找出母亲当年给自己的几颗红豆，挑了最大最圆的一颗。而后又取过剪刀，解开自己头发，剪了一缕，卷成小小一圈，将红豆藏在中央，找了半张纸包紧，捏在手心里。

她在门里踌躇慌乱了好一阵，始终不敢出去。这时哥哥在外面喊道：“妹妹，茶瓶哪里去了？出来添茶！”

幸而刚才她慌乱之下将茶瓶拿回了厨房，她忙走进厨房拿过茶瓶出去添茶，哥哥侯伦在翻看那本《孟子》，侯琴给董谦添满了茶，见哥哥目光凝在书页上，急忙将手心里的小纸包放到董谦茶盏的后面。董谦见到，忙伸手盖住。她也放下茶瓶，慌忙逃进去了，许久，心仍剧跳不止。

过了一阵子，侯琴听到哥哥侯伦又向父亲提起董谦想要说亲的事情，她父亲却仍嫌董谦至今没有职任，就算有了职任，也只是从八品的官阶，许给他，这生意就亏了。

侯琴听到，虽然伤心，却已没了多少怨愤。她知道董谦的心，董谦也知道她的心，这已经足够了。身为一个女子，一生中能得到这样一张纸条，纸上这样四个字，“非你不娶”这样一个重比千钧的许诺，还能求什么？

她没有预料到的是，父亲和哥哥竟会逼自己去做那样的事情。

哥哥侯伦中了进士已经三年，却迟迟轮不到职任，父子两个都焦急难耐。侯伦花了两年多的心血，终于结交到一位能帮到他的人。那人不爱钱，只爱色，却因在守服，不能娶妾。父亲和哥哥商议了几天，决意将她送到那人在青鳞巷的别宅。

她从没有违逆过父亲，但这一次，她一直哭着执意不从。

父亲却骂道：“我养你这么多年，从没要你做过什么，这回只是要你帮帮你哥哥，让我侯家早日脱了这几世穷贱命。你若不答应，我就去投水自尽！”

她听了，还能说什么？

到了青鳞巷那间宅子，有一个仆妇看守宅院。第二天，那人就来了，侯琴又羞又怕又惊慌，但想着父亲的话，不敢逃躲违抗，只能任凭那人凌辱。

那人走后，她哭着想起母亲的解释，母亲只解释了贞静的“静”，却没有解释“贞”。贞是忠贞，她该贞于谁？父亲、哥哥，还是董谦？她其实没有选的余地，连死都不能选。

她只能死心，但她知道这绝不是贞。

隔几天，那个人就要来一回，每来一回，她都像是死了一回。

她不知道那人姓什么、叫什么，只听父亲、哥哥和宅里那个仆妇称他“大官人”，她也从不愿打问，不知道更好，算是给自己留一丝情面。

自从来了这里，父亲只来过一次，是怨她不会讨那人欢心，将她痛责了一顿。哥哥侯伦则不时来看她。每次来，都要说些安慰的话，让她再忍一忍，等授了职任，就接她回去。而且，哥哥竟然知道她中意董谦，说回去后一定说服父亲，把她许给董谦。

听到董谦的名字，她心如刀割。她顺了父亲和哥哥的意，便已对董谦不贞，这一世她再没有任何颜面去见董谦，更何谈婚嫁？

忍受了三个多月，有天哥哥侯伦忽然说，想办法让她和董谦见一面。她本想立即拒绝，但话却舍不得说出口，董谦是这世上她唯一盼见又怕见的人。

过了两天，那仆妇出去买菜，从外面反锁了门。她坐在卧房里发呆，没多久，忽然听到外面门锁响，随即，哥哥侯伦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是董谦。

一眼看到董谦，她觉得像是隔了几辈子，又隔了几重梦，怔在那里，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

“我先出去，你们聊一会儿。”哥哥侯伦回身出去，掩上了门。

董谦站在门边，望着她，也一动不动。

成年重逢之后，他们其实没对答过一句话。

良久，董谦才低声问道：“那人是谁？”

她低下头，半晌，才摇了摇头，想说不知道，却出不了声。

两人又静默了片刻，她忽然想起那块玉饰——那人上次来了之后，第二天，她在床脚发现了那块玉饰，她捡起来，丢进了抽屉里。

她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那块玉饰，走过去递给董谦，却不敢抬眼看他，只低声说：“这是他的……”

董谦接过玉饰，猛地惊道：“曹喜？！”

水篇 变身案

第一章 惊 牛

语天道性命者，不罔于恍惚梦幻。

——张载

落魄莫归乡，归乡情更伤。

当张太羽再次踏上这汴河大街，顿时有些局促不安。

他本是京城人氏，离京已有两年，今天刚刚回来。这两年，他一直在终南山修道，十几天前，有个旧邻行商路过终南山，上山游玩，恰好经过张太羽静修的小茅屋，见到他，很是意外，忙告诉他，他家里发生一件异事——

两个月前，张太羽的妻子阿慈去烂柯寺烧香，正跪在佛前许愿，忽然晕倒，旁边人扶起来时，发觉她竟变成了另一个女子，面容完全不同。而那个女子醒来后，自称姓费，叫香娥，家住在酸枣门外，父亲是个竹木匠人。人们找到费家，那家果然有个女儿叫香娥，在后院忽然不见了，家里人正在四处找寻。人们让费老儿夫妇见了那女子，果然是他家女儿香娥……

张太羽听了，全然不信，但看那邻人又绝不是在说谎。他本已断了尘念，但邻人走后，再也静不下心来。又听邻人说自己儿子万儿已近四岁，生得十分乖巧，现在只跟着祖母蓝氏，祖孙两个艰难过活。张太羽思前想后，终于还是决定下山，回家看看。

汴河大街景致依旧，赵太丞医铺、四格井、刘家沉香、孙羊店……沿路不少人，就算不相识，也都面熟。他却觉得如同异乡陌路，脚踩在硬实平整的地面上，都有些虚浮不实之感。

一阵油盐烹肉的香气从孙羊店传出，这气味他也很熟悉，当年田产家业还在，又未婚娶，他常和朋友在这里相聚，旋煎羊、乳炊羊、虚汁垂丝羊头、糟羊蹄、羊脂韭饼……他已经茹素两年多，想起这些菜，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刚走到十字街心，右边传来一阵笑声，扭头一看，是一对中年夫妻、一对年轻男女，围着一个幼儿说笑。张太羽隐约看到那中年男子脸上斜长一道伤疤，他记起来，那人叫赵不尤，京城“五绝”之一的“讼绝”，常日在街角那凉棚下，替人写讼状。因脸上有道刀疤，人都唤他“疤面判官”。

见赵不尤一家如此和乐，张太羽心潮一荡，不由得念起妻子阿慈。想起新婚时，站在门边偷看阿慈梳妆，镜子里映出阿慈那秀逸面庞，如一朵素兰……正在出神，肩膀猛然被人拍了一把，惊得他一颤，扭头一看，是师兄顾太清。

“师兄？”

“太羽，你什么时候回京的？”

顾太清仍然白胖丰润，道服鲜洁，发髻上横插一根乌亮的犀角簪。相形之下，张太羽道袍弊旧，面容焦枯。但让他惭愧的并非衣冠形貌，而是心——我一心求道，却焦心苦形；他满心俗欲，何以能如此自在？

顾太清并没有觉察他的心思：“太好了，我正要找你！上回没能让你如愿，师兄一直过意不去，这回真正到了好时候，你再信我一回，富和贵，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对了，你这是要回家？”

“哦？嗯。”张太羽忙回过神，点点头。

“今天我不能跟你多讲，过两天去你家中寻你。眼下我得赶紧去接教主——”

“教主？！”

“正是。”

“教主不是早已仙逝？”

顾太清笑着摇摇头，眼中满是得意：“我先走了，回头再仔细告诉你！”说罢他大步向东水门外赶去，背影都满是急切与欢喜。

顾太清所言的“教主”是道士林灵素，御封“玉真教主”。张太羽出家就是拜在他的门下。不过，林灵素失宠后被放逐，去年，张太羽听到消息：林灵素病故，葬于永嘉。

教主又复活了？张太羽怔了半晌，才举步也向城外走去，经过孙羊店的欢门时，心神恍惚，不小心撞到一个女子，险些撞落那女子怀里的琵琶，张太羽忙连声道歉，那女子却看都不看他，急步走开了。

出了城门，街上无比纷乱，到处人们都在议论着什么。张太羽不断听到“仙船”“神仙”“天书”……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不过也无心去理会。

这时太阳照得烘热，到处喧闹嘈乱，张太羽用袖子揩了揩额头的汗，觉着这汴河就如蒸肉的大锅，四下挨挤的人群，散出浓热的汗味、肉味、油味。这热汤一般的世界，恐怕只有活成一颗滑圆子，才能与世浮沉，如鱼游水。

他上了虹桥，挤过桥上人群，快步下了桥，对岸人少很多，才觉得清爽了些。

沿着汴河北街，绕过河湾，走到头，那七株大柳树下，就是他家。沿街的店家他大都认识，原还怕见到熟人，得一一招呼，幸而这会儿街上人全都跑到岸边去张望谈论，整条街没几个人影，他低头快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街口，就望见那几棵初染新绿的老柳树，树下苍黑的瓦檐，一股暖流忽地涌起，说不清是悲是欣。瓦檐下跑出一个孩童，接着一位老妇也颠颠跟出来，是他娘，蓝氏。

远望过去，他娘的身形似乎萎缩了一些，腰背也弯驼一些。才两年多，娘竟已显出老态。那么，前面这个孩童是万儿？一定是万儿，再过两个月就满四岁。

张太羽脚下似乎被胶住，竟迈不出一步，连肚肠都隐隐抽动起来。

他正在心怀纠结，前面忽然“哞”的一声牛叫，跟着几个人同时惊叫：牛！

一头牛从他家右边屋后猝然冲出来，横奔过街，后面有个人慌慌追赶，一队轿马又正好从东面过来，前面开道的仆夫忙去驱赶那牛。那牛受到惊吓，扭身转头，向街这边奔过来，而万儿，就在牛前方十几步远，正往街心一蹦一跳玩耍。

一声惨叫，是他娘那辣而厉的声音……

眼睁睁看着那头牛撞向万儿，万儿的小身躯凌空飞起几尺高，随即又重重摔到地上，张太羽也失声叫起来。

他娘蓝氏哭喊着扑向万儿，他也忙加快脚步赶了过去。等他走近时，已有十几个人围住了他娘和万儿，只听得见娘的哭喊。他扒开前面的人，挤了进去，他娘跪在地上，万儿仰躺着，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脑后流出一溜血。娘伸开双手，想抱住万儿，却又不敢碰，惊惶无措，双手不住地抖，嘴里不停地哭：“我的肉儿啊！亲亲，你醒醒……”

张太羽忙凑近蹲下，伸出手指去探万儿的鼻息，虽然微弱，却仍有一丝温气，他又抓住万儿小手腕，有脉搏，忙抬头喊道：“快找大夫，还活着！”

他娘一听这话，喉咙里先是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随即扭头望向张太羽，呆怔了片刻，才认出自己儿子。她怪叫一声，猛地伸出双手，朝张太羽一阵抓打，又哭又骂又怪叫，疯了一般。

张太羽顾不得这些，见围观的人仍在呆看，又喊道：“哪位帮忙快去找位大夫来！”

人群外有个声音道：“马步，骑我的马，快去找大夫！”

张太羽听那声音熟悉，但见娘在摇万儿，忙制止道：“娘，千万莫乱动他！”

他娘听见忙止住手，声音也立时放小，望着万儿，一声声小声泣唤。

张太羽看着娘和儿子，忽然间恍惚起来。娘很陌生，万儿更陌生，连自己，也觉着陌生。但方才为何那样忧急？自己何止没能斩断尘缘，血脉尘根竟一直藏埋心底，如此深固。一时间，他不知是悲是喜，怔在那里。

“伯母……志归？你回来了？”是刚才那声音。

张太羽抬头，是朱阁，当年县学的同学好友。白脸，修眉，细长眼，衣着鲜明，比当初多了些华雅之气。听他叫自己俗家旧名，张太羽越发觉得陌生，茫然点了点头。

朱阁挤进来，查看了下万儿，安慰道：“是昏过去了，应该没有大碍。”

“大夫来了！”有人叫道。

一阵马蹄声，停在人群外，人们赶紧让开一条道，张太羽见一位老大夫慌手慌脚下了马，踉跄着赶了过来，是鱼儿巷的葛大夫，在这一带行医已经几十年。葛大夫看到张太羽，一愣，但随即过去俯身在万儿身边，探鼻息，听心跳、摸脉息，又伸手在万儿手臂、身体上轻摸了一圈，才用那老哑嗓言道：“性命无碍，除了脑后，其他伤还看不出来，只能等醒转来再看。先找块板子来，把孩子搬到床上去。”

他娘听了，又哭起来，挣起身要去找木板。

“我家有。”一个小伙子转身跑进对面食店的厨房，很快挟了一块晒豆菜用的长方形竹匾来，“这个中用不？”

孩子小，足够用，葛大夫点头说：“小心轻挪。”

张太羽和那小伙子一起托住万儿头脚，诸人也来帮手，轻轻放到竹匾上，抬进屋里，轻手搬到正房的大床上。

葛大夫又仔细查看了一番，从药箱里取出纱带和药，先替万儿包扎了脑后的伤口。其他人识趣，都悄悄离开。葛大夫又取出一个小瓷瓶，交给张太羽：“这药安神舒血，隔两个时辰喂一颗。我到晚间再来看看。若他醒转过来，不管什么时候，马上去叫我。”

张太羽道过谢，接了药，从行囊里取出仅有的两陌铜钱，双手递给葛大夫：“不知道够不够？”

“都是老邻居，又没做什么，何况万儿就像我自家的孙子一样。”葛大夫推让着。他鳏居多年，张太羽的娘守寡后，他曾托媒人来说合，被蓝氏回绝了。

“葛大夫，不要收他的钱。”

张太羽见他娘忽然站起身，冷着脸说完这句话，并不看自己一眼，转身走进内间。张太羽、葛大夫以及站在门边的朱阁，都有些愕然。只听见钥匙开铜锁声，拉抽屉声，铜钱碰击声……片刻，他娘从里面出来，手里攥着一陌钱，过来交给葛大夫：“您全收下，这孩子病情还不知道，过后还得麻烦你。”说着，他娘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葛大夫不好再推让，只得收了钱，安慰了两句，转身出门，却险些撞上一个正进门的人。葛大夫连声道歉，侧让着身子，从一边出去了。

进来的是个女子，明丽照人，屋中随之一亮：梳着京城时下最风尚的云尖巧额发式，全身一色的春红：桃瓣花钿贴额，水红银丝锦镶边的半臂粉锦褙子，桃红缠枝纹绮衫，浅红软罗抹胸，樱红百褶罗裙。她款款走进来，如一枝桃花，随春风摇曳而至。鬓边玉钗上镶着一颗胭脂红的玛瑙，如一滴血，荧荧耀目。

“婶婶！”女子抬脚迈槛，露出翘尖桃叶纹红绣鞋，刚进门，就见到张太羽，顿时叫起来：“志归哥哥？！”

这时，张太羽才认出，是朱阁的妻子——冷缃。

冷缃与阿慈幼年同住一条里巷，曾是姊妹玩伴，张太羽和阿慈的婚事还是她说合的。冷缃性情爽利，事事好争强，每说一句话、做一件事，都比别人要多使一二分气力。这时，冷缃望着张太羽，既意外，又欣喜，但脸上那神情，比意外还多些意外，比欣喜更多些欣喜，看来，她的那性子有增无减。

也正是这会儿，张太羽望了一眼门外，才发觉，刚才那队轿马和仆役们都停在门外，只有一个女使模样、红衫紫裙的少女随着冷缃走了进来。那竟是朱阁和冷缃的轿马随从，张太羽有些吃惊。

三年前，朱阁境况只比张太羽稍强一点，他考上了府学，张太羽却仍滞留在县学。算起来，目前朱阁最多是府学上舍生，他夫妇哪里来的这套富贵阵仗？

张太羽向冷缃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冷缃上下打量他，目光仍像往昔，有些硬和利，见张太羽一身道服，再看蓝婆坐在床边扭过脸，根本不望这边，她似乎立即明白张太羽母子间情势，便不再出声，小心走到床边看视万儿，轻轻将万儿的手臂放到被子下，理顺了被子。万儿一直闭着眼一动不动，唯有鼻翼微微有些翕动，额头鼻侧渗出一些细汗。冷缃又取出绫帕，轻轻替他拭净，而后回头朝那个使女道：“阿翠，这两天你就留在这里，好生照料万儿。”

阿翠轻轻点头答应，蓝氏却抬起头道：“用不着的。”

冷缃笑着道：“婶婶跟我还见外？阿慈不在了，我当姨的不管万儿，谁来管？”

阿慈不在了？张太羽一怔，随即回过神，终南山上那邻居所言看来是真的。这时他才环视屋中，阿慈极爱整洁，当时每日都要将家里清扫得干干净净，可现在，屋子里东西凌乱堆放，处处都能看到灰尘油迹……

朱阁和冷缃坐了一阵，告辞走了。

蓝婆一直守在万儿身边，过了一个多时辰，万儿的身子动弹了一下，眼仍闭着，问他也不答声，只低声呻唤着。

总算是活转过来了。蓝婆喜得险些哭起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儿子，心想他会去找葛大夫，他却仍旧木桩子一样杵在床边，眼里连点活气都没有。蓝婆恼起来，也不理他，自己跑到对面汪家茶食店，托他家伙计去找了葛大夫来。

葛大夫来后又细细查了一遍，抬头笑着说：“蓝嫂，不打紧，万儿身上除去后脑，没有其他伤，后脑也只是被牛蹄蹭到，不是踢到，没伤到骨头，就是头皮裂了道浅口子。好好将养几天，万儿就能蹦跳了。”

“河神娘娘保佑！”蓝婆听后，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一双老手攥住万儿的小嫩手，呜咽着，“我的肉儿啊，你把奶奶的魂儿都扯跑了啊。”

半晌，她才用衣袖擦掉眼泪，又一眼看到儿子，这个穿着道袍、越看越认不得的儿子，不由得想起儿子像万儿这么大时候的样子，一样的机灵乖巧招人怜。丈夫因他也动了柔肠，给他取名叫“志归”，说从此再不为禄利挣扎，好好寻一片田产宅院，卸职归田，一家人清静安乐度日。当时，她还真信了。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丈夫又一次被贬官，正是心灰意懒的时候，说这些话，不过是宽慰他自己。没过半年，丈夫又被调回京里，那满头满脸的欢喜得意气，简直能把帽子吹起来。

有些人馋肉，有些人馋色，她丈夫这辈子改不掉的脾性是馋官。

偏偏这几十年朝廷开流水席一般，颠来倒去，闹个不停，主客换了一拨又一拨，菜式翻了一桌又一桌。而她那个丈夫，又偏偏是个慢脚货，一辈子学不会挑席占座，每次抢到的都是残席。

眼看司马光要败，他偏生贴着司马光；眼看赶跑司马光的王安石要败，他又热巴巴去追附王安石；眼看踩死王安石的吕惠卿要败，他又慌忙忙去投靠吕惠卿；眼看撵走吕惠卿的苏轼要败，他又痴愣愣守在苏家门口……从头到尾，他没有一次看准、踩对。

最后一次，蔡京被任了宰相，正被重用，他跟着一个愣骨头同僚，一起上书告蔡京意图动摇东宫太子，以为这次一定能成，结果被蔡京反咬，脸上被刺字，发配到海岛。第二年，蔡京虽然真的被罢免，她丈夫却病死在海岛。

就这样，蓝婆跟着丈夫，一辈子被贬来贬去，贬成了焦煳饼。丈夫虽死了，却把这焦煳命传给了他的儿子。不知为何，儿子志归性子竟像极了他父亲，自小不服输，事事都要强挣，却很少胜过一回两回。挣来挣去，竟挣到绝情绝义，舍母，抛妻，弃子，出家做了道士，说走就走，把她最后一点求倚靠的心也一脚踩烂……

蓝婆正在乱想，忽听有人敲门。儿子去开了门，她就坐着没动。

“请问丁旦可回来了？”一个男子声音。

“丁旦？”儿子志归有些纳闷。

蓝婆一听到这个名字，惊得一颤，忙起身走到门边，门外暮色中一个男子，不到三十，白净的脸，眉目俊朗，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蓝婆从没见过，警觉起来：“你是谁？”

“在下名叫赵不弃，是丁旦的好友。”那男子微微笑着。

“你找他做什么？”

“我怕他有危险，特来告知。”

“什么危险？”

“这个——”

“他没回来，也不会回来了！”蓝婆猛地关上了门。

“娘……”志归满眼疑惑。

儿子回来大半天，第一次叫自己，蓝婆已经几年没有听到，心里猛地一热，但随即一冷，这一冷一热，几乎催出泪来。她忙转身回到床边，把脸别过一边，狠狠说了声：“我不是你娘！”

屋里已经昏暗，蓝婆却没有点灯，静静守着昏睡的万儿。

后面厨房里透出些火光，传来舀水、动锅、捅火、添炭、洗菜、淘米的声音，儿子出了家，竟会自己煮饭了，蓝婆心里涌起一阵奇怪莫名的滋味，又想笑，又想哭，又想骂。

她坐着听着，正在发呆叹气，外面又响起敲门声，她没有理，但外面仍在敲，轻而低，她这才听出来，是何涣。

她忙起身过去，打开门，昏黑中一个身影，果然是何涣。青绸幞头，青绸衫，中等身量，肩宽背厚，眉目端正，一身温纯儒雅气。

“老娘。”何涣低声问候。

“快进来！”

何涣忙闪了进来，蓝婆正要关门，忽然听到后面厨房里儿子大叫：“什么人？”接着地上铜盆被一脚踢翻的声音，随即听到一个人重而急的脚步声，从厨房的后门冲了进来，蓝婆感到不对，忙朝何涣叫道：“快走！”

何涣却愣在那里，慌了神，没有动。顷刻间，一个黑影从厨房里奔了出来，刺啦一声，黑影忽然顿住，似乎是衣襟被门边那颗挂竹帚的钉子挂住，黑影挣了两下，刚扯开衣襟，志归也从厨房赶出来，一把扯住那黑影，大叫：“你做什么？”

两个人在门边撕扯扭打起来，蓝婆忙又朝何涣叫道：“快走呀！”

何涣这才回过神，忙转身向外跑去，却不小心被门槛绊倒，重重摔倒在门外。而那黑影也一把推开志归，奔到了门边，抢出门去，蓝婆险些被他撞倒。黑影从地上揪起何涣，粗声说“走！”随即扭着何涣的胳膊就往外走。蓝婆这才隐约看清，那黑影是个壮汉，穿着件皂缎衫子，皂缎裤，一双黑靴。因背对着，看不到脸。

这时志归忽然抓起根板凳，追上黑影，朝他后背猛力一击，黑影痛叫一声，险些被砸倒，志归继续挥着板凳追打，黑影被连连击中，招架不住，逃走了。志归望着他走远，才回转身。蓝婆忙走出去，何涣仍在门边，正揉着膝盖。

志归凑近一看，不由得唤道：“丁旦？”

何涣低着脸，不敢回言，支吾了两句，瘸着腿一颠一颠走到房子右边，解开木桩上拴的马，一阵蹄声向西边疾奔。

第二章 殿试、狂赌

清则无碍，无碍故神；反清为浊，浊则碍，碍则形。

——张载

何涣骑在马上，奔了很远，心犹在惊惶，他不住回头，确信后面没有人跟来，这才放心打马进城。

他住在城右厢的曲院街，小小一院房舍。到了家，他下马叩门，仆人齐全挑着只灯笼来开了门。齐全今年六十来岁，眉毛蓬张，眼窝深陷，嘴紧闭成一道下弧线。他在何家为仆已经三十多年，何涣只身来京，他母亲不放心，让齐全夫妇两个陪了来。何涣一向视齐全如叔伯一般。齐全生性谨默寡言，难得听到他的声音，但今天何涣出门前，他却开口劝道：“小相公，今天就不要出去了，天已经晚了。”何涣却没有听。刚才受了那场惊吓，现在看齐全眼中满是责备之意，不免有些悔疚，朝齐全赔了赔笑，齐全却似没看见，沉着脸接过马缰绳，牵马去后院了。

齐全的老妻顾婶笑着迎了出来：“小相公可算回来啦，那老木橛一直在叨噪呢。小相公要不要再吃点什么？”

“不必了，温习温习书就睡了。”

何涣转身进了自己房，关起门，才长舒了口气。他不想点灯，走到窗边桌前，坐在漆黑里发呆。外面有些月光，窗前种了一丛细竹，还没换新叶，白天看着有些枯乱，这时映在窗纸上，竟像文仝画的墨竹一般，清俊秀拔，满窗逸气。看着这夜色窗景，他的心神才渐渐平复。

就像这竹子，他自小就有股拗劲。他祖父何执中曾是朝廷重臣，官至宰相，他完全不必苦学应考，按朝廷恩荫之例，便可轻松得一个官职。他却不愿走这捷径，几次将恩荫之额让给亲族，情愿以布衣之身赢得功名。

这两年，他一直在开封府学勤修苦读，别无他想，一心应考。可谁料到，这几个月竟遭逢这么多变故，简直如杂剧中编造的戏文，几生几死，看今天蓝婆家情形，恐怕还没完结。

窗纸上的竹影微微摇动起来，可能是有些小风。

何涣独坐在窗边，并没有点灯。他虽然钦慕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襟怀，但并非那种凡事都能处之泰然的人，看到竹影摇动，他的心也随之摇荡。

再想到明天就是殿试，十几年苦读，等的便是这一日。他的心更是怦怦跳起来，连手脚都不由自主有些紧促。

他忽然极渴念阿慈，若她在这里，该多好……

黑暗中，想着阿慈，越想越痴，一时间怅痛莫名，惶惶无措。满心郁郁之情无可宣泄，便点亮了蜡烛，铺开纸，提起笔，填了一首《诉衷情》。

思卿如醉醉思卿，竹影乱离情。墨锋不懂别恨，剪碎一窗明。

约未定，信难凭，忆空萦。此心何似，梦里只蝶，海上孤星。

写罢，他反复吟咏，越咏越痴，不由得落下几点泪来，这才痛快了些。心想，或许阿慈真如蓝婆所言，本是狐仙，化作人形，偶然来这世间一游。自己与她能有数月之缘，已属万幸，又何必贪念太多？

房门轻轻叩响，何涣忙拭干眼睛，抓了本书，装作在读。

齐全夫妻走了进来，各捧着一个包袱，放到床边柜子上。

顾婶轻声道：“小相公，这是明早的衣帽鞋袜和笔墨砚台，时候不早了，早点安歇吧，明天得赶早进宫殿试呢。”

“就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对了，傍晚有人来找过小相公。”

“什么人？”

“他说他叫赵不弃。”

“哦？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有件要事，不过必须和小相公面谈，说是关于姓丁的。”

“我知道了。”

何涣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背上却惊出了一身冷汗。齐全夫妇两个一起出去带上了门后，他才忧心起来，他与赵不弃曾在朋友聚会上见过，但只是点头之交，他为何会说这话？难道被他知道了？

何涣早早赶到皇城东边的东华门，门前已经一片拥挤喧闹，看来还是来晚了。

这条御街是禁中买卖之地，凡饮食、花果、金玉、珍玩等宫中所需，都在这里交易，聚集天下之珍奇，平日就十分繁盛。今天又是殿试日，举子就有近千人，人们争相前来围看，黑压压拥满了人，何涣好不容易才挤了进去。

若仍依照“三舍法”，何涣其实还要熬几年才能殿试。

最先，大宋沿袭唐五代科举制，举子们经过州郡解试、礼部省试、天子殿试这三级科举考试，考中者分等授官。五十年前，王安石变法，以“三舍法”变更旧的科举法。王安石以为，三场考试绝不足以检验考生德行才干，而所考的经书记诵、诗词歌赋，更难经世致用。因而，他创设太学“三舍法”，将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级，太学生每月、季、年均有行艺检试，每年又有一次朝廷公试，总计校试和公试，逐级上升，上舍上等生可免试，直接授官。考试内容也罢去记诵和诗赋，考校义理辨析和时务策论。

十八年前，蔡京升任宰相，将“三舍法”推广至州县，科举制被全面废止。

何涣自幼便是依照“三舍法”，从童子学开始，按级上升。他天分未见得多高，但用心专，用功勤，又有家学渊源，一路升得顺利，一直升到开封府学上舍。按理说，他还得考进入太学，经过几年苦学，才能升到太学上舍。

可是去年年底，蔡京被免相，王黼继任宰相。上任以来，王黼几乎事事都与蔡京相反。于取士上，撤除“三舍法”，恢复了科举法。

这样，何涣便能提前应试。他因是府学上舍上等生，免除了开封府解试。上个月，他赴礼部参加省试，不但顺利过关，更名列第二。

东华门前用朱红木杈围出一片空地，数十个御林卫士执械守护，只留一个入口，有监门官检阅考状。举子们一色白布幞头，白布襕衫，黑布鞋。何涣排在其他举子后面，从袋中取出考状，考状上记录有籍贯、姓氏、亲族、保人及州府解试、礼部省试履历。监门官仔细查看后，才放何涣进入。

何涣虽然自小就听祖父讲皇城旧事，但这是第一次亲身进入，见两扇金钉朱漆的门敞开，墙壁砖甃上镌镂龙凤祥云纹样，沿路都有执械守卫，他不禁有些气促，看前后几个举子，比他更紧张，面色都有些发白。

进了东华门，迎面一座宏丽宫殿，朱栏彩槛，画栋飞檐，琉璃瓦在朝阳下耀着金光，何涣知道这是紫宸殿，是正朔朝会之所，殿试并不在这里，而是北面的集英殿。果然，侍卫在前面列成一排拦着，有个侍卫官抬手示意，指挥举子往右走，果然如祖父所言，监考极严，举子们被视作盗贼一般。侍卫官和侍卫们全都面色难看，态度凶恶，有个举子过于紧张，没听清指示，直直向前走去，一个侍卫立即将手中长戟逼向他，侍卫官大声呵斥：“瞎了眼了？往右！”那举子一慌，险些摔倒。

右边沿墙有条长廊，廊头是间宿值的大屋，举子要先进那屋里检身。何涣跟着队列走了进去，里面十数个侍卫，分成几列，逐个搜检包袱衣物，文房四宝外，任何东西不得带入。不但物件要细搜，侍卫更命令举子脱光衣服，检查身体皮肤是否纹写有文字。已有几个举子脱得精光，转着身子让侍卫看检。何涣前面有个举子才脱得赤条条，两手捂着下身，两条腿紧夹着，“张开腿！”检查的侍卫呵斥着，用刀鞘在他腿上重重一拍，那举子不得不张开腿，何涣见他大腿内侧密密写了一片小字。“撵出去！”搜检侍卫将那举子的衣服扔到他身上，立刻有两个侍卫过来，挟起那举子就往外走，那举子顿时哭叫起来，宫城禁地，又不敢放声，强压着，越发让人心颤。听得何涣心里一阵阵难受，何苦呢，一次私挟文字舞弊，六年两届不得再考。再想到自己隐瞒了重罪，依律绝不许应考，他越发心虚胆寒，再顾不得害羞，走上前，将包袱交给侍卫，自己随即脱光了衣服，任他检验。检完后才从另一侧门出去。

沿着长廊向北，何涣随着其他举子快步前行，一路都有侍卫，何涣只敢偷眼向左手边张望，心里默默数着，文徳殿、垂拱殿、皇仪殿，四下宁静，只听见足音沓沓。前面举子开始左转，离了长廊，向左边一个院门走去，集英殿到了。

进了院门，一个极开敞的庭院，铺着青石地砖，面南一座宏伟大殿，伫立于清晨朝阳之中，朱红青碧，彩绘焕然。一阵翅响，何涣抬头一看，几只仙鹤从殿顶檐间飞起，翔舞于朝辉之中。何涣从未目睹过这等神异肃穆场景，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气。

“看榜寻自己座号！”一个侍卫官喊道。

何涣转头一看，旁边墙上贴着一大张榜单，他走过去找到自己的名字，是西廊二十三号。庭院两边两条长廊，廊上用青缦隔成一个个小间，每个小间摆着一副桌椅，桌上都立着个木牌，上写着座号及姓名。已有不少举子入座。何涣沿着南墙步道，穿过庭院，走到西廊，挨个数着，找到二十三号木牌，上写着自己名字，便走了进去，坐下来，取出笔墨纸砚。

他仔细铺展开试纸，这张纸顶头写着姓名、年甲、三代亲人、乡贯，是由本人填写好，投给贡院，加盖印信之后，再发还给举子。今天答完交卷后，卷子要糊名封弥，用纸粘住姓名籍贯，编以号码。为防笔迹泄露，试卷还要由专人誊写，副本才交给考官阅卷评等，层层严管，以防舞弊。

看着试纸上祖父、父亲及自己的名字，又抬头环视四周，何涣心中涌起一阵感慨：我并没有倚仗祖父之荫，全凭自己之力，几经波折，今日总算坐到了这里。

等了一阵，举子们全都入座。大殿之前，列着三副桌椅，礼部三位主副考官也已经落座。何涣向殿内望去，隐约见殿里龙椅上似乎有个身影，天子今年也亲临殿试了？往年殿试完后，到唱名发榜日，天子才会临轩策问。也许今天重兴科举法，天子兴致高？正在猜想，大殿前传来一阵鼓声，随即只见一个文吏立于台阶之上，大声宣布：“大宋宣和三年殿试开始！”声音清亮，在殿宇庭院间回响，何涣的心咚咚跳起来。接着，那文吏又朗声宣读禁条：“考生不得冒名代笔，不得挟带书册；按榜就座，不得妄自移易；静默答卷，不得遥口传义……本场考题，御笔亲制——”最后，他才宣读考题——

朕稽法前王，遹求先志，顾德弗类。永惟神器之大，不可为，不可执，故以道莅之，夙兴夜寐，惟道之从，祖无为之益，以驰聘乎天下万世无弊者也。然为道在于日损，物或损之而益，益之而损，损之又损，至于无为，则是无弊之道，损益随之。子大夫以为如之何而无损无益乎？朕粤自初载，念承百王之绪，作于百世之下，继志述事，罔敢怠忽，立政造法，细大不遗，庶几克笃前人之烈。推而行之，间非其人，挟奸罔上，营私背公。故庠序之教虽广，而士风凋丧；理财之术益多，而国用匮乏；务农重谷，而饥馑荐臻；禁奸戢暴，而盗贼多有。比诏有司，稍抑浮伪，事有弗利于时，弗便于民者，一切更张之，悉遵熙、丰之旧矣。盖可则因，否则革，权时之宜也，揆之于道，固无损益。然当务之为急，则因革损益，其在今日乎。子大夫详延于廷，为朕言之毋隐。

赵不弃走进汪家茶食店，要了碗茶，坐下来，慢慢看着对面的蓝婆家。

他是赵不尤的堂弟，也是太宗一脉六世嫡孙。不过，不像堂兄赵不尤受不得贵，耐不得闲，不愿袖手坐食，总得做些事才安心，他喜欢闲。这京城又是最能消闲的地方，各色的会社层出不穷，吟诗、斗茶、酒会、花社、丹青、笔墨、蹴鞠、围棋、樗蒲、弓弩……甚至于鱼鸟虫蚁，只要有所好，都能聚到友，结成社，更不用说走不尽的花街柳巷，玩不罢的勾栏瓦肆，你有多少闲和钱，这京城便有多少乐与趣。

这些年宗室支脉越来越众，仅男孙已过数万，朝廷越来越难负荷，供济的钱米也逐年减少。三十年前哲宗朝时，已经降到每人每月二贯钱、一石米，十二口以下，每家只给分两间房。人丁多的宗族人户，食住都艰难，有的旁支远宗甚至沦为乞丐。赵不弃倒还好，一妻一妾两儿，一家才五口，妻子家世又好，仅陪嫁的田产就有几百亩。每年除了公派钱米，还有不少进项，因而过得很是优裕。

早先宗室约束严格，住在敦宗院中，门禁森严，不得随意出入，更不许与朝臣交往。但这些年来，宗族人口巨涨，房宅不足，朝廷开始默许宗族子弟在京城内自择住地，门禁之限也就随之涣散。赵不弃生性最爱结交人，生逢其时，自家买了处好房宅，整日四处游走，交人无数，贵胄、官宦、富商、儒生、词人、武夫、僧道、工匠、妓女……只要有趣，他都愿交，成日闲得极快活，因此朋友们都叫他“赵百趣”。

他常去看望堂兄赵不尤，见堂兄替人写讼状，时常碰到疑难案件，极考心智见识，比下棋猜谜更有趣，也难免心痒，想寻一件来做，只是始终未有机会一试，直到他发现了何涣的隐秘——

赵不弃第一次见到何涣，是两年前，一个秋菊诗会上，那时何涣还是府学学生。听友人引见，他才知道何涣是前任宰相何执中之孙，却不愿受恩荫，要凭自己才学考入仕途。大宋开国以来，独重科举，即便官位相同，由科举而进的，被视为正途，远尊于恩荫荐举等升进旁途。何涣这种举动，前朝倒是不少。但近年来，朝政混乱，世风日下，何涣便显得格外难得。

赵不弃虽然赞赏何涣志气，但看何涣为人端谨，与自己性情不投，便没有深交。此后见过几次，也都点头而已。

去年冬天，赵不弃又见到何涣，让他大吃一惊。那天因下了场大雪，几个官宦子弟约赵不弃踏雪赏梅，晚间又一起到常去的勾栏院里开了个赌局。中途，何涣居然也来了，一进门，赵不弃就发觉何涣像是变了一个人，举动张狂，满嘴京城浮浪话语，身边还跟了个帮闲。坐下来后，大呼小嚷，和陪酒的女妓肆意调笑。赵不弃看得出来，那几个子弟面上虽然亲热说笑，实则是在合伙嘲弄戏耍何涣，何涣却浑然不觉。

果然，等开赌之后，何涣已是半醉，那几个子弟联手做戏，不一会儿，何涣就输光了带来的一百两银子。他又让身边那个帮闲取过一个盒子，里面是十几件精贵首饰。又不多久，这些首饰也全都输尽。何涣嚷着又让那帮闲回去取钱，赵不弃看不过去，出言相劝，何涣却破口骂起来。那几个子弟倒也不是贪财穷汉，也说笑几句，随后就各自散了。

没过多久，赵不弃就听说，何涣连自家金顺坊的那所大宅院都输掉了。那宅院是当年天子御赐给他祖父何执中的，宅中建有嘉会成功阁，当今天子曾亲笔题额示宠，是京城名宅之一，如今价值千万。

输掉那御赐大宅后，又欠了一大笔赌债，何涣便不知下落。他曾向友人打问，众人都不知道。他想起何涣在府学读书，又去府学打听，学正说何涣有族亲病逝，告了假，回乡奔丧去了。

那时，对于何涣，赵不弃也只是有一点点好奇，随后就忘了。

第三章 接脚夫

一物两体，气也；一故神，两在故不测。

——张载

“百趣”赵不弃观望了一个多时辰，街对面的房子里一直静悄悄，始终只有蓝婆和一个道士，蓝婆只走动了两三回，道士则拿着扫帚出来，将门前清扫了一番。

他向店里的伙计打问，伙计说，那个道士是蓝婆的儿子，叫张志归，三年前林灵素正得宠的时候，出家做了道士，拜林灵素的徒孙为师，取了个道名叫太羽。林灵素失势后，他却没有回家，这两年都不知去向，昨天才忽然回来。

正听着，却见那张太羽端了个木盆出来，早间还穿着道袍，这时换成了一件青布便服。他把盆里的水泼到门边，往两边望了望，随后便转身进门去了，看着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

赵不弃心里不由得叹笑：又一个红尘里打滚，滚不进去，也滚不出来，最终滚进沟里的人。

他扭头向东边望去，路边柳树下那人仍在那里。大鼻头，络腮胡，穿着皂缎衫裤，神情凶悍，隐隐透出些威武之气，赵不弃猜他应该是个军汉。昨天下午，赵不弃来这里时，就见他在这附近闲转，眼睛却始终盯着蓝婆家的门。今早来时，又见到他，仍在盯看蓝婆家。他恐怕是来追捕丁旦。

关于何涣和丁旦，赵不弃至今摸不清楚两人究竟有什么玄机，或者如自己所猜，两人其实根本只是一人？

腊月间，赵不弃和一干朋友来东郊汴河游赏，骑马经过蓝婆家，无意中看到何涣牵着个孩童，从门里走出，穿着件旧布袄，一身穷寒气。赵不弃愣了一下，堂堂宰相之孙，竟落魄到这个地步。但看何涣正在逗那孩子说笑，似乎十分欢畅，并没有半点落魄之意。

何涣一抬头，看到赵不弃，脸色忽然一变，立即低下头，抱着那孩子进门去了。赵不弃见状，越发好奇，趣心就是从那时被逗起。

第二天，他忍不住又来到这里，走进对面这间茶食店，偷看蓝婆家。不一会儿，就见何涣搬了一袋东西出来，门外木桌上放着个竹匾，何涣将袋里的东西倒进竹匾，远远看过去，似乎是豆子。而后，何涣抓住竹匾簸了起来，动作很是笨拙，才簸了几下，里面豆子就撒了一地，何涣忙放下竹匾去捡拾豆子。

赵不弃向店里伙计打问，那伙计望着何涣，说他叫丁旦。

丁旦？赵不弃一愣。那伙计却没留意，继续讲，说对面卖豆豉豆酱的蓝婆，儿子出家去了，丢下妻子阿慈和一个幼儿。蓝婆看家里没了倚靠，去年年初，见儿子不知去向，就自作主张，给媳妇阿慈招赘了这个名叫丁旦的人，做了接脚夫。

丁旦？难道是何涣输光了家产，为躲赌债，就改名换姓，来这家做接脚夫？不对啊，丁旦去年年初就赘入蓝婆家，那时何涣仍住在御赐大宅里做贵公子，怎么可能入赘到这穷寒之家？但店里小儿说得十分肯定，他常年在这里，自然不会错。难道是我认错人了？

赵不弃又向何涣望去，不但长相，连动作神情，都是何涣，应该不是自己认错了人。光看簸豆子时那笨拙的样子，也不像招赘进来帮着干活的样子，怎么看，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公子模样。

赵不弃大觉有趣，这其中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此后，他时不时就过来偷看一下，何涣还是那样，穿着旧布袄，过得似乎很是安乐，脸上总是笑着，簸豆子、干粗活也熟练了一些。有次，赵不弃看到了蓝婆的媳妇阿慈，才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天，何涣在门边抬酱罐，一个女子轻步走出门来，手里端着一碗水，虽然只穿着件淡青的袄子，蓝布的裙，也看不太清眉眼，但身形纤秀，仪态娴静，青袅袅，如一枝素淡的兰花，让人一见，尘心顿消。

女子端着水，走到何涣身边，似乎轻唤了一声，何涣回过头，见到她，顿时露出笑来，女子将水递了过去，何涣忙接过去，大口喝起来。女子静静望着何涣，似在微笑。赵不弃远远看着，竟能感到那微笑漾起一阵柔风。

赵不弃并不是多情之人，自己一妻一妾，相貌都算出众，但久了之后，便视若无睹，京中绝色艺妓，他也会过一些，都不过是逢场戏笑，从不留念。但见到阿慈那一刻，他也不禁心旌摇荡。

原来如此……赵不弃不由得自言自语，何涣变作丁旦，原来是为她。

但那不久之后，有天他和堂兄赵不尤、左军巡使顾震相聚喝酒，席间顾震说起前一天办的一件案子，案子本身并无奇处，一个人在一只小船上，用一方砚台砸死了一个术士。让赵不弃心惊的是凶手名字：丁旦。

这一年多，张太羽一直在终南山苦修，乍返红尘，触眼都觉得累赘繁乱。

家中早已不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娘做酱豉，屋里浓浓一股酱味，阿慈又不在了，不但东西凌乱，几乎所有什物都蒙着油黑的灰腻。晚上躺在自己原先的床上，被褥虽然不算脏，却也散出霉味。

三年前，他出家为道，正是由于受不得这酱豉气味。父亲死后留了些田产，虽然衣食不愁，却也算不得多富裕，因此她娘才操办起这酱豉营生。家里到处是酱坛豉罐，满屋酱豉气味，连衣服上都是。他去学里，同学们都叫他“酱豉郎”。他憋着股气，勤力读书，想挣出个功名。然而，他于读书上似乎始终缺才分，无论怎么卖力，总是不及别人。在县学连考了几年，都没能考上府学。

正当灰心失意时，他偶然碰到了顾太清。顾太清是他县学的同学，也是学不进，见天子崇奉道教，就出家做了道士，后来又设法投靠到天师林灵素门下，得了不少富贵。张太羽见了很是动心，又经顾太清劝诱，便也决意出家。只是他行动已经晚了，那时抢着出家的人太多，仅一道度牒，就已卖到一百八十贯。

顾太清说，这一两百贯小本钱算什么？只要跟了天师林灵素，每年一两千贯的进项不在话下。于是，他背着娘偷偷卖掉了家里那片田产，买了一道度牒，出家去求富贵，想等赚够了再还俗。

谁知道，连面都没见到，林灵素就已经败了。张太羽灰心至极，没有颜面再回家，便上了终南山，真的做起了道士。两年修行，尘心才尽，现在却又回到这酱豉窝里。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娘已老了，万儿又年幼，恐怕再不能像上次那般，说走就走。但若真的回到这里，过不了多久，自己也将如屋里这些器具，蒙上一层油腻，散出酱味霉味，陷身于此，再难超拔……

早上，他被外间娘的声音吵醒：“肉儿乖，再喝一小口。”

“我不想吃了。”是万儿的声音，已经醒转了，声气弱而嫩。

离家前，万儿还不满岁，张太羽只听过他的咿呀声和啼哭声。

张太羽忙起身穿好道服，走出去见娘端着一只碗，正在给万儿喂粥，听到他的脚步声，娘仍连看都不看，一脸慈笑，哄着万儿又吃了两口。万儿脸色仍然发白，没有精神，但看来已经没有大碍。

张太羽走到床边，万儿抬起眼，盯着他，眼睛黑亮亮，有些好奇，又有些怯生。张太羽朝万儿笑了笑，万儿忙躲开眼，伸手拉过祖母的衣袖，遮住了自己的脸。张太羽略有些尴尬，又笑了笑，转身去后面厨房舀水洗脸，身后传来万儿的声音：“奶奶，他是谁？”

娘犹疑了一下，张太羽停住脚，侧耳倾听，娘低声说：“他是你爹。”

“爹，又一个爹？怎么这么多爹？”

“不许乱说。来，再吃两口，吃得多，伤才好得快。”

张太羽听到，顿时怔住，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不弃在汪家茶食店坐了一上午，什么动静都没见到，反倒坐饿了。

这店里没什么好吃食，他随意点了一盘煎燠肉、一碟辣脚子、一碗煎鱼饭，又要了一角酒，独自坐着慢慢吃。

凡事他都没有长性，喜欢什么,都是一阵子，过后就淡了。对何涣，他的好奇却格外持久。那天听顾震说丁旦杀了人，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真是东水门外卖豉酱家的接脚夫丁旦。

那个丁旦被关在狱中，赵不弃向顾震打问了提审的日期，到了那天，他特地去开封府外候着，顾震押了几个犯人过来，其中一个果真是丁旦，或者该叫何涣？虽然同样穿着囚服，其他囚犯或满脸惊恐，或混不在意，再或者黯然垂头，他却不一样，双眼茫然，满脸悲悔，竟像是个纯良少年，丢了珍贵东西，又闯了大祸，没等别人盘问，已先在心里将自己处决。看来他是真的杀了人。

审结之后，赵不弃又去打问，丁旦供认说，他和一个叫阎奇的术士约在船上谈事情，阎奇满嘴污言秽语，他被激怒，用砚台砸死了阎奇。开封府判官见他杀人之后主动投案，又属失手，并深有悔意，阎奇家中也并无亲族追讼，就从轻发落，只判了他流放沙门岛。

听到阎奇这个名字，赵不弃又惊了一下。因当今官家崇奉道教，道士、术士们如蜂寻蜜一般，全都聚到京城。阎奇便是其中之一，他懂一些方术，又兼能言善道，来京几年，结交了许多公卿重臣，十分得志。丁旦连拎半袋豆子都吃力，阎奇却体格健壮，他居然会被丁旦砸死？实在是古怪又离奇。

然而，何涣的离奇哪止于此？

之后没几天，赵不弃就听说了阿慈变身的事。其实丁旦杀人之前，赵不弃就听到这个传闻，只是这些年京城生造讹传的逸闻太多，他当时没有在意。

据说丁旦陪着阿慈去烂柯寺烧香还愿，阿慈跪下去才拜了一拜，忽然昏倒，等扶起来时，竟变成了另一个女子。赵不弃亲自去了烂柯寺打问，寺里一个小和尚说，此事的确是真。难怪丁旦会去找阎奇，恐怕是想求阎奇以法术找回阿慈。阿慈没找回，却失手杀了阎奇。

事情还没完——案子审结后，丁旦被押解去沙门岛，谁知道才出京不久，就得了急症，暴死于船上。赵不弃听说后，深感惋惜，一个如此古怪有趣之人竟这样死了。“百趣”赵不弃顿觉无趣。

谁知道，没过多久，他又见到了丁旦。

不，人还是那个人，但再见时，他又叫回原来的名字：何涣。

再次发觉何涣，是在礼部省试的榜单上。今年重行科举，天下士子英才齐聚汴梁，是上个月京城一大盛事，省试结束后，礼部发布榜单，赵不弃好奇，也赶到观桥西的贡院去看榜，结果一眼就看到名列第二的名字：何涣！

他先以为是重名，但想到何涣身上诸多离奇，心下未免存疑。两天后，途中偶遇礼部的一位好友，便顺口向他打问第二名何涣的籍贯身世，那好友说，是前任宰相何执中之孙。

赵不弃虽然已有预料，听了之后，仍惊了一跳。看来，那个杀人凶犯丁旦是诈死！或者吃了什么药，或者买通了押解的官差，更或者用了什么高明障眼法，总之，让丁旦死掉。丁旦死后，他金蝉脱壳，又做回何涣，参加省试，并名列第二。

朝廷科举禁令中，头条便是曾受杖刑以上者不得应举，何况是杀人凶犯？

不过，赵不弃倒不在意何涣是否违禁应考，他只是觉得好奇，有趣。

何涣若是在科场舞弊，请人代笔，他或许会去检举，顺手赚取三百贯的告发赏银。但何涣是凭自己真实才学，专就考试而言，并没有可非议之处。至于他杀的那个术士阎奇，平日趋炎附势、招摇撞骗，死了也就死了，赵不弃更不介意。他反倒有点担心，有人若也看破其中真相，去告发何涣。三百贯赏银，可在京郊买一间不错的小宅院。

正因为怕惊扰到何涣，他没有去接近何涣。

谁知道，何涣又跳出来，让赵不弃惊了一下。

寒食节，赵不弃去应天府探望亲族。由于宗族子弟太多，东京汴梁的三处宗族院已远远不能容纳，朝廷便在西京洛阳和南京应天府两地，各营建了两大区敦宗院，将京中多余宗族迁徙到两地。太宗一脉子孙被迁到应天府。

到了应天府，会过亲族后，清明前一天上午，赵不弃准备搭船回来，他找到一只客船，中午才启程，他便在岸边闲逛，想着船上吃得简陋，就走到闹市口，寻了家酒楼，上了楼，选了个临街望景的座坐下来，点了几盘精致菜肴，独自喝酒吃饭。

正吃得惬怀，忽然见下面街边往来人群中，一个身穿紫锦衫的身影急匆匆走过，赵不弃手猛地一抖，刚夹起来的一块鱼肉掉到了腿上——那人是何涣。

何涣神色慌张，不时撞开前面的人，像是在逃躲什么，奔了不多远，一转身，拐进了右边一条窄巷，再看不见人影。

后天就是殿试了，何涣在这里做什么？！

正在纳闷，又见两个皂衣壮汉也急步奔了过来，边跑边四处张看，似乎是在找什么人。两人随手拨开前面挡住的路人，引来一阵骂声，却毫不理会。追到何涣拐走的那条小巷口，两人放慢脚步，左右看看，似乎商议了片刻，随即分开，一个继续往前疾奔，另一个则快步拐进了小巷。

他们在追何涣？何涣又惹出什么事来了？

清明一早，赵不弃搭的船到了汴京，他上了岸，本要回家，却在虹桥边和一个汉子擦肩而过，虽然只一晃眼，赵不弃却立刻记起来，这个汉子正是昨天在应天府追何涣的两人中的一个，大鼻头、络腮胡，很好认。

他转身回看，见那汉子大步疾行，沿着汴河北街向东行去，那个方向不是蓝婆家么？他追何涣追到汴京来了？赵不弃大为好奇，便也快步跟了过去。果然，那汉子到了蓝婆家附近，停下脚步，向蓝婆家里张望了一会儿，随即走进斜对面的茶食店。

赵不弃放慢脚步，装作郊游闲步，也走进那家茶食店，那汉子坐在檐外的一条长凳上，一直望着蓝婆家。赵不弃拣了个靠里的座儿，要了碗茶，坐下来偷瞧着那汉子。

看了许久，对面蓝婆一直在进进出出忙活，她的小孙儿跟在左右，除此，再无他人。那汉子恐怕不知道，丁旦已“死”，又做回了何涣。他追的是杀人凶犯丁旦，还是宰相公子何涣？

赵不弃猜来猜去也猜不出眉目，不过他毫不着急，只觉得越来越有趣。

正坐着，远远传来一阵闹嚷声，似乎是虹桥那边出了什么事，闹声越来越大。赵不弃只顾盯着那汉子，并没有在意。过了一阵，见汴河北街的店主、行人纷纷跑到河岸边，这边店里的几个人望见，也跑到岸边去看，赵不弃忍不住也走了过去。两岸惊呼声中，只见河中央，一个白衣道士漂在水上，顺流而下，玉身挺立，衣袂飘扬，神仙一般。近一些才发现，道士脚下似是一只木筏，上盖着白布，身后还立着两个白衣小道童。这又是闹什么神仙戏？赵不弃睁大了眼睛，不由得笑起来。

顺流水急，道士很快漂过河湾，再看不见。赵不弃笑着回到茶食店，听着店里那几个人飞唾喷沫地谈论，越发觉得好笑。这些年，怪事越来越多，怪事本身并没有多少趣，最有趣的是，这些怪事里面全是一往无前、追名逐利的心，外面却都配着一本正经、惨淡经营的脸，难有例外。就像方才那装神仙的道士。

赵不弃笑着望向檐外那大鼻头的汉子，方才只有他没有去凑热闹，一直坐在长凳上，盯着对面蓝婆家，对身边之事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这人也可算一怪一趣。

那么，我自己呢？我看别人有趣，他人是否也正看着我，也觉得我有趣？不过他随即想起《金刚经》所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非有趣，非无趣，亦非无无趣，乃无所住而生其趣，是为真趣。哈哈。

他正自笑着，就听见一阵喊叫，街那边一头牛受惊，直冲过来，踢伤了蓝婆的小孙儿。而惊到那头牛的，是一队轿马。众人全都围了上去，骑马那个男子也下马去看，赵不弃见过这男子，名叫朱阁。原是个落魄书生，后来不知怎么，巴结到蔡京的长孙蔡行，在小蔡府中做了门客，沾带着受了恩荫，白得了个七品官阶。

一阵哭叫忙乱，有人请了大夫来，将那小儿搬进了屋里，这才消停。赵不弃扭头一看，那大鼻头汉子不知何时，竟不见了。恐怕是等不到丁旦，不耐烦走了。

何涣已回到本身，丁旦又顶着杀人诈死的罪名，应该不敢再回这里了。难道那汉子也知道这内情，去找何涣了？何涣明天就要殿试，若被他找到，就不太有趣了。得去告诉这呆子一声。

他便离开了茶食店，先回家梳洗歇息了一阵，终放不下心，便骑了马，向城里走去。

何涣输掉家中的大宅后，不知道现居何处。不过何涣参加省试，解状上要填写住址。于是他赶到贡院，到了门口，才想起清明休假，贡院果然只有两个值日的门吏。他正要回去，不死心，又随口向两个门吏打问，没想到其中一个竟然知道何涣住址。省试发榜后要发喜帖，这差事交给他兄弟去跑腿，他兄弟又拉着他一起去，故而知道。

赵不弃得了住址，马上赶往曲院街，找到何涣的新家，小小一座旧院落。应门的是个老仆妇，说何涣出门去了，问她去了哪里，她说是东水门外。

东水门外？那呆子难道真的要去蓝婆家？赵不弃忙给那老妇留了话，让何涣小心少出门。然后又往城外赶去，骑在马上，他不禁笑自己真是太闲，正经事都没这么操劳奔波过。

到了蓝婆家，他想到这里应该是说丁旦了，便敲门问丁旦，却吃了蓝婆一道冷冷闭门撞头羹。他倒也不在意，听蓝婆那声气，何涣应该没来。

这时天色已晚，为了个何涣，奔波了一整天，他也累了，两边又都留了话，再没什么可做的了，就骑马回去了。

今天起来，无事可做，他骑着马出来闲逛，本要找些朋友，谁知道不由自主又来到蓝婆家这里，远远就看见那个大鼻头汉子在斜对面柳树下蹲守，他便进了茶坊坐下来一起守，望了这半天，什么都没见着。

看来那大鼻头汉子虽然知道丁旦是诈死，但并不知道何涣就是丁旦。这一上午何涣都在集英殿参加殿试。

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何涣该考完出场了，赵不弃便骑马进城，想再去何涣家里会一会他。临走，他回头向那边柳树下的大鼻头汉子笑了笑，心里道：伙计，你继续值班，我先走一步。

那汉子似乎看到了，身子一震，又急忙低下头，装作玩石子、捉虫子。赵不弃哈哈笑着走了。

大鼻头汉子名叫薛海，他看到那边马上那个锦衣男子朝自己这边笑，吓了一跳，难道自己被发觉了？那人又是什么人？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什么来，那锦衣男子又骑着马已经走远。或许是自己多疑了。

他揉了揉自己的大鼻头，继续盯着丁旦家的门。昨天那个老大夫又到了他家，开门的是那个瘦高个道士，今天换了件便服，薛海心里恨骂起来：他娘了个骻子！昨晚若不是你，我已经捉到了那个丁旦，这会儿大爷已经安安生生吃饭喝酒了。

昨天他守了一天，直到天黑，终于看到丁旦骑着马，偷偷跑回家来。薛海本想立即冲过去，但怕被街对面的人看到，就绕到他家后门，从后门冲进去，结果被臭道士一顿乱打，人没捉到，反倒挨了两凳子，又被逼到前街，只得赶紧跑掉。

柳絮飘得恼人，鼻子一阵阵发痒，他又狠狠揉了揉大鼻头。

小时候，有个算命道士见到他的大鼻头，说他一生富贵无比，又说鼻子主胆气，镇江山，他若习武，功名更高。听得他爹娘无限欢喜，就请教头教他习武，练了半年，那教头说他手脚不应心，没一招能使到位，不是个练武的材料。他自己也发觉，手脚总是不太听使唤，教头扎的草人，他指着左耳打过去，拳头常常落到左脸上，打左脸，又落到鼻子上，总是要偏一些。

他爹娘却不信，撵走了那个教头，又请了一个，还是不成，又换。换来换去，换了十年，穷文富武，家里本来还算殷实，十年下来，田产卖尽，从主户变成了客户，得租佃人的田种。他却也只勉强学会了几套拳法。去应武举，首先要考弓箭，他是练死也射不准。至于兵书战策，更是通不了几句。考了几次都不中，人已年近三十，田也不会种，妻也未娶成，爹娘又先后劳碌而死，剩自己光杆汉一个，没办法，只好从军。

随着童贯去打西夏，西夏人勇悍无比，看得人心惊，对阵的时候，他只能尽力护住自己别被伤到，哪怕这样，大腿也差点被砍断。医好后，实在受不了这个苦，他就做了逃军，四处流落，干些苦力。

后来，流落到京城，汴河岸开酒栈的一位员外见他生得勇悍，会些拳脚，又着实有些气力，酒栈里时常要替船商放货看管，就收留了他，让他做了护院。这个差事正合他意，并没多少事，只要勤谨一些就成，他踏实做了几年，很得那员外重用。

寒食那天，那员外忽然把他和另一个护院胡三叫到内间，交代他们一件事，说做得好，每人赏五十两银子，还给娶一个媳妇。但若做不好，就卸一条腿来喂狗。他想媳妇想了许多年，当即拍了胸脯。

他们两人照着员外吩咐，到了应天府，顺利抓到了要抓的人。那人薛海竟然见过，是买豉酱的蓝婆家的接脚夫丁旦。平常看着呆里呆气，谁知道其实狡猾无比，他们一不留神，丁旦便跑了。他们在应天府追了一天，后来打问到丁旦搭了条回汴京的船，便也坐船追过来。

开船之后，满船找不见胡三，有个船工见到，开船时，胡三跳下船走了。胡三定是怕自己的一条腿，薛海却念着那员外这几年的恩情，又舍不得那个安稳好差事，更盼着真能娶到媳妇，想前想后，终于还是没跑。

来到汴京，他也不敢去见那员外，一直在这里守着，昨晚明明已经到手，却又被丁旦溜掉，至今不见人影。丁旦吃了昨晚一吓，恐怕是再不敢回来，这么大的京城，让我到哪里去找？

第四章 策文

若无所污坏，即当直而行之；若小有污坏，即敬以治之，使复如旧。

——程颢

殿试过后，何涣无心旁顾，埋着头匆匆赶回家中。

一路上他都在反复回想所答题卷。街市人闲谈时，都言当今官家只知风月享乐，日夜纵情声色笔墨。此次策题，是天子钦制，从题文中来看，天子心中其实还是在挂念天下，思虑治国之道。而且，对于登基二十年来所推行的新法，已觉不妥，决意要损益更张，寻求治世良方。今年重开科举也正是为此。

何涣的父亲生性淡泊，并不愿出仕，但何涣自幼受祖父熏染，对于国家时政，始终在关注思索。祖父仙逝后，守孝三年期间，他身边并没有师友探讨，来京之后，学里的博士及同学也大都死守学问，不问世事。他便独自旁观默想，多年下来，也慢慢有了一套自家见解。今天的题目似乎特意为他而设，因此，提起笔一气呵成，将心中见解悉数道来。

他正在回忆所对策论，忽听后面有人唤他，回头一看，瘦瘦矮矮，眼细鼻窄，是府学的同学葛鲜。

在礼部省试中，葛鲜中了头名。葛鲜是汴京人氏，家境寒微，读书勤力，府学几年，他一直暗中与何涣较劲。何涣却从未在乎过这些。于读书上，两人也志趣不同。当年王安石及其子著写了《三经新义》，后来学校传授经书便以《三经新义》为准，古今各家都废止不用。葛鲜读书时，除《三经新义》及王安石文集，其他一概不读。何涣却自小立志要遍览古今群书。因此，两人几年同学，只偶尔有些言谈交往。

“何兄今日必定文思酣畅、下笔激扬？”葛鲜笑容微酸。

“哪里，只是将心中所想，书之笔端而已。”

“此次策题，官家的意思委实难测，让我好不踌躇，都不知该如何下笔。”

葛鲜苦起了脸，何涣知道这苦是真苦。策题中对新法已有了疑虑，葛鲜自小读书都只认新法，这一回自然感到为难。他看着葛鲜瘦皱的脸，微有些同情，但随即想，葛鲜虽然读书窄，但钻得极深，再差也不会不中，只在名次高低而已。

这时也正好走到汴河大街两人分路处，他宽慰了两句，便叉手道别了。

回到家中，齐全夫妇早已候在门边，见到他，忙一起问考得如何，他只笑着答了句“不坏”，随即回到书房，提笔展纸，将今日所答默写下来。

臣对。《彖》曰：“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老子云:“致虚极，守静笃。”儒曰求实，道言致虚，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儒为有为，道为无为，何者可宗？何者可依？今天下众议如沸，难衷一是，绍变纷争，莫知其可。岂不知《系辞》又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老子亦云：“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是故，道无古今，因势而行；法无新旧，惟适为用。有益于世，虽旧亦尊；有利于民，虽新亦行。观今之世，其弊不在法之新旧，而在法之利害难明；不在道之损益，而在道之是非难测。臣愚以为，当务之急，莫过于明四要、去四冗。

何谓明四要？其一，去新旧之争，惟道是依。法不论新旧，人不择贤愚，举一法，试一地，问于臣庶，咨于朝野，众曰可，则行；众曰不可，则去。其二，息百家之争，惟益是视。无论道之自然，儒之仁礼，法之励惩，有益于治世则尊之，无益于安民则抑之。百泉成川，千流成海。乃公乃王，乃天之容。其三，止党伐之争，惟才为用。孔子云“君子群而不党”，人之贤否，不在其党，而在其德其才。任其使，责其事，上忠于君，下仁于民，则臣责尽矣，何问与孰为朋，身归何党？其四，凡行一法，必责一任。观当今诸法，行之多阻，非议腾喧，其病不在法，而在法之施行难畅难遂。臣僚泥阻于上，众吏舞弊于下，如置佳种于焦壤旱天，而欲其苗秀，不可得也。今行一法，当专其人、授其任、责其效、赏罚其功过。如是，则事有专任，任有专责，无推诿荒怠之隙，有按查详究之纲。

何为去四冗？其一，去冗务、慎更张。夫一躯之体，若非疾痛，不轻用药石。何也，良药之佳，在其对症。若非其症，反受其毒。何况天下之大、民生之繁？《书》云：“高宗谅谙，三年不言”，非不欲言，是不轻言也。庙堂之上发一声，普天之下应其响；朝廷行一法，动牵亿兆民。自行新法以来，更张翻覆，诏令如雪。旧法未详，新法已至；旧令未施，新例已颁。官吏惶惶，莫知所从；民间扰扰，朝夕惊惕。《礼》云“君子慎始，差若毫厘，谬以千里”，如更一法，当行于其不得不行，事出有因，则群议不惊。改停一令，止于其不得不止，疾得其灶，则民療得舒。慎始慎终，去繁存要，则政简而民安、令行而人悦。其二，去冗官、严升选。朝廷之患，冗官为最。今民未加多于囊时，而官则十倍于前朝。一人之职，数人与共，功未见增，费则数倍。民之膏血已尽，而官之增额不减。庸碌饕食于朝，残狠虐厉于野。不去其冗赘之弊，国将受蠹蛀之患。其三，省冗费、罢宫观。今税赋比年而增，而国用日叹不足，何也？费漏于无尽之施，财耗于无用之地。太湖一石，运至汴京，人吏数十，钱粮千贯。抵中产之家十年财用，竭客户小农百年勤力。节用爱民，罢此不急之需，释民之怨、息民之力。其四，裁冗兵、励军志。朝廷养兵数百万，国家却无御敌之威。禁军骄惰，厢军疲弱，将怠于上，兵懦于下。十战难一胜，临敌多溃奔。国之安危，系之于军。当罢庸懦、奖忠勇、裁冗兵、去老弱。严督勤练、砥砺士气，威慑邻敌、远迩来服。臣昧死谨上，愚对。

他反复读了两遍，自觉切中时弊，言之有物，词句也算简练通畅，不差。至于能否得中，只能听天由命。他在京中并无什么知交好友，想拿这策文给人看，却不知道该找谁。一时有些寂寞之感，不由得又想起阿慈。

阿慈虽然并未读过多少书，也不喜多言，但心思细密，爱沉思默想。这会儿阿慈若在身边，念给她听，即便不懂，她也会耐心听着，听完之后，也必会有一些自家见解。

可惜……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开门声。

“老人家，你家公子回来了吗？”

听不出来是谁的声音，静默了片刻后，听齐全说了声：“我去问问。”

“小相公，又是那个宗室子弟赵不弃。”齐全来到何涣书房门前。

何涣正要让齐全推谢掉，却听见院中传来赵不弃的声音：“何兄，赵不弃冒昧登门，有要事相商。”他竟自行走进来了。

看来躲不过，何涣只得沉了沉气，起身迎了出去。

赵不弃还是那个模样，衣冠鲜亮，面含轻笑，举止间透出风流态、闲云姿。对此人，何涣总觉得难以捉摸，更难交心。所以虽见过几次，却不太愿接近。

赵不弃笑着叉手道：“今日殿试，何兄一定文思畅涌，下笔如神。”

何涣勉强笑着回礼：“多谢赵兄。赵兄请进！”

到了正堂，宾主落座，齐全端了茶出来，搁好后，默默退出，何涣见齐全沉着脸，似乎也不喜赵不弃。

何涣不愿寒暄客套，直接问：“不知赵兄有何要事？”

赵不弃笑了笑，放低了声音：“我是为丁旦而来。”

何涣虽然心里已经戒备，听到后仍然一惊，他强压住惊慌：“哦？在下不明白。”

“何兄无需多虑，我并非那等多嘴多舌、贪功冒赏之人，这件事并未告诉任何人。”

赵不弃仍笑盯着他，目光像一双无形之手，想极力拨开何涣的胸怀。何涣又怕又厌，却又不敢露出半分，更不知道赵不弃究竟知道多少。不过看来，他至少知道丁旦，而知道丁旦，就知道丁旦是杀人凶犯。何涣一向不善遮掩，心里慌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惶惶盯着赵不弃。

赵不弃又笑着道：“之前，正是怕惊扰到何兄，在下一直有意避开，只是看到有人在追踪何兄，怕对何兄不利，所以才来相告。”

何涣浑身一颤，仍不敢轻易出言。

“何兄，那些人为何要追踪你？”

何涣顿时想起昨晚在蓝婆家，被那个黑影抓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看来何兄也不知道？这倒是怪了。”赵不弃笑着低头沉思起来。

何涣心里惶惶急想：他究竟想要什么？

这几个月变故太多，他心里乱成一团，再加上惊怕，更是毫无主意。

赵不弃却似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其他倒也没什么，只是冒罪应试这一条……”

他连这都知道了？！何涣像被雷击了一般，顿时张大眼睛呆住。

赵不弃抬起头，收起了笑，郑重道：“或者何兄又惹出什么事端来了？何兄，还望你能相信我，我并非要害你，而是来助你。若是要害你，不但今天的殿试，上个月的省试，你就早该被逐出门了。我在京郊看中一处宅院，只要五百贯，至今还未凑够钱，若是检举了你，我现在就该在那池子边喝酒赏花了。”

何涣望着他，将信将疑，但看他说得诚恳，心安了不少，小心道：“我一直闭门读书，并未惹什么事端。”

“你是说做回何涣以后？”

看来他真的知道，何涣只得小心点点头。

“前两日你去应天府做什么？”

“应天府？我从未去过应天府！”

赵不弃从何涣家出来，肚子已经饿了，想起许久没有去看望过兄嫂，便驱马向东城外走去。

到了堂兄家里，才进院门，他就大声嚷道：“讨饭的来啦！”

墨儿笑着迎了出来，接过缰绳，将马拴到墙根。他大步走进去，见兄嫂一家已经开饭，桌上仍是那几样简单菜蔬。夏嫂忙去拿了副碗筷，瓣儿替他添了把椅子，赵不弃坐下来，拿起筷子便大吃大嚼，一边吃一边得意道：“哥哥，我也要开始查一桩案子啦，这案子极有趣。弄不好会惊动天下！”

堂兄赵不尤却没太在意，只随口问了句：“什么案子？”

赵不弃猛刨了两口饭，才放下筷子道：“前任宰相何执中的孙子何涣，你知不知道？”

“只见过一回，没说过话。”

“哥哥觉得此人如何？”

“看着比较本分诚恳。上个月省试，他似乎是第二名？”

“哈哈，看来他连哥哥的眼睛都能瞒过。”

“哦？他怎么了？”

“这话只能在这屋子里说，万万不能传出去。你们知不知道，他是个杀人凶犯？并且瞒住罪案，不但参加了省试，今早还去殿试了。”

墨儿忍不住道：“隐瞒重罪，参加省试、殿试，又是宰相之孙，这事情一旦揭穿，真的会惊动天下。”

赵不尤却问道：“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赵不弃笑着答道：“我也是无意中才发觉的，并没有告诉任何人。何涣那人虽然是杀人凶犯，人却不坏，只是有些呆傻。”

赵不尤又问：“是有人托你查这件事？”

赵不弃道：“并没有谁让我查，我只是觉得有趣，想弄明白。”

他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

瓣儿平日最爱说笑，今晚却第一次出声，笑着道：“这可真比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还离奇，听起来何涣这人的确不坏，二哥你就别检举他了。”

赵不弃笑道：“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我现在倒是怕追踪他的那些人会检举他，想帮帮他，好意上门去告诉，那呆子却不敢信我。”

赵不尤又问：“你说在应天府见到了他，他怎么说？”

赵不弃叹道：“原本都说动他了，但一提到应天府，他又缩了回去，再不跟我讲实话了。我也只有出来了。”

“很巧，我正在查的案子也和应天府有关。”

赵不尤将郎繁、章美的事情简略说了说。

赵不弃笑道：“这么巧？不过，我在应天府只见到何涣一个人，并没有见郎繁和章美。我以为我这案子胜过你原先查过的所有案子，谁知道你又接了一桩这等奇案。大哥，你平日最爱说万事皆有其理，你说说看，何涣变丁旦，这其中有什么理？”

赵不尤道：“此人我还不甚了解，不过他做这些事，自有他不得不做的道理。”

“那么，那蓝婆的儿媳妇忽然变身成另一个女子呢？”

“这一定是个障眼术，你再去细查，应该会找出其中破绽。包括何涣杀阎奇，那日我听顾震讲凶犯是丁旦，因不认识，便没在意。但凶手若是何涣，倒有些疑心了。”

“你认为不是他杀死那术士阎奇的？可他自己也招认了。”

“若单是这桩命案，倒也罢了，但之前还有那女子变身异事，两者难说没有关联。另外，何涣一介书生，如何能殴死阎奇？这也多少有些疑点。”

“你这么一说，其中倒真有些可疑，我再去查问一下。若他不是凶手，那便没有冒罪应考的罪责了。”

“何涣一事，你最终打算怎么做？”

“并没有什么最终打算，只是觉得有趣，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若他真是冒罪应考，恐怕还是要去检举，毕竟国法不容凌越。我大宋最公平严正之处便是这科举之法，布衣抗衡公卿，草民成就功业，全仰赖于它。何况那何涣还是贵胄之子、宰相之孙。”

“这些我管不到，其中还有很多疑点，我先去把事情来由弄清楚，其他的就交给大哥去决断。不过，这一阵，我旁观何涣，的确不是个坏人。”

赵不弃走后，齐全留意到何涣神色不安，低着头回到书房，关起了门。

他不放心，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书房里传出来回踱步的声音，还有叹息声，听着很焦躁。老妻顾氏在堂屋见到他偷听，忙摆着手低声喝他，他却不理。主母将小相公托付给他，这半年小相公怪事不断，让他窝了一肚子疑虑担忧——

去年初冬，何涣说有几个朋友约他到城东郊的独乐冈看雪赏梅，一大早就骑着马去了。谁知到了下午，葛鲜等几个同学抬着何涣回来，只见何涣昏死不醒，满脸是血，满身污臭。

那几个书生说，大家在一家食店喝酒，中途何涣出去解手，半天没回来，他们就去找，发现何涣倒在茅厕中，不知道因何，头脸都受了伤。

齐全慌得失了神，颤手颤脚忙去找了大夫来，大夫看了之后，说是重伤昏迷，性命倒无碍。他这才稍稍放了些心。大夫清洗了何涣脸上血污，查看伤口，两眼、鼻腮，好几处重伤，眼睛和嘴都肿得张不开。大夫说是被人用硬物击伤。

一直养了一个多月，何涣的伤势才渐渐好转。这小公子是他夫妇两个护侍长大，和他们一向亲熟，平日有说有笑。可是自病后，虽然嘴已能说话了，话却少了很多，笑也只是勉强应付，问他因何受的伤，也不愿意讲。

等身体大愈之后，何涣的性情更是逐日而变。何家一向门风谨厚，何涣自幼就谦和守礼，病好之后，举止却渐渐透出粗鄙，说话颠三倒四、失了张致。对他夫妇，也不似常日那样亲近，说话时，眼睛似乎在躲闪，语气也变得很小心，像是在讨好一样。他们夫妇俩都很纳闷，却又不敢多问。

最让他吃惊的是，何涣开始不停要钱。何家规矩，银钱都是由家中主母掌管，何涣尚未娶妻，来京时，也只派了齐全夫妇随行陪侍，主母担心何涣不通世务，于银钱上没有识见，就让齐全料理何涣的财物，钱箱的钥匙也由齐全掌管。

来京时，主母交给齐全三百贯钱，之后每年又会托人送来一百贯。何涣平日只知读书，衣食用度上浑不经心，除了买些文房用品和书以外，很少用钱，偶尔朋友聚会，才会向齐全要一些钱。齐全夫妇和其他几个护院，月钱又是另支的。何涣一个人，每月用不了五贯钱。几年下来，通共也只用了不到二百贯。

但病好可以出门后，何涣每次出去都要带些钱，而且越要越多。没多久，钱箱就被要空了。京中大宅里，还有不少金银器皿和古玩名画，钱用完后，何涣又瞄上这些贵重之物，一件件携出去，从不见带回来。

齐全眼睁睁瞧着，家渐渐被何涣搬空……

万儿的病情又好了些，在床上扭来扭去，已经有些躺不住了。蓝婆看着，才终于放了心。

这一天她一直守着万儿，什么都没做，见儿子将屋里屋外都清扫得干干净净，又煮好饭，给他们祖孙端过来，味道虽不怎么好，却也让她心头大暖，儿子出家，竟像换了个人一样。

她仍旧不愿跟他说话，等他忙完了，站在床边，看着那身道袍刺眼，便说了句：“你要进这家门，就把那袍子给我脱掉。”

儿子只犹疑了片刻，便回身进到里屋，出来时，已经换上便服，是他当年的旧衣，一直留着。蓝婆只望了一眼，便扭过脸，心里却一阵翻涌，说不清是快慰还是伤心。

这儿子从怀孕起，就是她一桩心病——儿子并非丈夫的骨肉。

她嫁进张家五年后才怀上了这儿子，当时丈夫又一次遭贬，被放了柳州外任，她已受不得这些磨折，更怕那地方的瘴厉，便没有跟去，自己留在京中。独守空闺，不好过，她便常去各处庙里烧香，没料到遇见了那个和尚。那和尚待人和善，常常开导她，一来二去，亲熟起来。那天庙里没人，和尚请她去后边看镇寺的宝物，她知道和尚安了别的心，略一犹疑，便起身跟了去。一进禅房内间，和尚便抱住了她，她并没挣扎，依从了他。

出来之后她才怕了，再不敢去那寺里。过了一阵，发觉自己竟有了身孕，这可怎么向丈夫交代？她惊慌无比，也不敢去娘家告诉母亲，正在忧惶是不是该去找个野郎中，偷偷打掉腹中的胎儿，丈夫却居然在途中被赦还，回到了京中。时日只差一个多月。于是她便瞒住了丈夫，顺利产下了这个儿子。

丈夫有没有起过疑？她不知道，而且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至少丈夫从来没有说过这事，待儿子也十分疼爱。她也就渐渐忘掉了这事。儿子出家后，她才猛然忆起，当初那和尚就常跟她讲因果，难道这是报应？

儿子走后，媳妇阿慈说要守节，和她一起操持起豉酱营生，只愿一心一意把万儿养大。她却知道这一守不知道有多艰难，见儿子的旧友丁旦为人活泛，常来家里帮忙，又没娶妻，便做主招赘进来。

谁知道进门之后，丁旦便渐渐变了，或者说原本就不是个老实人。他不知在哪里结识了个泼皮，姓胡，常日替人帮闲牵线，人都叫他“胡涉儿”。两人整日混在一起，吃酒赌钱，不但不帮着做活，反倒向阿慈强要钱，不给就偷，根本管束不住。等蓝婆悔起来，已经晚了。好在阿慈难得好性，始终没有说什么。

儿子回来后，蓝婆最怕儿子问起阿慈，儿子却竟没有问。

第五章 独乐冈

盖中有主则实，实则外患不能入，自然无事。

——张载

关于丁旦，何涣已不知该怨，还是该谢。

若没有丁旦，这半年，他便不会遭遇这么多磨难，更不会去杀人。

但也是丁旦，让他遇见了阿慈，又痛失阿慈，被猛然抛闪。

去年初冬，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葛鲜等几个府学同学邀何涣一起去城东宋门外的独乐冈，看雪赏梅。游赏过后，大家在冈下一家食店里喝酒吟诗，也算雅趣快活。酒中，何涣出去解手，刚走进茅厕，就听见身后有踩雪的脚步声，他并没有在意。谁知那脚步很快走到背后，跟着脑后一阵剧痛，随即便晕死过去。

等他醒来，头上、脸上、腿上，到处剧痛，眼睛也肿得睁不开。只模模糊糊觉得有人给自己洗伤口、敷药。又听见一些声音，从没有听见过，似是一个老妇人，还有一个孩童，偶尔还有一个年轻女子。也不知道是谁，用汤匙给自己喂汤水。

过了几天，等眼睛微微能睁开时，他看到一个纤瘦的身影不时来到床边，应该是那年轻女子，她步履很轻，换药洗伤时，手指更轻柔，触到脸庞时，微有些凉。还有个孩童不时来到身边，声音乖嫩：“爹怎么了？爹的脸长胖了。爹的眼睛像兔子屁股……”而那个年轻女子则柔声说：“万儿不要吵，爹生病了。”声音听着清凉如水。

后来有天清晨，醒来后，眼睛终于睁开一条缝，勉强能看清东西。他才知道自己躺在一间窄旧的屋子里，布被布褥也都半旧，有些粗硬。除了旧木床，屋里只有一个旧木柜，上面摆着些坛罐。不过虽然简陋陈旧，屋子却十分整洁，每样东西都擦洗得十分洁净。

这是哪里？他正在疑惑，一个浅青布裙的女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正是每日照料自己的那个女子。晨光之中，一眼看过去，那女子素净纤秀，如同一株水仙。

女子走到床边，斜着身子轻轻坐下，只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用汤匙舀起一勺清粥，送到他的嘴边。他早已呆住，怔怔望着那女子，女子正对着窗，窗纸透进晨曦映亮了她的脸，皮肤似雪，但略有些苍白，面容清秀，双眉细长，目光如秋水般明净，却又透着些浅寒清愁。

女子见他发怔，抬眼望向他，碰到他的目光，慌忙躲开，脸上顿时泛起一丝红晕，隐隐透出些羞意。这一慌一羞，如同霞映白莲一般，清素中顿添了几分明艳。

他顿时心眼晕醉，神魂迷荡。茫然张开嘴，正要问“你是谁”，那女子却已将一匙粥送进他的嘴中。其实那一阵，每天早上吃的都是这粥，今天含在嘴中，却如同玉露一样。他细品半晌，舍不得咽下，双眼则一直望着女子的脸，简直觉得如同面对世外仙姝。

女子又舀了一匙粥，汤匙碰到碗边，发出一声清响，也如同仙铃奏乐。他又张开嘴，接住女子送到嘴边的粥，又慢慢咽下，生怕稍一用力，清梦便会惊破。只盼着这一小碗粥，永远吃不完。

然而，一匙，一匙，一匙，终于还是吃完。女子掏出袖中手帕，轻轻替他擦净嘴角，又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随即便站起身，端着碗出去了。

望着那纤秀身影消失于旧门之外，他忽然记起：自己曾见过这女子！

齐全一辈子最足以自傲的，是他的忠心，临老却被丁旦毁掉。

他也曾断续读过两三年书，但不久家业败落，再没力量，只有断了这个念头。随着一个行商到处走贩，久了之后，便有些受不得锱铢必较的市侩气。当时正好来到汴京，在食店里听一个中年男子跟牙人说，想找个贴身的仆人。他见那男子幅巾儒袍，气度淳雅，是个读书人，心里一动，便凑过去自荐。言谈了几句，那人看中他性情诚朴，又认得些字，当即便找了家书铺，和他定了雇契。

那人便是何执中，齐全随他到家中后，才知道何执中竟是朝中六品官，大出意外。因感于何执中倾心相待之恩，他事事都小心在意，从来不敢稍有懈怠。几年下来，何执中已全然离不得他，虽然升至宰相，待他也毫无骄凌之态。并将曲院街的这院旧宅赏给了他，还给他娶了一房妻室。

在何家过了这些年，他心里已将自己认作是何家的人。起初，雇契到期，还要续签，后来，连雇契都索性免掉了。妻子顾氏给他生了个儿子，儿子成人后，何执中还将一个恩荫的额让给了他，儿子因此得了个官职，在个小县任了主簿。这是他自年少时便渴慕的事情，后来连想都不敢想，谁知竟在儿子身上成就。

只有那两年，他动了私心，想和妻子离开何家，去儿子那里一家团聚，做个官人的爹，也让人侍候侍候。谁知儿子因水土不服，得恶疾死了。伤痛过后，他也就连根断了念头，一心一意留在何家。

何执中致仕归乡，他夫妻也随着去了江西。何执中父子相继亡故，何涣来京，主母唯一信赖的便是他，让他陪护到京城。

谁知何涣一场病后，竟像变了个人，连偷带要，看着就要将家业败尽。

他不知道那些钱物究竟用在了哪里，问过两回，都被何涣恶声恶气一句顶回来，这在从前从未有过。

有天傍晚，他见何涣又偷偷裹了家里的一套银茶器出去，他悄悄跟在后面，见何涣进了一家妓馆，他趁没人，也摸了进去，隔着窗，见何涣和一帮富家子弟围坐着，大呼小叫，在掷骰子，才知道原来何涣是在赌。

回去后，他伤心不已，何家几十年来诗礼持家，哪怕做到宰相，也一向俭素，从不奢侈。何执中回乡后，将大半家产变卖，置了义田，用来救济族人。谁知竟生下这样一个浪荡破家子。

他也不敢写信告知主母，何家一脉单传，如今只剩主母婆媳两人在家乡，主母已经年过七旬，如何受得了？再想想，自己夫妻两个也已经年过六十，儿子早夭，这往后的生计该如何是好？以前，他从未想过养老送终之事，以为只要在何家，必定不会被亏待，但现在，何涣已经成了这副败家模样，还怎么靠得住？

他苦想了几天，终于横下心，自己偷偷出去买了个灵牌，写上老相公何执中的名讳，等没人时，将灵牌端放于案上，而后跪在灵牌前哭告：“老相公，齐全愧对您啊，没有督管好小相公，让他成了这般模样。齐全有心无力，劝也劝不回，还盼老相公在天之灵能宽宥齐全。齐全大半辈子伺候老相公，如今年纪已老，没了倚靠，所以才生了这个私心，与其眼睁睁瞧着小相公将家业输给那些孽障，还不如留些给齐全。老相公若地下有知，万莫怪罪齐全，等齐全也归了土，再去黄泉侍候老相公……”

于是，他们夫妇两个便也开始偷拿何家的东西。曲院街的那院小宅原先一直租赁给人，他们收了回来。何涣似乎不太识货，只瞅着金银器皿拿，齐全却知道那些古物看着陈旧，其实更值钱。他就拣那些好私藏携带的，一件件往曲院街搬。

何涣明拿，他们暗取，没多久，大宅里值钱的东西全都淘腾干净。后来，何涣竟连大宅也一起输掉，之后便不见踪影。

他们夫妇则偷偷搬到曲院街去住。

何涣看清阿慈时，猛然想起来：之前曾见过阿慈。

那是在烂柯寺，那天学里休假，同学葛鲜邀他去汴河闲逛，出了东水门，走到护龙河北路那头，见藏着间小寺，两人就信步走了进去。寺里并没有什么，前后各一个小庭院，院中间只有一间小殿，供着尊金漆已经剥落的旧佛。倒是大门内两廊的壁上，有些佛画，虽然已遭风蚀，但仿的是吴道子画风，仿得极高明，所谓“吴带当风”，笔线如风中丝线一般，细韧饱满，劲力鼓荡。

他正跟葛鲜叹惜这样的好画竟然无人顾惜，任其残蚀。忽见一个女子从佛殿中出来，浅蓝的布衣布裙，除了一支银钗，并无其他装饰，然而面容清丽，神貌素净，如岸边水仙一般，令人眼前如洗、心尘顿静。他忘了身边一切，呆呆望着。

那女子觉察到他的目光，似乎有些羞怯，立即转过身，躲到院中那株大梅树后边，枝叶翠茂，遮掩住了。他这才回过神，暗暗惭愧太过失礼，忙慌慌离了那寺，险些被门槛绊倒，葛鲜追上来嘲笑了一番。

谁知道才过了一个多月，竟身受重伤，躺到那女子家的床上。

他心头狂跳，以为是梦，但头脸的伤痛俱在，又拧了把大腿，也痛。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头上、脸上的伤又是怎么来的？难道上天知道我对那女子一见倾心，特意如此安排？

他正在床上苦思不解，一个孩童颠颠地跑了进来，跑到他床边，睁着亮亮的眼睛问他：“爹，你的病好了呀，眼睛已经不像兔子屁股了。”

爹？他忍痛扭过头，望着那孩童，大约三四岁，从未见过。而他自己从未婚娶，竟会被人叫爹。他越发迷乱，怕屋外听到，小声问：“你叫什么？”

“万儿啊。”

“这里是哪里？”

“家里啊。”

“刚才端粥进来的是谁？”

“娘啊。”

“娘叫什么？”

“嗯……叫媳妇，不对，叫阿慈。”

“那我叫什么？”

“爹啊。”

“我的名字呢？”

“不知道……”

“万儿——”那女子的声音，她又走了进来，抱起万儿，“不要吵爹，咱们出去玩。”临走前，她回头望了一眼何涣，问道：“你好些没有？等下葛大夫来换药。”

他忙点点头，扯得头上到处疼。女子却抱着万儿出去了。

那孩童叫我爹，她也说我是那孩童的爹，还服侍我吃药吃饭，我是她丈夫？

——她把我当作了她丈夫。

何涣心又狂跳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想大声唤那女子进来，刚要张口，忽然想到：她浑然不觉，我一旦说破，就再也不能与她相近……就这么将错就错？他不禁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恐怕连屋外的人都能听见。

“这种赌汉，死了倒好。你管他做什么？”屋外忽传来一个老妇的声音。

随后是那女子的声音，极低，他尽力听也听不清。

老妇又道：“你也算仁义都尽了。唉，是我害了你。等他好了，我就去书铺找个讼师，写张离异讼状，告到官里，撵走他。”

女子又低低说了些什么，仍听不清。

老妇说：“就这么定了。你还年轻，耗不起，也不值。”

“奶奶，你要撵谁？”那孩童。

“撵那头混驴！走，跟奶奶去汪婆婆家。”

屋外再无人声，只听见盆罐挪动、菜刀剁响的声音。

他们方才在说我？不对，是说她的丈夫。

难怪她问我“好些没有”时，神情有些冷淡，还有些厌弃。看来她丈夫不是个贤良之人。

何涣心中升起一阵恻隐惋惜之情，但随即又自嘲道：她丈夫好坏与你何干？赶快想明白，你为何会在这里？他们为何把你错认作那个丈夫？那个丈夫是谁？他现在在哪里？

何涣性子虽然有些慢，但做事却很少拖延。

从小祖父就时常教导他，凡事莫慌更莫急，功夫到处自然成。祖父一生为官，清廉宽和，富贵不忘贫贱时。唯一悔处，是顾虑太多，虽然升任宰相，一生却未能有大建树。因此，他又教导何涣：贵在决断，切莫优柔。

这一慢、一断，何涣一直记在心里，以此自励。成年后，他渐渐明白，其实慢才能断。唯有先慢思，才能想得周详深切；想得周详深切了，才能有通透确然之见；有了通透确然之见，自然会生出坚定不移之断。

不过，面对阿慈，他却只有慢，再无断。

躺在阿慈家的床上，他反复思虑，既然他们祖孙三个都将我误认为是他家的人，一定是因为自己和那人生得极像。虽然这实在太过巧合，但世间万万人，总会有两个长相相似者，只是大多未能得遇。

至于他为何躺到他家床上，恐怕就不是巧合了。他记得自己是在独乐冈和朋友赏雪饮酒，自己去上茅厕，后面似乎来了个人，随即脑后一痛，便不省人事。自己头脸会受伤，必定是身后那人所为，那个人恐怕正是阿慈的丈夫——和自己长相极似之人。他之所以打破我的头脸，是为了蒙混。两人就算生得再像，亲近之人还是能辨认得出，但头脸受伤之后，再亲之人，也难分辨。嘴唇肿痛，也无法自辩。腿也被砸伤，即便想去寻他，也动不得。

但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身份，我的身份。

看这屋子和他们母子衣着，他家虽不至于贫寒，但也只是平常小户，而我，则是丞相之孙，身居广宅，虽然祖父将多半家产都置成义田，用来救济亲族，但比起他家，仍然富足百十倍。

听外面那老妇人的话语，阿慈的丈夫平日定是好吃懒做之人。他恐怕正是看中我的家世，又偏巧长相极似，所以用了这个调换之计。他要瞒过齐全夫妇和其他护院家人，恐怕也要将头脸弄伤……想到这里，何涣心中一寒，脊背发冷。

但他随即想到，这人还算没有恶极，否则，他无须打破我的头脸，只要杀了我，将尸体掩埋到无人去处，就能安然去做何涣。或许他还有些人心，再或者有些胆怯，至少没有夺去我的性命，还算万幸。

不过，他难道不怕我去找他？

他或许已经想好了对策吧。

那么我该怎么办？立即回家去！趁他还没有做稳我。

他忙爬起身，但头一阵晕痛，腿也刺痛钻心，险些摔下床去。他强咬着牙，挣扎着坐起来，缓了一阵，才慢慢伸腿下去找鞋子，刚费力触到鞋子，阿慈进来了。

“你做什么？”阿慈话语虽关切，神情仍淡而冷。

“我……”何涣张开仍肿的嘴唇，却吐字含糊。

“葛大夫说这两天别乱动，你要解手吗？”

何涣慌忙摇头，想说“不”，肿嘴发出来却是“勿”。这两天自己都躺在床上，难道解手都是……他心头狂跳，脸顿时涨红。偷瞧了阿慈一眼，阿慈脸上却仍淡静，轻步走过来，扶住他的肩膀，“那还是躺下吧。”

微凉细柔的手指一触到何涣，何涣顿时没了丝毫气力，老老实实重又躺了下来，眼却始终望着阿慈。阿慈也望了他一眼，随即侧坐在床边，目光似怜似怨，看她侧脸和身子都如此纤瘦，何涣心里顿时涌起惜护之情，忽然不愿说破自己身份，只愿做她丈夫，好好怜她护她。

这种心情从未有过。

他自幼读书习礼，又喜欢独自想事，很少和其他孩童玩闹。年纪稍长，连亲族中的堂表姊妹们也难得亲近。进了学之后，更未接近过其他女子。来到京城，偶尔也会被同学邀去坊院里吃酒寻欢，那些歌女艺妓，虽然也有色艺俱佳、清丽出众的，但他一来拘谨腼腆，不像同学那般能尽意嬉闹调笑，二来心里总是有些拒意，那等女子毕竟是为钱赔笑，难得见到真情谊。

说起来，除祖母、母亲和仆妇外，阿慈是他至今走得最近的一个女子，近到长大后连母亲都不曾这样过。何况眼前的阿慈，如此素净清柔，如一波波春水，不断将他的心融化。

就让她丈夫去做何涣吧，我来做他。

那个身份，并没有多少可留恋处，相反，自己苦苦求学，不就是一直不愿活在祖父荫翳之下，想凭自身之力，建一番功业？这个家贫寒一些，但这有什么？何况我照旧可以读书应举，功名利禄并非什么难事。至于家人，眼下亲人只剩了祖母和母亲，想必阿慈的丈夫不敢连这也去夺，等我入了仕途，接她们来同住，好好孝敬就是了。

想通之后，他顿时释然，不由得露出笑来。阿慈似乎觉察，回头望了他一眼，碰到他的目光，一阵轻羞，面颊又泛起红晕，慌忙扭过头。正好这时，门外传来蓝婆的声音：“葛大夫来啦！”阿慈忙站起身。

何涣心里一颤，他很怕见这葛大夫。之前，葛大夫来过几次。上一次来时，何涣的眼睛才能看清东西，他见葛大夫望着自己，眼中似乎有些探查的意思，难道葛大夫发觉他是假身？

葛大夫走进门来，脸上带着些笑，先朝阿慈点了点头，阿慈忙让出了床边空地。葛大夫走到何涣身边：“这两天如何？”

何涣不敢答言，只含糊应了一声，盯着葛大夫的眼睛，葛大夫目光中似乎没有上一次的探查，只是寻常大夫看病的眼神，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他这才放了心。

第六章 豉酱情

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

——周敦颐

何涣等着天黑，心里又盼又怕。

他知道天黑阿慈就会来这屋里，睡到这张床上。前几天他眼肿不能视物，头又昏沉，只感到有人晚间睡在身旁，并没余力去在意。今天，他已完全清醒。

他躺在床上，不时强睁着眼，去望后窗的天光。好不容易挨到黄昏，霞光将屋内映得一派金红，原本俭素的小屋，这时竟显出异样的幻丽，比他家中大厅大房更多了几分暖亮。

阿慈迎着霞光走了进来，仍端着一碗热粥，竟像是画中的观音大士一般，浑身罩着层光晕。她又侧身坐在床边，只看了何涣一眼，便低眉垂目，轻手舀了一匙粥，送到何涣嘴边。何涣不敢多望多想，赶忙张嘴，粥是咸的，里面有肉，还有菜。这两天他一直吃的素粥，猛沾到荤，胃像是欢然醒来一般，一口便吞了那匙粥，肠管里发出一阵咕噜怪响。屋中极静，声音极响，他羞窘无比，阿慈却笑了，如莲花湛然开启，他顿时醉了。

正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婶婶——”

蓝婆笑着道：“阿缃？朱阁？快进来！快进来！”

随后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伯母，听说丁旦病了？”

丁旦？何涣头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蓝婆声音却随即冷下来：“病得太轻！”

那男子笑着说：“我去看看他。”

一对年轻夫妇走了进来，衣着皆鲜明，容貌都出众。

阿慈已放下粥碗，迎了上去，那个阿缃牵住阿慈的手一起走到床边，一见何涣，立即惊叫起来：“天喽，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朱阁也凑近来看，叹道：“唉，这是怎么弄的？”

冷缃皱眉撇嘴道：“自然是被人打的。又出去赌输了是不是？唉，我说丁哥哥，你不能再这么了呀，原说你靠得住，才招你进来，现在反倒是你在勒啃他们祖孙。”

朱阁也劝道：“阿旦，以后就歇手吧，再这么下去可不成。”

两人轮番劝着，何涣只得勉强笑着，听一句含糊应一声。好不容易，两人才停了嘴，一起告别出去了。

何涣躺在那里想：原来她丈夫叫丁旦，是个赌棍。

他又是不平，又是叹息，其间还杂着些庆幸。胡乱想着，不觉间，房中已暗，夜色已浓，阿慈擎着盏油灯走了进来。

终于等到这时刻，何涣不由得大声咽了口口水，又急忙用咳嗽掩住。阿慈却似乎并未在意，她来到床边，将油灯轻轻搁在床头的桌上。背对着何涣，脱掉了外衣，露出底下贴身的白汗衫。何涣忙闭住眼，不敢再看，将身子向床里挪了挪。他听到阿慈又在褪去裙子，搭到桌边椅背上，而后走过来，轻手将他身上的被子理了理。何涣一直闭着眼，一动不敢动。

阿慈吹灭了油灯，掀开被子，躺到了他身侧，清咳了一声，之后便只有细微呼吸声，也许累了，很快便已入睡。

何涣全身紧绷，丝毫不敢动弹，漆黑寂静中，听着阿慈细微的鼻息，隐隐嗅到一缕体香。他的双手都放在胸前，手肘微微触到阿慈的肌肤，格外细柔温软。阿慈却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静静睡去。

过了不知多久，阿慈的鼻息越来越绵细均匀，应是睡深了。何涣身体内猛地涌起一股热流，他将右肘向阿慈身体微微凑近了半毫，真切感到阿慈的肌肤，绵柔温热，他的心狂跳起来。

不！他忙在心里喝止自己——万万不能存苟且之心！

但……她以为我是她丈夫……

不！你并非她丈夫。她若知道真相，一定会吓到，甚至将你告到官府……

不成！成！不成！成……

两种心思如两个仇人一般，在他心里扭打交战，让他心如火烧，身子却又不敢稍微动弹。只有不住默念《论语》中四非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觉得不够，又添了两条“非礼勿思，非礼勿欲”，翻来覆去警告自己，煎熬了一夜，直到筋疲力尽，才昏然睡去……

开始，何涣还盼着夜晚，现在夜晚成了煎熬。

每当阿慈脱衣上床，他便如同犯了重罪，被罚酷刑，身子一点都不敢动，心里却火烧油煎，万般难挨。

我不可如此欺瞒于她，我得将实情告诉她！夜里他一遍遍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到了天明，一看到阿慈的冰玉一般的脸，便丧了全部勇气，既不舍不愿，更怕惊吓到阿慈。然而，阿慈终于还是发觉了。

躺养了十来天后，他头脸的伤渐渐痊愈，虽然阿慈不太看他的脸，但目光偶尔扫过时，开始停顿，并未露出些纳闷。有天天气晴暖，阿慈端了盆热水进来，拧了一把帕子，伸手要解开他的上衣，看来是要给他擦身子。他猛然想起自己锁骨上有颗痣，阿慈的丈夫丁旦定然不会有。他吓得身子忙往后缩，阿慈有些诧异，抬眼望向他，他更加惶愧，脸顿时红了。

阿慈越发纳闷，盯着他看了一阵，但并没察觉什么，便又低下头，伸手轻轻撩开他的前襟，他再不敢动，只能听之任之。果然——阿慈低低惊呼了一声，身子一颤，手里的帕子掉落在他胸口，随即，急往后退了两步，盯着他，满脸惊怕。

何涣心里顿时冰冷，但也随即释然，他鼓了一阵勇气，又清了清嗓子，才低声道：“我不是你丈夫……”

阿慈眼中一惊，在他身上慌乱扫视，良久才轻声问道：“你是谁？”声音有些发颤。

“我叫何涣，那天在独乐冈被你丈夫打伤，换了身份……”

阿慈眼中闪过一阵悲怒。

“我并非有意要欺瞒你，那天你丈夫是从后面偷袭，我并没有看到他。醒来后就已经在这里了，我想明白后，本要说，但嘴肿着，说不出话来，这两天能说话了，却又怕惊到你，因此始终不敢说……”

阿慈身子一直颤着，听到后来，眼中滚下泪来，她忙伸手擦掉眼泪，低头转身，疾步出去了。

何涣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幽暗空门，心中不知是悔，是怅，还是释然。

呆卧在床上，他正在忐忑思虑，那个老妇人急匆匆赶了进来，是阿慈的婆婆蓝氏，这一阵她曾进来取过几次东西，却根本未看过何涣一眼。

这时蓝婆却圆瞪着一双老眼，满是惊怒：“你是谁？！”

“在下……在下名叫何涣，是府学学生。”

“你好大的胆子！读的那些书全读到猪肠子里去了？竟敢装头扮脑，混到我家里来？”

“老伯母恕罪，在下绝非有意欺瞒！”何涣忙坐起身子。

“呸！”一口唾沫喷到何涣脸上，何涣却不敢去擦，蓝婆伸出皴皱的老指指着他的鼻子，大声痛骂，“到这时候了，你还装出个竹筒样儿来混赖？说！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这就走……”何涣忙翻身要下床，腿伤未愈，疼得一抽。

“你在我家白吃白喝，臭气都没散，就想走？”

“依伯母之见，该当如何？”何涣正挣着要下床，只得顿住。

“你这等泼赖货，欺负我孤儿寡妇，抓你到官府，打断你腿，揭了你皮，发配三千里外，都抵不了你这罪过！”

何涣吓得全身发软，忙连声求告：“伯母，我真的并非有意欺瞒，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何受了伤，醒来就躺在你家床上。据我猜测，恐怕是你家女婿将我弄成这个样子……”

“什么？”蓝婆顿时惊住，瞪着他，半晌才问道，“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也不知，恐怕是贪图我家门第家业。”

“门第家业？你究竟什么来路？”

何涣犹豫起来，他不愿说出家世，但若不说，恐怕难让蓝婆消气，便只得实言：“我家住在金顺坊嘉会苑。”

“嘉会苑？何丞相是你的……”

“祖父。”

蓝婆眼睛睁得更大。

“伯母若不信在下，可以去嘉会苑瞧一瞧，你女婿应该正住在那里扮我。”

“好，我这就去！反正你也逃不掉。”

下午，蓝婆回来了，何涣忙又坐起身子。

蓝婆满眼惊疑愁闷：“那烂赌货果然在嘉会苑，我见他走出门来，虽然装出个富贵样儿，但那贱赖气几世也脱不掉。他那狗友胡涉儿也跟在身边。我向看门的打问，说他家公子前一阵头脸也受了伤，才刚刚好些……”

何涣虽然早已料到，但真的听到，仍然浑身一寒，像是被人猛地丢进了阴沟枯井里，用烂叶掩埋了一般。

蓝婆望着他，竟有些同情：“不能让这烂赌货这么便宜就得计，我去找人来抬着你，咱们一起去告官！”

何涣正要点头，心里却随即升起一丝不舍，不舍这贫寒但轻松无重负之身份，更不舍……阿慈……

蓝婆催道：“喂！你还犹豫什么？你堂堂宰相之孙，还怕他？其他的你不必担心，我已经问过媳妇了，你并没有玷污她的清白。”

“但……毕竟我与她同……同床了这许多天……一旦告官，她的名节恐怕……”

蓝婆一听，也踌躇起来，气叹道：“唉，这倒也是……我这媳妇命太苦，怎么偏偏尽遇上这些繁难……这可怎么才好？”

何涣鼓足了勇气，才低声道：“她若是……若是不厌烦我……”

蓝婆一惊：“你是说？”

何涣抬起眼，快快说出心中所想：“我愿娶她为妻！”

“这怎么成？”

“只看她，若她愿意……”

蓝婆张大了嘴，愣在那里。

话说出口后，何涣也觉着有些冒失，自己和阿慈毕竟只相处了十来天，又没有说过话，是否自己一时情迷，过于仓促？

自那天说出真相，阿慈再没进来过。何涣正好摒除杂念，躺在床上，反复思量，想起祖父所教的观人之术。祖父由一介布衣书生，最终升至宰相，一生阅人无数。致仕归乡后，他曾向何涣讲起如何观人，他说：“静时难查人，观人观两动，一是眼动，二是身动。”

眼动是目光闪动之时，有急有缓，有冷有热，有硬有柔，以适中为上。但人总有偏移，极难适中，因此，以不过度为宜。目光动得过急，则是心浮气躁；过缓，是阴滞迟钝；过冷，是心狠意窄；过热，是狂暴猛厉；过硬，是冷心酷肠；过柔，是懦弱庸怯。

至于身动，是举止。急缓，软硬，与眼动同。另外还有轻重之别。举止动作过重的人，性蛮横，多任性，难持久，易突变；而过轻的人，性狡黠，善隐匿，多伪态，难深交。

何涣以祖父的观人法仔细度量阿慈，阿慈当是轻、缓、柔、冷之人。

她的轻，绝非轻浮，也非隐伪，只是多了些小心，不愿惊动他人。

她的缓，并非迟钝，除小心外，更因天性淡静，不愿急躁。

她的柔，不是柔懦，而是出自女子温柔性情。

她的冷，乍看似如冰霜，但绝不是冷心硬肠之人，看她这些天照料自己，丈夫虽然令她寒心，她却不忍置之不顾，换药喂饭时，再不情愿，也仍旧细心周至。

这样一衡量，何涣心中顿时豁然：我绝非只贪图她的样貌容色，更是爱她的性情品格。

至于门第身世，世间择婿择妻，无非看重富贵二字，对我家而言，这两个字值得了什么？我只需看重她的人，只求个一心一意、相伴终生。

只是以他现在身份，没办法明媒正娶，但他想起祖父当年成亲也极寒碜，那时祖父尚未及第，两边家境都寒窘，只能因陋就简。父亲成亲，更加仓促，当时祖父远在蜀地为官，祖母在家乡病重，以为不治，想在辞世前看到儿子成家。母亲则是同乡故友之女，孀居在家，祖母一向看重她温柔端敬，并不嫌她是再嫁，自作主张，找了媒人，将纳采、问命、纳吉、纳成、告期、亲迎六礼并作一处，才两三天，就将母亲娶进门来，只给祖父写了封急信告知，祖父一向开通随和，并未说什么。何涣来京时，祖母和母亲都曾说过，信他的眼力，若碰到好的亲事，只要人家女儿人品心地好，他自己做主也成。

于是，何涣便想了个权宜的法子，只用一对红烛，一桌简便酒菜，完了婚礼，只在心诚，无须豪奢。

等蓝婆进来送饭时，他郑重其事说了一遍。

“你这是说真的？”蓝婆仍不信。

“婚姻岂敢儿戏？这两天，我反复思量过，才敢说出这些话。”

“你这样的家世，婚姻能由得了你？”

“我家中如今只有祖母和母亲，来京前她们说若有好的亲事，我可以自己做主。”

“我仍是不信，你真的愿意娶阿慈为妻，不是妾，更不是侍女？”

“正室妻子。”

“这样啊……”蓝婆皱起眉想了想才道，“我得去问问阿慈，她看着柔气，其实性子拗得很。上回招丁旦进来，她百般不肯，是我逼了再逼，最后说留下万儿，要撵她一个人出去，她才答应了。谁承想招进来这么一个祸患。这回我再不敢乱主张了。你等等，我去问问她——”

蓝婆说着走了出去，何涣听着她将阿慈叫到自己房中，低声说了些话，始终听不到阿慈的声音。

过了半晌蓝婆才又走了进来，摇着头道：“不中——阿慈说不得已嫁了两次，命已经够苦了，不愿再有第三次。”

何涣一听，顿时冷了，他只想着自己如何如何，竟没有顾及到阿慈的心意，不但一厢情愿，而且无礼之极。

“不过，她让我来向你道谢，多谢你能这么看重她。”

“她就没有一丝一毫看中于我？”

“她说你是极好的人，是真君子，自己万万配不上你。”

何涣一听，心又活转：“她是极好的女子，说什么配不配得上？求老娘再去劝说劝说，何涣并非轻薄之人，这心意也绝非一时之兴。”

“我也这么说了，她说自己虽不是什么贞洁烈妇，但毕竟还是丁旦之妻，就算夫妻情分已尽，但名分还在，怎么能随便应许别人？若答应了你，不但自己轻贱了自己，连公子的一番深情厚谊也糟蹋了。”

“那我去找丁旦，用我家京城全部家产，换他一纸离婚书契。”

“你真愿意？”

“嗯！”

“小相公，那个赵不弃又来了。”齐全在书房门边低声道。

何涣一听，心里又一紧，看来是躲不过这人了。他只得起身迎了出去，赵不弃已走到院中，脸上仍是无拘无束略带些顽笑：“何兄，我又来了！哈哈！”

何涣只得叉手致礼，请他进屋坐下。看赵不弃一副洋洋之意，实在难以令人心安，但说话间，又的确并无恶意，反倒似是满腔热忱。自己瞒罪应考，的确违了朝廷禁令，既然赵不弃已经知道内情，他若有心害我，何必屡屡登门？直接去检举，或者索性开口要挟就成。难道是想再挖些内情出来？但除了瞒罪应考，我再无其他不可告人之处。看来不坦言相告，赵不弃恐怕不会罢休。

于是他直接开口道：“你那天在应天府见到的不是我，应该是丁旦。”

赵不弃略有些诧异，但想了想，随即笑道：“你和丁旦……原来是两个人？对……只能是两个人……你们可有血缘之亲？”

何涣摇了摇头。

“那真是太奇巧了。”赵不弃眼里闪着惊异之笑。

何涣苦笑一下：“是啊，我自己都没料到。”

他慢慢讲起前因后果——

关于和阿慈的亲事，经不住何涣苦苦恳求，蓝婆又去反复劝说阿慈。阿慈终于答应，不过始终坚持和丁旦离婚后，才能和何涣议亲。

对何涣而言，这其实也是好事。不告而娶，于情于礼都有愧于祖母和母亲。一旦泄露出去，阿慈也将背负重婚偷奸的罪名。等阿慈和丁旦离婚后，禀告过祖母和母亲，再明媒正娶，才不负于阿慈。

于是，他继续留在蓝婆家里，央求蓝婆不时去打探丁旦的消息，但丁旦现在是堂堂相府之孙，根本难以接近。何涣曾想过去告官，但又怕传扬出去，坏了祖父清誉，更怕丁旦反咬，会牵连到阿慈的名节。

一来二去，转眼又拖过了一个月。这短短一个多月，却是他有生以来最欢喜的日子。

他占了阿慈的卧房，阿慈便去蓝婆屋里挤一张床。但老小几个人，每天在一起，竟像一家人一般。不但阿慈，连阿慈家中的事事物物，何涣都觉得无比新鲜，每天帮着弄豉酱，筛拣豆子、泡水、蒸煮、调味、搅拌、腌存……都是他从未经见过的事，做起来竟比读经书、看诗词更加有滋味。

而阿慈，虽然言语不多，也时时避着他，但脸上似乎有了笑意，蓝婆和万儿也都格外开心。虽然何涣自己家中也和睦安宁，但毕竟有些规矩讲究，在这里，凡事都简单松活，让他无比舒心自在。

赵不弃一路听着，并不说话，但一直在笑。听到这里，才开口问道：

“你一直没有去看看那个丁旦？”

“只去过一次，腊月底的时候，我趁天黑进城，到了我家宅子门外，远远见大门关着，看不到人，等了一会儿，我怕被人认出，就回去了。”

“丁旦赌光你家房宅钱物，你知不知道？”

“知道。是蓝伯母去打听来的。”

“你不心疼？”

“家祖、家父从来不愿我贪慕钱物。我只是有些惋惜，那些钱物本该用来救助穷困。”

“好！”赵不弃笑着赞了句，又问道，“你这一路奇遇，才过了一半，接下来，那位阿慈就变身了？”

“这你也知道？”

“当然，正月里到处都在传。”

何涣叹了口气。

第七章 穿空移物术

五常百行，非诚，非也；邪暗，塞也。

——周敦颐

腊月转眼过去，到正月十五，阿慈说要去庙里进香还愿。

她和朱阁、冷缃夫妻约好了，何涣也想出去走走，他们四人便抱着万儿一起去。只要有外人来，何涣怕被看破，便尽量沉默，能少说话就尽量少说。朱阁夫妇只是笑他病了一场，竟连舌头都病硬，人也病木了，不过幸好没有多留意，也就没有察觉他的身份。

本来打算去大相国寺，但冷缃说那里人太多，四人商议了一下，说拜佛何必择庙宇，便就近去了烂柯寺。烂柯寺里果然没有人，连那个小和尚弈心都出去化缘了，只有住持乌鹭一个人迎了出来。

何涣不信佛，心里念着庙廊两侧的壁画，上次未及细看，阿慈和冷缃去烧香，他抱着万儿和朱阁去细赏那壁画。乌鹭禅师为人慈和，也陪着他们，边看边讲解画中佛祖、菩萨、罗汉、天女来历。

院子中央那一大树老梅开得正盛，这些年，天气越来越冷，黄淮以北，已经很难见到梅花，这株梅树却不知有几千几万朵，簇满枝头，一大团胭脂红霞一般。阿慈和冷缃见到，并没有立即进殿，一起走到梅树边赏玩。过了一会儿两人竟嬉闹起来，何涣听到笑声，忙回头去看，原来冷缃摘了一小枝梅花非要插到阿慈头上，阿慈不肯，两人绕着梅树追逐笑闹。

何涣和朱阁看着，都笑了起来，万儿在何涣怀里拍着小巴掌直乐，连乌鹭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冷缃正追着，裙脚被树后的铁香炉挂住，险些摔倒，阿慈笑着回去扶住了她，两人这才停止嬉闹。冷缃整理好裙子，去左边的茅厕净手，阿慈则独自先进了佛殿。

何涣见阿慈进去跪在蒲团上，才拜了一拜，忽然倒在了地上。他忙赶过去，冲进佛殿扶起阿慈，但一看到阿慈的脸，吓得手一抖，惊呼一声，险些坐倒——

阿慈竟变了另一张脸！

粗眉、扁鼻、龅牙的嘴。

“阿慈变成了个丑女？”

赵不弃想着当时情景，觉得很滑稽，忍不住笑着问道：“怎么个丑法？”

“比起阿慈，远远不及……”何涣眼中露出当时之惊怕。

“她是在你怀里变的身？”

何涣黯然点头：“阿慈晕倒后，我忙去扶，才扶起来一看，她的脸已经变了。”

“后来你们找到这丑女的父母了？”

何涣点了点头：“那女子醒来后，看到我们，立即哭叫起来，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她说自己姓费，叫香娥，家住在酸枣门外，父亲是个竹木匠人。她正在后院编竹笼，忽然头一痛，眼前一黑，不知道怎么就到这里了。我和朱阁带着她去了酸枣门外，找到她家，她父母因她忽然不见了，正在哭着寻她。”

“这么说，那个费香娥没说谎？”

“嗯，我们送她回家后，她家的邻居都来围看，应该不会假。”

赵不弃和堂兄赵不尤一样，也从来不信这些鬼怪巫术，最早听到这件事时，便已觉得是有人施了障眼法，只是这法子使得极高明，能在众人眼皮底下大换活人。这手法纵使不及堂兄所查的客船消失案，也已是非常难见的奇事。

探明何涣和丁旦的身份真相后，他本已没了多少兴致，这时又趣味陡涨。

他笑着问道：“你真相信阿慈变作了那个丑女？”

何涣苦着脸道：“若是听人说，我绝不会信，但这件事，从头到尾我一直看着，我也觉着其中恐怕有人作怪，但当时只有乌鹭住持一个外人，他又和我们在一起看壁画。而且，阿慈自此消失，再找不见。我也不得不信是鬼神作祟了。”

赵不弃笑着摇头道：“自古人都有死，但从没见过有谁凭空消失。所以，其中必定是有人在搞鬼，只要细心查，一定能解开这套障眼法术。”

“赵兄能找回阿慈？”

“我只是说，阿慈是如何消失，一定能解开，但阿慈现在是生是死，我却不敢断言。”

何涣一听，顿时又黯然神伤。

赵不弃笑着转开话题：“我倒是知道谁设计让你和丁旦换身了。”

“哦？这难道不是丁旦自己的主意？”

“丁旦只是个无赖赌棍，未必想得出这主意，就是想得出，凭他自己也难做到。”

“那还有谁？”

“你那同学葛鲜。”

“葛鲜？！这怎么可能？”

赵不弃笑了笑：“不是可能，而是必须。”

“必须？”

“他省试第一，你第二，殿试你们两个谁更有可能得状元？”

“这个……殿试不同省试，状元由皇上钦点。”

“但至少在府学中，你们两个应该是不相上下？”

“这个倒是。不过，这和丁旦有什么关联？”

“你第一次在烂柯寺见到阿慈，神魂颠倒，葛鲜是不是正好在旁边见到了。”

“嗯，他当时还奚落了我一顿。”

“你去独乐冈，是不是他邀请的？”

“是，不过……当时还有其他同学。”

“那天，送受伤的丁旦回你家旧宅的，是不是葛鲜？”

齐全在门边忽然答道：“是他。之前他曾来过府里几次，我认得。”

赵不弃笑着点点头：“还有。我打问到，葛鲜的父亲是个大夫。”

“葛大夫？！”何涣瞪大了眼睛。

“葛鲜怕你和他争状元，那葛大夫又和蓝婆家亲熟，自然知道你和丁旦长得极像。父子两个为除掉你这个敌手，才谋划了这场变身把戏。”

何涣惊得说不出话。

“殿试还没有发榜，你要不要去告发他？你若想告发，我就替你找出证据来。”

何涣低头想了想，叹了口气：“算了。好在这事没有造成大伤害。他也不容易，出身低微，又好强好胜，每日都极辛苦。”

赵不弃笑着道：“你说算了就算了。我只管把真相揭出来，让你知道。若不然，糊里糊涂被人毒打戏弄一场，也未免太窝屈。”

何涣苦笑了一下：“知道后，反倒添了心病，不知日后该如何相见？”

赵不弃大声笑道：“见了面，不必说话，先朝他下阴狠踢一脚，把账讨回来。之后，是敌是友，随你们两个。”

何涣听了，苦笑着连连摇头。

赵不弃忽然收起笑：“这件事且丢到一边，目前最要紧的是你的杀人案。我见有人在追踪你，若他知道真相，检举了你，这冒罪应考的罪名可不小。”

何涣一慌，随即垂下了头。

“你真的杀了那个阎奇？”

何涣郁郁点了点头。

“但我堂兄却怀疑你可能并未杀死他。”

“‘讼绝’赵神判？不过……人真是我杀的，这无可抵赖。”

“当时究竟如何，你仔细说一说？”

阿慈消失后，何涣四处找寻，朱阁和冷缃也一起帮着寻，但找了好几天，却一无所获，真如雪花遇火一般，无影无踪。

阿慈消失后第六天的清晨，何涣早早起来，正要继续出门去寻，才打开门，却见一个圆头圆眼、体格肥壮的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玄锦道袍。何涣曾见过这人，名叫阎奇，是个术士，终日奔走在官宦富商门庭，据说能炼长生散，还会些奇门遁甲的法术。

阎奇迎头就问：“你家娘子不见了？”

何涣纳闷点点头。

阎奇笑着说：“她是着了妖人的穿空移物术，这法术早已失传，不知为何会重现于世，不过我师父曾教过破解之法。”

何涣向来不信这些，但忧急之下，已难把持，忙问：“法师愿意帮我找回娘子？”

“我正是为此而来。”

“法师若能找回我娘子，晚生愿做牛马以报！”

“哥儿不必说这些，我们既学了这些法术，自当斩妖除魔，驱除恶祟。不过法不空行，哥儿你得供奉一件贵重之物。”

“法师要什么尽管说，多少钱都成！”

“我行法从来不要钱，只要古旧器物，也非是贪物，为的是汲取些岁月精气，才好施法。”

“什么古器？”

“这穿空移物术是道家极阴极野的法术，得用极阳极文的精气才能克制。器物得过百年，曾沾过书墨气。阳克阴，文胜野。”

“古砚可成？”何涣想起自己家中有一方古砚。

“嗯，砚出于石，石出于土，本是极阴，不过土软石硬，又是极阴所生极阳，砚台又常年吸墨，正是极文。”

“那好——”何涣忽然想起，自己的家早已被丁旦输光，连宅子都没有了，那方古砚自然也早被赌掉了，他顿时沮丧。

阎奇问道：“怎么，没有？”

何涣忙道：“有，有！不过今日不成，法师能否宽限两天？”

“这穿空术最怕拖延，每拖延一天，踪迹就淡掉一层，你娘子已被移走六天，超过七天便再也找不回来了，明天是最后一天。”

“好，明天我一定将砚台交给法师。”

“穿空术是水遁法，行法也得在水上，如此才能找到水印踪迹。我已选好了一只船，虹桥岸边有个叫鲁膀子的，他有条小篷船，你可知道？”

“知道，我也曾租过他的船。”

“好，明日午时，你带了古砚到那船上来见我。过了午时，阳气就衰，再不能行法，千万不要晚了。”

阎奇走后，何涣急得在屋中乱转。古砚倒是可以去买一方，但他现在一文不名，写信回家向母亲讨要，又来不及。

蓝婆刚才也听到了对话，她到自己屋中拿出个小盒子和一个布钱袋，盒子里面是一根银钗，几支珠翠，一对坠珠耳环，两个镶银的戒指，“把这些都典了，这里我还存得有三贯钱，去买只古砚，不知够不够？”

“我也有一文钱，娘给我的。”万儿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上面拴了枚古铜钱。

“呦喽喽，乖肉儿！”蓝婆一把将万儿搂到怀里，“想你娘了，是不？你娘的命怎么就这么糟贱哦！三断五扯地没个完……”

何涣看着，也险些落泪，他用个包袱包起首饰盒和钱袋：“老娘，我先去打问打问，你这些首饰和钱日后我一定加倍还给你。”

“说什么还不还的？阿慈是我媳妇，我孙儿的娘啊。”

何涣拎着包袱先去了相国寺，那里周边街上有许多古玩店，他找到一方古砚，看起来和自己家中那方差不多，向店主打问，果然是过百年的古砚，不过最低要二十贯钱。他又去典当的质库，拿出蓝婆那点首饰估价，只能典到三贯多钱，这样，总共也只有六贯钱。他只得再去寻便宜些的古砚，正转着，忽然见前面人群里一个老人，是他家的老仆齐全。

何涣忙几步赶上去，叫住齐全。齐全回身一看是他，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慌惧。何涣知道齐全误把他认作丁旦了，忙把齐全拉到僻静处，将两个月来的经历简要说给了齐全。

“那贼囚不是小相公？”齐全越听越惊，最后竟落下泪来，伸手打了自己两嘴巴子，“我这老眼比羊粪球子还不如，我怎么就没看出来！”

何涣忙抓住齐全的胳膊：“齐伯，你莫责怪自己，是我不好，一直躲着没来找你。”

齐全将何涣带到曲院街的那院小宅，何涣这才想起祖父来京之初买的这院房舍。齐全的老妻顾婶见到何涣，听了原委，抓住何涣的手，哭了一场。何涣一直也在记挂齐全夫妇，只是不敢来找，现在见他们老夫妇能有这安身之所，也大感欣慰。

他记挂着家中那方古砚，忙问齐全，齐全竟从柜中取了出来：“那贼囚赌尽了老相公留下的东西，我看不过去，趁他不在时，偷偷收了一些过来，最先拿过来的就是它。”

那是一方陶砚，端方古朴，坚润幽亮，用金铁利器刻划，砚面上也丝毫不留划痕。砚头上镂着一个“吕”字，是一百多年前河东泽州人吕老所制，所以称吕老砚，当年也并不如何值钱，一百文便可买到。只是吕老死后，这陶砚工艺随之失传，如今一百贯也难买到。

“齐伯，我得拿这古砚去救个人。”

“什么人？小相公，这可是你祖上唯一传下来的百年旧物啊。”

何涣只得将阿慈的事讲了一遍，齐全听后张大了嘴：“小相公没有禀告老夫人，就要和这样一个女子定亲？！”

“来京前，祖母和母亲都说亲事可以由我自己做主。我心意已定，阿慈现在不知下落，必须得用这古砚施法才能救回来。”

齐全沉默了半晌才道：“这是小相公祖上之物，小相公如今是一家之主，怎么处置这古砚，齐全也不敢乱说，一切就由小相公自己定吧。只是，不要辜负老相公就好。”

“物贱人贵，祖父若知道，也必定会用它来救人。”

齐全听了，不再言语。何涣拿了那方古砚，告别了齐全夫妇。

第二天中午，他赶到汴河岸边寻找阎奇，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杀了阎奇。

“你杀阎奇这段，细细讲一下。”

赵不弃将身子凑近了一些，何涣见他眼中满是在勾栏瓦肆中听人说书的兴致，虽不至于不快，却也有些不舒服，但念着他是为帮自己而来，便慢慢讲起来。这些事，齐全夫妇只听他简略讲过，这时也一起站在门边仔细听着——

何涣抱着家中那方古砚，不等中午，就已赶到虹桥东头的汴河岸边。那只小篷船停在水边，不见船主鲁膀子，只有他的媳妇阿葱在船上，正在清洗船板。夫妇两个经营这只小船已经多年，专租给在河上吃酒赏景的客人。何涣去年也曾和葛鲜等几个同学租过他们的船。

何涣过去询问，那妇人说，阎法师的确已经租定这只船。何涣便在岸边等着。快正午时，阎奇才来了。

他头一句便问道：“古砚可有了？”

何涣忙解开包袱，将古砚递给阎奇，阎奇仔细看视了半晌，笑着道：“不错，是陶砚，以火炼成，阳气极旺。看这年月，文气吸聚得也够。好，咱们上船。”

两人上了船，钻进篷里，隔着张小藤桌，面对面坐了下来。阎奇让阿葱唤鲁膀子来开船，阿葱说她丈夫生了病，今天出不来，只有两个客人，她一个人就成。阎奇听了，便吩咐她将船划到汴河下游河湾处。

阿葱体格壮实，摇起橹来不输于男人，顺流很快就到了那片河湾。河面开阔，四下寂静。不见人迹，也没有船影。阎奇又让船停到北岸，船头朝东。泊好后，他叫阿葱下船去，上岸后至少走到百步之外，否则会沾到祟气。阿葱听了，晒成褐色的脸膛上露出惧意，连连点着头，放下船橹，跳上岸，快步朝岸上走去。阎奇似乎不放心，站到船头望着，何涣也将头探出船篷。见河岸边种着柳树，里面是一大片荒草丘，阿葱小跑着走到草丘后面，再不见人影。

“好，马上就正午了，咱们先来铺陈铺陈。”

阎奇看了看日影，钻回船篷，又坐到何涣对面，何涣望着他圆鼓鼓、泛黄的大眼，心里不禁有些惴惴。

阎奇从包袱中取出一个葫芦形黑瓷瓶：“要破隔空移物妖法，得用千里传音术，这千里传音术靠的是心诚、意到。哥儿你得把全副心意都聚集到你家娘子身上，心里想着她的样貌，细细地讲出来，越细越真，法术就越灵。我这法器里有三年前集的终南山雪水，能收纳你的语音，而后用咒语施进河里，天下万水同源，便能沿着遁逃水印，追出你家妻子的下落。好，你现在就慢慢讲一讲你家妻子的样貌——”

何涣正了正身子，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描述到：“阿慈身高五尺半，身材清瘦，瘦瓜子脸……”

阎奇背靠着船篷，将那个瓷瓶抱在膝上，只是听着，并没有施法，脸上始终带着笑，像是在街上听人说趣事一般。何涣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他描述完后，阎奇笑着说：“不错，外面都已讲明白了，里面呢？”

“什么里面？”

“衣服里面呐，难道哥儿只要妻子的头脸回来？身子就不管了？”

“我不是已讲过身材？”

“只讲了身材而已，女子最要紧的是什么？”阎奇眼中露出涎馋之色。

何涣立刻有些不快：“这些也要讲出来？”

“千里传音术要里里外外整个人，少一样都找不回来，何况这最要紧的地方。”阎奇晃着膝盖上的瓷瓶，眼中神色越发放肆淫邪。

“这个……我讲不出来。”

“看都看了，做都做了，想也想了，难道还说不出来？你就当我不在这里，讲给自己听，新婚夜你是如何脱掉她的衫儿，先看到的是什么？先摸的哪里？摸起来觉着如何？软不软？滑不滑？她那最要紧、最要命的地方……”

何涣听他越说越不堪，眼神也越来越淫滥猥亵，腾地站起身要斥止，却不想船篷很矮，一头撞到竹梁，险些疼出眼泪来。

阎奇却仰着头，仍涎笑着，一双泛黄的大眼珠如同粪池里两个水泡一般，咧着嘴猥笑着道：“我还忘了一件事，若找回你妻子，得让一夜给我。”

何涣听到这里，气得发抖，再忍不住怒火，一把抓起藤桌上的那方古砚，用力朝阎奇砸去，正砸中阎奇脑顶门，阎奇咧嘴惨叫了一声，倒在长条木凳上，一溜血水从头顶流出来。

何涣又气又怕，大口喘着粗气，呆望着阎奇，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半晌，阎奇身子似乎略动了动，肥壮的身躯如一条毒蟒一样，何涣心里猛地涌起一阵恶寒，不由得慌忙钻出船篷，跳到岸上，拔腿逃奔。

奔过那个荒草丘，眼前是一片田地，远远看见阿葱在田埂边摘着什么。何涣猛地停住脚，忽然想起自己家祖传的砚台，那件东西不能丢在那里。但是阎奇在那里，他的头被打破，不知道严不严重？他迟疑了一阵，终于还是转身回去了。

上了船钻进船篷一看，阎奇仍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头顶的血已经流了一大片，从木凳流到船板上，仍在滴答。何涣这时才慌了，阎奇死了？！他忙伸手小心碰了碰阎奇的肩膀，毫无动静，他又用力摇了摇，仍然没有反应。他壮着胆子将手指伸到阎奇鼻下，没有丝毫气息。

阎奇死了。

第八章 造案、翻案

常思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有多少不尽分处。

——程颢

姚禾刚要出门，就接到府里的急令，让他去汴河北岸鱼儿巷验尸。

他忙赶到鱼儿巷，见两个弓手守在一家宅院门前，知道案发在那家。

他提着木箱过去报了自己姓名，弓手放他进去。左军巡使顾震和亲随万福站在院中，两个弓手守在屋门前。另有几个人立在旁边，神色都有些紧张，应该是坊长和邻人。

验尸其实只需厅子、虞候或亲随到场监看即可，但姚禾听父亲说过，顾震一向性急，不耐烦属吏做事拖沓敷衍，能亲力亲为，他总是不厌劳碌。

姚禾上前躬身拜见，顾震已见过他几次，摆手催道：“快进去查验。”

姚禾答应一声，走进了堂屋，见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桌，四把条凳，右边的条凳倒在地上，靠里的地上，躺着一具尸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微张着嘴，唇边及下巴胡须上都黏着血迹，血滴飞溅到胸口。右胸口衣襟被一大片血水浸透，血从胁下流到了地上。看那老者面貌，似曾见过，好像姓葛，是个大夫。

他小心走进去，将验尸木箱放在门边，从里面取出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的是石灰。他走到尸体边，避开地上血迹，抓出石灰，在尸体周边撒出四至边界线。而后从箱子里取出官印的验状和笔墨，正要填写，万福走进来：“你来念，我填写。”

姚禾将笔交给万福，又取出软尺，到尸体边测量四至距离，一边量一边念：“尸身仰躺，头朝西北，距北墙四尺二寸，脚向东南，距门槛五尺三寸，左髋距西墙八尺七寸，右髋距东墙四尺三寸。”

量过后，他才去查验尸体：“伤在右胸口，第三四根肋骨间，长约一寸，皮肉微翻，应是刀刃刺伤，深透膈膜，刺破肺部。凶器已被拔出。死者当属一刀致命。口中血迹，当为内血呛溢。血迹微潮，未干透，尸身微软，死期当在四五个时辰之内。周身再无其他伤处。”

“这么说是昨晚亥时到子时之间？”顾震站在门边朝里望着。

“看桌上，昨晚应当有三个人。”万福在一边道。

“而且是亲熟之人。”顾震道。

姚禾朝桌上望去，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茶瓶，三只茶盏，茶盏里都斟满了茶水。四根条凳，只有靠外这根摆放得整齐，右边那根翻倒了，里边和左边的都斜着。

姚禾暗想，看来是葛大夫和另两个人在一起喝茶，葛大夫坐靠里的主座。凶手恐怕是左右两个人之间的一人，或者两人？右边的条凳倒在地上，难道凶手是右边这个？他不知为何动了杀机，跳起来去杀葛大夫，才撞翻了条凳？

万福走到左边，拿起茶瓶往里觑看：“瓶里还有大半瓶茶水，看来只斟了这三盏茶，而且，三个人看来都没有喝。”

顾震道：“姚仵作，你查一查那茶水。”

姚禾忙走过去，端起右边一杯茶，见茶水呈浅褐色，微有些浊，是煎茶，盏底沉着一层细末。他端起来闻了闻，冷茶闻不出多少茶味来，只微有些辛辣气息，煎茶时放了些姜和椒，除这些茶佐料外，似乎还有些什么，他又仔细嗅了嗅，嗅不出来。他便伸指蘸了些茶水，用舌尖微微沾了一点，在口中细细品验，除了茶和佐料的辛香之外，果然另还有些辛麻，是曼陀罗！

他长到十一二岁时，他爹就开始教他仵作的行当，其中最难的一项便是验毒。一般验毒有两种办法，一是查看尸身症状，二是用活的猫狗来试。若急切之间找不到活猫狗，便得用第三种办法——尝。

他家祖上就一直任仵作行当，家传的秘法之一便是尝毒。每次尝毒只蘸一小滴，并不会有大碍，而且时日久了，体内自然生出抗毒之力。只是初学时却极险恶，对毒性、毒味没有任何经历，尝少了，根本尝不出来，尝多了，又会中毒。那几年，他经常尝得头晕目眩、口舌肿烂。花了五年多才渐渐掌握了各种毒性。像这曼陀罗，舌尖只需沾一点，便绝不会错。

他忙向顾震回报：“顾大人，茶里有曼陀罗毒！可致人麻痹窒息而死。”

顾震目光顿时变得阴重：“真的？难怪都没有喝这茶。”

万福道：“这死者是大夫，又是主人，茶里的毒恐怕是他下的。不过，另两个人似乎察觉了，并没有喝。看来，这主客之间都存了杀意，主人谋害不成，反倒被杀。”

“顾大人，还有这血滴——”姚禾指着尸首左侧的地上。

刚才验尸时，他已发现地上血滴有些异样。死者由于肺部被刺穿，倒地后口中呛出血来，血滴飞溅到他左侧的地上，但上下两边能看到血滴溅射的印迹，中间一片地上却看不到。

顾震和万福也小心走过来，弯腰细看，万福道：“看来死者被刺后，有人在他左边，挡住了喷出来的血滴。”

姚禾补充道：“看这宽度，这个人不是站着，而是蹲着或跪着，才能挡住这么宽的血迹。”

顾震道：“尸首头朝西北倒着，凶手应该是从右边位置刺死的他，该在尸首右边才对，为何要跨到左边？”

万福指着桌子左边的条凳说：“看那根条凳，它是朝外斜开，左边这个人是从门这头起身，绕到尸首脚这边。”

顾震道：“只有右边这根条凳翻到了，而且是朝外翻到，坐这边的人看来起身很急——”

万福道：“最先被攻击的是他？”

顾震道：“看来是左边这人站起来攻击右边这人，右边的人忙跳起身躲开——”

万福道：“左边这人又去攻击刺死葛大夫？”

“恐怕不是……”姚禾忍不住道。

“哦？为何？”顾震扭头问他。

姚禾指了指桌上的茶瓶，他留意到茶瓶放在桌上的位置，并不是放在中央，而是靠近左侧：“这茶瓶靠近左侧，斟茶的应该是他，而不是葛大夫本人。”

万福纳闷道：“主人不斟茶，反倒是客人斟茶？”

“未必是客人——”顾震望着姚禾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

万福恍然道：“对！葛大夫有个儿子，叫葛鲜，是府学生，礼部省试考了头名，刚应完殿试，前两天被同知枢密院郑居中大人招了女婿，说等殿试发榜后就成亲呢。这么说，昨晚是葛家父子一起招待一个客人，这客人坐在右边这根凳子上，葛鲜起身去攻击那客人，不对呀！死的是他父亲——”

顾震道：“也许是误伤。”

万福连声叹道：“他去杀那客人，却被客人躲开，葛大夫当时恐怕也站起来了，正好在客人身后，那一刀刺到了葛大夫身上。葛鲜误伤了父亲，自然要跑过去查看父亲伤势，便跪到葛大夫的左边，所以才挡住了溅出来的血迹——”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声：“父亲！父亲！”

一个矮瘦的年轻男子奔了进来——

赵不弃告别了何涣，骑着马赶往开封府。

关于何涣杀阎奇，这件事恐怕毫无疑议，不过他想着堂兄赵不尤的疑问，又见何涣失魂的样儿，心想，还是去查问一下吧。虽然据何涣言，赵不弃在应天府所见的是那个丁旦，但有人在跟踪丁旦，若是何涣这杀人之罪脱不掉，难保不牵连出来，这样何涣的前程便难保了。

他找到了开封府司法参军邓楷，司法参军是从八品官职，执掌议法断刑。邓楷是个矮胖子，生性喜笑诙谐，和赵不弃十分投契。他走出府门，一见赵不弃，笑呵呵走过来，伸出肥拳，在赵不弃肩膀上一捶，笑道：“百趣这一向跑哪里偷乐去了？也不分咱一点？”

赵不弃也笑起来：“这一阵子我在偷抢你的饭吃。”

“哦？难道学你家哥哥当讼师去了？”

“差不多。无意间碰到一桩怪事，一头钻进去出不来了。今天来，是要向你讨教一件正事。”

“哈哈，赵百趣也开始谈正事了，这可是汴京一大趣话。说，什么事？”

“你记不记得前一阵有个叫丁旦的杀人案？”

“杀的是术士阎奇？记得，早就定案了。”

“那个丁旦真的杀人了？”

“他是自家投案，供认不讳，验尸也完全相符。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任何疑点？”

“没有。你要查案找乐子，也该找个悬案来查。那个丁旦暴死在发配途中，这死案子有什么乐子？”

“我能不能看看当时的案簿？”

“案簿岂能随便查看？不过，念在你还欠我两顿酒的面上，我就偷取出来给你瞧瞧，你到街角那个茶坊里等我——”

邓楷回身又进了府门，赵不弃走到街角那个茶坊，进去要了盏茶，坐在角落，等了半晌，邓楷笑着进来了，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快看，看完我得立即放回去。”

赵不弃忙打开纸卷，一页页翻看。果然，推问、判决记录都如何涣所言，过失误杀，毫无遗漏。他不甘心，又翻开阎奇的尸检记录，初检和复检都记得详细——阎奇因脑顶被砚角砸伤致死，身上别无他伤。

赵不弃只得死了心，将初检和复检的两张验状并排放到桌子上，心里暗叹：这个呆子，竟然用砚台尖角砸人脑顶，你若是用砚台平着砸下去，最多砸个肿包，根本伤不到性命。

“如何？找到什么没有？”邓楷笑着问。

赵不弃摇摇头，正要卷起两张验状，却一眼看到一处异样：关于阎奇脑顶伤口，初检上写的是“头顶伤一处，颅骨碎裂，裂痕深整”，而复检上却只有“头顶伤一处，颅骨碎裂”，少了“裂痕深整”四字。

他忙指着问道：“这初检伤口为何会多出这四个字?”

邓楷伸过头看后笑道：“初检验得细，写得也细一些。”

“‘裂痕深整’四字，恐怕不只是写得细吧？”

“哦，我想起来了，这个初检的仵作姚禾是个年轻后生，才任职不久，事事都很小心。”

“‘深’字好解释，可这‘整’字怎么解？”

“恐怕是别字，不过这也无关大碍。”

赵不弃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便问道：“这个仵作姚禾今天可在府里？”

“东门外鱼儿巷发生了件凶案，他去那里验尸去了。”

“他家住在哪里？”

“似乎是城外东南的白石街。怎么？你仍不死心？”

“我想去问问。”

“好。我先把这案簿放回去。你慢慢去查问，我等着瞧你如何把一桩死案翻活，哈哈——”

葛鲜正哭着要扑向父亲的尸体，却被顾震下令，将他拘押起来。

看着父亲躺在地上，胸口一摊血迹，他哭着用力挣扎，要冲开弓手阻拦，却被两个弓手死死扭住他的双臂，分毫前进不得。随后被拖出院门，押往城里。

沿途住户及行人纷纷望着他，有些人认得他，低声议论着：“那是鱼儿巷葛大夫的儿子，礼部省试第一名，才考完殿试，说不准今年的状元就是他。前两天枢密院郑居中才把女儿许给了他。人都说前程似锦，他这前程比锦绣还惹眼，他犯了什么事？这个关口犯事，真真太可惜啦……”

他听在耳中，又悲又羞，却只能低着头、被押着踉跄前行，脚底似乎全是烂泥。以前，他始终觉着，生而为人，一生便是在这烂泥里跋涉。这一阵，他以为自己终于跳出了泥坑，飞上了青云，再也不会有人敢随意耻笑他，谁知道，此刻又跌到烂泥中，任人耻笑。

他父亲是个低等医家，只在街坊里看些杂症，勉强糊口。母亲又早亡，父亲独自带着他艰难度日。他才两三岁，父亲便反反复复告诉他：只有考取功名，你才能脱了这穷贱胚子。七八岁时，父亲带着他去金明池看新科进士，那些进士骑着高马，身穿绿锦，头插鲜花，好不威风气派！从那一天，他便暗暗发誓，自己也要这般。

于是，不用父亲督促，他自己便用心用力读书。童子学的教授说，读通《三经新义》，功名富贵无敌。他听了之后，其他书一眼都不看，只抱着王安石的《三经新义》，一遍又一遍熟读默诵，读到每一个字在哪一页哪一行都能立刻记起。除此之外，他便只央告父亲买了王安石文集，没事时反反复复地读，读到自己几乎如王安石附体一般。

苦功没有白费，从童子学开始，他便始终出类拔萃，张口成诵，提笔成章。尽管同学都嘲笑他生得瘦小，在背后都叫他“猴子”，他却毫不在意。他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只瘦猴子能踏上集贤殿。

直到进了府学，他遇见了劲敌——何涣。

何涣生于宰相之家，家学渊深，儒雅天成。最要紧的是，何涣从不把这些当作一回事，待人平易诚恳，吃穿用度和平民小户之子并没有分别。学业上，也和他一样勤力。从求学以来，葛鲜无论站在哪位同学身旁，都绝不会心虚气馁，但一见到何涣，立时觉得自己穷陋不堪。

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无论如何尽力，为人为文都做不到何涣这般。

他恨何涣。

去年冬天，蔡京致仕，王黼升任宰相。

葛鲜听人议论，说王黼要大改蔡京之政，废除三舍法，重行科举。葛鲜原本正在一心用功，预备考入太学，这样一来便免去了这一关，直接能参加省试、殿试。论起考试，他谁都不怕，只怕何涣。

那天何涣邀他出城闲逛，一直以来，他既厌恶何涣，又极想接近何涣。每次何涣邀约，他虽然犹豫，却都不曾拒绝。两人一路漫行，偶然走进烂柯寺，无意中发生了一件小事——在寺里，何涣看到阿慈，竟然神魂颠倒。

起初，葛鲜看何涣露出这般丑态，只是心生鄙夷，嘲笑了一番。但回家跟父亲讲起时，父亲问了句：“你说的何涣，是不是那个和蓝婆家的接脚女婿丁旦长得很像那个？”他听了十分好奇，阿慈他是认得的，家就在汴河边，父亲和她夫家是多年旧交。阿慈的丈夫弃家修道，又招赘了个接脚夫，但葛鲜因常年在府学里，从没见过。

为此，他特意去蓝婆家附近偷看，第一眼看到丁旦，让他吓了一跳，简直以为是换了件衣服的何涣。

他回去又向父亲打问丁旦，听到丁旦是个赌棍，丝毫不管家务，不惜妻子，葛鲜顿时心生一个念头：何涣家有钱，丁旦有美妻阿慈，设法让他们换过来？

他把这个主意说给父亲，父亲起初还连连摇头，但知道将来省试、殿试时，何涣会和葛鲜争夺名位，便不再犹豫。父子两个商议了几天，最了当的法子无疑是取了何涣性命，让丁旦去顶这个缺。不过毕竟人命关天，始终不敢下这狠手。最后终于定下计策，只要让何涣和丁旦互换两个月，让他无法去应考就成。

父亲又找来丁旦试探，丁旦正在为没有赌资而着慌，一说便上钩。

于是，葛鲜邀了何涣去赏雪吃酒，为避嫌，另还招呼了几位同学。丁旦和他的朋友胡涉儿则躲在茅厕旁边，葛鲜的父亲已经教好他们，如何打伤面容和腿骨又不至于伤到性命……

赵不弃去见了几个朋友，喝酒玩笑了一场，下午才骑着马出了城，到白石街去寻那个仵作姚禾。

到了姚家，开门的是个素朴温和的年轻后生，彼此通问了姓名，才知道这后生正是仵作姚禾。姚禾听了来由，便请他进去，姚禾的父母都在家中，见他们要谈正事，便一起出去了。

赵不弃直接问道：“姚仵作，我读了你给术士阎奇填写的初检验状，见上面记述他的伤口，写的是‘头顶伤一处，颅骨碎裂，裂痕深整’，复检时，去掉了‘裂痕深整’四字，这是为何？”

姚禾回想了一阵，才道：“这事当时在下也曾有些疑虑，向司法参军邓大人禀报过，回来还讲给了家父听，家父也觉着似乎有些疑问，不过丁旦是投案自首，前后过程供认不讳，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便没有再深究。”

“哦？你说的疑虑究竟是什么？”

“据那丁旦自陈，他用砚台砸了阎奇头顶，不过只砸了一下，但从伤口边沿来看，颅骨碎裂处似乎要深一些。”

“请你再说详细一些？”

“请稍等——”

姚禾起身走进里间，不一会儿就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方砚台和一个葫芦。他来到桌边，右手握紧葫芦，圆底朝上，左手握住砚台，尖角朝下，用力向葫芦砸去，葫芦应手被砸出个破洞。

“请看这破口处——”姚禾放下砚台，指着葫芦上那个破口，“砚台尖角有三条棱，破口边沿裂得最深的是这三道，其他都是连带碎裂，破口很细碎。”

赵不弃见那三道裂痕旁边细碎处甚至落下一些碎屑，便问道：“你在验状上写的‘整’字，可是说裂痕边沿没有这些细碎，很齐整？”

姚禾点了点头，但随即道：“不过颅骨不像葫芦这么脆，碎也不会碎到这个地步。”

“但仍该有些细碎骨屑？”

“是。除非——”

“除非下手极重，用力越重，碎处越少？”

“嗯。阎奇头顶伤口不但裂痕深，而且边沿齐整。我见过那个丁旦，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按理说不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赵不弃心头一亮：“或许有另一种办法能让这伤口既深又整？”

姚禾点点头，重新拿起那方砚台，将棱角按原先方位，对准葫芦的裂痕，上下连击了几次，而后将葫芦递给赵不弃。赵不弃再看那个破口处，果然齐整了一些，原先边沿的细碎处都被挤压平整。

他越发惊喜：“这么说，丁旦只是砸伤了阎奇，并没有砸死？他曾慌忙离开那只船，有人乘机用这个法子，又在伤口处连击了几次？”

姚禾犹豫了片刻，才道：“我当时的确这么想过。不过，丁旦亲口证明，当时船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若要证实这一点，得重新检验，伤口裂痕虽然齐整，但若是反复击打过，骨头碎屑应该会被挤压黏着在裂口边沿的血污中。但阎奇尸首早已火化——这怪我，当时若再仔细些，便能查得出来——”

赵不弃笑道：“不怕，有疑点就好，我去找到其他法子验证。”

第九章 暴毙、复活

到底须是是者为真，不是者为假，便是道，大小大分明。

——程颢

赵不弃骑马来到汴河边，黄昏细雨如丝，河上并没有几只船，柳雾蒙蒙、炊烟淡淡，四下一片寂静，似米芾的水墨烟雨图。他向来爱笑话文人骚客的酸情，这时竟也有些诗情意绪，自己不觉笑起来。

他记得鲁膀子夫妇的小篷船一向在虹桥东头等客，便驱马来到那里。果然，那只乌篷船泊在岸边那株老柳下。汴河两岸的柳树枝杈每年都要砍下来，填进岸泥中，用以紧固堤岸，因此被称为“断头柳”，这株老柳却因紧靠虹桥，并没有被砍，枝干粗壮，新绿蓬然。

一个妇人正蹲在船头的一只小泥炉边，用扇子扇着火口，忙着烧火煮饭。赵不弃见过这妇人，是鲁膀子的浑家阿葱。他来到岸边，下了马，一眼看到阿葱鬓边插着一支银钗，钗头上缀着几颗珍珠，少说也要值三四贯钱。随即又看到阿葱脖颈下粗布外衣内，露出鲜绿簇新的绣衫，衫领镶着银线锦边，看质料绣工，也至少值两贯钱。这一钗一衫被她的粗容粗服衬得十分刺眼。

赵不弃心想，证据就在这里了，他夫妇俩靠这小篷船营生，每月最多恐怕也只能赚五六贯钱。那鲁膀子又是个酒糟的浑人，怎么肯拿出这么多钱给浑家添买钗衫？

“阿嫂。”赵不弃笑着唤道。

阿葱抬起头，看了一眼赵不弃，红紫的面膛扯出一些笑：“这位大官人可是要搭船？”

“我是来打问一件事。”

“哦？什么事？”

“上个月死在你家船上的那个术士阎奇。”

阿葱立刻收起笑：“那事已经结案了，大官人要问什么？”

赵不弃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慌惧，心里暗喜，又问道：“那天你丈夫在哪里？”

阿葱正要开口，船篷里忽然传出一个男子粗声：“你管这些做什么？”

随即，一个粗实的壮年汉子从船篷里钻了出来，似乎喝了些酒，满脸通红，正是鲁膀子，他上下打量了赵不弃一眼，看赵不弃衣着华贵，顿时矮下气，小心道：“那案子官府早就结案了，凶犯也死了，不知这位大官人还问这个做什么？”

赵不弃笑着道：“我只是好奇那天你在哪里？”

“我生了病，在家里躺着。”

“哦？可找了大夫？”

“没有，不是啥大病。蒙头睡了一天就好了。”

赵不弃听姚禾讲述了阎奇头顶的伤口后，断定何涣当时只是砸伤了阎奇，他惊慌上岸后，一定是有人偷偷拿起砚台，照着原先的伤口，又重击了几次，阎奇才因此丧命。

而阎奇在前一日就租定了鲁膀子的船，当天却只有阿葱一人划船，船驶到汴河下湾僻静没人处，阎奇让阿葱下了船。据何涣回忆，当时附近并没有其他人，那么凶手藏在哪里？

赵不弃记起以前和哥哥赵不尤租了鲁膀子的船，在汴河上消夏游玩，鲁膀子将厨具都收在船尾的甲板下面，还偷舀了他们带的一坛酒。凶手一定是藏在那里。那么谁是凶手？赵不弃先还只是怀疑鲁膀子，但见到阿葱的银钗和绣衫后，已经有了九分确认。

他想鲁膀子一定是受人重金指使，他杀了阎奇之后恐怕不敢再躲在船甲板下，何涣说那片河湾边岸上有个草丘，他该是急忙躲到草丘后，等何涣找回阿葱划船回去后，才绕道赶回家中继续装病。

于是，赵不弃讹道：“那个术士被杀后，怎么有人看到你从汴河下湾鬼鬼祟祟往回跑呢？”

鲁膀子夫妻脸色一齐大变，赵不弃看到他们这惊惧神情，心里有了十成把握。

他笑着道：“好。我的话问完了。你们赶紧煮饭吃吧，这往后恐怕难得吃到清静饭了。”

葛鲜被关进了开封府牢狱。

虽然家境寒微，但他从未到过这种阴暗潮湿之地。他呆坐在草席上，望着墙上小窗洞外昏暗天色，心里憋闷，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他和父亲让丁旦和何涣换了身份之后，父亲被蓝婆找去给何涣看病，正像他所预料的，何涣被阿慈迷住了，能下床行动后，却仍留在蓝婆家，并没有回自己家。这让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时，朝廷正式下了诏令——恢复科举法。

二月份就是礼部省试。葛鲜一面让父亲监看着何涣，自己也时常去探听丁旦。丁旦骤然有了偌大家产，当然绝不会轻易让开，就算何涣去告官，也得纠缠一阵子，只要拖过二月，就能让何涣缺试。

让葛鲜喜出望外的是，正月底，何涣竟然杀了一个术士，虽然没有被判死刑，却也发配到了沙门岛，而且发配途中，竟然暴病身亡。除了考进开封府学外，葛鲜从来没有这么畅快过。为此，他特意去了柳风院，和那院里的柳艾艾痛饮欢歌了一晚上。

可是，才过了几天，何涣竟然回到府学。

第一眼看到何涣，葛鲜以为是丁旦，但随即发现那不是丁旦，两人虽然面貌极似，但气质神情迥异。丁旦短短一个多月就赌尽了何家财产，随后不知去向，眼前这人虽然神色有些落寞，但举止从容，一身书卷雅贵之气自然流露于外，是何涣，绝不会错。

葛鲜以为自己见到了鬼，但看何涣与学正、学谕及舍友们攀谈，纯然是个活人。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回去和父亲商讨了一晚上，也没弄明白。至于丁旦，再没见人影。

白白忙碌了一场，他越发厌恨何涣，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潜心读书，准备省试。好在结果很好，他考中礼部头名，何涣屈居自己之下。他顿时名扬天下，喜事纷至沓来。京中许多名臣巨富都争着来说亲，其中竟有郑皇后之弟、同知枢密院郑居中。枢密院掌管天下军政要事，权位与宰相比肩，葛鲜当然立即应允。

虽然至今尚未见到郑家小姐，殿试也还未发榜，但生而为人，已登极境。这时他才哑然失笑，自己竟会和区区何涣计较。

正春风满怀，花情似锦，谁知道丁旦忽然找上门来……

何涣听了赵不弃的告诫，一直不敢出门，整天在家中读书习字。

今天上午，他正在临皇象《急就章》，听到外面敲门，不是叩门环，而是直接用掌拍，先是啪啪啪三声，接着又是三声，有些性急，又有些戏谑，他已经听熟，是赵不弃，忙掷笔迎了出去。

赵不弃进门头一句就说：“阎奇不是你杀的。”

他不敢相信，顿时愣住，倒是赵不弃挽着他进了正屋，各自坐下，齐全忙去点了茶端上来。

“杀阎奇的，是那个船夫鲁膀子——”赵不弃把追查出来的结果告诉了他，最后说，“我刚已把这事告诉了开封府司法参军邓楷，他已经命人去缉拿鲁膀子了。”

何涣听完之后，怔了半天，这几个月来变故虽然多，但最令他悔恨不及的是杀了人。赵不弃竟能替他翻了这死案，让他顿得解脱。

他心中感念之极，不知该如何答谢，站起身走到赵不弃面前，拱手深深鞠躬，诚恳言道：“不弃兄再造之恩，何涣终身难报。此后无论有何事驱遣，何涣必定犬马奔走！”

赵不弃站起身托起他，笑着道：“我只是觉着有趣，才去做这些，你若这样，便没趣了。”

何涣不便再多说，只得回身坐下，心里却始终恩谢感慨不止。齐全夫妇躲在门边听到，也一齐望向赵不弃，眼中都闪着感恩喜色。

赵不弃继续言道：“这么一来，这事就不简单了。阎奇之死，是有人想陷害你。”

“哦？会是什么人？”

“夺走你未婚妻阿慈的人。”

“阿慈是被人夺走？”

“自然是。否则一个活人怎么会凭空就没了？”

“但她是变身作另一个女子……”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这不过是障眼戏法。那个丑女只是个替身，否则阿慈变作了她，她变成谁了？”

何涣也曾这么想过，但那天事情经过自己全都看在眼里，不由得不信。

“你未婚妻的事暂且先放一放。有件事你还没有说——”

“我被发配后暴毙身亡的事？”

由于何涣是主动自首，开封府判官结案时，见他痛悔自陈，毫无隐瞒，又是被阎奇污语激怒，才过失杀人，便轻减一级，判他脊杖六十，刺配沙门岛。

生平第一次被人摁倒在地，众目睽睽之下被杖打，痛还在其次，羞辱最难忍受，他恨不得立时死去。之后，他又被文笔吏按着刺了字，一针针刺下，锥心一般，又是一场羞辱。

不幸之万幸，他是以丁旦之名受刑，没有辱及家门族姓，又因为是初犯，黥字并没有刺在面部，而是刺在了耳后，左右耳后的颈部各几个字，他不知道刺了什么字，但猜测应该是“杀人”和“刺配登州沙门岛”，从此，这罪耻将印记终生。

过了两天，两个公人押着他上了船，前往沙门岛。三人住一间客舱。当天傍晚吃过饭，他头有些昏沉，就睡了。等醒来时，竟躺在一间陌生屋子里，那两个公人不在旁边，床前坐着个陌生男子，五十来岁，瘦长脸，胡须稀疏，穿着青锦长衫，看样貌有几分儒气。

何涣忙爬起身，看屋内陈设布置，似乎是一户中等人家，窗外是个小庭院，院中站着两条壮汉，像是家丁。

他忙问那人：“请问你是？”

“我姓归。”

“我为何会在这里？”

那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古怪，像是在看一个孩童一样：“你已经死了。”

何涣十分诧异，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纸，起身递了过来，何涣茫然接过来一看，是一张尸检状，死者姓名是丁旦，死因是心悸暴毙。开具尸检的是陈留县。

半晌，他才回过神，自己现在身份不是何涣，而是丁旦。看这尸检状盖着官印，是官府公文，并不假。

我死了？一瞬间他如同跌进一场梦里。

“你原本死了，尸首险些被火化，我家员外救了你，他有个起死秘方，熬制好给你服下，你又活了过来。他还让一个方士用药将你耳后的刺字消去了，不过这事不能让官府知道，否则你便是诈死逃罪，连我家员外都要受牵连。”

何涣这时才觉到耳后微有些刺痛，伸手一摸，两边都敷着药膏。一时间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他忙问：“请问你家员外是？”

“我家员外怕惹上麻烦，不愿现身，你就不要问了。不过，眼下他有件事要你去做，只要做成这件事，救命之恩就算结了。”

“什么事？”何涣警惕起来，看来那个员外不是无缘无故平白救人。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一不违法，二不害人。另外，还有一些酬劳，这一百两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百两。够你换个名字，到别处去存身。”

那人打开小桌上一个包袱，里面是两锭五十两的银铤。

何涣心里暗想，自己流放沙门岛，听闻那里远隔陆地，恶劣之极，自己终身不能回来，其实和死已经没有分别，居然又在途中暴毙。他家员外救了自己一命，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依理而言，也该尽力报答。只是不知道他要自己做什么事。但又一想，你本是死囚，还怕什么事？何况这人说不违法，不害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若真的不伤天害理，我就答应。”

“这个你放心，我家员外是有德有望之人，岂会要你为非作歹？你先留在这里，那事要等到寒食节后。”

何涣忽觉有些凄凉，自己先变成丁旦，现在连丁旦也做不成了，此后就得隐姓埋名，逃犯一般偷偷求生。不知道该如何向祖母、母亲交代？

他又想到阿慈，不知道阿慈回去没有？阿慈若没有回去，蓝婆已老，万儿又小，这往后生计不知该如何安排？

他望向桌上的两锭银铤，眼前这人不肯透露详情，他要我做的事情恐怕很凶险，说不准会送命。他见那人起身要走，忙道：“我能否先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回家看一眼。”

“你是已死的罪囚，不能让人看到。”

“这里是陈留吧，离京城并不远，天黑之后我偷偷回去，应该不会有人看见。只要让我回去一趟，之后你们要我做什么都成。”

“这事我得去问问我家员外。”

那人起身出门，何涣心里恍惚难宁，见那两个家丁时刻守在外面，自然是在看守自己。

那天晚上，葛鲜正准备上床睡觉，却听到低低的敲门声，是父亲开的门，他出去看时，却见丁旦不顾父亲阻止，已经走了进来。

丁旦看起来比往常更加惫懒，抖着肩膀，目光四处游闪，饥馋无比，一看到葛鲜，便油笑着道：“恭喜葛大公子，如今已是天子的甥婿，过两天又要做状元，这荣耀富贵，全天下谁敢比？”

葛鲜一眼便看出他是来讹诈，心里暗暗害怕，却也只能强装镇静，赔着笑问候道：“丁兄这一向都没见，不知到哪里去了？”

丁旦抽了抽鼻子：“遭罪去了。若不是你们父子，我仍在张家做我的接脚夫，如今家也没了，钱也没了，你说怎么办是好？”

葛鲜忙请丁旦坐下：“丁兄若有难处，在下只要能办到的，一定尽力相助。”

丁旦颠着腿道：“那是当然，眼下呢，第一难处是没钱。”

“这个好说，这个好说。”

葛鲜望了一眼父亲，父亲也赔着笑，说着“我去取”，随即走进里屋，很快取出一锭五十两的银铤，放到丁旦面前的桌上，“这是我这十几年积攒的一点钱，原是要给鲜儿置办婚礼用的，丁兄弟既然有难处，就拿去救急吧。”

丁旦瞟了一眼银铤，哼了一声：“十几年就攒了这点？”

“丁兄弟是知道我的，只替人看点杂病，能挣几个钱？”

“你儿子可不一样喽，已经是皇城里的金凤凰喽！”

“他也才刚刚起个头，一文钱的进项都还没有。丁兄弟先坐，我去倒茶。”

“如今你们已经不是布衣人家，是皇家贵戚了，怎么还要亲自倒茶？”丁旦斜着眼，抖着腿，眼睛不停转动，到处觑探。

葛鲜不好答言，只能勉强赔着笑，心里暗暗叫苦。如今自己身份已经不同，丁旦正是因此才登门，看他言语神情，绝不会餍足于这点小钱。赌瘾深似海，他和何涣换身之后，胃口更被养大。自己短处被他揪住，他恐怕是想咬住不放，要长久讹诈……

葛鲜越想越怕，杀心也随之升了起来。但他自幼读书，连虫子都没杀死过几只，何况是人？

心里正在翻腾，父亲端着茶盘出来了，葛鲜忙起身接过，见父亲偷偷朝自己使了个眼色，他立即会意——茶里下了毒。

他的手顿时抖起来，他忙尽力调顺呼吸，装作没事，抱起茶瓶先给丁旦斟了一盏，为防丁旦起疑，随即给父亲和自己也各斟了一盏。而后才回身坐下，尽力扯出些笑，望着丁旦。

然而，等了良久，丁旦却始终不碰那茶盏。他又不敢催，见父亲也神色紧张，便端起自己的茶盏，假意抿了一口。丁旦终于将手伸到茶盏边，却并不端起，只是用手指敲着盏沿，似笑非笑地说：“怎么还拿这粗茶来招待人？这旧瓷茶碗该丢了。”

这不成——葛鲜心里暗想。他望了父亲一眼，父亲比他更失了方寸，脸发僵，眼神发虚，万一被丁旦识破就更糟了。急切之下，他胆量顿长，笑着问父亲：“爹，前日郑大人不是送了我们一些好茶？”

父亲勉强应了一声。

他站起身说：“我去找来给丁兄重新点一盏。”

他走进厨房，找到家里一把尖刀，藏在袖子里，稍鼓了鼓气，才装出笑容，走了出去，丁旦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走到桌边问道：“爹，你把那好茶放哪里了？”

嘴里说着，右手迅速抽出那把刀，猛地向丁旦刺过去，丁旦惊得身子忙往后一仰，连人带凳一起翻倒在地上，没刺中。葛鲜已经横下心，两步赶过去，举起刀又要刺，却听见父亲叫道：“不要！”

他顿了一下，猛然想起，若是杀了丁旦，自己就成了凶犯，那就前程尽毁。他扭头看了父亲一眼，父亲已经站起身，满脸惊怕望着他。而丁旦则仍倒在地上，也惊慌之极，身子不住往后缩。

他握着刀，手不住抖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何涣一直在那个房间里焦急等着。

到了傍晚，那个姓归的人才回来，他进门道：“我家员外允许你回家去看一眼，不过得有人跟着。”

“有劳归先生了。还有一事——我能否带走这两锭银铤？”

“这是员外预支的酬劳，已是你的了，自然随你使用。我已吩咐他们煮饭，吃过饭，等天黑就送你回家。”

不一会儿，一个妇人端进来一盘饭菜，姓归的说了声“丁兄弟请用饭”，和那妇人一起出去了。何涣有些饿了，便不再多想，端起碗筷，填饱了肚子。

天黑下来后，姓归的便命那两个家丁带着何涣从后门出去，外面一小片林子，穿过去竟是一条大河，自然是汴河，岸边泊着一只小客船，艄板上坐着几个船工。

两个家丁引着何涣上了船，一起坐在舱内，吩咐船工开船。船行了不久，何涣发现这里竟是汴梁近郊，没多久就望见了虹桥两岸的灯火。那两个家丁竟知道蓝婆家位置，没用何涣提醒，就已吩咐船工将船停到那七棵大柳树的岸边。

两个家丁和何涣一起下了船，来到蓝婆家厨房后门，门关着，何涣上去敲门，家丁中的一个低声道：“说完话就出来，请莫耽搁久了。”

随即，两个家丁分开了，一个站到岸边柳树下，另一个走向前边，何涣猜他是防备自己逃走，守前门去了。

后门开了，蓝婆举着一盏油灯探出头来，看到何涣，猛地一颤，睁大了眼睛：“你……不是说你已经……”

“老娘，我没死。阿慈回来了吗？”

“没呢！她恐怕是回不来了。你这是？”

“外面说话不方便，进去再说。”

蓝婆却仍站在门边，嘴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虽然天已经黑了，何涣却怕被人看见，便推开门先走了进去，随后闩上了门，这才笑着道：“我确实险些死了，幸而被一位员外救活了。”

蓝婆端着油灯，站在门边，神色似乎不对。

“老娘，有什么事吗？”

蓝婆话还没说出口，万儿忽然从里间跑了过来，望着何涣道：“你才是爹，对不对？”

何涣听他说得奇怪，但没在意，伸手摸了摸万儿的头，笑着道：“当然是我啊。”

万儿已经跟他很亲，拽住他的衣襟，靠在他的腿上。何涣心里一阵暖，虽然相处日短，他们已如亲人一般。他怕外面家丁等得不耐烦，将手里那个小包袱递给蓝婆：“老娘，这一百两银子你收起来，和万儿两个慢慢用。”

“你哪里来的这些银两？”

“那位救了我的员外要我帮他做件事，这一百两银子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酬劳。”

他刚说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什么好事，定金都能付一百两？”

扭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从里间暗影中走了出来，走到灯影之内，何涣才看清男子的面容，刹那间，何涣顿时惊呆——

那男子和他长得极像，简直像照镜子一般。

第十章 自鸩

凡圜转之物，动必有机；既谓之机，则动非自外也。

——张载

“丁旦为了贪财，和你换回了身份？”赵不弃笑着问道。

何涣点了点头。虽然并不是自己有意为之，但回想起来，心里始终有些愧疚。

猛地看到丁旦，他惊了一跳。虽然他知道自己和丁旦生得很像，又互换身份两个多月，但真的面对面看到，仍觉得难以置信，更有些惧怕。

丁旦却浑不在乎，望着蓝婆手中那个包裹银铤的布块，露出饥馋之色，随即又反复扫视着何涣，像是癞猫盯着鲜鱼一般。

“你居然没死？还能得这些银子？果然是宰相之孙哪，和咱们这些草头小民是不一样——”

何涣见他这副皮赖相，顿时厌恶起来，不愿理他，扭头对蓝婆道：“老娘，我答应了别人，得去办件事，办完之后再回来看你和万儿。”

蓝婆点了点头，脸上又忧又怕，万儿则紧拽着何涣衣襟，小声道：“爹，你又要走了？”

何涣摸了摸他的头，温声道：“万儿要听祖母的话，好好吃饭，青菜也要吃。你若乖乖吃青菜，爹回来给你买好玩好吃的物事。”

“呦？已经亲到这地步了？不赖嘛。”丁旦忽然赖声赖气冷嘲道。

何涣装作没有听见：“老娘，我这就走了，你和万儿多多保重。”

他转身刚要走，丁旦忽然道：“且慢，我有桩好事跟你商量。”

何涣没有理，继续向门边走去。

“咱们两个再换回来，如何？”

听到这句，何涣不由得停住脚。

“你仍做你的宰相府大公子，我仍做我的破落小民。”

何涣心里一动，之前他还在想如何要回自己身份，但自从杀了术士阎奇，成了囚犯，便死了心，绝了念，再不敢想这事，没想到丁旦竟说出这话。他不由得回头望向丁旦。

丁旦也盯着他，脸上要笑不笑：“如何？”

何涣问道：“你真的想？”

“还是做自家好，不必藏头藏尾。不过你先得告诉我实情。你杀了人，被发配沙门岛，明明在途中暴毙了，怎么又活过来了？”

何涣把实情说了一遍。

丁旦将信将疑：“真是这样？”

“我何必骗你？”

丁旦低头琢磨了一阵，又望向蓝婆抱着的银铤布包：“打开那包袱，我看看是不是真银子?”

何涣走过去揭开了布，灯光之下，两块银铤银亮闪耀。

丁旦不放心，也凑过来，抓起其中一锭，仔细掂量辨认后，又咬了咬。

“那好，把你衣服脱下来给我。还有，这银子得分我一锭。”

赵不弃骑在马上边想边笑，自己竟撞到如此趣事。何涣变丁旦，丁旦变何涣，一个败尽偌大家业，一个捡到美貌娇妻。娇妻忽又变作别家的丑女，接着又杀人流配，暴死途中，却碰到个不肯露面的员外，死而复生。接着，丁旦为贪财，何涣想避祸，两人又换回身份。

如今，何涣至少能中个进士，重振家门，丁旦则被人追踪。四处逃奔。

看来那员外交代的差事不是什么好差事，何涣暴死恐怕也是他设计安排。那个员外是何许人？只有找到丁旦，才可能找出那个员外。不过这又是另一摊子事，先把何涣这头的事情了结了再说。

何涣既然没有杀术士阎奇，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看他心心念念记挂着那位娇妻阿慈，就试着帮他找找看。这件事恐怕更有趣。

他正低头想着，忽听到前面有人叫自己，抬头一看，是司法参军邓楷，也骑着马，刚从东水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赵不弃驱马上前，叉手一拜，笑着问道：“老邓，那个鲁膀子逮到没有？”

邓楷也笑道：“正要找人去给你说这事，那鲁膀子果然有鬼。”

“哈哈，他招了？”

“逃了。”

“嗯？没逮到？”

“都是你提前透了风，他心里有鬼，还有不逃的？”

“哈哈，我不吃你开封府的饭，替你找出真凶，雪了冤案，已经是大功德了。至于捉不捉得到凶手，那是你们自家的差事。”

“我看你是有意透风，让他逃走，又逗我们跑腿。不过还是要多谢你。我今日还有许多事要办，改日再喝酒。”

赵不弃笑着道别，驱马出了城。

来到烂柯寺，他下了马，将马拴在寺门边的木柱上。一回头，见寺里那个爱吟诗弄句的小和尚弈心走了出来。

赵不弃很喜爱这个小和尚，一向不叫他的僧名，只戏称他为唐朝诗僧拾得：“小拾得，最近有什么好诗没有，吟两首来听听？”

弈心双手合十，低眉道：“诗心爱秋霜，春风随花无。”

赵不弃笑着随口对了句：“和尚敲木鱼，秃头对月明。”

弈心听了，也笑起来。白净的脸配着雪白的牙，笑容异常淳朴悦目。

赵不弃这才道：“小拾得，我今天来是要问一件事。就是正月十五，美人变丑女那件怪事。那天你在寺里吗？”

弈心收住笑：“清早奉师命，进城捎书忙。”

“进城送信去了？那天寺里只有你师父一人？”

弈心点了点头。

“今天你师父可在？我进去瞧瞧。”

“松绿禅房静，窗明师心空。”

“你师父在坐禅？”赵不弃抬腿进了寺门，弈心跟在后面。

寺里面十分清寂，四下里也清扫得极为整洁，不见片叶棵草。庭中央佛堂前那株老梅树新叶鲜绿，迎空舒展，相比于花开时，另有一番蓬蓬生机。

赵不弃照何涣所言，先走到右廊，墙上那些壁画他以前也曾看过。他站在那里面朝壁画，左眼余光正好扫到梅树和佛堂。当时阿慈和冷缃站在梅树下，自然也能看到。他又走到左廊，和右边一样，看壁画时，眼睛余光也能看到梅树和佛堂。

何涣和朱阁在这边欣赏壁画时，阿慈和冷缃绕着梅树追逐嬉闹，虽然当时梅树开满了花，但花枝间仍有间隙，就算人在梅树那边，也照样看得见。阿慈独自走进佛堂，据何涣讲，她并没有往左右两边走，而是直接在佛像前跪拜。这边廊基高出地面一尺，因此从这里望去，就算阿慈跪在蒲团上，也照样看得清清楚楚。

唯一遮挡了视线的是梅树后面那个香炉。

当时冷缃的裙子被香炉角勾住，阿慈过去蹲下身子帮她理开，只有这一小会儿，何涣他们在这边看不到阿慈。

难道那香炉有古怪？

赵不弃走下左廊，来到梅树后面的香炉跟前。那香炉原是一只大铁箱，大约有五尺长，三尺宽，四尺高，底下是四只五寸高的铁脚。顶上的箱盖被卸掉了，常年日晒雨淋，箱子外壁厚厚一层铁锈。箱子里积满了香灰，离顶沿只有五寸左右。香灰里满是细竹香杆残烬，中央插着三炷香，已经燃了一半，因没有风，香烟袅袅直上。

赵不弃从梅树上折了一根细长枝，插进香灰之中。香灰积压得太久，有些紧实，他双手用力，才将梅枝插了下去，一直插到底，近四尺深，看来是装满的。

这铁香炉应该没有什么疑问，再说阿慈是进了佛堂之后才变的身。

赵不弃又走进佛堂，佛堂很小，只有门两边各一扇花格窗，光线有些昏暗。迈过门槛进去后，走两步地上便是三个蒲团，阿慈当时跪在中间这个蒲团上。蒲团前方是一张香案，底下空着，藏了人一眼就能看到。香案后则是一尊佛像。

赵不弃望向两边，左右贴墙各有一张长木台子，上面各供着一排一尺多高的罗汉，木台下面都空着。

赵不弃又绕到佛像左侧，不像其他大些的寺庙，这间佛堂并没有后门，佛像紧贴着后墙。

要换身，那个丑女必定要预先藏在这里，不过，她只要走到中间蒲团位置，何涣在外面就能看见。就算何涣没有发现，阿慈若猛地见一个人从暗处走过来，也会吃惊，甚至惊叫。但据何涣说，阿慈进门后并没有任何异常，只是跪在蒲团上，而且刚跪下才拜了一拜就昏倒了。何涣看到后，立即奔了过来，双眼一直望着阿慈，并没有见到其他人影。

最要紧的是：阿慈去了哪里？

何涣和朱阁夫妻，还有乌鹭住持发现阿慈变身后，立即搜了佛堂，并没有找到阿慈，何况这小小佛堂也没有地方能藏人。

赵不弃低头盯着那只蒲团，难道在底下？他忙弯腰挪开蒲团，下面是大青石方砖，接缝严密，看不到撬开移动的迹象，不可能有地窖。他又查看了其他两个蒲团和香案下面，都一样，不会有秘道。就算有秘道，也难在何涣眼底换人。

这桩怪事果然有趣，非常之有趣。

赵不弃不由得又笑起来。

最近京城凶案频发，案牍堆积，葛鲜的案子轮号待审，至少要等几天。

但他的岳丈郑居中听到消息，当天就使人催问，开封府推官第二天一早便提前审问。审问时，对葛鲜也十分客气。葛鲜只讲了一条：事发那天中午他去了柳风院，当晚并没有回家。柳风院的柳妈妈三人是见证。

推官便遣了个小吏去柳风院查问，小吏回来禀告属实，推官便释放了葛鲜。

葛鲜回到鱼儿巷，邻居见到，都来问讯，葛鲜勉强应付着，走到自家门前，门虚掩着，他犹豫了片刻，才推门进去，一眼就看到父亲的尸体，摆放在堂屋地上，下面铺了张席子，上面蒙着块布单。

他站在院子里，不敢进去，呆立了半晌，似乎听到父亲慈声唤自己的名字，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哽咽了一阵，才忽然哭出声，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他一边哭，一边跪爬到父亲尸体旁，手触到父亲尸身，已经僵冷，心里越发痛楚，放声号啕起来，哭得连肝脏都快扯出。

母亲死得早，父亲一人辛苦将他抚养成人，从没有跟他说过一句重话，事事都以他为先。唯一不足是家境穷寒，让他时常有些自惭。但想着只要勤力读书，总会赢得富贵，改换门庭。而今终于一步登天，父亲却……

和枢密院郑居中的小女定亲后，父亲却让他重重尝到穷贱之耻。

那夜，他本想杀掉丁旦，却被丁旦躲开。他从没动过武，就算继续追杀，也未必杀得掉丁旦。而且，就算杀了丁旦，他自己也难逃罪责。

他慌望向父亲，父亲也惊慌无比，他心中忽然闪出前日在岳父郑居中家的遭遇——

那天郑居中邀他父子去府上赴宴。父亲特地选了件最好的衣裳穿戴齐整，可到了郑府，一看门吏都衣着鲜明，顿时衬得他们父子如同乞丐一般。父亲从没进过这等贵邸，抬腿要进门，险些被高门槛绊倒。进了门，晕头晕脑，连脚都不会使唤了。等见了郑居中，舌头打结，说出些不着三四的浑话。他在一边，羞得恨不得死掉。等茶端上来，那茶盏乌黑幽亮，盏壁上一丝丝细白毫纹，他知道那是兔毫盏，他家全部家产也抵不上这只茶盏。然而父亲才喝了一口，猛地呛了一下，手一颤，那只茶盏跌到地上，顿时摔碎了。郑居中虽然并没介意，立即命人又上了一盏，他却羞恨无比，恨不得杀了父亲……

他看了一眼惊慌缩到墙边的丁旦，丁旦眼珠不住乱转，正在急想对策，再不能耽搁！他又望了父亲一眼，父亲伸出那双枯瘦老手，似是要来阻拦，那张面孔苍老而卑懦，一刹那，他的心底忽然闪出一个急念。

杀掉父亲，嫁祸给丁旦！

他悲唤一声：“爹，恕孩儿不孝——”

说着，他心一横，一刀刺向父亲……

父亲本已年老，又全无防备，那刀深刺进了胸口。他握着刀柄，见父亲瞪着自己，满眼惊异，他顿时呆住。见父亲仰面倒下，他才惊慌起来，扑通跪倒在父亲身侧，又慌又怕，却哭不出来，只有连声叫着：“爹！爹！”

父亲大口喘息着，目光虽然仍有些惊异，但很快似乎就明白过来，望着他，竟没有怨责，反倒涌出慈爱赞许之意。

他越发内疚，哽咽起来：“爹，我……”

半晌，父亲拼力说道：“鲜儿……好……好好珍惜前……”

父亲也许要说“前程”，“程”字还没出口，就咳了起来，咳出几大口血来，血喷了葛鲜一身。父亲又喘息了一阵，随后双眼一翻，面部僵住，再不动了，只有嘴还一直张着。

他轻轻摇了摇父亲，低声唤道：“爹……爹！”

父亲纹丝不动，他这才意识到父亲死了，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慌乱、悔疚、惧怕、悲痛一起涌来，全身却像化了石一般，顿时僵住。

这时，跌倒在墙边的丁旦发出些窸窣声，葛鲜听到，茫然扭头，见丁旦满眼惊惧，身子往后缩着，缩到墙根想爬起来，但看到葛鲜的目光，他顿时停住，不敢再动。

葛鲜也才想起自己的初衷，他又低头看了看父亲，伸手将插在父亲胸口的那把刀拔了出来，而后站起身，扭头又看了一眼丁旦，丁旦立时打了个哆嗦，慌忙把身子拼命往后挤。葛鲜并不理他，抓起桌上那锭银铤，转身回到自己房中，脱下溅了血的衣服，换了件干净的，将那把刀卷进血衣中。

随后，他急步走到后院，轻轻开了后门，先听了听，外面毫无动静，这才悄悄出去，带好门，穿过后巷来到汴河北街。夜已经很深，家家户户都闭着门，只有一些酒坊还开着，并没有谁看到他。

快到虹桥时，他捡了块石头包在血衣里，上桥后，将血衣和刀丢进河里，而后快步进了城，来到柳风院。柳风院是个小妓馆，只有三间房一个小院。老娘柳妈妈和一个小丫头护侍着柳艾艾。葛鲜只因她家价低，所以才偶尔来坐坐。自从中了礼部省试头名后，开始顾惜身份，便不再来了，尤其是被枢密院郑居中相中女婿后，就更不肯沾足这种地方。

那柳妈妈开门见是葛鲜，惊喜之余，又有些为难，低声道：“葛公子？许久不见啦，今晚怎么得工夫想起我家艾艾了？不过啊，真真不巧，今晚已经有位恩客，唉，早知道葛公子——”

葛鲜忙打断她：“我只是来借住一宿，不见艾艾也成。另外，有件事要拜托妈妈。”

“那快请进！”柳妈妈把葛鲜让到侧房，忙着要去张罗酒菜。

葛鲜忙止住她，从怀里取出那锭银铤：“我遭无赖陷害，平白惹上些冤枉，恐怕会上公堂。求妈妈替我做个见证，就说我从今天中午就来了这里。”

那天葛鲜一直在家，岳丈郑居中说要看看他的诗文，他便在书房里点检整理，整天没有出门，邻居也没有见到过他。

柳妈妈眼睛转了几圈，问道：“只要这句话？”

“嗯。不过艾艾和丫头也得说好，不要错乱了。”

“那好。只要葛公子往后不要把我们娘俩随意丢在脑后就成。”

“妈妈放心，我葛鲜不是负义忘恩之人。”

当晚他就想好，先脱罪，暂不提丁旦，过几天等机会合适，再设法将罪责引到丁旦身上，彻底断绝后患。从此安然踏上青云路……

然而，此刻望着地上父亲的尸体，他心底生出无限痛悔，如同一只铁爪要将他的心揪扯出来。

他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已经哭干，嗓子也已哭哑，膝盖一阵阵酸痛。他扶着门框站起身，慢慢挪到椅子边费力坐下。喉咙干渴，他茫然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盏里还有冷茶，他便一口喝尽。

放下杯子，垂头呆坐了片刻，忽觉喉咙干涩，身子发麻，气促心燥，他抬头望了一眼桌上的空杯，猛然想起：茶水有毒！

父亲那晚想要毒死丁旦，丁旦却没有喝这茶。他刺死父亲，从后门出去，丁旦恐怕随后也逃走了。第二天官府来查案，并没有将桌上的毒茶倒掉，这三杯毒茶一直摆在这里……

毒性发作，一阵痉挛，葛鲜一头栽倒在地上，浑身抽搐，扭作一团，呼吸渐渐窒塞，他扭头望向父亲的尸体，使尽最后气力，嘶叫了一声：爹……

赵不弃在烂柯寺追查阿慈变身的踪迹，但时隔已经快两个月，院子、佛堂都没有找出什么可疑之处。

他又绕到侧边去看，右边是一间厨房、一间杂物间和一间茅厕，并没有什么。左边一排有四间房子，乌鹭师徒各住一间，另有两间是客房。赵不弃透过窗缝一间间望过去，其中一间客房里，有个老僧正在床上闭目坐禅，没见过，可能是游方寄住的和尚。乌鹭则在自己房中坐禅，另两间则空着。至于后院，是一小片松柏林，三张石桌，清扫得干干净净，清幽无人。

赵不弃见找不出什么，就转身回到前院，小和尚弈心一直跟着他，见他要走，便合十问道：“袖风飒然至，问君何所得？”

“逐云飘兮去，片尘不沾身。”赵不弃随口答了句，笑着离开了。

他先骑了马沿汴河北街走到蓝婆家附近，见那个换了便服的道士张太羽正在门前蹲下身子给儿子穿鞋，小儿乖乖站着，蓝婆则端着个木盆出来倒水。看那情形，一家三代似乎十分和乐。赵不弃又望向斜对面，前几天那个武夫模样的大鼻头竟然仍蹲在大树根，不时往蓝婆家偷觑。

他竟还没有追到丁旦？

看那模样，十分疲顿，也怪可怜的，赵不弃笑着摇摇头，心想：阿慈变身那天，还有朱阁、冷缃夫妇同行，他们也许会记得些什么。但这对夫妇他并不认识，何涣也不知道他们家住哪里。蓝婆应该知道，不过又不好再去惊扰她。

他一扭头看到旁边汪家茶食店，便驱马过去，见店里小伙计正好走出来，便下马问道：“小哥，向你打问件事。常去对面蓝婆家的朱阁夫妇，你可知道？”

“怎么不知道？朱阁家也在这东郊，他爹是打渔的。”

“他家在哪里？”

“他家原先在大河湾那边，不过是个穷寒小户。朱阁才考上府学，又撞上好运，投奔到小小蔡家做了门客，得赏了城里一院宅子，听说是在第二甜水巷。”

“小小蔡？可是蔡太师的长孙蔡行？”

“可不是？”

“多谢！”

赵不弃上马向城里行去，到了第二甜水巷，一打问，朱阁果然住在这里，街北头那个朱漆门楼的宅子就是。

赵不弃行到那门前，下了马抬手叩门，一个男仆开了门。赵不弃想，蔡行如今是殿中监，查视执政，天子面前宠信直逼其祖蔡京、其父蔡攸，朱阁能沾靠到他，自然是眼别高低之人，不会随便见人。便取出随身携带的名牒，递给那男仆：“太宗第六世孙、武略郎赵不弃有要事和朱阁先生面谈。”

男仆接过名牒进去不久，一个华服男子迎了出来，五官俊美，但目光有些虚滑，先上下扫视了赵不弃一番，走到近前才含笑叉手道：“赵兄光临鄙庐，不胜荣幸。”

赵不弃笑着还礼：“冒昧叨扰，还请朱兄见谅。”

朱阁将赵不弃请至正堂，命人奉茶，赵不弃坐下后四下打量，见这宅院虽不宽阔，却陈设精贵，处处露富。

朱阁笑着问道：“不知赵兄所言要事是何事？”

赵不弃答道：“丁旦之妻，阿慈。”

“哦？”朱阁面色微变，有些诧异。

“朱兄相信那变身妖妄之事？”

“在下原也不信，但那天亲眼目睹，不得不信。”

“我却无论如何都不信——”赵不弃笑道，“这事本来与我无关，但我曾听一位高僧说，除一妄，便是积一善。所以想查清楚这件事，积一点小善。”

朱阁微微一笑：“赵兄胸怀可敬，不过那天阿慈走进佛堂时，连住持乌鹭禅师在内，我们几个人亲眼看见她跪下后没多久，就倒在地上，等过去时，她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前前后后你们一直看着？”

“本来我和乌鹭禅师、丁旦在观赏廊边壁画，贱内和阿慈在梅树边嬉闹，直到阿慈进了佛堂倒下，才一齐回头去看他们。”

“这么说，这是真事？”

朱阁叹了口气：“虽说亲眼目睹，其实眼下回想起来，仍觉得像是一场怪梦。”

“你和丁旦相识有多久了？”

“有七八年了，他，还有阿慈的前夫志归，我们三人是县学同学，情谊最深。可如今志归出了家，丁旦又暴死于流配途中，唉……”

赵不弃看朱阁神情，虽然感慨之情不假，却也不深。不由得笑了笑，问道：“依朱兄的意思，阿慈变身一事无须再查？”

“那件事发生后，我也放不下，怀疑是妖人作法，但查了十来天，却毫无结果。”

“阿慈变身的那个丑女你也查问过了？”

“嗯。她也并非什么妖怪，只是平常人家的女儿，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忽然倒在烂柯寺里。”

“这么说来，我也该放手了。”赵不弃假意道。

朱阁望着他，目光平静无波。

第十一章 变 身

静虚则明，明则通；动直则公，公则溥。

——周敦颐

赵不弃骑马来到酸枣门外，向街口卖水饮的老妇打问到姓费的竹木匠人家。

两间矮房，门口堆着些竹匾木凳之类的家常器具，一个老汉正在锯一截木头，一个老妇坐在矮凳上编竹筐。

赵不弃下马问道：“老汉，你姓费？”

费老汉打量了一眼赵不弃，忙放下锯子，弯着腰点头应了声：“是。”

那老妇人也停住手望过来。

赵不弃笑着道：“我是来打问一件事，关于你女儿香娥，她可在家？”

费老汉一愣，张开缺了一颗门牙的嘴道：“她在婆家。”

“哦？她已经嫁人了？”

“是啊，嫁出去一个多月了。”

“那我就跟你打问一下，正月十五你女儿变身那件事。”

老两口神色微变，一起望着赵不弃。

赵不弃问道：“那天她果真在家里？”

费老汉忙点着头道：“是啊，是啊，那天她在后院编竹篓。”

“而后就忽然不见了？”

“是啊，是啊。”

“真的？”赵不弃盯着费老汉的双眼。

“是啊！”

费老汉眼里闪过一丝慌张，虽然极隐微，却没能逃过赵不弃的眼。

他又问：“你女儿嫁到哪里了？”

“洛阳一个船工。”

“嫁得这么远？”

“是啊，是啊。”

赵不弃原打算直接问他女儿，人却已经在洛阳，便跟费老汉道声谢，骑马回转。走到街口，看到方才问路的那个老妇，那老妇人十分活络，又爱说话，他便来到水摊边，下了马，坐到小凳上：“阿婆，来碗梅汤。”

老妇忙舀了碗梅汤，笑着递过来：“我这摊子虽寒酸，煎的汤水这北城外没有谁家敢来比，大官人尝尝。对了，大官人可找见那老费了？”

“果然好梅汤——哦，找见了。”

“大官人找他是要买木器？”

“嗯——对了，他家女儿嫁到洛阳去了？”

“嫁了个跛子。”

“跛子？”

“也不算什么，只是左脚有些跛，能走能跳。他家女儿脸生得那样，能嫁这样的人已算不错了。不过呢，说起来那跛子也算有福，香娥脸面虽生得不怎么好，但那副腰身还是顶好的。夫妻两个吹了灯，谁还看得见眉眼？腰身好才是头一件。何况，费家的陪嫁在那条巷子里也算上等了。出嫁那天光衣裳就装了两大箱笼，那副珠翠顶戴少说也得值几百贯。要不是这陪嫁，他家女儿只有老在家里了……”

赵不弃又骑着马去找何涣。

一进门，他就问道：“阿慈那天变身的事情，你得再给我细细讲一遍，越细越好。先从出门前说起——”

何涣请赵不弃进屋坐下，齐全端了茶上来。坐定后，何涣才又重新讲起那天的经过。

阿慈每年正月十五都要去庙里烧香还愿，她虽未明言，何涣却觉察出，阿慈这回去许的愿应该和他有关，便说自己也要去。阿慈只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她换了身素净衣裳，又给万儿穿好正月新买的衣服。

才穿好，朱阁和冷缃夫妇就来了。他们两人正月初五就曾来过，那天商议好了十五一起去大相国寺。冷缃见阿慈穿的是平日衣服，说大年节的，穿这么素做什么，硬拉着阿慈去内屋，帮她换了身鲜亮的衣裳。

赵不弃听到这里，打断问道：“阿慈衣裳多么？”

何涣摇了摇头：“我听老娘说，张志归出家后，阿慈将自己稍有些颜色的衣裳全都典卖了，只剩了几件素色的，几年都没再添买过新的。后来招赘了丁旦，老娘才强给她添了件新褙子，那天换的就是这件，我记得是藕荷色素缎面，镶了浅桃色的锦边。”

“好，你继续讲。”

何涣又讲起来——他抱着万儿，五个人告别了蓝婆，一起出门，并没有租车马，慢慢逛着进城。自从和丁旦换了身份后，何涣这是第一次白天出门。那天街上人很多，城外的人全都赶着进城去看灯、烧香，东水门进出的人、车、驴、马挤作一堆，半天动弹不了，天虽然冷，人却挤出汗来，万儿也被挤哭了。冷缃有些不耐烦，说城外都这个挤法，大相国寺就更别想进去。

于是他们退了回来，护龙桥边摆了许多吃食小摊，朱阁说早起没吃东西，都走饿了，大家便在一个馉饳儿摊上坐下来，各吃了一碗。那汤里韭末放得有些重，吃过后，冷缃从荷包里取出金丝党梅，一个人分了一颗含着，然后才折向北边，打算改去东北郊的观音院。

经过烂柯寺时，朱阁见寺门半掩着，便说烧香何必跑那么远，就近烧了就是了，他过去推开寺门，正巧住持乌鹭从里面走了出来，他问乌鹭能不能烧香？乌鹭说自己要去大相国寺开法会，但佛门不能拒信客，便请他们进去了。

乌鹭陪着何涣和朱阁观赏两廊壁画，冷缃和阿慈去烧香，两人就在梅树边追着嬉闹了几圈，而后分开，阿慈独自进了佛殿，之后便变身了。

变身之后，何涣和朱阁夫妇起先都不信，前院后院都找遍了，禅房、厨房甚至茅厕都没有漏过，但的确不见阿慈踪影。

赵不弃听完后，问道：“冷缃和阿慈嬉闹的时候，你真的一直都看着？”

“嗯。我第一次见阿慈这么欢悦，所以一直扭头望着。阿慈生性柔静，忍着不敢大声笑，脸上看着有些羞窘，那神情比梅花更明艳动人。冷缃又在后面追，她不得不尽力躲避，只是她平日难得跑动，脚步都有些虚浮。一直到阿慈进了佛殿跪下，我才要回头，就见她忽然倒下，忙赶了过去。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离开过。”

“哼……我再好好想想。”赵不弃仍没发觉有什么入手之处。

阿慈当天在一起的几人中，还有朱阁的妻子冷缃并没有见过，赵不弃便别过何涣，又往第二甜水巷朱阁家行去。

到了朱阁家门前，他想朱阁恐怕不会让自己面见冷缃，勒马犹疑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人——谢婆，便骑马继续前行，刚到街口，就见一个胖老妇人坐在茶坊门口，正在择拣青菜，正是谢婆。

谢婆是个牙人，平日帮人说媒传信、雇寻仆婢，专爱穿门越户，远近人家里里外外的事情知道得极多。赵不弃曾找她帮忙雇过一个使女。

赵不弃骑马刚走近，谢婆已经瞅到了他，忙撂下手里的青菜，扶着门框费力站起来，笑得像个甜馒头：“赵大官人，多久没见到您了，又要寻使女？”

赵不弃下了马，笑着走过去：“上回找的那个使女仍在我家，还算好，不用寻新的了。我来是向你打问一些事情。这几文钱给你孙儿买点零嘴吃。”

他抓了十几文钱递给谢婆，谢婆双手抓过，笑眯了眼：“我孙儿不知道在哪家等死，还没投胎呢。大官人要问什么事？”

“这街上新搬来的姓朱的那家你可知道？”

“怎么不知道？他家一个男仆、一个使女、一个厨娘，全是我帮着雇的。”

“这么说，他家娘子你也见过了?”

“何止见过？她的手我都摸过好几回了，生得跟白孔雀似的。论风流标致，我瞧这条街上所有行院里的姐姐们都不及她，就是待人冷淡些。我们这些人去了，她难得赏个笑脸儿。其实何必呢，她那点弯弯拐拐的事，别人不知道，却难瞒得过我——”

“哦？说来听听？”

“这不好，我可不是那等背后随意说人隐私的豁嘴婆娘。”

赵不弃忙又抓了十几文钱递过去：“我最爱听这些事，刚吊起了兴头，谢妈妈好歹说一说。这几文钱给你那没投胎的孙儿买个拨浪鼓预备着。”

谢婆扭捏着抓过钱塞进怀里，压低声音道：“你可不许出去乱说——凭姓朱的那点三不着四的本事，就能白得了官阶，又搬进这院精贵宅子？”

“哦？难道靠的是他家娘子？”

“可不是？每个月至少有半个月，他娘子都不在家里住。前天我还见一顶小轿把她接走了。”

“她去哪里住？”

“这我可不敢说。”谢婆撇了撇嘴，坐回到小凳上，继续择起菜来。

赵不弃只得又抓了两把钱强塞进她手里：“谢妈妈别让我这么噎着回去啊。”

“那好，我可不敢直说出名姓来，你能猜出来就猜。”

谢婆从那把青菜叶里捉出一条青虫，拈到赵不弃的眼前：“就是这个。”

赵不弃看着那青虫在谢婆指间扭动，略想了想，忽然明白，笑着问：“菜花虫？”

“菜花虫”正是蔡京的长孙，名叫蔡行，嗜色成病，京城人便给他起了这样一个绰号。

谢婆点点头：“是了。朱阁这买卖比行院里那些龟公还划算，他只是把自己娘子舍了一半给菜花虫，菜花虫不但赏了他官阶和房宅，前几天还把自己一个婢妾给了他。好了，我得去煮饭了，其他我再不知道了。”

“多谢！”

赵不弃上了马，慢悠悠又来到烂柯寺。

下来拴好马，他走进寺门，院子里极其清静，住持乌鹭和小诗僧弈心都不见人。赵不弃走到左廊壁画边，站在何涣所说的位置，又向佛殿那边望去。虽然庭中央有梅枝掩映，但并没有遮住视线，何况冬天梅树没有叶子，更稀疏些。阿慈从梅树边走进佛殿，全都能看见。

他伫立良久，反复回想何涣讲过的每个环节，却仍无一丝头绪。

一阵小风拂过，庭中央那颗梅树上落下一片叶子，那叶子盘旋着落到香炉后面。赵不弃忽然想起，当时冷缃裙子被铁香炉挂住，阿慈回身蹲下帮她理裙角，只有那一小会儿，何涣的视线被铁香炉遮挡。

变身只能在这一小会儿发生！

他又走到那香炉边，上下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由于这香炉原是个铁箱，风吹雨淋，周身全都生了锈。而且上回他就已经查过，香炉里盛满了香灰，根本没有地方藏人。

赵不弃见那铁箱边沿上都钉着一排铆钉，他伸出手，用指甲抠住其中一颗，试着拔了拔，没想到那铆钉有些松动，再一用力，竟拔了起来！

他心里顿时一亮：我怎么这么傻？

香炉现在虽然盛满了香灰，但变身是在正月里，那时未必是满的。

只要腾空这个铁箱里的香灰，定做一个长宽相同的铁托盒，嵌套在香炉顶上，只要几寸深，装满香灰，能插香就成，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箱子里面便足以藏个人进去。再把朝里一面的箱壁铆钉全都从里面卸开，虚扣住，这样藏在里面的人便可以自如进出！

随即，之前一连串疑窦如同珠链一般穿到了一起——

首先，那个丑女香娥。他的父亲只是个穷竹木匠人，并没什么家底，却能拿出许多奁资将自家的丑女嫁出去，而且是在变身之后不久。自然是有人出了钱，买通香娥玩这场变身把戏。

据卖水饮的那个老妇说，香娥虽然脸面生得丑，身材却不差，恐怕和阿慈身材接近，看来那人正是看中了这一点，用香娥的背影来蒙混。

其次，朱阁夫妇。朱阁为攀附蔡行，连自己妻子冷缃都献了出去。但那“菜花虫”出了名的心滥贪多，纵便眼下没有厌倦冷缃，恐怕也是迟早的事。朱阁为了固宠，才设下这“变身计”，劫走阿慈。

其三，变身真相。冷缃一定是有意让铁箱角钩住裙角，唤阿慈来帮忙。阿慈在铁箱这边蹲下来，何涣看不到。而那丑女香娥早已藏在箱子里，她趁机推开箱壁，钻出来，和冷缃一起把阿慈塞进去，再扣上箱壁。冷缃装作净手走开，香娥则背对着何涣走进佛殿，她背影和阿慈相似，走路姿势冷缃恐怕也事先调教过。

另外，那天临出门时，冷缃非要让阿慈换一身衣裳，她熟知阿慈境况，知道阿慈只有那套好衣裳，应该是预先照着给丑女香娥也缝制了一套，而后那天早上强迫阿慈换上那套衣裳。衣裳、背影、行姿都相似，何涣毫无防备，很难看得出来。

只是——

香娥猛地从铁箱里钻出来，阿慈一定很吃惊，冷缃和香娥把她塞进铁箱里，也自然要反抗。但当时毫无声息，为何？

赵不弃又低头凝神想了想，猛地记起何涣所言，那天他们进寺前先吃了碗馉饳儿，冷缃又取出金丝党梅分给诸人。回回国有一种叫“押不芦”的药，人吃下去不到一刻，就会昏迷，比中原的蒙汗药效力更强。冷缃恐怕是在阿慈那碗馉饳儿里偷偷投了药，或是事先将一颗金丝党梅用那药熬过。

她一定是事先掌握了迷药的时效，知道阿慈大致多久会晕倒。进到寺里，冷缃追着阿慈嬉闹，应该是想让药力尽快发作，看准药力要发作时，又装作裙子被挂，唤阿慈去帮她。对！何涣说阿慈跑起来脚步有些虚浮，他以为那是由于阿慈平日不常跑动，其实恐怕是由于药效已经渐渐发作。

阿慈帮冷缃整理裙子，蹲下去再起身，药力更易猛地发作，她恐怕很快就昏迷了。这时冷缃只要装作继续和阿慈说笑，丑女香娥便能趁机钻出来换掉阿慈，然后背对着何涣走进佛殿，跪下来装作昏倒。

等何涣发现“变身”，送丑女香娥回家后，朱阁再找人将阿慈从铁箱里拖出来悄悄拐走！

不过，做这事瞒不过寺里的僧人，难道乌鹭和弈心师徒是合谋者？不对，弈心说那天师父派他送信去了。这么说，是住持乌鹭自己和朱阁夫妇合谋，因此才支走了弈心。

赵不弃正在急速思索，忽听到身后一个低沉声音：“阿弥陀佛！”

回头一看，是乌鹭。

土篇    梅船案

第一章 十千脚店、烂柯寺

中正然后贯天下之道，此君子之所以大居正也。

——张载

清早，船到汴梁。

赵不尤下了船回到家中，见院门从内闩着，便抬手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女声，而且声气中带着戒备。

赵不尤听出来是温悦的义妹何赛娘，微有些诧异：“赛娘，是我。”

“你是谁？”

“赵不尤。”

“姐夫？”门开了，里面一个身壮膀圆、粗眉大眼的年轻女子，正是京中有名的女相扑手何赛娘。她大声嚷道，“姐夫你总算回来啦！姐姐一晚上都在担心你呢！“

几年前，温悦随着父母进京，有天傍晚在途中遭遇三个剪径的毛贼，正没办法，猛听见后面一声大喝，一个胖壮姑娘骑着头驴子赶了上来。她跳下驴，一绊，一拧，一拐，转眼间就将三个毛贼弄翻在地上，疼得乱叫，爬不起来。随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瘦男子也赶了过来，从袋里取出根麻绳扔给胖壮姑娘，那姑娘将三个毛贼串成一串捆了起来。一拜问，原来是何赛娘和她父亲，要去京城讨生活。两家人押着毛贼结伴前行，到了附近县里，将贼交给了县衙。途中温悦和何赛娘结为姐妹，到了京中，两家一直往来亲密，何赛娘也凭一身猛力，在汴京相扑界赚出了“女孟贲”的名头。

赵不尤有些纳闷，何赛娘怎么会一大早就来了？这时温悦迎了出来，面上神色看着不对。

赵不尤忙问：“出了什么事？”

温悦摇了摇头：“还好。只是担心你……”

“究竟怎么了？”

瓣儿走了出来：“哥哥，有人给咱们家投毒！”

“嗯？！”赵不尤一惊。

温悦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道：“我怕他们再来暗算，赶紧把赛娘叫来了。墨儿天亮才回来，刚洗了脸，在屋里换衣裳，他在半路也遇到四个蒙面汉子，幸好被他甩开了。”

赵不尤听后心里一沉：“我在船上也碰到个刺客，只可惜被他跳水逃走了。他们恐怕是为那案子而来，不愿我再查下去。你和瓣儿赶紧收拾东西，我送你们去洛阳岳父那里。”

温悦却问道：“这案子你还要查下去？”

赵不尤略一犹豫，歉然点了点头。

温悦望着他，稍想了想，才道：“你不走，我们也不走。有了难场，一家人更要在一起。他们这么着急下毒手，恐怕是那案子已经逼近真相了。”

何赛娘在一旁粗声粗气道：“姐夫，你尽管去查你的案子，姐姐他们就包给我！”

这时，墨儿也从内屋走了出来：“哥哥，你回来了？那个香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居然和梅船有关！”

大家一起到堂屋中坐下，墨儿将前后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众人听了，先是惊叹，而后伤叹。墨儿这案子起初只源于小小一个香袋，竟让这么多人卷进来，让四个人送了命，更牵涉到梅船案。

赵不尤则越发心乱。他和温悦判断一致，那些人几处同时下手暗算，恐怕是梅船案已经逼近真相。然而，自己一家人却卷进这漆黑漩涡，险遭毒手。他望了望妻子，温悦眼中藏着忧色，他心中又一阵歉然。

他其实已经心生退意，并没有谁托付他查这案子，官府也已经下令不许再查。自己执意要查，一是顾念故友郎繁和章美，二是不忍坐视二十几条性命无因而亡，三则是出于自己脾性，见不得谜团，忍不住就要去解破。

但如今自己家人性命有危险，还要执意查下去吗？

可是听了墨儿讲述，这件梅船案才揭开一角，就已牵连了这么多人，他不由得想起和田况论过的“人世如局”，这梅船果然像一枚重棋，顿时倾动了局面，微末如卖饼的饽哥，竟也牵涉进来，命运为之转折。这局面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他虽然无法推断，但已森然感到这深处一股强大寒意，不止关涉到几人、几十人，恐怕还会四处蔓延，若不及时止住，不知道还有多少人会被卷进来？还要造成多少祸患？

这些年，他接讼案，虽也始终本着勘明真相、谋求公道的心念，但大多都是孤立案件，最多关涉十数人，即便办得不好，也不会波及其他人。然而这件案子却如同地下暗河，不但隐秘，而且四处流涌，所到之处，流血杀戮。怎能坐视不顾？

念及此，他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无法避让、不能推卸的担当之感。

于是他望向妻子，再次歉然道：“这案子我没办法停手，恐怕得继续查下去。”

温悦轻叹了口气，嘴角微露了些苦笑，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赵不尤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望着妻子说不出话。

墨儿却在一旁叹道：“饽哥的父亲当年是被尹婶推进河中，饽哥似乎知情。他对尹婶怀恨在心，想要害死孙圆，来报复尹婶。可始终还是不忍心，一直给孙圆送饼送水，最后还是说出了孙圆的下落。哥哥，你能不能去开封府替饽哥讲讲情？他也实在可怜，见到小韭姑娘被杀，急怒之下，失了神智，才会杀了彭嘴儿。”

“嗯，我替他拟一份讼状，说明情由。不过饽哥毕竟杀了人，法理难越，罪责仍是要承当。照《斗讼律》来看，他是失了神智，比故杀、斗杀要轻一等，但比误杀又略重，性命能保住，但至少要判两千里徒刑。开封府现任推官、判官还算公允，应当会依律酌情决断，若判得不公，我再去理论。”

墨儿又自责起来：“我头一次独自查案，就害死了四个人。”

赵不尤劝解道：“世事无常，人力有限。我们能做的，只有尽心尽力。这件案子，你已尽了心力。莫要思虑过多。”

温悦也安慰道：“是啊。你也跟了你哥哥这么多年，这种事并不是头一遭。若碰到一次就自责一次，怕再不敢接其他案子，也就帮不到其他人了。”

墨儿仍低头叹惋了一阵，才抬头道：“康游去应天府上了梅船，却不肯说出自己在梅船上做了什么，船上的紫衣客是什么人，那双耳朵是如何得来，也不肯透露一个字。他这一死，就再难知晓了。对了，我去拿那颗珠子和那对耳朵！今早拦我的那四个蒙面人一定是为了夺这两样东西——”

墨儿忙回到自己房中，取出珠子和香袋交给了赵不尤。那珠子仍裹着一层药膏，剥开一看，珠色莹润，光洁耀目，赵不尤有一位经营珠宝的朋友，那人曾向他夸耀过一颗东海宝珠，光色和这一颗相似，但比这颗似乎略小一些，但也值二百万。这颗珠子价值恐怕还要高。单为了这颗珠子杀人，都不足为奇。

赵不尤又打开那个香袋，一股腐臭气扑鼻而来，墨儿忙道：“哥哥当心，那耳朵已经烂臭了。”

赵不尤曾和仵作一起验过许多腐尸，并不在意，他取出香袋里那个油纸包，轻轻打开，浊黑的黏液沿着纸角滴下来，里面是两片已经青黑腐烂的耳朵，发出一阵恶臭。

温悦和瓣儿全都别过头，不敢看。连何赛娘都皱着眉，用胖手捂住鼻子。

赵不尤忍住恶臭，仔细看了看，耳郭厚大，皮肤粗糙，肤色酱紫。仅凭耳朵，辨不出性别。不过，他随即发觉那耳垂上似乎各穿了个洞。梅船上的紫衣客难道是个女人？

他重新包起那双耳朵，放进香袋里，让墨儿放好，随后问道：“武翔那里可有动静？”

“我正在想这事，胁迫武翔去梅船上杀人夺珠的那人，原是要武翔清明那天交货，但事情耽搁了这么多天，那人至今未见动静。也并没有如密信上所言，去告发武翔当年偷卖图书给高丽人的事。”

“那人应该一直在暗中旁观，大概知道发生了这些事情。”

“珠子和耳朵已经找回来了，他就该索要了？”

“应该是。”

“那我现在就去武翔家。”

温悦忙道：“急什么？早饭都没吃。”

温悦亲自去厨房煮了一锅粥，配了些咸菜豉酱。大家随意吃了些。赵不尤心里记挂着郎繁和章美的事，便和墨儿一起出门了。

温悦嘱咐道：“路上小心一些。”

赵不尤点头温声道：“知道。大白天料他们不敢乱来。倒是你们在家里要多加当心。”

到了虹桥口，墨儿骑马向北赶往小横桥，赵不尤则来到十千脚店门前。

“赵将军，进来歇歇？”十千脚店的伙计姜哥笑着出来招呼。

“姜哥，有件事要向你打问。”

“什么事？”

“你知不知道郎繁？”

“东水八子里的剑子？”

“是。寒食节前他曾到你店里来过，你记不记得？”

“怎么不记得？听人说清明节那天，在对岸那只新客船上发现的尸首是他，我还跟人说起过这事呢，寒食节前，他确曾来过我们店。”

“他是来和什么人会面吗？”

“嗯，我记得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

“你不认得？”

“不认得。那公子长得端端正正，衣着也齐整。对了，我倒茶时留意到他耳垂边沿有颗小痣，是左耳。”

赵不尤一听，觉着自己认识的人中，某人耳垂上就有一个小痣，却一时想不起来。

他又问道：“他们来，是坐在楼下还是楼上？”

“那个公子先来的，进门就要了楼上朝东那间。”

“你有没有听到他们当时说了些什么？”

“我一进去他们便住了口，不说话，我自然识趣，斟完茶就赶忙出来了。”

“我上去看看——”

“那间房现在正巧没人，赵将军请随意看。”

赵不尤上了楼，进到东边那间房，墨儿上次监看对面水饮摊的正是这间。这间房视野极佳，推开东窗，虹桥及汴河尽在眼底。他又走过去推开北窗，这里正对着河对面乐致和的茶坊。乐致和拿着根扫帚，正在店外扫地，面目依稀可辨。乐致和在对面，自然也可以望见当时站到窗边的郎繁。郎繁当时关窗，难道是不愿让乐致和看到自己？既然不愿被乐致和见到，为何又要在这里碰面？

赵不尤又回到东窗边，望向外面，虹桥上人来人往，汴河中船只或泊或航。他盯着虹桥忽然想起，清明那天，那只梅船先是停在对岸虹桥根，那位置从这里正好望见。选在这十千脚店楼上东间，既可以望见梅船停靠位置，又比较清静，容易避人眼目。难道郎繁和那个公子在这里商议与梅船有关之事？

郎繁的尸体发现于那只新客船，而梅船上的二十二人全都死在新客船上，难道郎繁原本也在梅船上？

赵不弃在烂柯寺，站在铁箱香炉前，终于猜破阿慈变身消失的戏法。

他无比开心，不由得自己大笑起来，正笑着，一回头，却见住持乌鹭站在身后。

他吓了一跳，随即笑着问候：“黑白大师？”

“阿弥陀佛。惭愧，惭愧。不知赵施主在此是……”乌鹭望着他手指间捏着的那颗铆钉。

赵不弃转动那颗生锈的铆钉：“有件事要向大师请教。”

“哦？不知赵施主要问何事？”

“正月十五那桩变身奇事。”

乌鹭面色微变，没有出声。

赵不弃盯着他：“是不是朱阁？”

乌鹭面色越发难堪，仍不答言。

赵不弃知道自己猜中，又道：“我好奇的是，以大师的修为，不知道朱阁用什么说动了大师，难道是一副好棋？”

乌鹭垂着头，脸涨得通红，半晌才道：“罪过，罪过。”

赵不弃纳闷道：“什么样的好棋，难道是黑白玉制成的？”

乌鹭低声道：“不是棋，是一招棋式。”

“哦？什么棋式？”

“梅花天衍局。”

“果真？我也听闻了这套棋式，朱阁真传给你了？”

“只有一招。罪过，罪过。”

“一招棋换一个女子？”

“贫僧也不明白那位女施主为何竟会变身。”乌鹭额头渗出汗珠。

“哦，我想想看……嗯……朱阁带人来捣弄那铁香炉，让你躲开？”

乌鹭点了点头。

“他们弄完走后，这香炉周围地上多少都会洒漏些香灰，你没有察觉?”

“正月十四，贫僧照朱施主所言，让弈心去化缘。朱施主带了两位施主来，贫僧就回到禅房打坐。只听到一些响动，等外面安静后才出来，的确见到地上洒落了一些香灰，却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

“你没去柴房看看？”

“哦？为何要去柴房？”

“掏出来的香灰应该就藏在柴房内。”

乌鹭满脸茫然。

赵不弃笑道：“算了，你果然不知道。好，接着说，我猜当晚朱阁让你不要闩寺门？”

乌鹭点了点头，眼中露出惊异。

赵不弃心想，天未亮时，那丑女香娥就偷偷溜进来，藏到了香炉铁箱中。

他继续问道：“第二天，你又一早支走了弈心？”

乌鹭点点头，不敢抬眼，低声道：“朱施主让贫僧那天不要开寺门，莫放外人进来。从巳时起，留意外面的声响，他到寺门外会高声说一句‘拜佛何必择庙宇’，贫僧若听到，就打开寺门，让他们进来，给同行的另一个男施主讲解两廊的壁画。贫僧并不知其中有何隐秘，且不是什么难事，就照着做了。贫僧正陪着两位男施主观赏壁画，那位女施主独自去殿里拜佛，刚拜了一拜，就变作了另一个女子……”

赵不弃看他满脸愧色，又纳闷不已，不由得笑了起来。

乌鹭见他笑，越发惭愧，不住念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他们送那丑女去酸枣门外寻她家，你也去了？”

“那是朱施主要贫僧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不弃想，乌鹭跟着一起离开，烂柯寺里便没有人了。朱阁事先安排好的人便可以用轿子或马车，偷偷带走晕死在铁箱里的阿慈。而后又把香灰填满，铁箱还原。

而这棋痴和尚，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青鳞巷的那座宅院中。

侯琴看到池了了取出的那块古琴玉饰，先是一惊，继而眼中露出羞愤。

她低声道：“董谦说……那人叫曹喜。”

侯天禧和侯伦父子强行将侯琴送到这院别宅，供那个大官人玩乐。一个多月前，侯伦带着董谦来这里和侯琴见了一面，董谦问侯琴那人姓名，侯琴却不知道。只在床脚捡到那人遗失的玉饰。董谦一看到那玉饰，自然认得是曹喜的。侯琴也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池了了也一惊，忙问：“董谦还说了什么？”

侯琴似乎又要流泪，她深吸了口气，才望着窗外暮色道：“他说——马上去找我父亲求情，把我救回去。才说完，哥哥就进来了，催着他走。他临走前，又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他望着我说——‘无论如何，仍是那四个字’。”

“非你不娶？”

侯琴微微点了点头，终于还是没能忍住泪水，忙用帕子拭掉。

池了了也一阵伤惋，稍等了等，才又问道：“那个大官人多大年纪？”

“大概三四十岁。”

“那就不是曹喜。”

侯琴愕然抬头。

池了了望着她道：“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证实这件事。董谦错认为是曹喜，为此发生了些事情，他自己也至今下落不明。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总算弄清楚了，我这就回去和朋友商议，找到董谦，再把你搭救出来。”

告别了侯琴，池了了出来后，当即就想去告诉瓣儿，但见天色太晚，只得忍住，骑着驴回到家中。

她把事情经过讲给了义父鼓儿封和义兄萧逸水。萧逸水倒不觉得如何，只说：“如今骨肉人伦算什么？世人眼中只剩两个字，利与色。”

鼓儿封却有些吃惊：“这么说是有人陷害曹喜？”

池了了点头道：“自然是侯伦。除了那个无耻大官人，就只有那个仆妇和侯伦进过侯琴房里。那个仆妇拿不到曹喜的玉饰，只有侯伦可以设法偷到。他带董谦去见侯琴，也一定是预先设计好的，让董谦误认为曹喜是那个大官人。”

鼓儿封叹道：“幸而你们查明了真相，否则曹喜自己都不知道竟背了这么多罪名。”

“曹喜那性子也过于傲冷，他这种人最容易招人记恨。”

“是啊，连你起初也记恨过他。”

池了了笑了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知道董谦那首词是写给侯琴的后，她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原以为自己见到侯琴，也会不喜欢，但真的见到，心里竟没有丝毫醋意，反倒十分怜惜侯琴。从心底觉得他们两人才真的合衬，真心盼着能找到董谦，救出侯琴。

我真的这么大方？又或者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抱过丝毫期望？

她望着油灯闪动的火苗，轻叹了口气。

第二章 近月楼

欺有三：有为利而欺，则固可罪；有畏罪而欺者，在所恕；事有类欺者，在所察。

——程颢

墨儿赶到小横桥，见康家古董店门紧闭，兄弟两个相继送命，这个家就只剩春惜母子，此后不知道该如何度日。

他心里又一阵恻然，深叹了口气，来到武家门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开门的是武翔，他一见是墨儿，忙低声道：“赵兄弟，今早又收到密信了！”

这么快？看来那人真如哥哥所言，一直在偷偷监视武家，昨晚万福拘捕了饽哥、春惜和阿葱，只有鲁膀子水性好，趁夜游水逃走了。接着万福又连夜带弓手搜查了彭嘴儿家，动静不小，如果那人在监视，自然是看到了。

墨儿忙走了进去，见武翔的妻子朱氏正在给栋儿喂饭，昨晚春惜被押走前，把栋儿托付给了武家。她背弃丈夫，与彭嘴儿私奔，依律恐怕得判两年劳役。武翔夫妇已满口许诺会好好看顾栋儿。

栋儿一口一口老老实实吃着，十分乖顺，黑亮的眼睛里隐隐有些忧怕，看着让人生怜。

墨儿正在暗叹，武翔从桌上取过一页纸递给墨儿，墨儿一看，上面写着——

明日午时，东水门外，龙柳卜摊，将香袋放于卜桌，莫令乌金眼知。

墨儿看后，知道东水门外有棵老柳，已经有近百年，树干屈曲虬结，如同苍龙盘旋，京城人都称它为龙柳。那树旁有个卜卦摊，摊主姓乌，双眼已盲，却给自己取了个号叫“金眼先生”，人都叫他乌金眼。

写密信之人为何要让武翔把香袋偷偷放到乌金眼的卜桌上？

他略想了想，随即明白：这恐怕和武翎找尹氏取货一个道理，香袋放到其他地方，会被不相干的人拿走，而偷偷放到乌金眼卜桌上，乌金眼虽看不到，却是个最好的看守，不相干的人一般不敢轻易去取，只有取货之人才知道。

但其中有个疑问，取货之人只要去拿香袋，就会被看到，他怎么脱身？

看来写密信之人似乎已经谋划布置好，并不怕取货之人被发觉。

墨儿问道：“仍是从厨房门缝塞进来的？”

武翔点点头：“今早清晨，我最先起来，到后面厨房，一眼就见到了。”

“那我们就照着信上说的，明天午时把香袋放到那里。”

武翔却迟疑道：“这事已经害死了康家兄弟，若再生出什么事端，我这罪过就越发大了。”

墨儿忙劝道：“事到如今，这已不仅仅是武大哥你一个人的事了，还有其他命案牵连其中，眼下只有香袋这个线头，跟着它或许还能查出幕后之人。还望武大哥出力相助，明天午时把香袋放到乌金眼的卜桌上，我这就回去和我哥哥商议部署。”

“那好……”武翔无奈点了点头。

郑敦从没这么孤单过。

虽然幼年丧母，父亲又常年在外，受过些孤单，但从七岁进了乡里童子学，他就和宋齐愈、章美整日在一处，行住坐卧都不分开，一直到今年。

眼下，宋齐愈已不交往，章美又不知下落，虽然太学里有交得好的学友，另外还有其他东水四子，但毕竟都难亲近到这个地步。这一阵为了找寻章美，他向学正告了假，整天在城内外四处乱走。

今天，他又进了城，沿着汴河一路向西，虽然能打问的人都已经问遍了，他还是一个个又去问了一遍，仍无所获。一直出了城西的梁门，走到太师桥，北岸街口有座近月楼，他和宋齐愈、章美曾来过几次。他走得又饿又乏，便进去上了二楼，见他们常坐的窗边那个位子空着，便仍坐到那里，要了杯茶，又点了两样菜、一角酒。

茶先上来了，他边喝边望着窗外，河这边行人很多，旁边又有座建隆观，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河对岸却见不到几个行人，一座宅邸正对着桥头，占了半条街，那是太师蔡京的宅院。门楼轩昂，几个锦衣门侍守在门外，粉墙高立，墙顶露出里面荫蓊树影，树影后隐约可见飞檐碧瓦。

正由于近月楼斜对着蔡京宅，章美很不喜欢这里，每次来都坐在对面，背对着桥，不愿往那边看。宋齐愈便让郑敦坐在窗边，自己打横。现在回想起来，郑敦心里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每次来这里，都是宋齐愈提议，他说建隆观的花木长得好，三人去观赏过后，就近在这里吃饭。但这里酒菜不便宜，平日宋齐愈很节省，一般都在街边小店胡乱吃些东西，填饱肚子即可。唯有来这里，必定要进这近月楼喝茶吃饭。

另外，棋子田况有次经过这里，无意中看见宋齐愈从对面蔡府里走出来，而且走的不是正门，是边上的角门。

宋齐愈不是为了建隆观的花木而来，而是为了蔡府。虽然他嘴上不在意富贵利禄，但毕竟出身贫寒，心里恐怕十分馋渴。

郑敦不禁叹了口气，交往十多年，现在发觉自己竟然并不认识宋齐愈。

他正乱想着，望见一个中年妇人从对面蔡府的角门出来，短衫襦裙，看衣着应该是蔡府的仆妇，她上了桥，一边慢慢走着，一边向自己这边张望。前几次来这里时，郑敦就曾留意到这个妇人，她爱站在桥头张望。

那个妇人走到桥头，又停住了脚，定定站着，虽然隔得不近，但郑敦仍能感到那妇人的目光正端端望向自己，她停住脚正是由于发现了自己。

郑敦有些纳闷，被望得不自在，正巧这时饭菜上来了，他便拿筷低头吃起来，吃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那个妇人已经不见了。

赵不尤离了十千脚店，又去拜访简庄。

简庄平日神貌就很清肃，今天看起来脸上隐隐泛青，显得越发肃然。合谋写假信骗宋齐愈一事被说穿，他恐怕还是有些愧和恼。

坐下后，赵不尤直截了当道：“简兄，我今日来，是请问一件事。”

“请说。”简庄的目光原本十分锐劲，这时却有些发暗。

“诸位写给齐愈的信上，那应天府的地址，简庄兄究竟是从何人口中得知？”

“我记不得了。”

“还请简兄再好好想想。”

简庄低头想了片刻：“当时是几个朋友闲谈，我无意中听来，忘了究竟是谁说的。”

赵不尤听简庄语气中略有些发虚，但不知是又在遮掩，还是真的记不得。

于是他又问：“哪些朋友，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简庄兄还记得吗？”

“嗯……是这个月初，古德信邀我去吹台赴一个儒学会，座中的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因此不记得是哪个人说的。”

“古德信？好，我再去问问他。”

“那只是一个假地址，不尤为何一定要问清楚？”

“我刚从应天府回来，那地址不假，的确是一位姓梁的侍郎的宅子。”

“这又如何？”

“这地址也许和郎繁之死或章美失踪有关。”

“这怎么可能？”

“我也只是猜疑，因此才想问清楚。”

“哦……”简庄眼中浮起忧色。

“另外，还有一事——简庄兄等诸君不满齐愈，恐怕不单单由于那场新旧法论战吧？”

“人心有别，主张难同。君子既不因人废言，更不因言废人，这道理我岂会不知？但不论何等主张，品性却不能卑下。所谓君子为义，小人为利。为义则有所不为，为利则无所不为。”

“齐愈岂是见利忘义之人？”

“他馋涎权势，阿附蔡京。”

“简庄兄何出此言？”

“简庄不敢自称君子，却也绝非诬妄之人。我原也以为宋齐愈是个正直之士，才会引以为友。谁知道他言语虽硬，骨头却软。他屡次邀郑敦到蔡京府宅对面喝茶，一直向对面张望。田况更见到他从蔡府侧门出来。以他之才，即便阿附权门，也该从正门进出，没想到竟偷偷摸摸，卑下如斯。这等人一旦有了权势，不知会做出些什么勾当！”

“这恐怕是误会？”

“不尤若不信，当面去问他，看他怎么说？不过他能言善辩，恐怕又会说出一些堂皇道理来。”

池了了等不及傍晚的聚会，早早就赶往瓣儿家。

敲门时，里面一个洪亮女声不断盘问自己，后来瓣儿来，才给她开了门。进门见一个胖壮的姑娘，认得是女相扑手何赛娘。温悦和瓣儿忙请她进去，池了了见两人神色间似乎有些紧张，却不好问。

坐下后，她忙把昨晚去见侯琴的经过讲了一遍。

温悦听了，一阵感慨：“你哥哥这几年也遇到过好几桩这样的案子。‘利’字头上一把刀，想来实在是可怕，连骨肉亲情都能割断，抛到脚下狠心践踏。我始终疑惑，这样得来的富贵，真的能安心消受得了？人之为人，只在一个心，没了心，木石一样，就算锦衣玉食，又能尝得出什么滋味？”

瓣儿更是气得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我猜一定是侯伦设的计，只是没想到他父亲竟然也忍心做出这种事。得把这对父子告到官府，狠狠惩治！”

温悦叹了口气：“计谋虽然是侯伦设的，但他只是把玉饰丢到侯琴床下。是侯琴捡起来交给董谦，董谦又误会曹喜是那个大官人，才去陷害曹喜。范楼那具尸体又是其他人杀的。说起来侯伦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瓣儿忙道：“他们父子把侯琴送到那个宅子里任人凌虐，这条罪至少逃不掉！”

温悦又叹了口气：“律法并不禁止父兄将自己女妹嫁给别人为妾。真的告到官府，侯伦父子一定会以此自辩，以侯琴这样的心地，恐怕也不忍心指证自己父兄。”

瓣儿脸涨得通红：“那就任这对父子肆意为恶？”

温悦摇了摇头：“律法有些时候管不到道义，不过道义始终都在，他们父子这么做，传出去必定遭人唾弃。他们一心求富贵，但以这种行径，这富贵之路恐怕很难走得远，更难得个善终。”

池了了一直默默听着，这时才开口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董谦的下落。”

温悦点头道：“是啊。你们查范楼案，原是要为给董谦雪冤，现在董谦却成了实施者，找到他，这案子才能了结。”

“至少我们已经知道侯伦是幕后主谋，就算定不了他的罪，我们也该当面去质问他！我们找曹公子一起去——”瓣儿说着就要起身出门。

温悦忙制止道：“现在不同以往，我再不许你出去乱走了。”

瓣儿哀求道：“嫂嫂，哥哥刚刚不是说了，大白天他们不敢胡来么？再说还有了了陪着，找见曹公子就是三个人了。这范楼案已经查到最关键一步，我当心一些就是了，一旦有什么不对，我就大声喊。”

温悦禁不住她这么磨缠，只得道：“出去可以，你得答应我三件事。一、让赛娘跟你们一起去；二、不许到人少僻静的地方去；三、办完事立刻回来，一点都不许耽搁。”

何赛娘一直坐在门边，听到后立即道：“成！”

瓣儿却道：“嫂嫂和琥儿在家里也不安全，何姐姐还是留在家里看护比较好，这样吧，我去找乙哥，让他跟在我们后面，他头眼机敏，腿脚快，万一有事，也好报信。”

池了了隐约听出来似乎发生了什么，温悦在担心危险，忙道：“瓣儿，我去找曹喜一起去问侯伦，你留在家里等消息就成了。”

“这怎么成？这案子眼看要告破了，这时候不让我去，我会恨死、哭死！”瓣儿眼里真的要涌出泪来。

温悦见她这样，只得勉强答应：“我说的三件事，头一件换成乙哥，你仍得认真答应我。”

瓣儿忙擦掉眼泪，笑着挽住温悦：“好嫂嫂，我全答应！”

瓣儿和池了了告别温悦，找见乙哥，一起租了驴，先到城南去找曹喜。

路上，瓣儿才将家里连连遭到威胁的事告诉了池了了，池了了听了大惊：“那你真的不能太任性，得小心留意了。”

瓣儿笑叹道：“我知道，但这案子又丢不下手。”

到了曹家，门首一个仆妇进去唤曹喜。曹喜从门里出来，这回先望向池了了，目光越发温和，随即才转向瓣儿。瓣儿在门前把事情简要告诉了曹喜，池了了也取出那块玉饰还给了他。

曹喜听了之后，没有说话，只摸着那块玉饰，竟低着头笑了笑。

池了了看他这一笑，有自伤，有自嘲，更有说不出的寂寥。他这样一个冷傲之人，被最亲近的两个朋友谋陷，伤害恐怕远大于一般人。

瓣儿问道：“我们要去侯伦家，当面问他，曹公子去吗？”

曹喜抬起头，又笑了笑：“也好，去见见真正的侯伦。”

他进去牵出自家的驴，三人一起出了城，乙哥一直跟在后面。

来到侯伦家，开门的是侯伦，仍是那副拘谨小心、目光游离的模样。

他看到三人，有些惊异：“又是你们？曹喜？你也来了？请进——”

乙哥守在门外，瓣儿三人走了进去，屋里也仍旧那般昏暗窄陋，三人坐到桌前，一起盯着侯伦，侯伦越发不自在，搓着手道：“你们稍坐，我去煎茶。”

瓣儿忙道：“不必了。你父亲不在家中？”

“他出去访友去了。”侯伦也坐了下来，双腿紧闭，双手插在腿缝里。

瓣儿正声道：“范楼案我们已经查明白了。”

“哦？”侯伦目光一闪，随即躲开。

“了了昨晚去见过你妹妹侯琴。”

侯伦身子一颤，抬起头，目光惊异闪动。

瓣儿盯着他问道：“曹公子的那块玉饰，是你偷去丢到侯琴床下的？”

侯伦压住惊异，想笑一笑，却没能笑出来，发出怪异腔调：“你说什么？”

池了了坐在侯伦的右手边，在一旁看着他这副阴懦样，不由得想脱下鞋子猛抽他几下。她扭头看曹喜，曹喜也正望着侯伦，目光中微有些笑意，似怒似厌，又像是在看猢狲把戏。

瓣儿一字一句道：“为巴结那个大官人，你和你父亲强逼你妹妹到青鳞巷那个宅子里，你又偷到曹公子的玉饰，偷偷丢在你妹妹床下，然后带着董谦去见你妹妹。董谦误以为曹公子是那个大官人，所以在范楼有意走错房间，把曹公子留在尸体旁，让他成为杀人嫌犯。那天你提早离开范楼，是为了避开嫌疑。”

侯伦忽然笑起来，声音有些颤，像一只猢狲被捏住了脖颈。

瓣儿生气道：“你笑什么？”

侯伦并不回答，笑得越发刺耳，脸拧成一团，身子随着笑声不住地抖。

池了了再受不了，想起温悦所言，律法也奈何不了侯伦，一股怒火腾起，自幼在街头养就的江湖气发作，她一把脱下脚上的一只鞋子，用鞋底狠狠抽向侯伦，正抽中侯伦的右脑。

侯伦的帽儿被抽斜，他怪叫一声，腾地站起身，尖声道：“你做什么？”

池了了仍握着鞋子，直瞪着他：“你笑什么？”

侯伦脸涨得乌红，鼻翼不住抽搐：“我想笑就笑，你个唱曲卖笑的娼妇，竟然敢——”

他还没说完，曹喜忽然大声笑起来，笑声震得屋顶似乎都在颤。

侯伦提高了嗓音：“你笑什么？”

曹喜收住笑声，斜视着侯伦：“我想笑就笑。”

侯伦浑身颤着，说不出话，半晌才尖声道：“你们走！”

瓣儿站起身道：“我们只问一件事，问完就走——董谦人在哪里？”

侯伦忽又笑起来：“你们既然如此智谋，何必要问我？范楼的事，我不在场，与我无关。至于我妹妹，我愿意如何待她，是我们家事——”

池了了大声打断他：“说！董谦在哪里？”

侯伦望着她手里的鞋子，声音陡然降低：“我不知道。”

瓣儿脸也气得发白：“就算你不肯说，我们迟早也能找到他。还有，既然你们不把侯琴当作自己的骨肉手足，那我就当她是我姐妹，我要接她去我家，你尽管去官府告我，我哥哥等着你去打官司！我们走！”

第三章 断指

今之人以恐惧而胜气者多矣，而以义理胜气者鲜也。

——程颢

赵不尤别了简庄，进城去枢密院寻古德信。

莲观假信上，应天府梁侍郎的地址是简庄从儒学会上得来，但寒食、清明那几天，有人却临时租用了梁侍郎家的空宅院，租房的那两个人不愿透露姓名，清明前一天又不告而别，很难让人相信这是偶然巧合。

章美和郎繁两人都知道这地址，寒食他们都去了应天府，是否到过梁侍郎家？若是到过，那只是为了让宋齐愈延误殿试的假相亲地址，他们去那里做什么？

赵不尤一路想着，不觉到了枢密院。枢密院是军机要府，门前军士执戟守卫。赵不尤骑马来到侧门，这里只有四个军士、两个门吏守门。他下马来到门前，取出名牒，请门吏进去传话给南面房主簿古德信，说有要事相见。其中一个门吏接过名牒，说声稍候，便进去通报。良久，那门吏走出来说，古德信正在商议机要，不能打扰。

赵不尤收回名牒，道了声谢，心想还得去见见宋齐愈，他还不知道莲观最后那封信是假信，于是赵不尤便上马向城南太学上舍行去。

幸而宋齐愈在，两人找了间茶坊坐下。赵不尤将莲观假信一事告诉了宋齐愈，宋齐愈听后，愣了半晌，才苦笑起来：“原来如此……”

赵不尤见他虽然吃惊，神色中却没有怨责，不由得感慨道：“齐愈果然胸怀宽阔，可惜简庄兄等人只认死理，太过愚直。”

宋齐愈又笑了笑：“也怪我说话不知检束，激恼了他们。”

“错不在你。当仁不让于师，开诚才能布公。朋友之间，正当如此。遮遮掩掩，你好我好，又有什么趣？”

宋齐愈笑了笑，没有答言。

赵不尤却一阵慨叹。天下最悲者，并非小人战胜君子，而是君子与君子相争，两败俱伤，让小人得利。就像当年王安石与司马光，两人本是知己之交，同为天下士人领袖。但自从神宗重用王安石推行新法，司马光极力反对，两人从此势同水火，反目成敌。并引发之后几十年党争，各派之间互不相容，彼此争斗，只有蔡京等人从容周旋其间，最终将所有旧党全都列为奸党，一举除尽……

他叹了口气，回到正题：“我今天来，要问你两件事。第一件，简庄兄等人恼怒于你，不仅是为那场论战，还由于一个人……”

“什么人?”

“蔡京。”

“蔡京？”宋齐愈愣了一下，半晌，似乎明白过来，低声道，“恐怕是那件事……”

“什么事？他们猜疑你阿附蔡京，但我相信齐愈绝不是这样的人。”

宋齐愈又苦笑了一下：“这件事其实是由于郑敦，其间还有些不便，不尤兄暂时不要告诉他。”

赵不尤点了点头。

宋齐愈才开口言道：“我去蔡府，是为了见郑敦的母亲……”

几个月前，一个妇人偷偷找到宋齐愈，说自己姓何，是郑敦的亲生母亲。宋齐愈很是纳闷，据郑敦言，他三岁多时亲生母亲就已病逝。那妇人流着泪慢慢讲道——

郑敦的祖父郑侠当年私献《流民图》，神宗皇帝因此罢停了新法，之后，新党重新得势，立即开始反击报复，郑侠首当其冲，被贬谪到岭南。当时郑敦的父亲郑言年纪还小，被同族一位伯父收养成人，后来娶了妻子何氏，生下郑敦，郑言不久考中武学，被派去了边地。何氏母子仍留在那位伯父家中。

那位伯父虽然年事已高，却被何氏容色所迷，背着人时时做出些不堪举动，何氏不敢声张，只能尽力躲着。郑敦三岁时，他父亲轮戍回来休假，那位伯父竟反说何氏不守妇道勾引他。郑言自幼感戴伯父收养之恩，立即休了何氏，撵走了她。何氏父兄都嫌她败坏名节，不许她进门，何氏只得四处流离。后来流落到京师，在蔡京府中谋了个厨役。

她始终念着郑敦，四处打问，得知郑敦在京城太学，她不敢贸然相见，只愿能不时见儿子一面，只是蔡府门规严厉，不能随意出入走动。她打问到宋齐愈是郑敦挚友，才偷空出来央告他，求他带郑敦到蔡府附近，让自己远远看两眼。

宋齐愈见她说得情真意切，应该不假，于是想好了主意，去蔡府侧门，传话给何氏——每个月十五，带郑敦去蔡府对面近月楼茶坊二楼，何氏偷空出来，在桥上望望郑敦。

宋齐愈最后道：“我一直想将实情说出来，但何伯母始终怕郑敦厌恨她，不让我说。接着又发生这些事情，因而一直未能告诉郑敦。”

赵不尤叹道：“原来背后是这么一回事，简庄兄他们错得太远了。不过，这事还是该告诉郑敦。”

“我也打算找到章美后，没事时就告诉郑敦。”

“对了，我今天来，第二件事正是关于章美。那位莲观姑娘前几封信，章美、郑敦他们两个真的没有看过？”

“没有。我只跟他们讲过这事——”宋齐愈神色微有些怅然，“这其中有一点私心，莲观的笔墨，我不愿第三个人看到。”

“章美是从你那里得到莲观的手迹，才仿照着写出那封假信，你没有发觉？”

“没有——我并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斋舍里的柜子起初经常忘记锁。后来收到莲观的信，我才特地去买了个木匣，将那些信都锁在木匣里，藏在柜子中，柜锁也时时记着，再没大意过。那些信至今还锁在木匣里，昨晚我还读了一遍，一封都没有少。”

“两套钥匙也都在？”

“嗯，柜锁和匣锁都各有两把，其中一套我带在身上，另一套用不到，一直锁在木匣里，至今也都在。”

又是隔着两道锁，却能取走匣中之物？

赵不尤别了宋齐愈，回到家，见院门关着，便抬手敲门。

“谁？”何赛娘的声音，仍很警觉。

“赛娘，是我。”

何赛娘这才开了门，放赵不尤进去后，立即又关死了门。赵不尤见她一脸郑重，知道她凡事认死理，便笑着道：“多谢赛娘。”

“谢啥，我姐姐的事，我不管谁管。”何赛娘转身走到杏树下，坐到竹椅上，那竹椅被她压得吱吱响。她抬眼盯着墙头，神色始终警惕。

墨儿迎了出来：“哥哥，武翔又收到密信了，要他明天交那香袋。这是那封密信——”

赵不尤接过那封密信，仔细看过，冷哼了一声：“看来这人自认有十足把握。”

“我们该怎么办？”

“就照信上说的交货。无论他如何神机妙算，总得找人来取。”

“要不要去请顾震大哥派些人手？”

“不必。此人已有成算，人多反倒碍事。只要盯紧来取香袋的人，不要跟丢就成。”

“武家兄弟和我们恐怕都不能去跟。”

“有个极好的人选——乙哥，他腿脚快，人也机敏，又不易被人注意。”

“那我去叫他来。”

不一会儿，墨儿就带着乙哥进来了。开门、关门都是由何赛娘严控。

“赵将军，又有信要送？”乙哥笑嘻嘻地问。

“不是送信，是跟人。”

“这个我最在行，只要被我盯上，他就是钻到耗子洞里，我也能揪出他尾巴。”

“好，这一百文你先收着，明天完事后再给你一百文。”

乙哥乐呵呵收了钱，赵不尤仔细交代了一番，又将顾震给他的一面官府巡查令牌给了乙哥备用。乙哥接了那令牌，满嘴答应着乐滋滋走了。

“哥哥，我还发现，康潜应该是彭嘴儿设计害死的。”墨儿道。

“哦？顾震不是让仵作查验过，他是醉死的？”

“我始终有些疑问，康潜平日极少饮酒，就算想借酒消愁，恐怕也不会一次喝那么多。所以我怀疑当晚可能有人在一旁哄劝，甚至强灌。之前，我给康潜演示了如何从外面闩上门闩，他有些害怕，马上从炉壁里抠了些黑油泥，把门板上的蛀洞填抹上了。刚才我从武家出来，又看了看那个蛀洞，觉着蛀洞上油泥印似乎有些不一样，但不能确证。康家房子锁了起来，万福让武翔代为照管。我便从武翔那里讨来钥匙，进到康家厨房里，查看了一下炉壁。填抹蛀洞并不需要多少油泥，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康潜只在炉壁上抠了一下。然而，刚才我看时，炉壁上有两道指印，而且都是新印迹——”

“想谋害康潜的只会是一个人——彭嘴儿。”

“嗯。只是彭嘴儿现在已死，这桩命案也就只能沉埋地下了。”

赵不尤和墨儿不约而同都叹了口气，一起进到屋中，还没坐下，温悦和瓣儿从后面走了出来，两人神色有些古怪。

温悦道：“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什么事？”

“是瓣儿。这一阵，她自个儿去查了一桩案子，就是上个月的范楼无头尸案，最后竟被她查清楚了。”

“哦？”赵不尤望向瓣儿，很是意外。

瓣儿笑着吐了下舌头，小声说：“哥哥不要骂我。”

赵不尤笑起来：“这是好事，骂你做什么？不过，那案子真的被你查清楚了？”

墨儿在一旁也惊问道：“瓣儿？你一个人？”

瓣儿眨了眨眼：“还有两个朋友帮我。”

墨儿催道：“快说说！”

瓣儿难为情道：“还是嫂嫂替我说吧。”

温悦便将前后经过讲了一遍。

赵不尤听后不由得笑起来：“好！不简单！实在不简单！”

墨儿也满眼惊异：“真是了不起！这案子我是破不了。”

瓣儿又笑着吐了吐舌头，随即小声道：“你们别忙着夸我，最关键的，嫂嫂还没讲呢。哥哥，你得先答应我，不许骂我，也不许撵她走。”

“哦？还有什么?”

温悦道：“她瞧着侯伦父子那么对待侯琴，气得不得了，就和曹喜、池了了一起去青鳞巷把侯琴接了出来，带到咱们家来了。我没和你商量，自作主张把她留下了。瓣儿，你去把侯琴妹子请出来。”

瓣儿忙望向赵不尤：“哥哥？”

赵不尤略想了想，道：“瓣儿做得对，侯伦父子所为，虽然并没有触犯律法，但于人伦情理上都决然说不过去，若真要告到官府，我自会力争。侯琴留在咱们家，不过多一副碗筷。”

瓣儿笑着道：“谢谢哥哥！我去叫侯琴姐姐出来。”

不一会儿，瓣儿牵着侯琴出来了。侯琴仪容清婉，但面色苍白，她轻步走到赵不尤面前，深深道了个万福，轻声道：“多谢赵哥哥和嫂嫂收容侯琴，侯琴无以为报，愿做牛马，终生服侍你们。”说着流下泪来。

赵不尤忙站起身：“侯琴姑娘万莫这么说，你来了我家，便是瓣儿的姊妹。”

鼓儿封听池了了回来说她用鞋子抽了侯伦，不由得哈哈笑起来。再听到她和瓣儿、曹喜一起救出了侯琴，更是觉得快慰。

这一向他身体抱恙，并没有出门，想起许久没见老友刘合一，便跟池了了说了一声，出门沿着护龙河往北走去。

手指残断以前，他最善吹笛，被人称为“玉笛封”。刘合一与他是师兄弟，善奏筝，人称“铁筝刘”。他们两个当年随着师父学琴时，师父曾反复告诫：“琴凭一口气，笛借一根骨。琴技都在其次，任何人只要肯苦练，都不会太差。但若少了骨气，这琴音笛声就失了力，丧了魂。”

他们师兄弟两个始终记着师父教诲，从不敢稍忘。二十多年前，蔡京初次升任宰相，在府中设宴，招聚汴京各个行院会社中的妓艺魁首前去助兴。玉笛封和师弟一向鄙弃蔡京为人，都没有去。过后没几天，两个人出去赶场，深夜回家时，街角蹿出一帮泼皮，摁倒他们两个，用刀将他们的食指各砍掉一截。

两个人都是靠手指吃饭，食指缺了一截，都不能再奏笛弹琴。刘合一只好去做苦力，玉笛封却身子瘦弱，做不了力气活，加之妻子刚刚病逝，丢下一个才半岁的儿子，生活困顿无比，只能勉强熬着。指伤稍好一些后，他便咬牙苦练鼓艺，幸而乐理本相通，练了半年多，渐渐能靠鼓艺混口饭吃，艺名也从“玉笛封”变作了“鼓儿封”。

如今年事已长，师哥刘合一积年劳累，最近又患了风症，瘫了半边身子，病卧在床上，全靠儿子刘小肘挑着担子，卖些干果度日。

两家离得不算远，鼓儿封在途中买了些烧肉提着，没一会儿，就到了刘合一家，门虚掩着，父子两个只赁了一小间屋子，房内十分昏暗，刘合一躺在一张脏旧的床上，只听得到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见到他进来，刘合一费力撑起身子，他忙过去在师哥背后垫了个破枕头，老兄弟两个握着手，说了好一阵话，鼓儿封又笑着闲聊起池了了和朋友破了范楼案的事。

刘合一听后一惊，吃力扭着身子，从褥子下面取出三陌钱，喘息了半天才道：“你说的董谦就是救我的那个恩人！两个月前，我走在路上，忽然中风摔倒，有个年轻人雇了辆车把我送了回来，还留下三陌钱，又不肯说出姓名。我让儿子到处打问，上个月才终于知道他叫董谦，可听说他偏偏被人害了性命。我这境况，报恩只能等下辈子了，可这三陌钱无论如何也不敢用。他既然还有老父亲在，你帮我个忙，把这钱给他父亲还回去。”

鼓儿封听了十分纳罕，本来范楼案始于池了了，嫌犯又是曹喜，就已经让他吃惊无比，没想到师哥和董谦竟也有旧缘。

他连连感叹着，揣好了师哥的那三陌钱，又嘱咐了一番，才告别出门。出来才发觉天色已经暗了，但想还是尽早把师哥的心愿了掉，池了了说过董谦家在南边，离得也不算远。于是他回到家，跟池了了说了一声，便往南边走去。一路打问，找到了董谦家。

大门关着，他正要抬手去敲门，门却忽然打开，一个人猛地冲了出来，撞上了鼓儿封。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门前。鼓儿封坐倒在地上，那人扑跪在他怀前，昏暗中，那人抬起了头，鼓儿封仔细一看，惊了一跳，是曹喜！

曹喜看到鼓儿封，也脸色大变，慌忙爬起来，飞快奔走。等鼓儿封费力爬起来时，曹喜早已隐没在夜色之中。

鼓儿封呆望半晌，曹喜来这里做什么？他为何那么慌张？

他隐隐感到一阵不祥，忙转身朝院子里望去，院子里十分寂静，只有正屋中透出一点灯光。他唤了几声，没有人应。便小心走了进去，到了院中，又唤了两声，仍然没有人应。他便走到正屋门前，向里望去，桌上点着盏油灯，桌边并没有人。他又探头望向两边，猛地看到左边地上躺着个人，他试着叫了两声，那人却纹丝不动。他顿时有些慌惧，但想到曹喜刚才慌张情状，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

灯影昏昏，走近才看清那是个白发老者，头朝门趴伏在地，后脑一汪血一直流到地上。

鼓儿封越发怕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惊立了半晌，才想到转身离开，旁边忽然传来开门声，随后一阵脚步声来到正屋门外，鼓儿封扭头一看，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看衣着是仆人。

他见到鼓儿封，瞪大了眼睛，大声喝问：“你是谁？”

第四章 龙柳卦摊

人患事系累，思虑蔽固，只是不得其要。

——程颐

乙哥早早来到东水门外。

龙柳树旁，那个卜卦的乌金眼已经坐在卦摊上，还没有人来卜卦。他斜着脑袋空张着一双大眼，在想事。乙哥走过卦摊，来到旁边的军巡铺屋前，那里有几棵柳树，乙哥便蹲在树下，偷偷瞄着卦摊。

能得这个差事，他极快活，挣得多，还轻省。

他父亲原是县学里的教授，可他才长到五六岁时，父亲就病死了，丢下他母子两个艰难过活。他因跑得快，十一二岁便开始替人传话送信，每天挣几文钱帮衬母亲。幼年时，父亲曾教他认过一些字，父亲过世后，家境艰难，便没再念书。看到其他孩子去童子学，他眼馋得不得了。后来替人送信，信封上都有写信、收信人的名字，每送一封信，他就一个字一个字对着认，几年下来，倒也学了不少字。有时候，信封没有封粘，他就偷偷取出里头的信来读，信里什么事情都有，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比听人说书还有趣。别人却都以为他不识字。

他读得最多的是赵不尤的信，几年来，赵不尤在信里始终正直忠厚，乙哥越读越敬重，偷看别人的信是猎奇，读赵不尤的信，却像是在听父亲教诲一般。

他在树下等了一阵，没见武翔来，卜卦摊子也没有人接近过，等得有些无聊。这时身后传来叫卖声，“干果、蜜果、闲嗑果，又脆又甜又香糯！”一个年轻后生挑着担子走了过来，乙哥认得，是卖干果的刘小肘。他想着今天至少已挣了一百文钱，就叫住刘小肘，买了十文钱的党梅，一颗颗含着继续等。

太阳渐渐升到正头顶，快到午时了，终于看到一个儒服老者走近了卜卦摊，神色看着有些紧张，应该是那个武翔。乙哥不由得站了起来。

武翔坐在卦摊右边的木凳上，正对着乙哥。乙哥听见他让乌金眼帮他合个八字，随即说了两个生辰八字，乌金眼摸着手边的阴阳卦盘，嘴里低声念叨着。这时，武翔从怀里取出一个蓝锦袋子，轻轻放到了桌边。乌金眼捣弄了一阵，摇头说：“不成，相犯。”武翔便摸出十文钱交到乌金眼手中，起身走了。

乌金眼并没有发觉那个香袋，仍呆坐着等客。乙哥一直盯着卜桌，丝毫不敢疏忽。

这时紧挨着龙柳的那间李家茶坊里走出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件破旧儒服。乙哥见过这人，似乎叫栾回，是江南来的一个落第书生，常年在这里替人写信。栾回刚才一直坐在茶坊里，他径直走到卦摊边，伸手抓起那个香袋，塞进怀里，随即转身，快步向东边行去。

乙哥忙跟了上去，栾回走得极快，刚才那个卖干果的刘小肘正挑着担子在前面，边叫卖边慢悠悠走着，栾回为避让迎面一个路人，一不小心撞上了刘小肘的担子，趔趄了一下。乙哥在后面看到有样东西掉在了地上，是刚才那个蓝锦香袋！栾回却没有发觉，继续匆匆往前走去。乙哥要喊住他，但想到自己是在跟踪，不能暴露，忙把声音咽了回去。刘小肘一扭头，也发现了地上的香袋，他俯身捡了起来，乙哥正怕他要私藏起来，刘小肘却朝栾回大声叫道：“喂！你丢东西啦！”连叫了几声，栾回才听到，他回转头看了看，又摸了摸怀里，才发觉丢了香袋，忙走回来接过香袋，道了声谢，随即又匆匆往前去了。

乙哥这才放了心，继续跟在后面。一直跟到虹桥边，栾回下到岸边，上了一只客船。他要搭船走？乙哥犯起愁来，赵不尤说无论到哪里都要死死跟着，若栾回去江南，我也要跟到江南？他想起怀中那块官府令牌，有这令牌就不必付船资，正好我没去过江南。于是他走到那客船边，船主正在岸上吆喝客人，他走过去取出令牌，偷偷跟船主说：“我是官府派遣的，要偷偷跟着刚上船的那个人。”船主面露难色，却不敢违抗，只得让他上了船。

乙哥从没经过这等待遇，心里好不得意，上了船钻进大客舱，舱里已经有七八个客人，分别坐在靠窗两条长木凳上，栾回在左手最边上，背转身子望着窗外。乙哥便在右边长木凳的空处坐了下来，盯看着栾回。

这船是去江宁，船主又招呼了几个客人，满员后，随即吆喝船工开船起航。

赵不尤让墨儿远远看着乙哥和武翔，不要太靠近，以免对方察觉。

他自己则骑了马，向东来到汴河官船坞，清明发现郎繁及二十四具尸首的新客船就停在这船坞里。清明那天没有找见这船的船主，船上也不见官府登记船籍时刻写的名号。赵不尤和顾震原以为船主找不见自己的船，会主动前来认领，但至今不见有人来问过这船。

赵不尤向船坞的坞监说明来意，那坞监认得赵不尤，引着赵不尤走进船坞，找见那只客船，自己便回门前去了。赵不尤先站在岸上看那船身，清明那天没太细看，今天看来，那船船型修长轻逸，通身漆得明黄，顶篷竹瓴青篾也都簇新，窗檐上挂着红绣帘，应是才造成不久。一看便是能工巧艺，花费不少。这样一只新船为何找不见船主？

他从右舷后边的过廊处上了船，扑鼻是新漆的味道，那天到处是木樨香气，如今那香气散去，才嗅到了这漆气。他先走到船尾的后舱，那些尸首早已搬走，舱里空空荡荡，他细细环视了一圈，并没有看出什么。临转身，见顶篷中间木梁上有个滑轮，再一低头，窗脚木板上丢了一团绳索，一头拴了个吊钩。他略有些纳闷，这滑轮和绳钩自然是用来吊重物的，但一般都是置于通道口，以便上下搬运货物，这个滑轮却在舱室顶篷中央，没有多大用场。

他默想了片刻，想不出什么来，便转身回到过廊处，低头看见脚下船板刷着一色浅黄明漆，十分清亮。但边缝处露出木纹，可以看出木板比别处的要旧一些。

走进前面小舱室，过道地板、墙板若仔细看，也都有些旧。赵不尤继续往前慢行慢看，走到大舱中，脚底的船板边缝处也能看出有些旧，但墙板则是新的。他一直走到前梢，这里的木板又是全新的。看来这船的船主更重表面光鲜，或是被造船匠用旧木板刷新漆蒙混了。

赵不尤又回到中间小舱，走进右边第一间，地板上的暗舱板没有合上，黑洞洞像是棺材一般，郎繁的尸体就是藏在这底下。赵不尤又想起郎繁尸身下面发现的那把短剑。凶手正是用郎繁的短剑刺死了郎繁。郎繁去应天府为何会带着那把短剑？为了防身？难道他去之前就已经预感到危险？

赵不尤默想了一阵，仍想不出什么头绪，便走到隔壁那间舱室，进去推开了窗户，上下看看窗框，发现墙板用了两层木板，外面一层是新板，里面一层是旧板。这船船身比一般船要长出许多，中间部位久了容易走样，用双层木板，应是为了加固。

整个船坞都没有人，船里又一片空寂，赵不尤想起这船上那二十四具尸首，背上渗出一阵寒意。他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和一条纱带，这是从这船上唯一活口谷二十七身上搜出来的，瓷瓶里装的曾是毒药，谷二十七就是喝了这毒药才死的。他为何要自尽？除了郎繁，梅船上那些船工也都是中毒而亡，难道他们也都是自尽身亡？二十几个人为何会一起服毒自尽？他们的尸体又是如何到这船上来的？这根纱带一半涂了明漆，又是做什么用的？

赵不弃兴冲冲骑马去找何涣。

开门的是老仆人齐全，看着神色不对，接着何涣迎了出来，脸上也不自在。

赵不弃笑着问：“你们主仆都苦着脸，又是为哪般？”

何涣道：“刚才来了个人——”

“什么人？”

“不认得。只说自己姓胡，还说他知道丁旦的事，要想不让他乱说话，就给他一百贯钱，我说没有那么多现钱，他却不理，只说三天后来取。”

“这等歪缠货，勒索都这么小气，想必是丁旦那晦气汉的霉朋烂友，不必理他。你唯一短处在杀了术士阎奇，这事我已经替你开解明白了，再没有什么可怕的。下次他来，你不必见他，只让齐全告诉他，他要说尽管让他去说。”

“我倒不是担心自己，是担心——”

“什么？”

“阿慈。我在她家养病，住了三个多月，万一说出去，会坏了阿慈名节。”

“你果然是一往情深哪。那阿慈又不是什么未嫁处子，何况眼下人还不知在哪里，是生是死都不清楚，你却仍在这里顾及她的名节？”赵不弃笑起来。

何涣红了脸，但随即正声道：“女子名节不在于她是否出嫁、嫁了几次，而在于嫁了一人,是否一心一意。阿慈没有答应我的提亲，是由于还未和丁旦离异。我与她虽曾同处一室，更曾同床共枕，却如月如水，清清白白，天地可鉴。不管她是生是死，她之清白我都得护惜，不能玷污。”

赵不弃笑道：“好好好，你就备好一百贯钱，买回阿慈名节。我来替你查出阿慈的下落。”

何涣又躬身深拜道：“赵兄此恩，如何得报？”

赵不弃摆了摆手：“又来了。你若再这么絮烦，我就撂下不管，蹴球去了。好了，好了！来说正事，我已经查明白阿慈变身的真相。”

“哦？”何涣顿时睁圆了眼睛。

赵不弃笑着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何涣先是张着嘴，呆了半晌，而后才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既然阿慈是被朱阁夫妇掳走，我这就去报官！”

他转身就要走，赵不弃忙止住他：“这件事，乌鹭参与其中，至今都还不明白其中原委，你去报官，证据不足，连朱阁夫妇都未必能法办，何况‘菜花虫’？我猜阿慈现在被藏在蔡府里，以蔡家权势和手段，只要听到风声，轻易就能将阿慈转藏到别处，一旦藏起来，你这辈子都休想找到阿慈。”

何涣刚提振起来的气，顿时又萎了下去。

赵不弃笑道：“你莫忧，我既然揽了这桩事，自然会设法替你救回你那美娇娘。”

池了了慌慌忙忙去找瓣儿。

昨晚她煮好了饭，等着鼓儿封，但天大黑了，还没见鼓儿封回来。义兄萧逸水又去了行院，她一个人在家中越等越担心，后来实在等不及，挑了盏灯笼，往董谦家一路找去。

到了董谦家门口，却看见门外围了许多人，她忙加快脚步，走过去挤进人群，两个弓手执刀举着火把守在门外，不许闲人进去。她朝院子里探头望去，堂屋里灯烛通明，几个公人在忙碌走动。鼓儿封则站在门边，垂着头。

身边的人都在说“死”啊“杀”的，她忙向守门的弓手打问，那两人却都不睬她。身边一个妇人道：“出了命案啦！董朝奉被人杀了，凶手就是堂屋门边站着的那个老家伙。”

池了了听了，惊得血都冷凝。她忙又望向鼓儿封，鼓儿封始终垂头静立，看着虽有些郁郁，却并不慌怕。望了一会儿，两个公人押着鼓儿封走了出来，门口的弓手呼喝着让围观的人让开一条道。池了了挤在最前面，见鼓儿封走出门来，忙大声叫道：“封伯！封伯！”

鼓儿封听到，抬头望向她，涩然一笑，经过她身边时，说了声：“莫担心我，快回去吧！”

池了了惊望着鼓儿封被公人带走，回头又向院里望去，一个老者背着个箱子走了出来，似乎是仵作，池了了忙问道：“伯伯，里面究竟怎么了？”

“这家的主人被那个姓封的殴杀了。”那仵作随口答了句，随后就走了。

池了了却仍不愿信，一直候在那里，等公人们全走了，老仆人吴泗出来关门时，她忙上前大声问道：“吴老伯，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吴泗正哭着用袖子抹掉泪水，抬头见到池了了，认出是她，恐怕又想起董谦的事情，猛地朝她吼了声“滚”，随即重重关上了门。

池了了只得回去，一夜忧烦未眠，今早胡乱擦了把脸，就急匆匆赶到开封府牢狱。千求万求，又偷偷塞了一根银钗，那狱卒才带她进去见鼓儿封。

十几个待审的犯人挤在一间大囚室中，里面闹闹嚷嚷，哭哭笑笑，鼓儿封独个儿静静坐在墙边。

“封伯！”池了了凑到木栏边。

鼓儿封听到，先是一惊，随后笑着站起身走了过来，隔着木栏说：“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莫要担心吗？”

“我怎么能不担心？封伯，究竟怎么一回事？”

“我杀了董修章。”

“不可能！”

“是真的。”

“为什么？”

“他言语有些无礼，我听得生气，一时昏了头，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他撞破了头……”

池了了见鼓儿封神色平静，绝不像是真杀了人，但他字字句句又说得分明，这究竟是怎么了？

狱卒在一旁催着她离开，不能多问，只能满腹狐疑离开了牢狱。

忧闷之下，她想到了瓣儿，只有托瓣儿求他哥哥赵不尤，查清这件事。于是她匆匆赶到箪瓢巷去找瓣儿。

赵不尤又去枢密院寻古德信。

门吏说古德信今天并没有来府衙。赵不尤骑了马，又赶到古德信家，一个仆人来开了门，随后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古德信的妻子梁氏迎了出来。

“赵将军，我丈夫今早启程去江南了。”

“哦？是公干？”

“嗯，方腊越闹越凶。江南军需不足，命他押运一批铠甲器械去。他临走前留了封信给你。”梁氏将手中的信封递了过来。

赵不尤接过信，取出内页，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义之所在 不得不为

赵不尤不解其意，问道：“他知道我要来？”

“他只说若是你来了，就把这信给你。”

赵不尤见梁氏并不知情，便告辞出来，一路默想：古德信为何知道我要来？为何要留这八个字给我？他知道我这一向都在查梅船案，难道预料到我会查问到他这里？难道他和梅船案有关？

赵不尤忽然想起，清明那天古德信就在虹桥附近，难道他知道梅船要出事，才特意去了那里？还有，几天前，我与他在章七郎酒栈说话等顾震时，他曾劝我不要太执着于梅船案，难道是怕我查下去，最终会查到他？他所言的“义之所在”又指什么？二十多个人因梅船案而送命，这是出于什么大义？

他回想那天和顾震、古德信一起在新客船上查案的情景，猛然想起一个人——甘亮！

据十千脚店的姜哥说，寒食前和郎繁密会的年轻男子左耳垂上有颗小痣。赵不尤这才想起来，古德信的亲随甘亮左耳垂有颗小痣！

这么说，和郎繁密会的人是甘亮，他们之所以选在十千脚店，是为了方便望着虹桥说事，所说的事情自然是梅船，清明那天梅船先是停泊在虹桥北岸东桥根。而甘亮应该不会自作主张，一定是奉了古德信的命，才去和郎繁密谋。

古德信和郎繁都不是行凶作恶之人，他们所密谋的事，应该正如古德信所言——“义之所在，不得不为”。而郎繁去应天府之所以要带着短剑，也恐怕不是为了防身，而是为了刺杀某人。

赵不尤又想起武翔和康潜，武翔接到的密信，是让他上梅船杀一个紫衣客。写密信之人会不会正是古德信？

第五章 两个死人

动而正，曰道；用而和，曰德。

——周敦颐

赵不尤回到家中，仍是何赛娘盘问过后，才给他开门。

他刚走进门，何赛娘小声道：“姐夫小心点，我姐姐不高兴了。”

“哦？”赵不尤向堂屋望去，见温悦独自坐在桌边，果然似在生气。成亲几年来，极少见她这样。

他刚要问，却见墨儿从厨房里走出来，正拿着半个馒头大口在嚼，看来是饿坏了。见到赵不尤，他忙两口咽尽，迎过来道：“哥哥，中午到龙柳卦摊取香袋的人，是那个常日在龙柳树边李家茶坊替人写信的栾回。他拿了香袋后，搭了一只客船，乙哥也跟上船去了，我怕暴露身份，就没有再跟着。那船是去江宁，已经开了，栾回这是要把香袋送到哪里？难道是应天府？”

“乙哥应该信得过，等他回来就知道了。我查出来，古德信似乎和这案子也有关，寒食前和郎繁在十千脚店会面的是甘亮。”

“甘亮？对啊，我怎么也没想起来？甘亮左耳垂是有颗小痣。连古大哥都卷了进来，这梅船案究竟藏了些什么？越来越深不可测了！”

赵不尤向屋里走去，墨儿也压低声音说：“嫂嫂不高兴了。”

赵不尤进了堂屋，温悦沉着脸，望着墙角，并不看他，赵不尤笑着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温悦仍不看他，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这个家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哦？这话怎么说？”

“一个一个，成天往外跑。男的不着家，倒也罢了，现在连女孩儿也学上了。”

“哦？是瓣儿？她怎么了？又跑出去了？”

温悦仍沉着脸，并不回答。

何赛娘走了进来，气哼哼道：“那个唱曲的池鸟鸟上午来了，说啥姓东还是姓西的那人的爹昨晚被人杀了，凶手是池鸟鸟的什么干的湿的爹，叫什么鼓疯子，鼓疯子自己都招认了，那个池鸟鸟偏不信，想求姐夫帮她查这案子。姐姐答应她等你回来给你说说，可是瓣儿妹子偏要立刻出去查，姐姐没答应。池鸟鸟走了之后，姐姐去给琥儿穿衣裳，夏嫂在里屋扫地，瓣儿在厨房里叫我帮忙，说把那个水缸搬到另一边，水缸里水满的，她说我肯定搬不动，先舀出来两桶再搬，我说哪里要那么麻烦，肯定搬得动，于是我就去搬那水缸，等搬好后，却不见了瓣儿，出来一看，大门开着，她早溜走了。姐姐又说那水缸根本不用搬，我只好又搬回原来的地方了……”

虽然她说得不太清楚，但赵不尤还是大致明白了，忙笑着道：“让你受累了。”

“这算啥？比这大的缸，我也搬得动。”何赛娘昂起头，满不在乎。

赵不尤又笑着对温悦道：“现在是白天，瓣儿应该不会有事情，而且还有池姑娘陪着。回来我们再好好责罚她。”

“你舍得罚她？”温悦仍冷着脸。

“怎么舍不得？是我纵容了她，连我也一起罚。你说怎么罚，就怎么罚。请先喝口茶，消消气。”赵不尤忙取过桌上茶瓶，斟了盏茶，双手递给温悦。

温悦忍不住笑了一下，忙收住，正色道：“这是正经事。你做什么，我女人家管不到，但瓣儿一个女孩儿，再这么纵容下去，成什么样子？”

“长嫂如母，从前是你管教她，往后仍是你管教，我听命。来，先喝口茶，润润喉，再教训。”

温悦接过茶盏，又叹了口气，面色倒是缓和了下来。赵不尤这才放心。

这时外面传来急促敲门声：“赵将军！赵将军！”

是乙哥的声音，墨儿不等何赛娘去盘问，忙先抢出去开了门。门一开，乙哥喘着粗气，急慌慌跑了进来。

“赵将军，那个——那个栾——栾回跳船自尽了！”

温悦忙另斟了盏茶递给乙哥：“先喝口茶，莫慌，慢慢讲。”

乙哥咕咚咕咚两口喝完，用袖子擦了擦汗，才又讲道：“我跟着那个栾回上了船，他一直坐在船舱角上望着外面。坐了一阵，船才过了大河湾，他忽然站起来，从窗户一头跳进河里去了。这一向汴河涨水，我又不会水，忙去叫船工，等两个船工跳下去救时，他已经没进水里，不见了人影，后来总算找见，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

赵不尤三人全都惊住。

乙哥继续道：“我惦记着那个香袋，赶忙去他身上搜，幸好没被水冲走。刚好有一只来京的船，我就拿出赵将军给我的那个官府令牌，让那船靠过来，我跳上去赶回来了，这是香袋和令牌——”

墨儿接了过来，忙打开了香袋，却见里面只有一块银子，大约有五两：“不是那个香袋！”

乙哥慌了：“我搜遍了，他身上只有这一个香袋！”

赵不尤望着墨儿手中那块银子，想了想道：“香袋中途被换了，这五两银子应该是给栾回的酬劳。栾回投水自尽大概和此事无关。我曾和他聊过几次，他流落京师，屡试不第，连家乡都不敢回，但这汴梁又难于立足，恐怕是觉得了无生趣才寻了短见。”

乙哥忙道：“不会啊，从他拿到香袋，我一直盯着，连眼都不敢眨，他没和别人挨近过啊！”

墨儿道：“我也在一旁看着，他的确——不对，刘小肘！栾回途中撞到了卖干果的刘小肘，香袋丢到了地上，刘小肘捡起来还给了他。”

赵不弃骑着马一路闲逛，不觉来到东水门外，他想起何涣所言，有个姓胡的，据称知道丁旦的事情，上门去勒索一百贯钱。何涣那呆子为了阿慈，竟答应给他筹钱。却不知道这些穷极了的闲汉，只要讨到一次便宜，今后必定会无休无止。

反正闲着没事，再帮何涣那呆子一把。那姓胡的自然是丁旦的朋友，丁旦至今不见人，又有人一路追他，他说不准就躲在姓胡的家里。勒索何涣，或许是两个人一起商议的。丁旦既是蓝婆家的接脚夫，住在这汴河北街，那姓胡的恐怕也经常在这一带走动，应该有人知道他家。

赵不弃便去蓝婆家附近的茶坊食店打问，问到第三个人，果然问出了那姓胡的底细：那人姓胡，是个帮人说合生意、打点跑腿的涉儿，就住在北边鱼儿巷里。

赵不弃来到鱼儿巷，找到胡涉儿家，一个窄破的小宅院。他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年轻妇人，露出尖瘦一张脸，穿着件旧衣裳。

“胡涉儿在家吗？”

“他出去了。”

赵不弃见女子满眼惶惑，胆子很小，便诈道：“我是替何公子来说件事，胡涉儿不在，丁旦也成。”

妇人脸上一颤，目光慌乱了一阵，才道：“丁旦？我……我不知道……”

赵不弃知道自己猜对了，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那妇人想拦，却又不敢拦，慌忙跟在后面。赵不弃进到院子里扫了一眼，一共只有三间矮房。他走进中间正房，只有桌椅和一些杂物，都很脏旧。左右各一道门，他先去左边那间开着门的，探头一看，一张床，一些箱柜，看着是胡涉儿夫妇的卧房，里面并没有人。他转身出来，那妇人跟在身后，满眼惊慌无措。两人险些撞上，赵不弃笑了笑，让过身子，又走进右边那间房，推门进去，里面是一张床板，堆着些杂物，也不见人。转身回头时，却见门扇下面露出一双脚。

赵不尤笑着伸手，轻轻拉开门扇——门后露出一个男子，后背紧贴着墙，一晃眼以为是何涣。再一看，身材样貌虽像，但神情气质大为不同。原本两人都中等身量，肩宽背厚，加之眉目端正，自然有种持重之气。但此人却透出一股卑琐滑赖。把何涣丢到市井中摔打挫磨许多年，才能勉强塑成这副模样。而且他的两耳耳垂上竟穿了洞，不知道在妆什么花鬼戏。

赵不弃笑着问道：“丁旦？”

丁旦仍贴墙站着，满眼惊惶，并不答言。

赵不弃照路上想好的，笑着道：“何公子委托我来跟你们商量一下，胡涉儿向他要一千贯钱，你也知道何公子现在的境况，一时间凑不到那么多，东挪西借只凑到那三百贯给了胡涉儿，剩下的七百贯能不能多延缓几天？何公子已经写信向家里讨要了，一个月后一定如数给你们。”

丁旦听到“一千贯”时神色果然微变，再听“那三百贯给了胡涉儿”，眼神更是急剧一颤。

赵不弃见自己计策生效，便又问了句：“你看如何？”

丁旦仍不说话，但目光闪烁，显然在急急盘算，随后怯怯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了。”

赵不弃说完便抬脚出门，离开了胡涉儿家，骑在马上边想边笑，对付这些油腿无赖，便得用这离间之计，让他们互斗才好。看丁旦刚才神色，已经在谋划如何夺回那三百贯，而后独吞剩下的七百贯。只可惜没见到胡涉儿，不知他们两个谁更厉害些。不过无论如何，两鼠相斗，必有一伤。

不过，剩下那个该怎么办？

赵不弃又想到了一个人……

瓣儿使了个小激将法，支开何赛娘，偷偷溜出去，在巷口追上了池了了。

池了了吃了一惊：“你嫂嫂又许你出来了？”

瓣儿笑着含糊应了一声，随即道：“我也不信封伯伯会是凶手，不过勘查董伯伯死因，得请姚禾来才好。我已经写了封短信，乙哥被哥哥派去办事，得另找个人去给姚禾送信。”

她们拐到正街，瓣儿见旁边茶坊门口有个矮瘦的男孩，知道他也替人送信，就拿了十文钱，把信交给那男孩，交代了几句，那男孩撒腿往南边跑去了。

瓣儿和池了了租了驴，一起赶到了董谦家。门外仍有两个弓手把守，不许她们进去，说尸首还要复检。瓣儿和池了了只得在大门外等着。一扭头，见墙根蹲着个老汉，埋着头，缩成一团。仔细一看，是董家的老仆人吴泗。

瓣儿忙走过去，蹲在吴泗身边，轻唤了两声，吴泗却没听见，瓣儿这才想起他耳朵背，便轻轻拍了拍，大声唤道：“吴老伯！”吴泗这才抬起头，眼窝深陷，两眼通红，乌黯着脸十分憔悴。

瓣儿大声问道：“吴老伯，昨晚出事时你在不在一旁？”

吴泗先摇了摇头，随即又忙点着头，哑着嗓子嚷道：“我瞧见了，就是那个鼓儿封！”

瓣儿忙又问：“你看到他动手了？”

吴泗怔了一下，才道：“昨晚家里没有外人，只有他。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你没看到他动手？”

吴泗不情愿地点了下头，又道：“昨晚服侍老相公吃过饭，我就回自己屋里去了，后来去堂屋看他，就见那个鼓儿封站在堂屋里，老相公躺在他脚边。”

瓣儿回头对池了了说：“吴老伯并没看到封伯动手。这中间一定有误会，不过封伯为何会招认自己是凶手？”

“我去狱里看他，他说话的样子很怪——”池了了忽然望向路那头,“姚禾来了。”

姚禾背着木箱和一个公人打扮的中年人一起走了过来，见到她们，笑着招呼：“赵姑娘，池姑娘。”

瓣儿站起身问道：“你收到我的信了？”

“信？没有。我去府里候差，听说了董伯父的案子，就去申领了复检的差事。你们等一等，复检完就可以进去了。”

姚禾和那个公人进了院子，瓣儿低头见吴泗伤心委顿的模样，便又蹲下去，在他耳边大声道：“吴老伯，范楼的案子我们已经查出来了，你家老相公并没有说胡话，范楼那具死尸并不是董谦。”

吴泗猛地抬起头，惊问道：“真的？小相公还活着？”

瓣儿还没来得及解释，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吵嚷起来：“让我进去，父亲！父亲！”

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子哭喊着要往院里冲，被两个弓手死死拦住。吴泗在一旁颤着声音叫了句：“小相公？！”随即慌忙从墙根爬起来，伸着双臂向那年轻男子快步赶过去。那年轻男子扭头看到，流着泪迎过来，抓住吴泗双臂，哭道：“吴叔，我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

瓣儿惊望向池了了，池了了点点头，轻声道：“他就是董谦。”

吴泗也哭起来：“是我的不是，没看好家，没防备那老贼，他杀了老相公……”

吴泗说着就要跪下来，董谦忙伸手拉住，两人一起哭起来。

过了一阵，姚禾和那个公人走了出来，那公人说了声“家人可以进去了”，随即带着两个弓手走了。董谦立即哭着奔了进去，吴泗也赶忙跟了进去。

姚禾走到瓣儿和池了了近旁：“封伯的口供和董老伯的死因有些对不上。你们随我进来看——”

三人一起走了进去，堂屋中传来董谦号啕痛哭声：“父亲，孩儿不孝！孩儿不孝！”董谦跪伏在董修章的尸首旁，不住痛哭自责，吴泗也跪在一边呜咽，看着让人心酸。

姚禾将瓣儿和池了了唤到院子另一边，低声道：“董老伯是因后脑磕伤，流血而亡。封伯口供上说，他和董伯伯在堂屋中发生口角，一把推倒了董老伯。但堂屋中并没有找到磕伤处，有血滴从堂屋一直延伸到后院一只大缸边，缸沿上有一处血迹，董老伯应该是在那里磕伤的，而后才走到堂屋中摔倒在地。”

池了了忙道：“封伯在说谎？他为什么要说谎？他并不认识董老伯，昨晚受老友托付来还钱，才第一次来董家。”

姚禾道：“我看初检验状上，后院还有扇门，昨晚并没有闩上。恐怕凶手另有其人，那人在后院推倒了董老伯，从后门逃走。”

池了了更加吃惊：“那会是什么人？封伯为何要替他顶罪？”

这时，大门外走进来一个人，是曹喜。

赵不尤和墨儿、乙哥忙出门去寻刘小肘。

刘小肘一向在东水门内外、汴河两岸走卖，他们先赶到汴河岸边，向人打问，有个说刘小肘刚刚经过这里，往北岸去了。三人忙上了虹桥，向两头张望，乙哥眼尖，远远看见刘小肘在汴河北街东头。他腿脚快，飞一般下了桥向那边跑去。赵不尤和墨儿忙跟了过去，等走近时，见乙哥和刘小肘已经扭打着滚倒在地上，刘小肘筐子里的干果撒得满地都是。

赵不尤忙大声喝住，墨儿过去将两人分开拉起。乙哥仍不罢休，不住嚷着：“敢坏你小乙爷的事？我把你个小肘子打成鹌鹑腿！”

刘小肘性子敦懦些，想还嘴却半天憋不出话，气哼哼地弯腰抓捡地上的干果。墨儿过去帮他捡拾。

赵不尤等他们捡完后，才问道：“刘兄弟，你把那香袋交给谁了？”

刘小肘瞅了赵不尤一眼，目光随即躲开，低着头不肯答言。

赵不尤又道：“我知道你一向本分勤恳，又孝顺父亲。不过那香袋关系到二十几条性命，你现在不说，等官府的人来了，将你关进牢狱，你父亲就没人照看了。”

刘小肘犹豫了半晌，才低声道：“我拿去交给了孙羊正店的金方大伯。”

“谁让你做这事的？”

刘小肘低下头，又不肯出声。

赵不尤又问了一遍。

刘小肘忽然扑通跪倒，拖着哭腔说：“赵将军，那个人对我和我爹都有大恩，您不要再逼我，我爹若是知道我供出了他，必定不肯再认我这个儿子。我就是死，也不能说出来！”

赵不尤想了想，随即道：“好，没事了，你走吧！”

刘小肘慌忙挑起担子急匆匆走了。

乙哥嚷道：“就这么让他走了？”

赵不尤道：“我知道那人是谁了。”

墨儿道：“龙柳李家茶坊的李泰和？那个栾回就一直寄住在他茶坊里。李泰和是个出了名的善人，经常周济穷困。恐怕也救济过刘小肘。交接香袋的地方之所以选在龙柳卦摊，也是出于近便，只是他为何要做这种事？”

赵不尤道：“去问问他。”

三人原路返回，折向龙柳茶坊。到了那里一问，店里伙计说李泰和不在，进城去了。三人又进了东水门，来到孙羊正店。

店里一个大伯迎上来，笑着招呼：“赵将军，快快请进！”

赵不尤问道：“你店里有个叫金方的可在？”

“金方？刚刚有人来找他，他带着那人去后院自己房里了。那边是后门，穿过去就是——”

赵不尤三人穿过大堂的后门，来到后院，碰到个厨妇一问，金方的屋子在最东角。他们走到那屋门前，门关着。赵不尤抬手敲门，里面没人应答，推了推，门闩着。

乙哥跑到窗边，戳破窗纸，往里觑了觑，忽然怪叫起来：“赵将军，死人！里面两个死人！”

赵不尤一听，忙抬腿一脚蹬开房门，第一眼就见一个酒店大伯打扮的人躺在地上，胸口一片血湿。一旁僵坐着个五十来岁男子，正是李泰和，他背靠床沿，圆瞪着双眼，已经死去。他左胸也有一处伤口，仍在渗血，右手攥着一把短刀，搭在腿上……

第六章 亲 子

良能良知，皆无所由，乃出于天，不系于人。

——程颢

赵不弃想起了追踪丁旦的那个大鼻头军汉。

虽然他相信丁旦和胡涉儿一定会为了那句“一千贯”的谎互斗起来，不过这祸根终究斩不断，那个大鼻头追丁旦，从应天府追到汴梁，又一直在蓝婆家附近蹲守，看来是非捉到丁旦不可。可以借他的手把丁旦这阴魂驱走。

赵不弃骑马来到汴河北街，还没到蓝婆家，就远远望见斜对面大树下蹲着个人，果然是那个大鼻头。赵不弃不由得笑起来，这傻汉子，我不用两个时辰，就找到了丁旦，他这么多天却只知道死蹲在这里。

他笑着驱马过去，经过蓝婆家门口，门开着，却不见人影，只听见里面传出笑声，是蓝婆和那孩子的声音，看来他们一家三口很快活。

那大鼻头看到赵不弃，似乎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赵不弃走到近前，在马上笑着问道：“大鼻头，蹲累了吧，咱们做个买卖如何？”

大鼻头睁着双大斜眼，有些发愣，不由得站起身。

赵不弃又问：“你在等着抓丁旦？”

大鼻头脸上一颤，有些慌，却仍不说话。

“我知道丁旦在哪里，也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拿样东西来跟我换。”

“你要什么？”大鼻头这才开口。

“只要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捉丁旦？”

“不成！我不能说。”大鼻头忙摇了摇头。

“那好，你继续等，我走了——”赵不弃假意驱马要走。

“唉！你——你真的知道丁旦在哪里？”

“那当然。我还知道你是从应天府一直追到这里的。”

“你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你不必管。只要你告诉我我想知道的，我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我家员外于我有恩，你得先答应我，不能伤害他。”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只是想知道，并不想做什么，更不想要什么。”

“那好。我告诉了你，你一定也得告诉我。”

“这你也尽管放心。”赵不弃心里暗笑，“你尽管放心”这五个字其实说说而已，但只要说出来，似乎总能生效。

大鼻头慢慢讲起来——

他叫薛海，是虹桥北岸一家酒栈的护院。寒食节前一天，员外交代他和另一个护院去做一件事，到应天府那员外的朋友家接一个人，将那人装在麻袋里，半夜用车拉到码头边的胡家客栈，那客栈有个厨子接应他们，给他们打开后院的门，引着他们，扛着麻袋偷偷到一间客房后窗，窗户开着。厨子已给里面客人的饭菜里下了药，两个客人正在昏睡。

于是薛海悄悄爬进那客房，把麻袋接了进去。那房间里另有一个麻袋，他把那个麻袋搬起来，从窗户换了出去，用车运回了员外的朋友家。回去后打开一看，里面也是一个人，也似乎被下了药，正在昏睡。薛海仔细看了看那人，以前曾见过，是豉酱蓝婆家的接脚夫丁旦。

员外吩咐，把这人偷偷带回汴梁，不许让任何人看到。可那晚薛海和同伴都有些累，打开麻袋后，见丁旦在昏睡，就忘了重新扎好。结果第二天醒来，丁旦已经不见了。薛海和同伴在应天府好不容易追到了丁旦，却又被他逃了。到处打问，有人看到丁旦搭了只去汴梁的货船，于是薛海和同伴也搭了条船，那同伴怕回去受责罚，开船前偷偷溜了，薛海只得一个人追到汴梁。回来后，一直没有找见丁旦，也就一直不敢去见员外。

赵不弃好奇道：“你家员外是谁？”

薛海用力摇头：“这个我绝不能说。”

“好。丁旦的下落，我也绝不能说。”

“你？”薛海又急又怒，大鼻孔不住翕张。

赵不弃笑道：“我不告诉你丁旦的下落，你便逮不到丁旦，逮不到丁旦，你便不敢回去见你家员外，你家员外必定一直在等丁旦，必定很焦心。你护着他，反倒是让他日夜担忧，不得安生；反之，你若告诉我你家员外是谁，我就告诉你丁旦的下落，你就可以逮到丁旦，逮到丁旦就可以回去见你家员外，你家员外得了丁旦，自然开心，他一开心，就赏你个媳妇，这样你也就开心了。大家开心你不要，非要大家都焦心。”

薛海听他绕了一大堆，有些发懵，揉了揉大鼻头，怔怔道：“这么说，我该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家员外是谁，不少一根毛；但你若不知道丁旦在哪里，那事情就大了。你说是不是？”

薛海犹疑了半晌，才低声道：“我家员外是章家酒盏的章七郎。”

“原来是他？”赵不弃很是意外，不由得笑起来。

他常去章七郎酒栈吃酒赌钱，却没想到自己查案子，竟能查到章七郎头上。章七郎让薛海到应天府，把一个人装进麻袋，半夜到一家客栈换出丁旦，这是在玩什么戏法？幸而何涣和丁旦换了回来，否则应天府装进麻袋的就是何涣了。

他又问道：“你们先装进麻袋里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也没见过。”

“你让他进麻袋，他就乖乖进了？”

“嗯。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该你告诉我丁旦在哪里？”

“他就在鱼儿巷胡涉儿家。”

“我去胡涉儿家看过，丁旦并没在他家。”

“我骗你做什么？你去的时候他可能还没去，我才在胡涉儿家和丁旦说过话。”

“好！我再去看看！”薛海扭头要走。

赵不弃想起胡涉儿这会儿恐怕还没回家，两鼠还没斗起来，忙止住薛海：“你这大白天去，不怕被人看到？”

“哦，对啊，那我天黑再去。”

瓣儿正在董谦家院子里和姚禾、池了了商讨董修章命案，曹喜忽然走了进来，他面容憔悴，神色委顿。

瓣儿忙问：“曹公子，你也知道了？”

曹喜犹豫了一下，才低声道：“昨晚我也来过。”

瓣儿三人一愣，曹喜又道：“我先来的，出去时，那个鼓儿……封……他才来。”

池了了惊道：“你说你是在封伯之前来的？！”

曹喜点了点头。

池了了又问：“你来的时候，董伯伯还活着？”

曹喜摇了摇头，迟疑了片刻才道：“我来的时候，董伯父刚死……”

池了了不由得伸手一把抓住曹喜的手臂，大声问道：“这么说，封伯没有杀董伯父？”

“嗯。”曹喜垂着头。

池了了欢叫了一声“太好了”，随即发觉自己抓着曹喜的手臂，忙松手放开，羞得满脸绯红。

曹喜却仍似心事重重。

瓣儿心中起疑，轻声问道：“曹公子，你说你来的时候，董伯父刚死，这是指？”

曹喜神色十分奇怪，似怕似愧，他望向一旁，踌躇了一会儿，才低声讲起来——

原来，曹喜知道董谦也是上了侯伦的当，才会在范楼设计陷害他，对董谦的怨气也就随即消散。昨天傍晚吃过饭，他想起董修章还不知道实情，被儿子董谦的死弄得疯癫，便独自前来看望董修章。

到了董家，天色已经昏黑，他敲门没人应，见门没闩，便推门进去，堂屋里亮着灯，却不见人。他走了进去，听见后院传来一个声音，像是在骂，又像在呻吟，含混不清，似乎是董修章的声音。他正在纳闷，见董修章扶着墙从后边走了出来，瞪着眼，神情看着十分奇怪。他忙上前拜见，董修章朝他走了两步，脚步虚浮，走得很吃力，到他面前时忽然摔倒，等他伸手去扶，董修章已经趴倒在地，他忙蹲下去搀扶，才看见董修章脑后一片血污。

他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缩了一步，董修章却伸手扯住他的衣襟。他猛地想起范楼案，难道自己又被陷害？

董修章手臂晃了两下，便不再动弹，似乎已经断气，手却仍死死攥着曹喜的衣襟。曹喜越发慌乱，他用力挣脱了董修章的手，爬起来就往门外跑，刚出大门，迎面撞到了一个人，两人一起摔倒，昏黑中仔细一看，竟是鼓儿封。他顾不得多想，又慌忙爬起来，急惶惶逃回了家。

晚上脱衣服时，他才发现，自己腰间那块玉饰不见了。他急忙回想，恐怕是董修章拉扯自己衣襟时拽掉了。他就是怕再被陷害才逃离，却没想到反把证据留在了现场。

一夜辗转烦忧，直到今早，他才平静下来，玉饰留在了凶案现场，躲是躲不过，不如主动过去把事情说明白。

姚禾听完后，纳闷道：“昨晚初检时，并没有发现你的玉饰。”

曹喜顿时愣住：“难道丢在其他地方了？”

池了了道：“既然你走的时候，封伯才来，那时董伯伯已经断气，封伯为什么要顶这个罪？”

曹喜越发吃惊：“你说什么？”

池了了道：“封伯招认说是自己杀了董伯伯。”

“他现在在哪里？”

“开封府大狱。”

曹喜像是忽然被冻住，呆在那里。

瓣儿看他目光中既有惊异，又有恍然，还有一种莫名震动，仿佛丢了一样重要东西，都已经忘记，却忽然发觉这东西就在手边。

她轻声问道：“曹公子，封伯并没有杀人，他是在替人顶罪，你是不是知道其中缘由？”

良久，曹喜才低声道：“他是在替我顶罪。”

“为什么？”池了了惊问。

“他是我的……生父。”

瓣儿、姚禾都大吃一惊，池了了更是睁大了眼睛惊望着曹喜。

曹喜仍望着一旁，低声讲道：“我十一二岁时，有次惹恼了母亲，母亲急怒之下，才说出了实情。说我的生父是那个打鼓卖艺的鼓儿封。当年他的手指被人斩断，生计无着，那时我才半岁大，眼看着就要饿死。我父亲爱听曲，和他有些交情，我母亲又一直未生养，就和他商议，收养了我。他把家传的一块古琴玉饰给了我父亲，我父亲虽然一直隐瞒我的身世，却一直要我佩戴着那块玉饰……”

池了了问道：“你早就知道？”

曹喜苦笑了一下，又道：“等我知道时，我父亲的书坊生意已经十分兴旺，他又极爱我，我也以富家公子自居，生父却是个沿街卖艺的穷汉，因此一直厌恨自己的身世，不愿意人提起，更不愿意见到。那天在范楼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对你无礼，其实是因为他，我一见到他，心里就腾起一股怒火，连带对你也……”

池了了恼怒起来：“不要提我，封伯现在怎么办？”

曹喜忙道：“那块玉饰应该是被他藏了起来。他挺身救我，我自当回报。你放心，就算这次洗不脱自己的罪名，我也会去官府自首，有我的证词，他自然没事。”

瓣儿道：“不怕。刚才我们已经在猜疑凶手另有其人，有你证见，就更确定无疑了。我们合力找出凶手，你和封伯都会没事。”

赵不尤让乙哥去报官，墨儿去唤孙羊正店的店主。

他站在门边望着地上两具死尸沉思。门窗都关着，凶手并非外人，李泰和手中握着把短刀，他应该是先杀了金方，而后自杀。

写密信给武翔的应该正是李泰和，他威逼武翔去梅船上杀掉紫衣客，取回耳朵和珠子；而后又安排栾回和刘小肘帮他取回香袋，栾回从乌金眼卜卦摊上取到香袋，途中装作不慎撞到刘小肘，掉落香袋，刘小肘捡起香袋，用早已备好的假香袋还给栾回；刘小肘拿着真香袋到孙羊正店来，交给了金方；之后，李泰和来到这里，杀掉金方，随即自杀。

李泰和为何要这么做？

金方应该不是幕后之人，也只是个中转手，他拿到香袋后，恐怕已经交给了他人。李泰和杀金方，自然是为了斩断线头，让人无法追踪幕后之人。他自杀，也是为了防止泄密。如今，这条线索便彻底断了。

那幕后之人究竟是什么人？竟能让他甘心为之送命？

赵不尤正在默想，墨儿带着店主孙老羊来了。孙老羊隔着门望见里面的尸首，吓得脸变了色。

赵不尤问道：“孙店主，今天正午之后，金方有没有离开过酒店？”

“没有，今天客人多，他要照管楼下大堂，离不得。下午客人才散了些，李泰和来找他，我才许他走开一会儿。谁知道这么一会儿竟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和李泰和平日往来多吗？”

“从没见他们两个来往，今天李泰和来找他，我还有些纳闷。”

这么说是有人来孙羊正店取走了香袋。李泰和安排得十分周密，金方照管楼下大堂，来取香袋的人只要装作客人，便不会有人察觉。今天店里人多，来来往往，也难以追查。

过了一阵，乙哥引着顾震、仵作和四个弓手赶了来。仵作验过尸首后，也推断是李泰和先杀了金方，而后自杀。赵不尤请那四个弓手搜查两人身上和房内物件，果然没有搜到香袋。

顾震和赵不尤站在院里，顾震问道：“这两人也牵扯到梅船那案子里来了？”

“嗯。”

“上头不许我再查梅船案，这七拐八拐，还是绕回到这案子了。看来躲都躲不开。这两人死了，你还有其他线索吗？”

“还有古德信。”

“老古？他也牵涉进来了？！”

“郎繁之死和他有关。不过他已押着军械启程去了江南，我回去就写封信给他，希望从他那里能得出些实情。”

“老古为人，你我都是知道的，我想至少他不会作恶。”

“我也这么想。不过有时善因未必种善果。”

“这一阵京城乱得不成样了，还有几个老朋友也做出了些想都想不到的事来。既然这里没有什么疑问，我先走一步，另有几桩事火烧火燎等着我呢。”

“好。这一两天我恐怕还得劳烦你，那船得重新查一次。”

“用得到，尽管说！”

董谦跪在父亲的尸首前，已哭不出声音，却仍不时呜咽着。

吴泗也跪在一边，垂着头，不时擦着老泪。瓣儿在一边看着难过，不知该怎么做才好。池了了和曹喜也一样，没经历过这些事，只能默默看着。好在姚禾经见得多，他走到吴泗身边，用手比划着示意：董修章的尸首不能一直这么摆着，得收殓起来。

吴泗明白后，擦掉泪水，从地上爬起来说：“老相公的寿材几年前就已经备好了，在后院。”

这时，左右几个邻居也进来看视，姚禾便招呼了两个力壮的，跟着吴泗到后院，见棺木摆放在后檐墙根下，用油布盖着。姚禾和那两人将棺木搬到堂屋，腾开桌椅，安放在屋子中央。吴泗又去取出备好的寿衣，邻居中有老成熟事的，帮着他给董修章换上寿衣，安放到棺木中。又点了香烛，找来匹麻布，剪成孝衣，董谦和吴泗都披戴好，跪在棺木前，又一起哭起来。

瓣儿四人也在棺木前拜过后，这才走到后院，见墙边果然有个大水缸，缸沿上有一小片乌红血迹，缸脚到堂屋后门一路也断续有几滴血迹。再看后门，仍没有闩上，打开一看，外面是一条小道，还有一片水塘。

瓣儿道：“难道是贼？从后墙翻进来偷东西，却被董老伯发觉，那贼推倒董老伯，从后门逃走？”

姚禾道：“大致应该是这样。我去请吴老伯，让他看看是否丢了什么？”

姚禾进去不一会儿，唤出了吴泗，吴泗来到后院，第一眼就往水缸边望去，随即嚷道：“那树！那树没了！”

瓣儿忙问：“吴伯伯，什么树？”

“老相公花了几年心血养的梅树！”

瓣儿四人都向水缸边望去，那里摆着一张木桌，桌面上留下一个方形泥印，显然是摆放花盆留下的。桌边地上斜倒着一个竹竿扎成的架子，架子上绷着黑色细纱。

瓣儿又问：“那梅树很值钱吗？”

“多少钱都买不来。老相公的心愿、小相公的前程，全都在那棵树上。”

“那究竟是什么树？”

“神树。”

“神树？”

“长生大帝神树。老相公啊，你走了，神树也不见了！”吴泗又痛哭起来，嘴里不住念叨着些什么，根本听不清楚，也劝不住。

曹喜道：“我去叫董谦过来。”

过了一阵，曹喜和董谦走了出来，董谦虽然仍旧悲痛，但已平静下来。瓣儿这才仔细打量他，中等身形，有些魁梧，粗眉方脸，透出忠厚之气。只是两耳耳垂上竟穿了洞，瓣儿暗暗纳闷。再看董谦神情，对曹喜仍旧怀有敌意。

瓣儿知道自己贸然说话，董谦未必会信，便向姚禾望去。姚禾会意，走上前言道：“董公子，我受开封府差遣，来追查杀害董老伯的凶手。吴老伯说这桌子上原先有棵树不见了，那是什么树？”

董谦望向那张桌子，目光顿时又悲伤起来，良久才哑着嗓子说：“那是家父从南边家乡搬运来的一棵梅树，树形很特异，像条龙，家父又在根干上种植了些灵芝，花了几年心血才培育成型。他做这些，是打算进献给皇上，给我谋个好前程……”

瓣儿指着桌边那个黑纱竹架：“这个是用来做什么的？”

“父亲怕外人看见，平日就用这个纱架罩住梅树。”

“这么说，外人没见到过？”

“嗯。”

“邻居或朋友呢？”

董谦想了一阵，忽然道：“有个朋友见过。”

“谁？”

“侯伦。”

第七章 耳洞、紫衣、锦袋

盖良知良能元不丧失，以昔日习心未除，却须存习此心，久则可夺旧习。

——程颢

董谦走进自己房中，一个月没有回来，屋子里到处已蒙了层灰，他掀开枕头，那个青绸小包仍在，他拿起来打开青绸，里面一颗红豆，是侯琴偷偷给他的那颗。他用这块青绸包起来一直压在枕头下。

那天在范楼，他把自己身上的青锦袋系到了那尸身的腰上，由于太慌张，竟忘了取出里面那缕侯琴的青丝。逃亡的这一个月，他已不知今生还能否再见侯琴，一想起那缕青丝，便悔恨欲死。

他痴痴注视着那颗红豆，侯琴已经被赵姑娘救出，他也就放了心，至于婚嫁，他已不敢奢望。他重新包好红豆，揣在怀中，回到堂屋，又跪到父亲棺木前。

曹喜他们去报官缉捕侯伦，临走前，他们将范楼的真相告诉了他。一切原来全都是侯伦设计，害死父亲的竟也是侯伦！

惊怒之余，有个词从他心底浮起：报应。

难道真是报应？他不敢想，慌忙将这个念头压死。刚才他将这一个月的经历全都讲给了赵瓣儿诸人，唯独这件旧事，只字不敢提——

八年前春天，黄河又决堤，淹没数十万田地庐舍。那时，董谦的父亲董修章和侯伦的父亲侯天禧都在水司任主簿，跟随都水监前去救灾，招募了十万役夫修堤治水。两人主管钱粮调拨，侯天禧管账簿，董修章管钱物。

快要竣工时，董修章收到家乡寄来的噩耗，他父亲病故。董修章只能罢职回乡奔丧。守服三年，没有俸禄，等出服之后，复职又得候缺。那时董谦也还没有考入太学，也得守孝，前程未知。他家中只有十来亩薄田，生计都难保。董修章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出发前一晚，他备了些酒菜，请了侯天禧来单独一聚。侯天禧酒量不高，他尽力劝让，灌醉了侯天禧。侯天禧做事极其谨慎，账簿从来不敢放到任何地方，随时都揣在怀里。董修章等他醉倒，偷偷取出那本账簿。账簿是用麻线装订而成，他拆开了装订线，将其中一页取出，换上仿照侯天禧笔迹写好的一页假账，重新用旧线装订好，塞回侯天禧怀中，将他扶了回去。而后，他从库中偷出二百五十两赈银，价值五千贯，藏在行李中。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乡，并没有人察觉。

有了这些银两，三年守服安然度过，剩余的钱，又用来复职打点，供养董谦上学，还寻买培育了那棵祥瑞梅树。侯天禧却因造假账、贪渎赈灾银钱，被罚铜免官。

对此，董谦始终心怀愧疚，却只能以《论语》中“父为子隐，子为父隐”来开脱。

几年后，他和侯伦竟在太学重逢，他并不喜欢侯伦畏怯阴懦的性子，但想着父亲的罪过，便尽力善待侯伦。他跟着侯伦去了他家，见到了侯琴。他没想到侯琴出落得如此清秀贞静，一眼之下，便被打动，再难忘怀。他心想若娶到侯琴，既能遂了自己琴瑟之愿，更能加倍善待侯家，补偿父亲过错。

谁知道，侯天禧并不应允这桩婚事，更将侯琴当作玩物送给了他人。

那天他将“非你不娶”的纸条偷偷塞给侯琴，侯琴又将一颗红豆和一缕青丝私传给他，这让他越发坚定了心志，若是娶不到侯琴，绝不另寻，等父亲百年之后，就剃发出家。

他当时丝毫没有想到，侯伦带他去青鳞巷见侯琴，是为了用那块古琴玉饰嫁祸给曹喜。从青鳞巷那个宅子出来后，他只有一个念头：杀了曹喜。

侯伦却反复劝阻，说他有老父在堂，怎能如此鲁莽？父重如天，他一听，顿时灰了心。侯伦却又说，他无意中得知有人要在范楼杀人，可以趁机嫁祸给曹喜，这样便不必亲自动手。他已心乱智昏，没有细想侯伦是从哪里得知这杀人秘事，便匆忙答应。回家将自己的一件襕衫及一套内衣带出来交给了侯伦。

第二天在范楼，面对面看着曹喜，他忽然有些不忍，心生退意，但当他拿出那块玉饰还给曹喜时，曹喜那似笑非笑、浑不在意的样子再次激怒了他。曹喜喝多后，他扶着曹喜下楼去解手，回来就照着侯伦所言，走进隔壁那间房，见池了了的琵琶已经放在了墙边。他将曹喜扶到靠外的椅子上，曹喜已经大醉，趴在了桌上。他匆忙向窗根地上望去，一具无头尸躺在那里，穿着他的襕衫，血流了一地。他惊得几乎瘫软。但想到侯伦的安排，忙将腰间的青锦袋解下来，系到那尸身的腰间。又想起自己前襟方才洒到些酒，见桌上有杯残酒，就端过来洒到那尸身衣襟相同的位置。

而后，他尽力克制住惊慌，走向门边，刚要开门，一扭头看到柜子上摆着笔墨，再看曹喜仍趴在桌上，他心念一动，走过去提笔蘸墨，在墙上疾题下那首《卜算子》，这是前晚悲怒之余，写给侯琴，以明自己心志。他希望有人能看到，能明白他这么做的缘由。

写完之后，他不敢久留，忙搁下笔，走出去随手带好门，旁边有几个客人正要下楼，他就混在他们中间，溜出了范楼。

才到街上，侯伦果然已安排了一辆马车等在街边，那车夫朝他招了招手，他忙钻进了车厢。马车拉着他来到汴河下游的河湾，一辆货船泊在岸边，船主在艄板上等着他，他上了那货船，一路到了应天府。

船行途中，他才觉得有些不对，侯伦家境穷寒，平日连驴子都舍不得租，却能安排马车、货船，部署得又如此周密，他哪里来的这些财力？

侯伦让他暂住在应天府一位朋友家中，先躲一阵，等曹喜杀人案判定后再回来。他没有料到，自己竟一步踏进漆黑陷阱……

到了应天府，那货船船主带着他到了侯伦的朋友家中。

那宅院只有一个中年男子、两个壮汉、一个仆妇，并不像人家。他们见到董谦，神情有些古怪，并不多说话，把他安置到一间小卧房里，便不再理他，两个壮汉轮换着守在院子里，像是在戒备什么。

侯伦让他躲在这里，等曹喜被判罪之后再回去。但侯伦怎么会认识这些人？这宅子的主人是什么人？他试着去和那中年男子攀谈，但那人只笑笑，并不答言。董谦越发纳闷，却也无法，只好回到房中。幸而房里有个书柜，他便一册册取来读。除了饭时那仆妇送两次饭进来，那几人并不来接近他。

在那里住了几天后，那中年男子忽然走进他房中，将一页纸递给他，他接过来一看，是一封信，笔迹无比熟悉——是他父亲董修章的手书！再看内文，竟是去年写给王黼的信，当时王黼尚未升任宰相，还是枢密院都承旨，信里罗列了太子赵桓的几条私事，如某日起床太晚，某日听书打呵欠，某日与婢女狎戏，某日将御赐的鱼羹喂猫……

董谦读完后，惊得脊背一阵发寒。他父亲董修章在太子府中任小学教授，职责只在辅导皇孙读书，怎么会去偷记太子不是？而且还密报给王黼？这封密信又怎么会落到这个中年男子手中？他忙抬头，见那中年男子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像是在看路边的野猫野狗一般，那人伸手将那封信抽了回去，冷冷道：“有件事要你去办。”

“什么事？”

“这个你不必管，你只要照着去做，事情办好，我就烧了这封信。”

董谦茫然点点头。谋陷太子，这事一旦泄露，便是重罪，无论做什么，董谦都只有听从。

那人朝外唤道：“庞嫂——”

那个仆妇应声走了进来，走到董谦身边，她手里拈着两颗豆子，一前一后摁在董谦左耳垂上，不住滚压，董谦极诧异又害怕，但见那个中年男子冷冰冰盯着自己，不敢动，只能听任。那仆妇用豆子滚压了一阵，耳垂被滚麻，她从前襟拔下一根穿了红线的粗银针，董谦越发害怕，那仆妇揪住他的耳垂，一阵刺痛，那针刺穿了耳垂，董谦不由得喊出了声，感到那针从耳垂后面抽了出去。那仆妇又从怀里取出一把剪刀，剪断了针尾的红线。

董谦这才明白，她是在给自己穿耳孔。只有女子才穿耳孔，戴耳环，他们为何要给我穿？当他慌乱猜测时，那仆妇又依样给他的右耳垂也穿了个孔。随后那中年男子和仆妇一起出去了，丢下董谦捂着耳朵，愕然莫名。

第二天，那仆妇来送饭时，查看了一下董谦的耳垂，抽掉了两根红线，在耳洞里各插了一根茶杆。过了两天，连那茶杆也抽掉了。董谦没有镜子，早上洗脸时映着盆里的水照了照，两耳耳垂都留了个小孔，他羞得手都发抖，这以后还怎么见人？

他却不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幽禁在那个宅子里，他屡屡想逃走，但院子里始终有一个壮汉看着，再一想范楼的事，还有父亲那封告密信，他只能在这里等着。整天无所事事，心中烦懑，书也读不进去，日夜想念父亲和侯琴，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天那仆妇和院里的壮汉说“明天就寒食了”，他才知道已经快一个月了。

寒食那天晚上，那个中年男子拿来一件紫绸衫，让他换上，又给了他一个青缎小袋子：“揣在怀里。接下来两天，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

他忙接过来揣好。这时，走进来两个人，之前都没见过。其中一个壮汉鼻头很大，他手里拿着条大麻袋，让董谦钻进去。董谦又怕又愕然，却不敢违抗，只得钻了进去。麻袋口被扎紧，随后被提起来，悬空晃荡了一阵，又被放了下来，之后身子底下摇晃起来，随即响起车轮声，他知道自己在一辆车上。行了一段距离，他又被拎了起来，感到自己被搬到了一个地方，又放了下来，之后再不动了，外边也异常寂静。

他窝在麻袋里，像是被扔到某个漆黑荒野，出生以来从没这么恐惧过，却不敢出声，也不敢动。不知过了多久，才疲极睡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吵醒了他，他想伸伸腰腿，手足触到麻袋，才想起来自己在麻袋里，忙停住不敢再动。那两人的声音从未听过，说的话也听不懂原委，他只记住了一句：“先去吃饭，中午把麻袋送到船上，就没我们的事了。”

两人关门出去了一阵，回来后，拎起了麻袋，又放上了一辆车，一路车声人声十分喧闹，麻袋只透进些微光，看不到外面。行了一段距离，他感到又被拎了起来搬到了另一个地方，听木头吱呀声和水声，似乎是船上。他被放下后，头顶一松，麻袋口被解开了，他伸出头一看，身边一个身穿短葛的年轻男子，端着一只碗，笑着说：“渴了吧？喝碗水。”

董谦早已又饿又渴，忙从麻袋里伸出手，手已经僵麻，勉强端住碗，大口饮尽。年轻男子接回碗，笑望着董谦。董谦觉着他笑得有些怪异，但在麻袋里蜷得浑身酸痛，趴伏在地上动不了，环视四周，是在一小间船舱里。趴了一会儿，渐渐觉得头脑昏沉，眼皮沉重，不由得睡了过去。

等他醒来，发觉自己仍躺在小船舱地板上，麻袋不见了，那个年轻男子也不在。他爬起来走到窗边向外一看，船在河上行驶，看对岸房屋景致，十分熟稔，竟是汴梁东郊。再看日头，大约是上午巳时左右。居然已经过了一天。

外面传来一些人声，他心里纳闷，回身过去拔下门闩，打开了舱门，外面是条狭窄过道，对面也是小舱室，门关着。他探出头向左右望望，见船头船尾都有船工在走动。他想起应天府那个中年男子所言“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便不敢出去，掩上门，回身望着舱室，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正在茫然，忽然听到门被打开，他回身一看，一个身穿青锦衣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看着有些眼熟。那男子随手关上门，插好门闩，盯着董谦看了两眼，忽然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剑，拔开剑鞘，朝董谦逼过来。董谦惊得忙往后倒退，那男子神色严峻，目光却似乎有些犹豫。董谦忙问：“你做什么？”

那男子似乎没有听见，两步逼近，举剑就向董谦胸口刺来，董谦忙往旁边躲闪。那男子一剑刺空，似乎有些恼怒，反手又刺了过来，董谦又慌忙躲开，但略迟了一些，一阵疼痛，左臂被剑刺中，脚底又一滑，摔倒在地板上。

那男子眼中射出寒气，已再无犹豫，举剑又朝他狠狠刺下。董谦虽然读书多年，但体格仍健，而且小时候也曾顽劣过，惊惧之下，唤起本性，一把抱住男子的左腿用力一拽，男子没有防备，猛地跌倒。董谦这时为求保命，已忘记一切，疯了一般扑到男子身上，双手抓住他的右臂，照着幼年时对付大男孩的办法，张嘴就向男子握剑的手狠狠咬去，一口几乎将一块肉咬下。那男子痛叫一声，手中的剑随之跌落。

董谦忙一把抓起那剑，身下的男子却忽然挥拳朝他脸上击来，一拳正击中鼻梁，一阵酸痛，眼泪顿时涌出，董谦也随之侧倒在地上。那男子趁势翻起身，伸手来夺短剑，董谦双眼被泪水蒙住，看不清楚，急痛之下，一肘将男子捣开，随即攥紧了短剑，向男子刺去，“噗”地刺进男子身体。男子挣了两下，随即躺倒。

董谦忙擦掉眼泪，这才看清，短剑正好刺中心口，男子已经不动。

看着那人面容，他才忽然想起来：这男子叫郎繁，“东水八子”的“剑子”。

第八章 男儿不外露

医书言手足痿痺为不仁，此言最善名状。

——程颢

侯伦独自走到汴河河湾僻静处，坐在草坡上，看着夕阳下河水泛涌金波，心里却荒冷如冬。

幼年时，他性情并不像这样，爱说，爱笑，爱跑跳。他父亲却说“男儿不外露”，不管有多少忧喜悲怒，都不能露给人看。一旦露出去，便会被人逮到软处，那时就只能任人摆布。于是，他慢慢不敢说，不敢笑，不敢轻易表露。性情也就越来越拘谨畏怯。别人来亲近，他不能露出喜或不喜；别人来欺辱，也不能露出恨、怕或怒。

起初，他和妹妹侯琴还能做个伴，但父亲又说“男儿要成事，先得远女子”，不许他和妹妹亲近玩耍。这样，从孩提时他便没有一个伙伴，哪怕去了童子学，也始终一个人来去。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读书。然而，只要一捧起书，他就会犯困走神，一旦被父亲发觉，肩背上就会狠狠挨一竹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没有人可以去商量，便在心里想出一双瘦骨嶙峋的黑手，只要走神，就让那双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狠狠扇自己耳光、掐自己脖子。这双手陪了他十几年，监看着他一路艰难考进太学，又费劲气力才终于得中第五甲进士出身。

侯伦以为自己总算熬出了头，却没想到这才进到真正的难场。朝廷冗官太多、阙员太少，他又是最低一甲进士，迟迟轮不到职任。大宋俸禄分成官阶本俸和职任钱两部分，他没有职任，又只是从八品的官阶，每月只能领四贯钱的本俸，而且时常被克扣，领不到足数。

八年前，他一生谨慎的父亲不知怎么竟记错了赈灾官账，被免官罚铜，他家顿时陷入困窘，幸而祖上还留了点田产，才能勉强过活。他这四贯俸钱，虽不多，但至少能让家里宽活一些。他父亲却一文都不让乱花，让他省出这些钱，去结交一些当权的官员。

四贯钱能结交什么人物？在像样一些的酒楼正店，一顿至少也得花十贯。何况他自幼就被教训不能外露，稍微生一些的人，连话都说不出。他只能学人家，写了些拜帖，每逢节日，就往各个京官的府里挨个去投。他只是一个微末进士，这样的投法只如雪片落江湖，点滴影响都没有。

后来，他开始跟着同学到处去聚会，这个法子倒还生了些效，渐渐能和一些人说几句话。其中有两个人对他另眼相看，还能笑一笑，多说几句。其中一个姓蓝，是吏部一位员外郎家的幕客，另一个姓黄，是工部的一位主簿。两个都是在部里能说得上话的人。

侯伦便将自己的四贯钱分成两半，每月都去买些看得过去的礼物，分别送给蓝、黄两人。半年后，两人都透了些口风，说愿替他进言。侯伦欢喜得不得了，只是财力实在有限，人前又不大会说话，想更殷勤些，却不知该怎么做，只有加意赔着小心。

后来，姓黄的说他和朝中一位要员私交极好，那要员别的都有，只好女色，但眼下正在守孝，不能娶妾。问侯伦可有什么办法？侯伦回去和父亲商议，父亲立即想到了侯琴。父亲一直想用侯琴换些富贵，既然这位朝中要员急需女子，将侯琴献给他，讨他欢心，替侯伦谋个好职任，不就是富贵？而且还能抓住那要员服孝贪色的把柄，日后可以要挟要挟。

侯伦便把这主意告诉了姓黄的，姓黄的随即在青鳞巷安排了一间空宅，让侯伦将妹妹侯琴偷偷送了过去。侯伦则按父亲的吩咐，等那要员去青鳞巷宅子时，躲在院角竹筐里，偷偷窥探，认出了那要员的样貌，竟是前枢密院邓洵武之子邓雍进，果然是在朝中威权赫赫者。他回去告诉了父亲，父子两个都喜得眼睛放亮。

然而，邓雍进来过几次后，似乎便已经厌了。他父亲又气又急，赶到青鳞巷，将侯琴狠狠责骂了一通。侯琴却只会哭，在父亲面前，又不敢大声哭，低着头不住抽泣。侯伦在一旁看着，忽然涌起同病相怜之悲，却也不敢劝。只能盼着邓雍进再来，邓雍进却很久都不再登门。

正当他焦虑不已，蓝、黄两人几乎同时来找他，都说有件急事要他办，他当然立即满口应承。然而，当两人说出要办的事，他才惊怕不已——

姓蓝的说，他有个族亲为报大仇，要在范楼杀一个人，让侯伦设法帮他遮掩过去；姓黄的则说，需要一个中等身材、略魁梧的人替他做件隐秘的事。两人都答应，只要做成这件事，就给他谋个好职缺。

侯伦又回去和父亲商议，父亲这回也没了主意。倒是侯伦自己忽然想到了两个人：曹喜和董谦。

曹喜和董谦是侯伦仅有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人，然而，他最恨的也是这两个。曹喜从来都是俯视他，对他任意呼喝嘲讽。而对董谦的恨，则从少年时就已积起。那时他们两家是邻居，董谦似乎事事都比他强，又会说话，人人都喜欢他。而他，几乎没听到过一句赞语，人人都视他如无物。

有一天，他去后院，听见一阵嬉笑声，在门边偷偷一看，见董谦骑在墙上，妹妹侯琴站在墙根，董谦从怀里掏出两块西川乳糖，将一块丢给侯琴，侯琴用衣襟兜着接住，两人一起将糖块含进嘴里，董谦在墙头说了句话，由于含着糖，说不清楚，两个人忽然一起笑起来。

侯伦从来没有这么笑过，也没见妹妹这样笑过，他先是一阵羡慕，但随即就变成忌恨，不由得大声嚷道：“爹！”侯琴一听到，吓得忙将口里的糖吐到水塘里，慌忙躲进屋里去了。董谦也倏地溜下了墙头……

长大后，在太学中再次见到董谦，他原本忘了当年的事，可是当他带董谦去自己家里，董谦见到侯琴时，两人那种神情让他立即想起当年，怒火又隐隐腾起。那天董谦和侯琴偷偷私递物件，他全看在眼里，心里已经在盘算如何惩治他们两个。

现在黄、蓝二人都要他做事，董谦的身材正好相符，恰好那天邓雍进又去了趟青鳞巷，侯伦便想出了一个主意，分别和黄、蓝二人商议好后，就去一步步实施。他先邀曹喜去汪月月那里，多劝了两杯，趁醉偷到曹喜的玉饰；第二天去青鳞巷妹子房中，将玉饰偷偷丢在床脚；接着又邀董谦去和侯琴见了一面；最后说服董谦一起谋陷曹喜……

曹喜虽然没陷害成，却也吃了一场苦，又替姓蓝的遮掩了一桩谋杀案。至于董谦，他不知道被姓黄的带去了哪里。

两件事做成后，他去找蓝、黄二人，谁知两人都躲着不肯见他，他才知到自己只是被他们利用。随即，范楼案又被赵瓣儿揭穿，父亲连声痛骂他蠢笨。连那个唱曲的池了了，都敢用鞋子打他。

心灰之极，他忽然想到邓雍进，或许可以直接去求求那人。但侯伦手头并没有什么钱，连份像样的礼都备不起。他又忽然想到董谦父亲培育的那株祥瑞树，那次他去董谦家，在后院无意中见到。董谦慌忙遮掩，他却一直记在心里。现在董谦家只剩两个老迈之人，应该容易得手。

于是昨晚等到天黑没人时，他来到董谦家，本想从后院翻墙进去，但从没爬过墙，试了几回都没成，只得绕到前面敲门，来开门的是董修章。他装作来探望，进去说了几句话，那个聋仆吴泗一直没出来。机会正好，他便起身告辞，说从后门出去更近便，就来到后院。董修章跟了出来，他打开了后门，心想只有硬抢了，便回身走过去抱那盆祥瑞树，董修章大声喝骂起来，他怕邻人听到，一把将董修章推倒，董修章后脑撞到了水缸，坐倒在地上，张着嘴大口喘着气，眼睛翻白，似乎撞得很重。他惊慌至极，再顾不得其他，抱起那盆祥瑞树赶忙逃了出去。那盆树有些重，抱着很吃力，幸而天已经黑了，并没有人看到他。

今天一早，他雇了辆车，载着那棵祥瑞树来到邓雍进府宅前，他将写好的拜帖递给门吏，门吏看了看，似乎不愿替他通报，他忙说：“你只要说‘青鳞巷’三个字，邓大人一定会见我。”那门吏这才进去通报，过了一阵，出来说：“随我进去吧。”他不清楚豪门规矩，不敢让那车夫帮着搬祥瑞树，只得自己费力抱起，跟着那门吏进去。走过宽阔前庭，穿过一道过厅，又是宽阔中庭，这才来到正厅。走到门边时，他已经手臂酸软，腰背疼痛，却不知该将怀里的祥瑞树放到哪里，只有继续吃力抱着走了进去，隔着祥瑞树的枝叶，见厅中乌木大椅子上坐着个身穿孝服的中年人，正是邓雍进。

他慌忙将祥瑞树放到地上，深深躬身施礼，累得气喘，连拜问的话都说不出。

邓雍进却冷着脸沉声道：“我见你，只想告诉你一句话，我并不知什么青鳞巷，连听也没听见过。知道了吗？”

他忙再次躬身，喘着气道：“卑职知道！”

“好了。你走吧。”

“大人！卑职备了份薄礼，就是这棵灵芝龙梅树……”

“我家花花草草多的是，用不到，你拿回去吧。点汤！”邓雍进说着站起来，转身走进内间去了。

一个仆人走过来道：“请！”

侯伦只得又抱起那盆祥瑞树，费力往外走，腿脚已经酸软，跨门槛时，脚一绊，顿时扑倒在地，花盆摔成几半，泥土洒了一地，梅枝断了两根，根干上的灵芝也掉落了十几棵。

侯伦顾不得痛，慌忙爬起来要去收拾，那仆人抱怨道：“哎呀！你这是做什么！好了，好了！你快走吧！”

侯伦只得一瘸一拐离开了邓府，心比那盆祥瑞树跌得更碎。他茫茫然一路乱走，出了城沿着汴河来到这片僻静水湾，才觉得累到再没有一丝气力，便一屁股坐倒在青草中，呆呆望着河水，只觉得满腔沮丧、灰心和委屈，比河水更深长。

少年时，有了伤心事，他不敢在人前流露，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哭一场。长大后，心渐渐麻木，再难得哭了。可今天，他却仿佛回到孤零零的少年，看着夜色越来越沉，觉着自己已被这世间遗弃。

他忽然想起幼年时，有天父亲不在，他和母亲、妹妹在灯烛下猜谜说笑，三个人都乐得不得了……埋了二十多年的酸辛委屈忽然涌上来，他再忍不住，低声哭起来，一哭再也止不住，不管不顾地号啕起来，伤伤心心哭了一大场。

哭完后，整个身心都被哭空了一般。他慢慢爬起身，在河岸上找了些石块，一块块揣进怀里，扎紧了腰带，走到河岸高处，呆立了片刻，而后一头跳进了漆黑的河水中……

第九章 九封信

有意在善，且为未尽，况有意于未善耶！

——张载

赵不弃上了马，朝大鼻头薛海一笑，随即驱马回去。

路过章七郎酒栈时，他扭头朝里望去，酒栈里坐着几个客人，并不见章七郎。他和章七郎还算熟络，一个聪明爽快人，却没想到在背地里做这些事情。不过赵不弃想，这又不关我的事，就算胡涉儿和薛海对付不了丁旦，章七郎恐怕也不会放过他。他能帮着除掉丁旦这个祸患，倒也省了我的气力。

他不再想这闲事，继续琢磨阿慈的下落。

照那谢婆所言，冷缃现在“菜花虫”府中，恐怕和阿慈在一处？不过就算阿慈真在蔡行府里，贸贸然也很难打问出来。

他想起一个人，在蔡行府里专管轿马，名叫马步。

去年赵不弃和一班朋友去行院里喝酒玩耍，蔡行也在。那晚蔡行喝醉了，和枢密院邓洵武的儿子邓雍进为个妓女争风吃醋，一生气嚷着要回家，叫马步备马，马步稍应慢了一点，蔡行便踢了马步一脚，挥起马鞭就要打。赵不弃见马步吓得缩在地上不敢动弹，便过去连说带笑，逗乐了蔡行，让马步免了一顿鞭子。

马步专管轿马，冷缃和阿慈的去向，他恐怕知情。

于是赵不弃骑马行到南薰门外，来到蔡行宅院。这宅子名号礼贤宅，是当年南唐后主李煜被俘至京师后，太祖皇帝赐给他的幽禁住所。辗转几代，数经修缮扩建，极是峻丽崇深。如今官家又赐给了蔡行。赵不弃绕到侧门，让看门的一个门吏进去唤马步。

不一会儿，马步走出门来，见到赵不弃，慌忙要跪拜：“赵大人——”

赵不弃忙笑着伸手拉住：“不必，不必！我有些事要问你，到那边说话。”

马步忙跟着赵不弃来到旁边僻静处。

“汴河北街有个卖豉酱的蓝婆，她有个儿媳妇叫阿慈，你知不知道？”

“小人知道。清明那天小人还去过她家。”

“哦？你去她家做什么？”

“我家小相公有个门客叫朱阁，清明那天他们夫妇要去上坟，因没有轿马，小相公就让我备了轿马和仆役接送他们。回来路过蓝婆家时，惊到了一头牛，踢伤了蓝婆的孙子，朱阁夫妇似乎和蓝婆很亲熟——”

“原来如此。当时我也在那里，太乱，竟没有留意到你。我再问你，朱阁的妻子冷缃现在是不是在你家小相公府里？”

“嗯。前几天才接过来。”

“蓝婆的儿媳妇阿慈呢？是不是也在？”

“正月间她不是在烂柯寺变身变没了？”

“那以后，你再没见过她？”

“没有。她都没了，小人到哪里去见她？”

“嗯……最后一件事，你能不能设法让我见冷缃一面？”

“这个……哦，对了，她明早要去城东的观音院烧香，已经吩咐我预备轿子了。大人您可以在那里见着她。”

“好，多谢。”

“折杀小人了。大人救过小人，无论什么，请尽管吩咐。”

赵不尤回到家中，取出纸笔，给古德信写了封信，叫乙哥送到官府邮驿的一位朋友那里，托他加紧寄往南方。

乙哥走后，赵不尤坐在屋中，细细回想梅船、郎繁及章美的种种事由，眼下大致能断定，章美和郎繁虽然都去了应天府，但彼此互不知情。

郎繁是和古德信为了某个缘由，商议好去做某件事，这件事应该和梅船有关，郎繁也为之送命。虽然他的尸体发现于那只新客船，但汴河上下锁头两处税关都没有那只新客船的经行记录，那只新客船应该是汴梁本地新造的船只，并没有去过外地。郎繁应该和梅船上其他人一样，原本都在梅船上，梅船消失后，才被移到了新客船上。

至于章美，他去应天府应该是为了宋齐愈。那个梁侍郎的宅院，简庄是从别处听来，这个地址一定有某种隐秘因由，章美恐怕是发觉其中不对，才又写了封假信，换掉地址，骗宋齐愈去宁陵，而他自己则前往应天府梁侍郎家查看。这个地址恐怕是个陷阱，章美因此销声匿迹，甚至也像郎繁，已经送命？

赵不尤思忖了半晌，忽然想到一件事：笔迹。

江渡年模仿莲观笔迹写了假信，章美发觉事情不对，又写了一封假信替换掉江渡年的那封。莲观的那些信，每一封宋齐愈恐怕都已读过百十遍，想要模仿莲观笔迹，骗过宋齐愈的眼睛，极难。江渡年也许能做到，但章美，虽然也勤习过书法，但绝没有如此仿写功力，远远达不到以假乱真的境地。但宋齐愈竟被他骗过。那天赵不尤自己也仔细对照了真假两封信的笔迹，虽极力辨认，却根本没有找出丝毫差异。难道那封真是莲观亲笔所写？

不会，莲观没有理由去写这样一封骗婚的信。

还有，章美先偷了一封莲观的信，拿给江渡年去仿写。但莲观的信，宋齐愈从没给章美、郑敦看过，他一直锁在木盒中，木盒又锁在柜子里。两套钥匙，一套宋齐愈随身携带，另一套锁在木盒里。

章美根本偷不到！

这就太过矛盾——章美从未见过莲观的信，却能模仿莲观的笔迹。

赵不尤凝神思索了半晌，心里忽然一震：除非——

宋齐愈收到的莲观的那九封信，本身就是假信，全都出自章美之手！

章美模仿卫夫人小楷笔迹，冒充莲观给宋齐愈写信！

这样章美根本不必偷莲观的信，只需再写一封，交给简庄他们。江渡年写好假信，章美要替换，也不是仿写，而是真写。

从头到尾，宋齐愈都没收到过莲观的信！

但是——章美为何要冒充莲观？

赵不尤反复思索，始终想不出章美这么做的缘由。

这时，温悦端了一碗甜汤过来递给他。赵不尤接过碗，没有喝，先将这件事告诉了温悦。

温悦听了，也十分惊诧，她想了许久，忽然道：“简贞。”

“简贞？”赵不尤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猜章美是暗暗钟情于简贞，可是简庄夫妇却选中了宋齐愈——”温悦轻声叹道，“章美若真有这个心，自然能明白这局面。他若贸然然去提亲，都是至交好友，简庄应允不是，不应允更不是。之后，大家都不好相处。章美知道宋齐愈对那位莲观姑娘念念不忘，就冒充莲观写这些假信给宋齐愈，恐怕是想用莲观系住宋齐愈的心，这样宋齐愈便不会去留意简贞。只要拖个一年半载，简庄夫妇也就会死心，不再寄望于宋齐愈。那时，章美便可以顺顺当当去提亲了。”

“有道理。否则这事情实在太不合情理。”

“唉……章美为人笃重执着，一旦生情，一定比常人来得深重。他恐怕是第一次动这儿女之情，情之所至，难以自持，才做出这反常之事。说起来，你当年还不是一样？”温悦望向赵不尤，“你去我家提亲之前，为衬出你的好，不知去哪里招致了一班奇奇怪怪的人，轮番去我家提亲，我爹娘被那些人惊得眼珠子快要掉下来。最后你才上门，我爹娘一看，当然觉得瓦砾堆里见到了珍宝……”

“哈哈！那时我是怕脸上这道伤疤会惊到岳父岳母——”

两人目光对视，荡起一阵醉意。温悦原本还略存着些恼意，这时脸颊泛起红晕，眼里闪着羞涩，之前那点气也随之散尽。

赵不尤心魂一荡，伸手去握温悦的手，外面却忽然传来瓣儿的声音：“哥哥！”

温悦一听，忙转身出去，赵不尤也跟了出去，走到堂屋里，见瓣儿脸颊泛红，额头汗细，大声道：“郎繁是董谦杀的！董伯父是侯伦杀的！”

温悦冷起脸道：“你居然还敢这么大模大样地回来？”

瓣儿吐了吐舌头：“嫂嫂，我错了。不过这次我必须得去，而且收获极大！”

温悦无奈摇了摇头，墨儿给瓣儿倒了杯凉茶，瓣儿一气喝下后，正要开口，侯琴也从里间走了出来。瓣儿忙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笑着道：“琴姐姐，董公子已经回来了。”

侯琴担忧道：“你刚才说他……”

“琴姐姐不要怕，我觉着董公子并没有犯罪——”

瓣儿将董谦的事讲了一遍，最后道：“他说杀了郎繁之后，慌得不得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过了一阵，船到了汴梁，停在了虹桥北桥根。他偷偷打开门，见两头船工们都在收拾忙乱，他怕身上那件紫锦衫太扎眼，就了脱下来，低着头走了出去，船上人都在忙，并没有人留意他，他赶忙下了船，不敢回家，跑到郊外一户农家，他以前曾帮过那家人，他们让他藏在那里。他心里挂念着自己父亲，隔几天就托那家的儿子进城看视一下他父亲，今早那儿子回去把噩耗告诉了他，他才慌忙赶回了家……哥哥，董公子这不算杀人罪吧？”

赵不尤道：“若事情属实，他这是正当自卫，并没有罪。”

侯琴在一旁听着，一直忧急无比，像是自己跟着董谦去经历了一遍，这时听赵不尤这么讲，才算放了心。但想到自己哥哥侯伦杀了董谦的父亲，又犯起愁来。

瓣儿开解道：“他那样待你，已经不是你哥哥了。如今又做出这种事，于情于理于法，都已经说不过去，也躲不过去。他自己的罪责只能自己承当，曹公子和了了已经去官府报案，我和姚禾刚才去了你家里，你哥哥没在家，他可能已经逃了。既然董公子已经回来，这往后，你就忘掉你那个哥哥，好好珍惜自己。”

侯琴点了点头，却忍不住落下泪来，温悦忙替她擦掉泪水，挽着她走进里间去安抚。

赵不尤心里却一阵悲惊。郎繁之死，始终查不出缘由，没想到竟从这里得到答案。郎繁去刺杀董谦，已是怪事，他竟然反被董谦杀死，更让人错愕。想那董谦，不过一介书生，而郎繁号称“剑子”，常年练剑，就算不能与武夫争斗，但在万千士子中，已是极难得。

也许这便是大宋武功之实力，自太祖开国以来，为防武人乱政，重文轻武，即便行军作战，也以文臣统率武臣。百年以来，文气倒是兴盛，武力却始终虚弱。百年承平，一旦遭遇危急，恐怕也会如郎繁一般，仓促应战，不堪一击。

赵不尤不禁有些悔疚，当初他和郎繁过招，知道郎繁这剑术多是虚式，难以御敌。不过想着郎繁也无需与人对敌，便没有多言。早知如此，当时便该直言，教他一些攻防招式。不过，若当时教了郎繁制敌招数，死的便是董谦了。两人都是良善之人，死任何一个都是莫大遗憾。

想到还有疑窦未解，他吐了一口闷气，才问道：“瓣儿，你有没有问董谦，他坐的是什么船？”

“我特意问了。他说上了岸，回头看了一眼，见那船帆布上绣着朵梅花。”

“梅船？！”墨儿惊道。

“不止呢——”瓣儿又道，“我问他是哪间客舱，他说是间小客舱，还说记得一边共三间，他是左边中间那一间。”

墨儿更加吃惊：“康游就是到梅船左边中间小客舱，去杀一个紫衣客！难道他和郎繁都是去杀董谦？这么说康游并没有杀成，但那颗珠子和那对耳朵，他是怎么得来的？”

瓣儿又道：“更奇怪的是，董谦耳垂上还被穿了孔。寒食那天晚上，那个中年男子给了他一个袋子，让他揣好。今天他把那个袋子给我了，你们看看——”瓣儿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缎袋子，递给了赵不尤。

赵不尤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莹润的珠子，比康游的那颗似乎还略大一点，珠色完全一样。

墨儿问道：“他们为何都要去杀董谦？又为何要给男子穿耳洞？康游拿回来的那双耳朵也被穿了耳洞，那又是谁的耳朵？”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敲门声，何赛娘立即跑过去问道：

“谁？”

“我。”

“名字！”

“赵不弃！”

“哪个赵不弃？”

“最爱坐在头排看‘女孟贲’相扑，看完后还要送一只肥燠鸭的那个赵不弃！”

何赛娘笑着开了门，赵不弃走进来，朝何赛娘粗臂膀上一捶，笑着问道：“什么时候改行做门神啦？”

何赛娘捂着嘴大笑起来。

赵不弃走进来，坐下来就问道：“又有男人穿了耳洞？”

瓣儿笑着问道：“二哥，你说‘又有’是什么意思？”

“我刚在门外隐约听见墨儿说什么男子穿耳洞，我查的那件案子里，也有个男人穿了耳洞。就是我之前跟你们讲的何涣那个没有骨血的孪生兄弟丁旦——”

赵不弃将这一段查出来的事情滔滔讲了一遍，最后得意道：“阿慈变身，就是这么一场把戏。”

墨儿大声赞道：“二哥了不起！这样都能被你查明白。”

瓣儿笑道：“二哥这诙谐性子，碰到的案子也这么曲曲拐拐，换来换去，演杂剧一般。”

赵不尤则大为震动：“照你所言，本该是丁旦上梅船，却被那个薛海去应天府用董谦掉包了丁旦，我们四人查的四桩案子，竟然是同一桩！”

赵不弃纳闷道：“哦？同一桩？”

瓣儿抢着把赵不尤的梅船案、墨儿的香袋案、自己的范楼案飞快地说了一遍，然后笑道：“二哥你说是不是同一桩？”

赵不弃听了大笑起来：“这可真叫作不是一家人，不办一桩案哪，哈哈！”

墨儿纳闷道：“刚才我们以为康游和郎繁是去梅船上杀董谦，这么看来，他们要杀的是丁旦，却被董谦换掉了。可丁旦只是个无赖赌棍，这些人为何要费这么大气力去杀他？”

赵不弃道：“难道他们要杀的不是丁旦，而是何涣？何涣因为术士阎奇之死，被判流放沙门岛，后来暴死途中，被个员外救了，让他去做一件事——不对，不对！若真要杀何涣，何必要救活他？何况当时何涣的身份还是丁旦。另外，那些人恐怕也不知道当晚何涣回到蓝婆家，和丁旦又换回了身份。”

瓣儿问道：“那个阿慈怎么办？”

赵不尤道：“既然已经知道她是被掳到了蔡行府里，那就好说。”

“不好说，”赵不弃摇头道，“哥哥是要报到官府？可眼下咱们没有真凭实据，那蔡行虽说是只菜花虫，头脑却继承了蔡家门风，相当缜密狡猾。马步主管蔡行宅里的车马，却不知道阿慈的事情，看来那蔡行早有预见，当时并没有用自家的轿马去接阿慈。一定是吩咐朱阁另租了辆车偷偷把阿慈带到他府里，而且我估计中间还至少转了一道车轿。若真的告到官府，蔡行将罪责全推给朱阁，再设法把阿慈藏起来，那样再想找到阿慈就难了。”

瓣儿犯难道：“那怎么办呢？”

赵不弃笑道：“明天我去见那个冷缃，仔细盘问盘问，之后再想办法，得好好惩治一下那只菜花虫。”

众人又商议了一阵，始终不明白那些人为何要杀丁旦，更不清楚为何要给董谦、丁旦穿耳孔。而且两人的耳朵都没有被割，康游取回的那对耳朵又是谁的？

赵不弃忽然想一件事：“我得去瞧瞧那个丁旦。我使计谋让他和狗友胡涉儿两个人火并，又把他的住处透露给那个大鼻头薛海，不知道丁旦的小命还在不在？他若还活着，应该还能问出些东西——”

他忙起身出去，之后一阵马蹄声，飞快消失于巷外。

赵不尤吃过饭，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清凉，满院银辉。

他仰头望着月亮，默默沉想。现在四桩案子汇到一处，比原先明朗了许多，但也更增了许多疑窦，这案子越发庞杂莫测了。尤其是那梅船如何凭空消失，更是始终难解。

夏嫂在厨房里收拾，不时传出些声响，赵不尤听到她拉开抽屉放东西，心里忽然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敲门声，声音很轻。何赛娘和温悦在后房说话，赵不尤便走到门边，问道：“是谁？”

门外那人低声道：“不尤兄，是我，章美。”

第十章 赴 死

人之生，不幸，不闻过；大不幸，无耻。必有耻，则可教；闻过，则可贤。

——周敦颐

章美已无颜再见故人，犹豫再三，才趁夜偷偷来拜访赵不尤。

他父亲虽是个商人，却始终钦羡功名，娶的妻子也是仕宦人家的女儿。章美出生后，才会说话，他父亲就延请宿儒为他启蒙。商人之子不能应考，他父亲又给朝廷进献军粮，纳了一个空头官阶。章美的母亲却见惯了宦海升沉，性情十分和淡，从小只教章美养心求善。

章美的父亲一向敬畏妻子，因此章美受母亲熏染要多些，家境又富裕，并不缺什么，自幼养成了沉静守礼的性子。前后教他的儒师，见他这性情，都十分爱惜，加意培养他仁义礼智、修齐治平的胸怀。

少年时，章美初读张载《西铭》，读到“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民吾同胞，物吾与也。”猛然觉得心胸大开，天、地、人、物，四者浑然一体、不分彼此。这世间是我之世间，这寒暖同我之寒暖。我善，它自然善；我恶，它自然恶。我不去惜护这世间，谁去？

从那天起，他便立下志向，要以孔孟为师，以天下为己任。

入了童子学后，他结识了宋齐愈和郑敦，宋齐愈洒落超群，郑敦朴厚纯善，三个人志趣相投，很快便亲如手足，十几年同食同宿、同习同读。有书有友，章美不知道世间还能再有何求。然而，到了汴梁，入了太学，一切便渐渐变得不一样。

章美好静，京城却太乱太杂，即便在太学中，师生心思都各个不同，时时都能觉到利禄权势左右人心，激起争扰。这让他越来越觉不适，渐渐在心里筑起一圈围篱，不让外界侵扰自己。幸而不久就结识了简庄等人，在浮华汴京，有了一个清静去处。

这些变化中，最让章美介意的是宋齐愈。宋齐愈原本就无所拘忌，到了汴京，似乎越发肆意，不论清浊，他都一概接纳，毫无拒斥。起初，章美以为这只是性情所致，还能容忍，到后来，宋齐愈竟然开始力主新法，宣称不变法则亡国。对此，章美则再难容忍。

与此同时，他与宋齐愈之间又出现了另一个人：简贞。

与简庄初识时，章美就已经听闻他的妹妹简贞难得的贤淑聪慧，以兄视妹，恐怕也不会错。不过那时章美一心读书，并没有婚娶之心。有一天，他和宋齐愈、郑敦去简庄那里，大家正在院子里讲论孟子“赤子之心”，忽然听到墙头扑拉拉一声响，抬头一看，一架燕子风筝挂到了墙边竹梢上。接着，有两个孩童来敲门，乌眉去开的门，两个孩童求乌眉帮他们取下风筝。乌眉搬过梯子要爬上去，章美看到，忙过去帮着取。他爬上梯子，攀到墙头，伸手取下了风筝。正准备要下去时，一回头，见后院一丛翠竹下，一个年轻女子静静坐在竹椅上，正捧着一卷书在读，她身穿青布衫裙，衬着幽幽翠竹，显得格外雅静。

章美不敢多看，慌忙爬下梯子，那一眼却映在心底，青碧图画一般。

自那以后，他时时会念起那个女子，知道她一定是简庄的妹妹简贞。他没见过自己母亲青春时的模样，但看到那个女子，便认定母亲年轻时便是这样。他心中第一次涌起求偶之情。但父母都远在越州，必须得先回禀。他想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给父母写了一封信，向他们征询求亲的事。

他听族兄说乌眉的父亲乌宣义这两天要南下越州去进货，就去乌家，想托乌宣义捎信回去。到了乌家，却见乌眉也回了娘家。乌眉爱说话，他便先陪着说了几句，装作无意，把话题引到简贞。乌眉极力夸赞了一番简贞，章美正听得快慰，乌眉却话锋一转，说简庄和刘氏都已选中了宋齐愈。章美一听，心里被冰锤猛地砸中一般，顿时呆住，说不出话来。他勉强敷衍了两句，赶紧起身告别，在路上撕掉了那封信。

一路沮丧回到太学，迎面却看见宋齐愈走了过来。那时他和宋齐愈已经争论过几次新旧法，他心里已经有了嫌隙。宋齐愈却似乎毫不在意，笑呵呵拍了他一下，问他去了哪里。他想起乌眉的话，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怨气。正要发作，郑敦也走了过来，他只得忍住。宋齐愈说建隆观的菊花开得正好，一起去赏赏。他原想拒绝，但又想探探宋齐愈的心思，便跟着一起去了。

三人到了建隆观，其实菊花已经开败，没有什么可看。宋齐愈又拉着他们上了近月楼，坐下来喝茶。这已是他们第二次来近月楼，他很纳闷宋齐愈一向节俭，为何忽然奢侈起来。而且宋齐愈坐下来后，不时望向对面蔡京的府邸，似乎在期盼什么。望着蔡京府，除了富贵，还能期盼什么？宋齐愈力主新法，蔡京又强推新法，自然同气相求。章美心里越发恼怒，但仍旧忍着。

临走时，宋齐愈忽然感叹起来，说至今也没有查找出莲观的家世。章美听了，心里才稍稍宽慰了一些，至少宋齐愈并没有留意简贞。

后来，为了打听简贞的消息，章美时常往乌家跑，若遇到乌眉回娘家，就设法探些口风，引乌眉多讲些简贞的事情。乌眉说简贞不但聪慧贞静，还会画画填词。章美忙请乌眉念一首来听，乌眉记性好，随口就念了一首，那词句凄清幽婉，韵致不输于当今女词人李清照。章美听后，如同饮了一盏春寒冷酒，神魂尽醉。

乌眉又说简庄一直等着宋齐愈去提亲，可至今也不见宋齐愈表态。而宋齐愈那边，也似乎渐渐开始淡忘莲观。章美越加忧虑起来。后来他才想到，就算宋齐愈真的忘掉莲观，也未必会留意简贞。但当时，他心里只有简贞，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只会钟情于简贞，尤其是宋齐愈。

他心里暗想，不能让宋齐愈忘记莲观。

但如何才能不忘记？

有天他听宋齐愈随口吟了句“尺素无由寄，鸿雁难为凭”，看来宋齐愈在盼着能和莲观有书信往来。他忽然生出个念头——给宋齐愈写封假信。

但这是极丧格败德的事情，他慌忙驱掉了这个念头。谁知没过几天，他又去乌家见到了乌眉，乌眉说宋齐愈若再不表态，她自己就要去催催宋齐愈。章美一听，忙阻止说宋齐愈似乎已经中意于另一个女子。乌眉忙问是谁，章美只得说自己也不清楚，得去问问宋齐愈。

乌眉一旦得知宋齐愈和莲观其实只见过一面，再无音信，恐怕会极力劝说宋齐愈。章美情急之下，再顾不得其他，开始着手写莲观的假信。

他一向不愿将精力耗费于诗词歌赋，信中更要模仿女子心思笔致，短短数百个字，竟比写数千言的策论更难。好在他以前曾临摹过卫夫人小楷，便照那笔法，反复斟酌揣摩，总算写成。他封好信，去街口找了个外乡客人，给了些钱，托那人把信交给了太学门吏。

当天下午，宋齐愈兴冲冲找到他和郑敦，说收到了莲观的信。章美看着他一脸狂喜，知道自己计谋应验，但他从小没做过这种违心欺人之事，心里极其愧疚。

果然是徙善如登山，从恶如顺水，写了第一封假信，愧疚了一阵后，他又忍不住写了第二封、第三封……宋齐愈却丝毫没有察觉,对莲观越来越执迷。

到了去年年底，乌眉忽然拿了两幅画来找他，说是简贞画的。简庄这几年赖以为生的学田恐怕要被收回，这往后生计就没了着落。简贞拜托他去问问书画经纪的朋友，看看能否卖掉这些画。

章美展开一看，是两幅山水，笔致秀逸，神韵清远，堪称妙品。没想到简贞竟还有这等绝技，他喜欢得不得了，立即拿着两幅画去找到一位经营书画的行家，那人看了也赞口不绝，说就算拿去和宫中画院的一流画师比，也不逊色。可惜画者并没有名气，恐怕卖不到多少钱。

章美听了，反倒很是开心。他本就没打算卖掉这画，想要自己珍藏起来，只是想让那行家品评一番。他父亲从来不吝惜他花钱，于是他给父亲写了封信，只说要收藏名家书画，父亲很快托人给他捎来三百贯，他就照着坊间名家的价格，假借书画商的名义，把简贞的画全都买了过来，密藏在族兄家中，时时过去独自品赏，越看越爱。

简贞也用这些钱置了些田产，让家里有了生计倚靠。

而宋齐愈，却因为莲观那些假信，整天魂不守舍，简庄也对他渐渐失望。

就在这时，发生了那场论战，宋齐愈从未如此狂傲过，以一敌七，为新法极尽狡辩。简庄当即驱逐了宋齐愈，他们七子既悲又愤，想起当年司马光主政，错信了蔡京，最终让新法卷土重来。与蔡京相比，宋齐愈才干见识只有更强，若不设法阻止，将来恐怕会祸患天下。

于是他们开始商议如何阻止宋齐愈。郑敦先提到了莲观，田况精于棋道，随即想出一条计策——寒食节将宋齐愈骗往外地，让他错过殿试。章美心想这是为天下苍生免祸，便主动提出去偷莲观的信。

他重写了一封莲观的假信，交给简庄，简庄怕男子口吻不像，就让妹妹简贞模仿莲观的语气写了一封假信，江渡年又模仿“莲观”笔迹抄写了一遍。章美读到那封假信，见寥寥数语，却情致深长，心想：若这是简贞写给他的，该多好。

信上应天府梁侍郎家的地址是简庄提供的，章美随口问了句是从哪里得来的，简庄神色微变，随即说是偶然听来的。章美微有些纳闷，简庄一向坦荡磊落，任何人面前都直心直语，从来不会支吾遮掩。他不放心，等其他五子离开后，单独留下来，又问了一遍。简庄忽然恼怒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才已说了，是偶然听来的！”

简庄虽然性情严厉，但从来没有这么失礼过，何况是挚友之间？

章美不好再问，道了声歉起身告辞。回去路上却始终忘不掉简庄方才的神情，那神色间不止是恼怒，更透出些恨意和愧意，此外还藏着些什么。他仔细琢磨那眼神，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寒意——简庄眼神深处藏着冷厉之气，那是杀气……

大太阳底下，章美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简庄在说谎，他不只要让宋齐愈错过殿试，更要除掉宋齐愈，以绝后患。因为宋齐愈就算错过这一场殿试，三年后，还可以再试，以宋齐愈的才学，终究阻挡不住。

虽然章美与宋齐愈已经势同冰炭，但毕竟十几年旧谊，早已胜过骨肉，爱护之情自然涌起。何况儒者以仁义为本、恻隐为心，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

不过，他还是想惩戒一下宋齐愈，想起太学有位同学讲过宁陵知县有女待嫁，便重新写了一封假信，把地址换成宁陵，照老办法寄给了宋齐愈。

信送出去后，想到简庄，章美始终有些心寒，不知道简庄将宋齐愈骗到应天府，究竟意欲何为？

寒食上午，东水七子聚会，大家心里装着事，坐了一会儿便散了。章美一直留意简庄，见他目光中仍有冷厉杀气。告别出来，他一个人漫漫而行，不知不觉竟又走到了乌家。乌眉也在，寒食回来看视父母。说起简贞，乌眉叹道：“宋齐愈和你们如今闹掰了，只可怜了贞妹子，她其实早就相中了宋齐愈，但女孩儿家，有苦也说不出来，何况你简大哥又是个极古板的人……”

章美听了，顿时冷透了心肠。之前他一直没有想到过简贞的心，以为只要支开宋齐愈，再依照礼数，请媒人去跟简庄议亲，事情就成了。现在听到乌眉这样说，忽然间觉得自己像是在水上乘舟，只顾着防备船外的风浪，却没发现，脚底的船板早就空陷……

他黯然告辞，失魂落魄走在街上，觉着自己这二十多年竟活成了一具废壳，一无是处。不只如此，更为了情欲，背弃信义，欺瞒朋友。

仁义之道，对别人来说，也许不过是口中道理，甚至只是利禄之阶，但对他而言，自少年时起，便认真当作立身根本、一生志向，比性命都要紧。

颓然中，他不禁问自己，当年那个胸怀天下的章美去了哪里？

茫茫然，他竟又走回到汴河岸边，看到水边泊着一只客船，船主吆喝着“应天府！应天府！”他忽然想起简庄提供的那个假地址，心想自己与其自暴自弃，不如去查清楚这件事。于是，他上了那船。

客船驶离汴梁后，夜里他睡不着，独自走到船尾，望着夜空一钩弯月出神。宋齐愈今天一早就启程去了宁陵，他若真的错过殿试，自己的罪过就更大了。幸而地址改到了宁陵，路程减短了一半，只愿宋齐愈能及早发觉、及时赶回去。

他又想自己，这时赶去应天府，稍有耽搁，就没办法及时赶回汴京，恐怕要错过殿试。但随即，他就苦笑了起来，你读书应举，本是想推行仁义，为国为民做些有益之事。如今沦落到这般模样，还有什么颜面去殿试？

再想到应天府那个假地址，不知道有什么等在那里，也许真的是个陷阱？

他有些怕起来，但随即振了振气，怕什么？生有何忧？死有何惧？何况你用下作手段欺瞒朋友，就算替他一死，也是应该。

顺流船快，第二天清早就到了应天府。

他找到梁侍郎家，来到门前时，仍有些紧张。他鼓了鼓勇气，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一个壮年汉子，脸黑体壮，章美看了，又一阵心悸。

那壮汉问：“你是宋齐愈？”

章美点了点头。壮汉便请他进门，章美走了进去，见院子里还站着一条壮汉。大门刚关上，两条壮汉一前一后，朝他逼过来，伸手扭住他，将他拖进侧房中。章美想反抗，但他自小读书，体格柔弱，哪有抵抗的气力？

两条汉子把他摁到一张椅子上，取过一条麻绳，将他捆死。章美正要开口质问，一个汉子又将一块帕子强行塞住他的嘴里。而后，另一个汉子点了一盏油灯，拿来一根银针，在灯焰上烧红了针尖，第一个汉子伸臂勒住章美的脖子不让他动弹，第二个汉子拿着那针，揪住章美的耳垂，左右各狠狠刺了一下，一阵烧灼钻痛，两只耳垂都被刺穿，他忍不住哼叫挣扎起来。那个汉子又掏出一个小瓶，在章美的两只耳垂上各涂了些清凉的药膏。章美又惊又惧，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一个汉子又去拿了件紫锦衫过来，另一个解开了章美身上的绳索，让他换上那件锦衫，又将一个小紫锦袋塞进他怀里。而后，其中一个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抵在他脖颈上说：“等下带你出去，你若敢发出一点声音，我这刀子绝不含糊容情。”

章美只得点点头。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挟着他，出了门，门外巷子里停了辆马车。章美被推进了车厢，两个汉子也随即上了车。前头车夫驱马，车子穿出小巷，行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又停了下来。两个汉子又挟着章美下了车，章美向四周一望，眼前河面宽阔，岸上茶坊纵列，岸边泊着些船，竟又回到码头。头顶太阳微偏，已经过午，接近未时。

两个汉子仍一左一右，紧挨着章美，其中一个装作亲密，用胳膊紧紧揽住章美肩膀，胁迫他走到岸边，上了一只客船。章美抬头一看，船帆上绣着一大朵梅花图样。船主站在艄板上，朝两个汉子点了点头，并未说话，似乎是相识约好。

两个汉子拽着章美穿过大客舱，舱里并没有客人，只有几个船工在搬东西。他们低头走进小客舱过道，小客舱左右各有三间，两人把章美推进左边中间那间客舱，随手闩上了门。两个汉子并肩坐在小床，让章美坐在桌边木凳上。章美见两人一直盯着自己，极不自在，便扭头望向窗外，心里胡乱猜想，忐忑不已。

简庄为何要提供应天府这个地址，目的何在？这两个汉子究竟要拿自己怎么处置？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头绪。唯一安慰是，幸而自己替换了宋齐愈，他便不需平白无故遭受这些惊吓。

过了一会儿，似乎上来了几个客人，随后船开了，看方向是驶往汴梁。章美越发奇怪，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到了傍晚，两个汉子要了些饭菜，让章美一起吃了。船上小厮进来收走碗筷后，一个汉子低声对章美道：“老实待着，不许出声，不许闩门。我们就在隔壁，你若敢叫敢逃，就割了你的喉咙！”

说完，两人就带上门出去了，章美听到隔壁门响，两人应该是进了隔壁。他独自坐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不敢动，只能呆呆望着窗外，不知道接下来还会遭遇什么。一直坐到深夜，他才摸到小床上躺了下来，沉沉睡去。

黎明时分，他被一阵轻响惊醒，是门枢转动的声音，章美忙半撑起身子，见舱门慢慢打开，一个黑影蹑步走了进来，随手轻轻闩上了门。窗外天色只微露些晨曦，舱室中还很昏暗，章美睁大了眼睛，见那黑影慢慢朝自己走近，黑影前似乎有寒光在一闪一闪。章美不敢乱动，只能将身子使劲往后缩，抵紧了舱板。那黑影走到近前，章美这才勉强看清，是一个魁梧壮汉，但并不是那两人中的一个，壮汉手中握着把尖刀。

那壮汉走到床边，凑近才发觉章美醒着，惊了一下，急忙用刀抵住章美咽喉，低声道：“不许出声！”

章美只能定定斜抵在墙板上，不敢动。那壮汉盯着章美仔细看了看，身子忽然微微一震，似乎很吃惊。他低声问道：“你是策子章美？”

章美忙点点头，但随即猛地想起自己是来顶替宋齐愈，忙又摇了摇头。

那汉子目光闪动，有些疑惑，他手中的尖刀也略松了一些，似乎在犹疑。

章美却从他目光中感到杀意，一阵恐惧顿时涌起。平日里说起生死，不过是两个字，这时才真正觉到死，如一片漆黑深渊，在身下塌陷。他不由得挣了一下身子，逼在他喉部的刀锋一紧，皮肤似乎被割破，他忙又停住，不敢再动，想说些什么，但嗓子干涩，竟发不出声来。

惊惧之中，他又猛地想起，死在这里的本该是宋齐愈。

一阵悔意刀一般割过，既为自己和简庄等人设计陷害宋齐愈而悔，也为自己贸然前来而悔。两悔交集，汇成一阵绝望之悲。他心一横，闭上了眼，死就死吧，至少是代齐愈而死，多少还算值一点价。

然而，等了片刻，刀锋似乎离开了喉部，他忙睁开眼，见那壮汉注视着他，犹疑了半晌，低声问道：“会游水吗？”

章美不明所以，茫然点了点头。上次来京时，章美因被船匪抛进河里，险些溺死，到了京城后，暑夏特意和郑敦去僻静河湾练会了游水。

壮汉低声道：“爬出窗，下水，轻一些。”

章美看那壮汉神色，似乎没有了加害的意思，倒像是想帮自己，便愕然点了点头，忙轻轻起身，慢慢爬出窗户。然而低头看到浑茫茫的河水，又有些怕，但一想，就算死，死在水中总比被人杀死好。

他打定主意，要往下跳，身后壮汉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轻一些。于是他慢慢溜下船舷，那壮汉见他下到了水中，才松开手。章美大致已通水性，怕被发觉，不敢用力划水，只在水中蹬着脚，顺流往下漂去。经过船尾时，见船后立着个篙工，正在撑船，幸而侧着身，并未朝他这边看。

章美忙长吸了口气，将身子没进水中，向前潜游，一口气尽，才冒出水面，这时离那船已有一段距离，篙工丝毫没有察觉。没过多久，那壮汉也从他附近水面冒出头。两人游到河边，一起上了岸。四周一望，见农舍错落，已经进入汴京东界了。

那壮汉脱下上衣，一边拧水一边道：“我是来杀你的——”

原来他叫康游，有人绑架了他的嫂嫂和侄儿，威逼他来这船上杀一个紫衣客。

章美听了大惊，低头看看身上湿淋淋的紫色锦衣，简庄真的设计要杀死宋齐愈！

康游又说：“那绑匪要我拿你的一双耳朵和一颗珠子作凭证。”

“珠子？什么珠子？”

“我也不知道。”

章美忽然想起来，在应天府那两个汉子把一个紫锦袋塞进他怀里，他忙一摸，幸好还在。取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碎银和一大丸药，并没有什么珠子。康游却把那丸药拿了过去，掏出尖刀划了一道，捏着药丸，仔细一看，道：“珠子在里面。”

章美接过来，在晨曦下透过刀缝去看，里面果然透出些莹润光泽。

康游又问：“他们为何要你的耳朵？”

“我的耳朵上午被穿了孔，这恐怕是个记号。”

康游凑近一看，想了想：“他们只是要看这耳孔，这还好办，我去找一双。”

“去哪里？”

“漏泽园。”

章美一惊，漏泽园是汴京墓地。由于汴京人口太多，许多尸体抛掷沟野，无处安葬，当今天子继位后，在东郊拨划了一块地，修建墓园，专用来埋葬无亲无故的孤苦死者。康游是打算到漏泽园里挖尸割耳。章美先有些憎恶，但随即明白，康游是不忍伤害他，却又得去救自己嫂侄，才想出这主意。

康游又道：“我得尽快找到耳朵，中午就得交货。这珠子我就拿走了。你我就此别过，你保重。”

章美想起此中疑窦，忙道：“康兄，此事暂时不要告诉别人。”

“我也是这个意思。”康游点点头，随后匆匆走了。

第十一章 恨 钱

性于人无不善，系其善反、不善反而已。过天地之化，不善反者也。

——张载

赵不尤听章美讲述了自己经历，虽然印证了自己和温悦的推测——莲观写给宋齐愈的那些信果然都是章美伪造。

但是，由此也平添了另一层疑云——又出现一个紫衣客。

何涣原本可能成为紫衣客，却侥幸被丁旦替换，之后董谦又掉包了丁旦。眼下章美又成了紫衣客。他们身上都有颗价值昂贵的珠子……赵不尤望向章美的耳朵，两只耳垂上果然各穿了一个孔。章美留意到赵不尤的目光，顿时露出难堪之色。

赵不尤移开目光，心里思忖。他们几个为何都穿上紫衣，被穿了耳孔？更奇的是，董谦被送上梅船，进的是左边中间的小客舱，章美进的居然也是这间。一间小小的舱室，两人都在其中，却都没有看到对方，这怎么可能？

墨儿坐在一边，也是满脸诧异。

赵不尤先放下这些疑问，望着章美问道：“你是何时回来的？”

“原本我已经无颜再回京城、再见故人，当时就想搭船回乡，但又想到这件事不明不白，齐愈险些被害。仅凭简庄兄，就算想除掉齐愈，也决计想不出，更办不到，一定是有人在背后设计部署。我想查出这背后之人，便嘱咐康游回去后不要向人透露我的事情。等到天黑，我偷偷进了城，躲到了我族兄家里。托我族兄找了些人手四处暗查。”

“可查出些什么？”

“那背后之人应该是礼部一个叫耿唯的员外郎。寒食前几天，耿唯深夜曾去过两次简庄兄家。而此前，他和简庄兄并没有过往。我原想当面去问他，可惜查出来已经太晚，他被调了外任，已经启程去荆州赴任了。”

“耿唯我知道，风评不差。而且齐愈只是一介太学生，和耿唯并没有什么利害冲突，不至于要害齐愈的性命。他背后，一定另有其人。”

“哦？那会是什么人？非要置齐愈于死地？”

“这个还需再查。”

“这件事我已无力继续深查，我听族兄说，不尤兄正在查这案子，因此才不顾羞惭，前来拜访。我所知的，已尽数告诉不尤兄。章美就此告辞。”

赵不尤见他满面自惭，低着头匆匆逃离，全然没有了当初端直淳雅之气，不由得深叹了一声。

丁旦才用一块旧帕子擦掉手上的血，就听到外面有人敲门。

他吓得一哆嗦，看了看地上胡涉儿的尸体，慌忙吹灭了桌上的油灯。这小破宅子并没有后门后窗，也没地方可躲，这可怎么是好？

门仍在响，他轻轻打开正屋的门，向外偷望，月亮很大，照得院里一片清亮，只有墙根下很暗。这时，敲门声停了下来，丁旦侧耳细听，外面脚步声走到门边的墙根停住，接着重重两声，外面那人似乎是想跳着攀上墙头，但连着两次都没成功。什么人？非要进来不可？

丁旦忙轻步出去，小心溜到大门另一侧的墙根，蹲下来缩到黑影里。这时墙头传来一阵喘哼窸窣声，那人已经爬到了墙顶。丁旦忙又尽力缩了缩身子。咚的一声，一个黑影从墙上跳下，那黑影略停了停，悄悄向堂屋走去，到了门前，见门开着，便慢慢摸了进去。丁旦见黑影进去后，忙轻轻起身挪到大门边，小心拔开门闩，慢慢拉开门扇，可是那门太老旧，门轴仍发出一声怪响，异常刺耳。丁旦忙回头去看，见那黑影猛地从屋中冲了出来，他再顾不得什么，拉开门就往外跑。那个黑影也随即追了出来，丁旦越发惊慌，只能拼命狂奔。

他已说不清自己何以会变成这副狼狈模样，落到这般仓皇境地。

他出生于下户小农之家，从小吃尽了没钱的苦头。一年极少能吃到几次肉；一件衣裳一穿几年，缝了又补，补了又缝；街市上数不清的好东西，几乎没有一样他爹娘能买得起……

穷也就罢了，穷招致的种种羞辱才真正伤人心——衣裳破了，露出屁股，被其他孩童追着笑；不小心打翻了盐罐，只能全都刨起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吃那盐，被娘整整数落了几个月；他有个远房伯父读过些书，就教他识字，让他考进了童子学，可到了学里，教授和同学不看他的字，全都盯着他那双破鞋露出来的泥黑脚趾头；他爹病重，买不起药，他娘只能去庙里抓些香灰来用水冲成糊喂他爹，喝了几碗喝死了，官府险些判他娘谋害亲夫；爹死后，没有墓地，埋不起，烧不起，母子两个只能扛着尸首半夜偷偷扔到河里；娘死后，就只剩他一个人扛着尸首去扔……

旁人都说穷人爱钱，他却不是，他是恨钱。

他一直盼着有朝一日有了钱，要狠狠去糟蹋。

可是他没能考上府学，又不会其他营生，只能一直穷下去，直到被蓝婆招赘，做了接脚夫。他从没想过自己能娶到阿慈，就像一身破烂，却忽然得了一顶极精致的新帽儿，戴在头上，只能越发衬出衣裳的破烂。因此，他一直有些怕阿慈，连看都不敢正眼看。

不过，蓝婆家虽不富裕，却也衣食自给，还有些积蓄。这是他从未享过的。这期间，他结识了闲汉胡涉儿，胡涉儿引着他去赌，他才发现，还有什么比赌更能糟蹋钱的？于是他一头陷进去，再不愿出来。

他想方设法从蓝婆、阿慈那里勒骗些钱，骗不到就偷，蓝婆那点薄蓄很快就被他刮尽，再没有钱供他去赌。正在心焦，葛鲜父子找到了他，跟他商议和何涣偷换身份的事，他当然求之不得，立即找来胡涉儿，四个人合力，让他进了何府，变成了何涣。

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一个家竟能富到这个地步！

随便一样小器具，就抵他家全部的家当。他终于能尽情糟蹋钱财了。

于是他赌、赌、赌……不到两个月就把何家赌得一文不剩。他自己也回到从前那个赤条条的穷汉。他并不后悔，相反，极其快意解恨。

他又开始和胡涉儿四处游荡，那天晚上，经过蓝婆家时，心里一动，毕竟在她家过了些安稳日子，便忍不住走过去敲门，蓝婆把他当成何涣，让他进去，说了几句话后，蓝婆才认出是他，正要撵，后边有人敲门。来的竟是何涣，他犯了杀人罪，已经被流放，听说暴死于途中，居然能安然回来，而且还带着两锭银铤。

于是他强要和何涣换回身份。他出了门，树影下有两个汉子走了过来，带着他上了一只船，船掉过头向东行去，行不多远就停下上了岸，来到一座院落，见到一个五十来岁的人，何涣说这人姓归。

姓归的十分和善，安排他洗漱，吃饭，安歇。

舒舒服服过了两天，姓归的带着家丁和仆妇进来，说那件事该做了。随即，强行用银针给他穿了耳孔，他虽然不知要做什么，不过听说事成之后会有一笔大报酬，便听之任之。

寒食那天，姓归的让他换了件紫锦衫，把个小锦袋揣在怀里，而后带他坐上一只船。在船上他们喝了些酒，丁旦不久就昏睡过去。等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竟被装在一个麻袋里，不过麻袋口开着，有两个人在说话，说什么掉包、章七郎，他偷偷看了一眼，都没见过。这时，他才怕起来，一动不敢动。

半夜，他趁那两人睡熟后，偷偷溜了出去。

走到街市上，他才知道自己在应天府，他掏出怀里那个锦袋，袋里有些散碎银子，还有一丸药。他随手扔掉了那药丸，揣好银子去找了家酒肆，吃了些饭，听见酒肆二楼在赌钱，便上去加入了赌局，灾后运霉，一夜将那些碎银几乎输尽。

天亮后，他才下了楼，却见昨晚那两个人向他奔过来，看着情势不对，他忙拔腿逃跑，奔绕了半天，才终于甩掉那两人，用剩下的一点银子，搭了只货船，回到了汴梁。

他不敢露面，就躲在胡涉儿家。胡涉儿起初还好，后来看他没钱，脸色自然越来越难看。胡涉儿和葛鲜都住在鱼儿巷，丁旦便趁夜到葛鲜家，想要讹些钱。葛大夫倒是拿出了五十两银子，但葛鲜忽然拔刀要杀他，他才躲开，葛鲜竟转而一刀刺死自己父亲。他惊得头皮都要裂开，见葛鲜逃走，自己也赶忙逃回了胡涉儿家。

胡涉儿在街上无意中看到何涣的老家人齐全，便偷偷跟着齐全，找见了何涣的新住处。胡涉儿回来便和丁旦商议去向何涣讹些钱来。他们知道何涣已经没有什么家产，就商议好要一百贯，三天后去取。可是今天上午那个华服男子忽然闯进来，说胡涉儿竟向何涣索要一千贯，而且已经先付了三百贯。

华服男子走后，丁旦越想越气，出去把胡涉儿的妻子绑了起来，而后在屋子里到处搜，却只搜出了几百钱。于是他去厨房里找了把尖刀藏在腰间，坐着等胡涉儿。天快黑时，胡涉儿才回来。他见到自己妻子被绑在一边，立刻骂起丁旦。丁旦向他质问一千贯的事情，胡涉儿却抵死不承认，而且越说越怒，挥拳就向丁旦打来。丁旦鼻子被打出血来，他见胡涉儿起了杀意，再想到何涣那里下个月就有七百贯，便抽出尖刀，一刀刺死了胡涉儿。

刚杀了胡涉儿，却忽然冒出这个黑影，一路追赶自己。

丁旦不知道那是什么人，自己又杀了胡涉儿，心里惊慌，沿着汴河北街一路没命狂奔，奔过蓝婆家，回头见那人仍紧追不舍，他只能继续逃。跑到东面那座小河桥上，脚下一滑，栽进小河沟中，他慌忙爬上了岸。这时，那个黑影已经追了过来，猛地一扑，把丁旦压在身下。丁旦拼力挣扎，刚翻过身，在月光下隐约看清了那人面容，生着一只大鼻头，似乎正是应天府追逐自己那两人中的一个。这人一直追到这里，看来是决不罢休。

丁旦忙伸手从腰间拔出那把尖刀，一刀刺进那人腹部，那人猛地一颤，接着吼起来：“他奶奶的孤拐！你竟敢刺我！”随即，那人也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朝丁旦用力刺下，丁旦被他压住，根本躲不开，一刀刺进他的胸腔。那人却不停手，拔出刀，吼叫着又用力刺下，一刀，一刀，又一刀……

丁旦只能挨着，很快连痛都不觉得了，神智临灭之际，他忽然笑了一下：这辈子至少还糟蹋过许多钱，算是解了恨了……

赵不弃一早就来到城东的观音院，在寺门外等着冷缃。

昨晚他匆匆赶到胡涉儿家，见院门大开，里面却没有灯光，就已觉得事情不妙。他走进屋里，听见屋角有女子呻吟之声，忙摸到桌上火石，点着了油灯。这时才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胸口一个刀口渗着血，但并非丁旦。再看屋角，胡涉儿的妻子坐在地上，身子被麻绳捆着，嘴里塞着布团。他忙解开绳索，取出帕子，胡涉儿的妻子立即扑向那具尸体，哭叫起来。看来那尸首是胡涉儿，丁旦杀了胡涉儿逃走了。不知道那大鼻头薛海是否来过。

赵不弃见那妇人哭得悲切，才觉得自己的离间计过于轻率了。不过他生性跳脱，从不黏滞，摇头叹了口气，将身上所有的钱都摸出来给了那妇人，让她去报官。随后便转身离开，回去睡了一觉，醒来后也就不再多想，把心思移到了阿慈身上。

他在观音院外等了一阵，见马步引着一顶轿子走了过来。赵不弃朝马步使了个眼色，先走进寺里，在庭院里踱着步观赏花木。不一会儿，一个婢女搀着一个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头戴镶碧银花冠，外穿绿锦银丝半臂褙子，下面是绿石榴裙，身形曼妙，丽容挺秀，如一只绿孔雀，果然出众。赵不弃注视着她走进佛殿，烧过香，拜过佛，扶着小婢转身袅袅走了出来。

赵不弃迎上前去，笑着躬身施礼：“武略郎赵不弃给冷夫人问安。”

冷缃停住脚，望着赵不弃，一脸纳闷。

赵不弃又道：“在下冒昧惊扰，是想向冷夫人打问一件要紧事。”

“什么事?”

“阿慈，烂柯寺。”

冷缃一惊，随即对身边小婢说：“阿翠，你先到那边等着。”

阿翠应声走到寺门边，冷缃才又问道：“你想知道什么？”

“你用药迷昏阿慈，那丑女香娥藏在铁香炉里，才有了烂柯寺变身的事，对不对？”

冷缃更加吃惊，忙问：“你想怎么样？”

赵不弃笑道：“我倒不想怎么样。只是有人思念阿慈，想要她回去。”

“谁？”

“这还要问？”

冷缃眼中闪过愧色，但强行克制住慌乱。

赵不弃又问道：“阿慈是不是在蔡行府中？”

冷缃迟疑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她现在如何？”

冷缃躲开目光，并不答言。

赵不弃笑起来：“你为了自家丈夫，不但牺牲自己，去服侍菜花虫，又费尽心思，将自己的好友也弄进蔡府，实在是古今难得的贤妻，只是你那丈夫似乎并不是什么贤良丈夫，他现在正搂着菜花虫赏给他的美妾逍遥享乐——”

“你究竟想要怎样！”冷缃忽然竖起柳眉，怒声喝问。

赵不弃仍笑着道：“我不是已经说了，我并不想怎样，只是有人想要阿慈回去。”

冷缃顿时软了下来，轻声道：“她在蔡府，蔡行不放她，我也没有办法。”

赵不弃再次问道：“她现在如何？”

冷缃迟疑了片刻，才低声道：“她被送进蔡府后，抵死不从，又摔碎了一只碗，抓了一块碎瓷片，划破了脖颈，说蔡行只要靠近，她就割喉自尽。蔡行虽然好色，却不愿强迫，见阿慈这样，反倒更加着迷，让人好好伺候她，等着她回心转意。”

“哦，她居然这么烈性？”

“蔡行让我去劝阿慈，阿慈说自己从来没做过主，也早就不是什么贞洁烈妇。却没想到能遇见这样的人，能这么看重她，她没有别的报答，只能替他守住这一点廉耻。我不知道她说的是谁，但她说，就算死，也不会从。”

“那我更得救她出来。”

“怎么救？”

“这需要你相助。你愿不愿意？”

冷缃又迟疑了半晌，才点了点头：“是我对不住她。你要我怎么做？”

第十二章 梅 船

要在明善，明善在乎格物穷理。穷至于物理，则渐久后天下之物皆能穷，只是一理。

——程颐

赵不尤想了一夜，终于大致明白了梅船消失的真相。

清早起来，他先给顾震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乙哥送了出去。而后吃过饭，带着墨儿、瓣儿一起来到汴河边，过了虹桥，走向梅船消失的地方。经过乐致和的茶坊时，赵不尤朝里望了一眼，乐致和正在后面烧水，抬头也看到了赵不尤，但随即躲开了目光。看来那桩假信事件，让他们几个都不好过。

赵不尤心里想，孰能无过？尤其是善恶是非，哪里有那么直截明白？唯愿东水诸子经由此事，能深省人心事理，于德业上更进一步。

他们三人来到岸边，梅船和新客船当时相撞的地方并没有泊船，水面空着。

瓣儿问道：“哥哥，你真的猜出来梅船是怎么消失的？”

赵不尤笑了笑：“我只是想出了其中之理，是否对，还得实物来验证。”

这时顾震带着万福和十二名弓手赶了过来，顾震大声道：“不尤，你真的查明白了？”

“还需要验证——”赵不尤望着那些弓手，“各位有谁会水？”

两个弓手抢着道：“我会！”

赵不尤指着那天新客船停泊的水域：“那就烦请两位到水底去捞一捞，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

顾震忙道：“我当时就怀疑那梅船沉到了水里，已找人到水底探过了。”

赵不尤摇了摇头：“那天你探的是梅船的位置，当时这里停着那只新客船，它下面并没有查。”

“新客船下面会有什么？”

“去探探就知。我估计下面有东西。”

“好吧，你们两个潜下去看看。”

两个弓手脱了外衣，一起走进水里，潜了下去。一口气时间，两个弓手先后从水里冒出了头，其中一个叫道：“大人，底下真的有东西！”

顾震忙道：“那还不赶紧捞上来？”

两人吸了口气，又一起潜了下去。半晌，水面哗响，两个弓手又浮出来，一起拖着件东西游到岸边。阳光照耀下，那东西闪着黄亮光芒，是件铜器。两个弓手将它拖上岸后，众人才看清，似乎是一架铜炉。

那铜炉大概三尺长，一尺宽，两尺高，分成两层。底下是炉膛，里面还有些烧剩的石炭；中间隔着层铜丝网，周边则是一圈水槽，顶上则是镂空的炉笼。

顾震纳闷道：“这是什么？”

赵不尤揭开炉盖，从丝网角落里拈出一颗残渣，抠破外面的黑焦，里面露出些未烧尽的黄褐粉粒：“那天梅船被烟雾罩住，那些烟雾就是用这个烧出来的。”

“这个？”

“应该是混制的香料。”

万福也从炉角拈出一粒残渣，用手指捻碎后，嗅了嗅：“还有些残余气味，对！那天我在桥上闻到的就是这个香味，有些像木樨香。”

顾震越发纳闷：“这铜炉怎么会跑到新客船底下？还有，那天梅船被烟雾全部罩住，这个铜炉能烧出那么多烟？”

“丝网周边是水槽，连蒸带烧，烟雾混着水汽——”赵不尤说着望向那两个潜水弓手。

其中一个道：“大人，水底下还有不少铜炉，大约有十几个。”

顾震瞪大了眼：“这么多？你们全都捞上来。不尤，你怎么知道有这些铜炉？”

“下锁头税关簿录上记载，梅船当时载了些厨具和香料。要造烟雾，自然少不了炉具。但这些炉具始终没有查到。”

“梅船消失了，船上的东西自然也就跟着没有了。”

“这世上除了水与气，岂有凭空消失的东西？”

“这么说，你真的知道梅船去了哪里？”

“铜炉既然找到了，我的推断应该不差。我们现在去汴河船坞，到了那里，你自然会明白。”

顾震留下那两个弓手继续打捞铜炉，其他人一起赶往汴河船坞。

到了船坞，赵不尤先向坞监要了把钉锤，而后引着众人来到那只新客船边。

新客船仍停在水边，船头一根粗缆绳，拴在前面一根粗木桩上。赵不尤先在岸上仔细看了看，船的尾部悬空虚伸出去一截“虚艄”，比实际船身长三尺左右。赵不尤记好虚艄和船身相接的位置，而后上了船，走进尾舱。

尾舱一半在船身，一半在虚艄，却是一整间，本该用整长的木板纵列才坚固。这只船却不是，船身和虚艄的船板分成两截，分界处是一条横木板。而且，正如赵不尤所料，那块横木板两边各有一个大钉头。

赵不尤用钉锤去撬那两颗钉头，很松，轻易就拔了出来。随后，他又去撬那块横板，果然是活板，应手而起。他搬开那块横板，下面是空的，能看得见水和船尾板。

顾震、万福、墨儿、瓣儿等人站在他身后，全都弯腰看着，都很纳闷。赵不尤俯身向下面探看，见船尾板中间顶端果然有个洞。他微微一笑，回头让墨儿将窗脚的那条绳钩挂到顶篷木梁的滑轮上。墨儿搬来一个木凳，踩上去，将绳头穿过滑轮，赵不尤接过绳钩，钩住船尾板的那个洞，让墨儿用力拉。

墨儿拽紧绳头，万福也过去帮忙，两人一起用力，一阵吱嘎声，船尾板居然被吊了起来，像闸门一般。众人看到，都惊呼起来。

赵不尤让两人继续拉拽，很快，船尾板完全被拉了上来，像一堵木墙一样，将尾舱隔为两间。赵不尤过去将绳头拴牢在窗棂上，而后笑着道：“我们再去外面。”

众人又一起下了船，来到船尾一看，里面竟还有一层尾板，不过要旧得多。

赵不尤见后面不远处泊着一只游船，就唤了几个弓手，一起上了那只游船，划近新客船船尾，他站在船头，查看新客船船尾“门扇”里面那一层船板，选好中间稍右的位置，举起钉锤，用力敲砸，砸穿了船板，砸出一个洞。顾震等人在岸上看着，全都惊诧不已。赵不尤透过那洞，看清船尾纵梁的位置，在纵梁另一侧又砸出一个洞。

随后，他从游船上找来一根粗麻绳，将绳头穿过两个洞，牢牢拴住那根纵梁。绳子另一头则拴在后面游船船头的木桩上。

众人越发纳闷，赵不尤却只笑了笑，请十位弓手全都上到后面那只游船上，每人拿一根船桨或船篙，倒着划那游船。弓手们准备好后，赵不尤站在游船船头，大喝了一声：“划！”

弓手们执篙握桨，一起用力，那只游船迅即向后滑动。新客船船头、船尾的两根麻绳很快绷紧，前后拉扯之下，发出一阵吱嘎声。赵不尤大声吆喝着指挥弓手们继续用力划，新客船发出的吱嘎声越来越响，船尾和船身似乎被扯裂，竟慢慢伸了出来。

弓手们继续用力，新客船被拉出的船尾越伸越长，竟像是这船有个内身。

顾震等人在岸上看着，全都睁大了眼睛。赵不尤继续吆喝，那些弓手也一起喊着号子，拼力划船。忽然，每个人都感到手底的拉力猛地一松，游船也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向前一冲。

赵不尤大喝了一声：“好！”

弓手们停住手，大家一起望向水中，只见新客船和游船之间竟凭空多出一只船来。

从外壳看，那是只旧船，船身、船舱俱在，只是没有顶篷和桅杆。

赵不尤跳上岸，指着那只船沉声道：“这就是那只梅船！”

顾震和墨儿他们惊了半晌，才忙向新客船里面望去，除了前后舱，新客船中间只剩下一个空壳，连船底都没有，露出一方水波。只有两舷底部有两条长木箱，它之所以不沉，靠的便是这两侧的空箱。

顾震大惊：“梅船是钻进这里面了？”

赵不尤道：“正是。他们之所以用那些铜炉烧出烟雾，一是为了造出神仙假象，二则是为了遮掩耳目。我那天又来查看过这只客船，见它外面的船板全是新的，而里面的船板则是旧的，昨晚才终于猜破这船套船的抽屉戏法。”

“这么说梅船上那些尸体根本不用搬运，他们其实一直就在梅船上，只不过套上了这个新船套？”

“我去应天府查问，说有人重金买下了梅船，我估计买船之人量好了梅船尺寸，在汴京照着造了这个新船壳，清明那天赶早等在了虹桥上游。”

“他们既然能造这个新船壳，连里面的船一起造只新的，不是更好？何必花钱买梅船？”

“恐怕是觉着新船容易令人生疑，旧船消失则更像真事，也更神异。”

“他们为何要花这么多心血做这种事？”

“为讨官家欢心。平地都能垒起一座艮岳，这点又算得了什么？我估计梅船在虹桥东边起航时，是有意没有放下船桅杆，好引桥上两岸的人全都来看，这样，这出烟幕大戏才不枉铺排这么大阵仗。”

“这倒是。林灵素被贬之后，恐怕不计代价想重新邀宠，看的人越多，传得越广，于他便越有利。只是梅船上那些人用铜炉燃出烟雾，烟熏火燎，他们难道不被熏死？”

赵不尤从怀里取出谷二十七身上搜出的那条纱带：“他们用这纱带在水里泡湿，蒙在脸上，上半截涂了清漆，既不怕眼睛被熏，又能看清东西。下半截则可以堵住口鼻。”

顾震笑起来：“原来这纱带是做这个用的。但除了郎繁，他们都是中毒而亡。这么多人是被下了毒，还是一起服毒自尽？”

赵不尤又取出那个小瓷瓶：“当时十分忙乱，很难下毒杀掉所有人。我估计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这样一个小瓷瓶，里面原本装的恐怕该是蒙汗药，让他们一起昏睡过去，醒来后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幕后之人怕泄露机密，给他们时，换成了毒药。这些人却不知情，完事之后各自按照计划喝下了瓷瓶里的药水。梅船船主应该是最后一个喝，为防止留下证据，他将所有瓷瓶和纱带收起来，扔掉后，才喝下自己那瓶。因此，谷二十七从暗舱里出来后，看到那些同伙倒在地上，并不如何吃惊害怕，他恐怕以为他们只是昏睡过去。后来，听到同伙们全都死了，他才明白过来，或是过于伤悲，或是怕被幕后之人加害，所以也服毒自尽。”

“那些瓷瓶扔到水里了？”

“我估计是在河底，或者在某个铜炉里。”

顾震呆了半晌，才又问道：“还有，那天上午，有人看到新客船里有不少人在说笑唱歌。后来那二十四具尸体，据谷二十七、张择端这些人指认，除了两个，其他都是梅船上的人。新客船里原来那些人去哪里了？”

赵不尤笑着望向墨儿：“这个倒要多亏墨儿，他无意中解了这个谜题。”

墨儿茫然不明所以：“我？”

“你查香袋案的时候，去打问过彭影儿。清明那天，他没有去勾栏瓦肆，说是接了个大买卖。”

墨儿纳闷道：“可他和这事有什么关联？”

赵不尤答道：“新客船那天窗户全都关着，附近那些人说看到里面有人说笑唱歌，其实不是看到，而是听到。彭影儿既会影戏，又擅长口技。他藏在新客船里，能学出十几个人的声音，再加上影戏。外面的人隔着窗，只看见人影，听到人声，很难辨别真假。我猜他可能察觉事情不妙，害怕惹祸上身，或者真的要被灭口，就潜到水底，溜到上游，趁没人，上岸躲了起来。当时虹桥一带一片混乱，很难有人留意他。”

顾震问道：“只有他一个人藏在新客船里？这船中间是空的，他站在哪里？”

“那另两具死尸。他们得拉起船尾板，接应梅船，否则梅船很难顺利套进来。他们应该是在两舷木箱间搭了根木板。用完正好给道士林灵素用。梅船的桅杆、船篷、窗扇都拆掉了，连那木板一起快速扎成木筏，再用帆布盖在上面，两只船套起来后，抛进河中。林灵素跳到木筏上，演他的神仙戏。”

“两个小童撒的鲜梅花呢？”

赵不尤又从袋里取出郎繁的那个小瓷筒：“这是郎繁死后，他妻子在书柜里发现的。里面有两朵干梅花。答案就在这里。”

“干梅花和鲜梅花有什么关联？”

“郎繁是在礼部膳部，掌管宫中冰窖。”

“那些鲜梅花是冰冻冷藏的？”

“嗯，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办法能存住鲜梅花。虽然本朝以来，豪富之家也开始藏冰，不过从郎繁收藏这两朵梅花来看，这些冰冻的梅花恐怕是来自宫中冰窖。”

“看来，至少从冬天起，他们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了。”

墨儿在一旁忽然问道：“哥哥，还有件事我始终想不明白。章美上了梅船左边中间那间小客舱，董谦进的也是那间，他们怎么会互相没有见到？”

众人都望向梅船小舱左中那间，梅船已经没有了顶篷，那间小舱一目了然，很狭窄，两人同处一舱，不可能看不到对方。更何况郎繁和康游先后进去行刺，这间小舱里便有四个人。

赵不尤道：“我起初也纳闷，先以为两个人一前一后，刚好错过。但听两人所言，黎明前，他们都在这船舱里。而且，郎繁和康游先后进去刺杀他们，彼此也没有撞到。想了一夜，今早回到常理，我才明白过来。”

墨儿忙问：“什么常理？”

赵不尤道：“同时同地，两个人却没有看到对方，其中至少有一项是错的。既然同时没有错，那么错的便是同地。”

“他们不在同一个舱室？”

赵不尤摇了摇头：“小舱左右各只有三间，这位置应该不会记错。”

墨儿和其他人都皱眉思索起来。

瓣儿忽然道：“他们不同船！”

赵不尤笑着点头：“对。有两只梅船。”

墨儿忙道：“这怎么可能？”

赵不尤道：“我们疏忽了一点。董谦是午时上的船，而章美则接近未时，相隔近一个时辰。”

墨儿忽然想起来：“对了，武翔接到的密信上，写的的确是三月初十未时。武翘转写给康潜的密信也是照抄了这时辰。不过，据董谦说梅船午时就起航了，章美和康游怎么能上得了梅船？”

“章美上的是假梅船。”

“假梅船？”

“牵涉到梅船的一共有五个人：章美、郎繁、康游、董谦和丁旦。每个人背后藏着一路人马，后四路人马都是为了紫衣客，只有章美这一路，目的是除掉宋齐愈。因此造出一只假梅船。这很简单，武翔、康游都没见过梅船，只需要在假船帆上照着绣一朵梅花，密信上挪后一个时辰，等真梅船开走之后，再停到岸边，将康游误导到假梅船上。这样，就能借刀杀了宋齐愈。只不过幕后之人并没有料到，章美又顶替了宋齐愈。”

众人听了，都睁大了眼睛，望着水中那只无篷无桅的梅船，说不出话来。

第十三章 滋 味

事有善有恶，皆天理也。天理中物，须有美恶，盖物之不齐，物之情也。

——程颢

几天后——

宫中，集英殿。

六百多位举子都身穿白色襕衫，整齐排列于御庭之中，如晨曦中一片雪林。宋齐愈和何涣都在队列里，两人相隔不远，都挺身直立，凝神静候。

大殿御座之上，端坐着当今天子赵佶。他面容如玉，风神雅逸，头戴二十四梁通天冠，组缨翠缕，玉犀簪导，身穿云龙红金绛纱袍，白袜黑舄，佩绶如衮，如同天庭凌霄殿上一位神君。

殿试策卷已经由几轮考官评定完毕，知贡举官员将拟定的前三名试卷进呈给天子。由于这次恢复了科举，和太学上舍同时应举，前三就共有六名。试卷一直都糊着名号，这时才拆开。天子在御案之上，细细看过六篇策论，比照思量了一番，才拈起御笔，在卷首标出名次。而后拿给黄门，传于唱名官。

唱名官来到大殿之外，对着御庭朗声宣唤：“宣和三年科举殿试，状元——何涣！”

何涣听到自己名字，身子不由得一颤，唱名的回音在殿宇间回荡，惊起了庭边一群宿鸟，纷纷飞鸣而去。何涣忙抬起头，惊远远大过了喜，呼吸都几乎停住。他刚要抬脚，忽然想起祖父说过，临轩唱名，要等宣唤数次，才可以应名出列。他忙收住脚。那唱名官果然又重复宣唤了四次，到第五遍时，何涣才高声道：“臣何涣谢恩！”说完走出了队列，疾步登上御阶，垂首等候于殿门外。

唱名官又朗声宣唤：“宣和三年太学上舍，魁首——宋齐愈！”

宋齐愈虽然生性洒落豪迈，之前也有所预料，但真的听到自己名字，仍是一惊，随即忍不住露出笑来。他也等宣唤到第五遍，才朗声应道：“臣宋齐愈谢恩！”随即也登上御阶，站到何涣身边。

唱名官继续宣唤二三名。六名全都宣唤完毕后，黄门官才引着何涣、宋齐愈等六人进了殿，一起舞蹈叩礼，跪谢皇恩。起身后，天子一一询问三代乡贯年甲同方，何涣、宋齐愈等六人各自恭敬报上。天子得知何涣是何执中之孙，不由得笑赞道：“何丞相果然门风醇厚，诗礼传家。”再看到宋齐愈，天子格外多打量了几眼，连声道：“好！好！好！”

之后，黄门官才引着何涣、宋齐愈六人出了大殿，到侧殿的状元侍班处，每人各赐了一套绿襕袍、白简、黄衬衫。六人换上新衣，释葛着锦，帽边簪花。

等其他六百多人都宣唤完毕后，天子又在边殿赐宴，何涣、宋齐愈等六人是酒食五盏，其他进士则是泡饭。宴罢后，前六名又各进了一首谢恩诗。这才一起起身，列队出了东华门，每人各赐丝鞭一根、骏马一匹、黄幡一面。何涣和宋齐愈当先，六百多举子跟随于后，在仪仗导引之下，黄云碧涛一般，前往礼部贡院期集所。

街上人山人海，都来争看状元、魁首，沿途豪家贵邸纷纷张列彩幕庆贺，有女儿待嫁的官宦富室，也挤在人群中争看择婿。

宋齐愈策马前行，望着这如潮欢浪，做梦一样，忽然觉得十分孤单——如今我已名满天下，但这举世名望，却换不来莲观一个真名。

何涣则悲喜交集，这一天他梦寐多年，只可惜祖父未能亲眼看到，阿慈也不能在身边同欢同喜。

南薰门外，礼贤宅。

几个婢女仆妇拥着冷缃和阿慈，从后院来到中庭，马步已经叫人备好了两顶轿子，停放在庭院中间。冷缃和阿慈各自上了轿，正要起轿，冷缃忽然掀开轿帘：“等一下！阿翠，我忘带了手帕，你快去给我取来。”

阿翠赶忙跑去后院，众人都在庭中等着。昨天，冷缃跟蔡行说，阿慈已经回心转意，只是得先去庙里还过愿才成。蔡行当然一口答应。

过了一阵，阿翠取了帕子回来递给冷缃，冷缃这才道：“好了，走！”

马步挥手让轿夫起轿，冷缃的轿子在前，阿慈的在后，两顶轿缓缓向门外行去，几个婢女仆妇跟随在轿子左右，马步则在前导路。

轿子刚出了宅院大门，走在最后的一个仆妇忽然嚷起来：“血！血！快停下！”

其他人听见，全都回过头，那个仆妇指着阿慈的轿子仍在叫。众人一看，见阿慈的轿子下面不停地滴下血水，断断续续洒了一路。旁边一个婢女忙掀开轿帘，才看了一眼，猛地惊叫起来，声音尖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轿夫忙停下轿子，马步也赶了过来，众人争着围过去看，轿子里不见了阿慈，座上躺着一只黑狗，龇着牙，喉咙被割开，血仍在渗，已经死去。狗身上竟穿着阿慈的衣裳！有个仆妇认出来，那只黑狗是蔡行最钟爱的猎犬。狗身边还有一张纸，蘸着血写了一行字：

菜花虫，莫着慌，半夜等我来敲窗。

烂柯寺后，鼓儿封家。

池了了听到敲门，忙出去开门，来的是曹喜。

那天她和曹喜赶往开封府，向推官申诉了董修章死亡的事实。之后曹喜又四处花钱托人打问，终于找到一个车夫，那车夫替侯伦运载了祥瑞梅树，有了这个人证，推官终于释放了鼓儿封。

曹喜见到鼓儿封，虽然心里感怀，却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开口。而鼓儿封因感念曹大元将儿子养育成人，也不愿意戳破。两人相见，都只点了点头，都有些不自在。鼓儿封掏出那块古琴玉饰，递给曹喜。曹喜接过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道谢，嗫嚅半晌，终还是没能发出声。

不过，这几天曹喜每天都要买些东西来看望他们，他仍没打定主意认生父，不过神色态度间已经是亲子之情了。

池了了想，这样也很好。

倒是她自己心底有件事，让她很愕然——

她原以为自己钟情于董谦，可那天见到侯琴，她丝毫没有嫉妒之心，后来见到董谦本人，也似乎并没有格外动情。反倒是见到曹喜时，觉得越来越不对，有些慌，有些怕，却又隐隐很想见。

这是怎么了？我不是一开始就厌恨他？

这两天，她似乎渐渐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一开始就对曹喜厌恨无比，是因为曹喜从一开始就对她极其轻蔑。其实，她只是一个唱曲的，遭人轻蔑再平常不过，却为何单单这么介意曹喜的轻蔑？她厌恨他，其实是盼着他能在意她，能看到她的好。可是曹喜看到了吗？

今天，估摸着曹喜快来了，她就竖起耳朵听着，一听见敲门，忙出去开了门。

曹喜站在院门外，朝她笑了笑，池了了望着他的眼睛，觉着他看她的目光很暖，很柔，却无法断定这暖和柔，是由于她是他的义妹，还是由于她是她？

箪瓢巷巷口，颜家茶坊。

瓣儿、姚禾面对面坐在窗边。范楼案结束后，他们几人每天在这里的聚会也就散了。可今天，两人不由自主都在这时候来到茶坊，结果遇见了。

两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偶尔碰到一起，随即慌忙躲开，一起红了脸，各自看着茶盏，都低头笑着，若有所思。

半晌，瓣儿轻叹了一声：“往后再不能单独和你见面了。”

姚禾忙道：“是。”

瓣儿抬眼望向姚禾，轻声问道：“你就没有想过？”

“什么？”姚禾忙也抬起头，看到瓣儿眼中娇羞，随即明白，忙道，“当然想过，每天每夜都想，只是——”

瓣儿又红了脸，忙低下头，半晌，才轻声道：“你可以的。”

“什么……哦？真的？”姚禾顿时满眼惊喜。

“我哥嫂相人不相家世。”瓣儿仍低着头，满颊红晕。

“真的？那太好了！我马上回家去跟我爹娘说！”

石灰巷，侯家。

侯琴端着一碗粥，一小勺，一小勺，小心给父亲喂着饭。

她哥哥侯伦的尸体被船夫发现，她的父亲得知儿子噩耗后，顿时变得痴痴呆呆。侯琴见父亲变成这样，心里不忍，就拜谢过赵不尤一家，回到家中照料父亲。

一碗粥喂完后，她揩净父亲的嘴，洗过碗，这才回到自己房中，从枕头下取出一封信，又读了起来，边读边微微笑着。这封信是几天前董谦写给她的，她不知道已经读了多少遍，但仍读不够。

董谦在信里说，要替父亲守服三年，之后才能迎娶侯琴。

侯琴笑着想：三年怕什么？只要有得等，就是三十年，我也等得住。

这时，屋外忽然传来父亲的叫嚷声：“伦儿！伦儿！伦儿回来了！”

侯琴忙放下信，跑到堂屋，见父亲打开了门，呆呆站在门边，随后又“砰”地关上了门，重新坐回到椅子上，闭起眼，又低头眯起觉来。

汴梁西郊，三生巷。

赵不弃和何涣骑着马走进三生巷，来到巷里一座宅院前。赵不弃下马敲门，开门的是蓝婆。

何涣大惊：“老娘？你为何在这里？”

蓝婆还没来得及答言，万儿从她身后跳了出来，大声叫道：“爹！”

何涣忙俯身抱起万儿，赵不弃笑道：“先进去，再慢慢说。”

进到院里，一个女子站在院子中央，是阿慈。

何涣顿时惊呆，阿慈也定定望着何涣，微微笑了笑，却落下泪来。

赵不弃费了一番心力，正是要看他们这一幕，心里十分快慰。

救出阿慈，是他和堂兄赵不尤夫妇、墨儿、瓣儿一起商议的计策。

赵不尤以前曾帮过一个泥瓦匠，那个泥瓦匠家里世代都做这个活计，大宋开国之前，他祖上曾是南唐的御匠，后来南唐后主李煜被灭国，俘往汴京，软禁在礼贤宅里。那个御匠很忠心，想要救出自己的国主，便和一班朋友一起从礼贤宅外的一片林子里挖地道，想要挖进宅中，偷偷救出国主。地道刚刚挖到礼贤宅的中庭下面，李煜却被太宗赐了毒酒，饮鸩而亡。那个地道也就半途而废，这事却成为御匠家的私话，一直传到那个泥瓦匠。

赵不尤找来那个泥瓦匠，向他打问，泥瓦匠说那地道仍在，只是入口当年被填了，不过很容易挖开。他听赵不尤说要去蔡行宅里救人，满口答应。才用了三晚上，他就挖开入口，钻到礼贤宅的中庭下面，又朝上挖。那中庭地上铺的是三尺见方的青石砖，他半夜里挖到中间一块青石砖，洞口尺寸刚好能将整块青砖取下去，而后用木架支住青砖。上面的人，若不细看，很难察觉。

接下来，赵不弃找到马步，和他商议，将蔡府一顶轿子的底板偷偷改成活板，并告诉了他那块活动青砖的位置。又设法传话给冷缃，让她告诉阿慈，依计而行。

赵不弃又想再惩治得狠一些，他知道蔡行有只爱犬，极其凶猛，咬伤过不少人，那些被咬的人哪敢惹蔡行？只能自认触霉。赵不弃找了个毛贼朋友，让他前一天半夜钻进蔡府后院犬舍，用药迷倒那只黑犬，偷了出来，让那泥瓦匠搬进地道。

那天，马步将阿慈的轿子停到那块青砖上，冷缃装作没带帕子，等候的那一会儿，赵不弃亲自动刀杀了那只狗。泥瓦匠移开了支架，托下青砖，打开轿子底板，让阿慈跳下来，脱掉外衣，裹在黑狗身上，将狗放进轿子，而后重新插好轿子底板，安放好青砖，用泥土填实了砖下面的通道。

救出阿慈后，赵不弃先把她藏到了朋友这间空宅里。

何涣“扑通”跪倒在赵不弃面前：“不弃兄大恩，何涣永世不忘！”

阿慈也含泪过来，深深道了万福。

赵不弃大笑着转身避开：“你明知我最怕这个，偏来这个，不管你们了，我走啦！”

汴河北街，蓝婆家。

张太羽将家中里里外外清扫干净，洗了把脸，又换上那件旧道袍，带了些干粮，朝屋里环视了一圈，随后抬腿出门。

回来后，他听母亲讲了丁旦和何涣的事，由于阿慈失踪，母亲年老，儿子年幼，他不忍离去。现在阿慈已被救回，何涣又中了状元，何涣待人诚恳和善，母亲、妻子、儿子交给他，比跟着自己更好。因此，他决定重回终南山修道。

他心里唯一觉得愧憾的，是钱。当初，他为了买度牒出家，偷偷卖掉了家里的田产，母亲已经年老，虽说何涣看起来值得倚靠，但毕竟是外人，若自家有些田产钱财，说话行事都能有些底气。万儿长大，也有个生计倚靠。可是，他囊中只剩几十文钱，如今也没有其他赚钱之路。

这也是无可奈何，他叹了口气，正要锁门，忽然听见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顾太清。他重回汴梁那天，在孙羊正店前面遇见的那个师兄。

“太羽，你这是要出门？”

“回终南山。”

“回那里做什么？师兄有桩好事——”

“嗯？”张太羽心里微微一动，“什么事？”

“那老杂毛。”

“嗯？”

“就是林灵素！”

张太羽越发吃惊，顾太清一向视林灵素如神，清明那天也尊称为“教主”，此刻却直呼其名，更蔑称为“老杂毛”。再一看，那天顾太清面色红润，神采飞扬，今天却显得有些张皇失意。

顾太清又压低声音：“那老杂毛这次出了大纰漏，害得我险些送命。我知道他藏在哪里，已经想好主意，不过我一个人应付不来，咱们两个一起联手，好生赚他一笔。如何？”

张太羽想到自家那桩憾事，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开封府，牢狱。

两个差人押着饽哥走了出来，饽哥颈项上戴着枷板。

他因杀了彭嘴儿，被判流配登州牢城营。他原本就什么都没有，小韭死了，就更加没有什么记挂。被判到哪里都一样，他不怕，也不在乎。

才走了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叫声：“哥！”是孙圆的声音。

饽哥本不愿停，孙圆又叫了两声，他才停下脚，费力转过身，见孙圆扶着尹氏急急赶了过来。望着这两人，饽哥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虽然他一直并未把这两人当过亲人，但这十几年，他们的确是这世间与他最亲近的两个。

那个差人见尹氏是个盲人，便没有管。

“勃儿——”尹氏走近后，伸出双手，想要摸寻饽哥。

饽哥却一动不动，木然看着。

尹氏仍伸着手，脸上露出悲戚，饽哥能看得出，这悲戚似乎是真的，但真的又如何？

尹氏空望着天空，大声道：“勃儿，你要好好的，我们等你回来。记着，这个家也是你的家！”

饽哥听得出来，尹氏这话也是真的。他的心虽然并不会因此而软，却也不好再硬。他犹疑了片刻，低声道：“娘，你也要好好的。弟弟，好好照顾娘。另外，我知道我爹是怎么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礼顺坊北巷子，简庄家。

乌眉来到简贞房里，低声把章美做的那些事都告诉了简贞。

讲完后，她连声自责道：“人人都夸我，说我长了双水杏眼，我看是乌煤球才对，难怪我爹给我取个名字也叫‘乌煤’。我跟章美说了那么多回话，竟一丝儿都没想到他早就中意你了。我们全都盯着那个宋齐愈，却不知道旁边还有个这么痴心的章美。若是早些知道，哪里会有这些事？唉，真真可惜了……”

乌眉叹着气走了，简贞独自呆坐在那里，细细回味着乌眉的话。

的确，她自己也始终只看得见宋齐愈，极少留意章美。他们两人相比，章美是一川深水，宋齐愈则是水上波浪。人大多只能见到波翻浪跃，很少去在意浪涛下水的深沉。

若是多一些慧眼，早一些留意章美，会不会好一些？

她深深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替自己惋惜，还是替章美惋惜，或是为人心惋惜。

汴河岸，虹桥畔。

赵不尤和墨儿一起来到虹桥边，去送别章美归乡。

到岸边时，见章美已经搬完了行李，正在和郑敦说话。

“我们错怪齐愈了，他引我们去近月楼，不是要巴结蔡京，而是为了让我娘能多看我几眼——”

“我已听说了……”章美神色郁郁，抬头看到赵不尤，才勉强提振精神，叉手施礼，“不尤兄，墨儿兄弟。章美愧对故人，哪堪二位如此相待？”

赵不尤道：“哪里话？何况你去应天府，是抱着必死之心，再大过错也算赎回了。这一节，就此掀过，莫要再提。来，我先敬你一杯！”

墨儿提了一壶酒，斟了三杯，递给章美、郑敦和赵不尤。

赵不尤举杯道：“君子处世，每日皆新。这一杯，别昨日，惜今日，待来日。”

三人一饮而尽，墨儿又给他们添上，连饮了三盏。

船主在船头笑着道：“对不住了，各位，这船客人已经坐满，得启程了。”

“多谢诸君，就此别过！”章美拱手致礼，转身上了船。

这时，一个人匆匆赶到岸边，是宋齐愈。

章美在船头见到他，先是一惊，随即眼中混杂出惭愧、感激与伤怀。

宋齐愈虽笑着，神情也极复杂。

两人对视了片刻，章美沉声道：“齐愈，对不住。”

宋齐愈摇了摇头，高声道：“你其实不必回去，难道忘了我们来京时的壮志？”

章美涩然一笑：“修己方能安人，等我能无愧于自己时，再来会你。”

船缓缓启动，章美忽然想起一件事，忙道：“齐愈，那些信是我写的，但那些词是乌二嫂传给我的，都是简贞姑娘填的。”

宋齐愈顿时愣住，望着章美在船上渐行渐远，喃喃念道：“隔窗不见影，帘外语声轻……”

尾声：醉木犀

不可将穷理作知之事。若实穷得理，即性命亦可了。

——程颢

温悦这一向都不敢出去买吃食，只能将就家里存的米麦酱菜。见案子终于结束，再不用怕人暗算，便和夏嫂出去买了许多菜蔬鱼肉，置办了一大桌菜肴。让赵不尤请了顾震来，大家好好庆贺一番。

天气好，桌子摆在院子中间，顾震并非外人，大家不分男女，围坐在一起。顾震带来一坛好酒，大家都斟了酒，正要动筷，大门忽然敲响。

何赛娘“腾”地站起来，粗声大嗓问道：“谁？”

“门神娘娘开门，你家二爷来讨饭了！”赵不弃的声音。

墨儿忙去开了门：“二哥，到处找你找不见。”

“哈哈，才去了结了何涣那呆子状元的事，怎么？这么一大桌子菜？”

夏嫂添了副碗筷，墨儿搬来张竹椅，大家重新落座。

顾震举起酒盏：“这酒本是清明那天要喝的，一直留到了今天。本该是我来宴请大家，反倒让弟妹费心费力。只好先欠着，改日再请大家。各位奔忙了这些天，这梅船案总算是告破了，来！我敬各位一杯！”

大家举杯饮尽。

赵不尤道：“这案子只揭开了面上一层，元凶还藏在背后，并没有逮到。”

顾震道：“你是说林灵素？昨天我查出他躲在马行街一个宅子里，率人去捉时，老道已经逃了。不怕，只要知道是他，总能逮到。”

赵不尤道：“林灵素只是这案子的旗幌，梅船上那些人也应该不是他毒杀的。幕后元凶另有其人。我在应天府查到，买梅船的人是杭州船商朱白河，只有找到这姓朱的，才能查出设局之人。另外，梅船在虹桥东头起航时，船上有两个纤夫跑到桥头去拉纤，另还有个船工不知去向，这三人并没有死。”

“这一阵，我派了两个人一直在追查那三人，始终没找到。另外，章七郎也已经逃了。”

“梅船其实同时在做两件事，一件是造出天书祥瑞的神迹，另一件则是紫衣客。紫衣客究竟什么来历，我们并不知晓，但有几路人马都要杀他。看来干系重大，不是个寻常人物。”

墨儿道：“章美、董谦、丁旦都穿着紫衣，怀揣珠子，他们谁是真的紫衣客？”

赵不尤道：“章美顶替了宋齐愈，董谦是误中了侯伦的计策，丁旦只是一个无赖汉，他顶替的是何涣，这五个人虽然身份不同，但都没有什么大来由，就算想杀，也不需要费这么大阵仗，他们应该都是替身，并非真正紫衣客。”

顾震忙道：“那真正紫衣客在哪里？”

赵不尤摇摇头：“目前一无所知。”

瓣儿摸着耳垂上兰花银耳坠，轻声道：“几个大男人都被穿了耳洞，紫衣客难道是个女子？但让大男人装女子，又说不通。”

赵不尤道：“这也是费解之处。”

顾震猛喝了一口酒，叹道：“我才说案子已经告破，这么看来，这案子才开头？”

温悦听了，才舒展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赵不尤扭头歉然望去，温悦回了他一眼无奈。

顾震却没留意，问道：“还能从哪里查？”

赵不尤道：“我这边，古德信还未回信，章美查出来礼部员外郎耿唯和简庄密谋，不过我想，古、耿两人虽然知情，但应该不是主谋。”

赵不弃道：“我这里，何涣杀死阎奇，发配暴毙，又被救活，这一连串怪事恐怕都是设计好的，背后主事的是个员外，这员外看来来路不小。”

墨儿道：“胁迫武翔的人是谁，香袋交给了谁，目前也不清楚。”

瓣儿道：“董谦被迫去做紫衣客替身，肯定不是侯伦一个人能办得了的，背后也一定另有主谋。”

顾震道：“这几路人马，又都是为紫衣客而来。”

众人默默沉思起来。

赵不尤忽然想起一事，心里一惊，沉声道：“我们疏忽了一条线索。”

“什么？”诸人一起问道。

“高丽。”

“嗯？”诸人越发纳闷。

“武翔十一年前偷传图书给高丽使者，这事极隐秘，只有他一家人和高丽使者知情。他家中兄弟妯娌情谊深厚，绝不会外传——”

墨儿惊道：“写密信胁迫武翔的，是高丽使者？”

赵不尤点点头：“有可能。还有一条佐证。清明那天，我经过虹桥时，见到枢密院北面房令史李俨陪着一人在桥东茶棚下，那人汉话口音有些古怪，我当时疑心他是高丽使者。后来无意中遇到李俨，他上来搭话，随口又打问起梅船案，并劝我不要再查。现在看来，他似乎并非随口而言……”

赵不弃笑道：“这戏越来越好看了，连外国人也挤进来扮暗鬼？”

赵不尤道：“不过目前尚不能断定。”

瓣儿忽然道：“咱们这几桩案子里的这些人合起来，倒像是一幅《士子图》呢。”

墨儿道：“还真是。哥哥那边东水八子，有隐逸，有太学生，有魁首，还有已经出仕的古德信、郎繁。”

赵不弃笑道：“我这边有状元，有府学生，还有县学破落户丁旦。”

瓣儿笑着接道：“我这边是待缺的进士。”

墨儿叹道：“我这里——武翔是出仕，武翘是太学外舍生，康游是武转文，还有饽哥，是从童子学辍学。”

赵不弃笑道：“这《士子图》花色果然齐全。”

赵不尤道：“士农工商兵，士居首。世教风化，朝政得失，都系之于士。士正则天下正，士邪则天下邪。仅从咱们这幅《士子图》来看，正气仍在，但邪气亦不弱，或出于陋见，或由于私欲，互争互斗，损伤了多少元气？外敌未至，内伤已深。”

赵不弃笑道：“不止互斗，这《士子图》整个看起来，又是一场傀儡戏。所有这些人，连我们几个在内，都不过是木傀儡，被人操弄着跑腿奔命、颠来倒去，二十几个人还丢了性命。背后操弄的那些人却至今连影都不见。”

赵不尤叹道：“那天田况跟我说起一个话题，‘世事如局人如棋’，也和你一个意思。不过，人既非棋子，也非傀儡。人能动，能思，能选。同一个局，只看每个人作何选择。就像简庄和章美，两人起先不但主动入局，更造出局，来害宋齐愈，但到后来，简庄仍执迷不悟，章美却幡然悔悟，并以自己性命去破局。”

墨儿道：“香袋案也是，武家两兄弟，武翔便不听命，不入局，武翘却为了兄长，成为造局者，害了康潜、康游两兄弟的性命。而康游，原本完全可以置身局外，为了嫂嫂和侄儿，却不惜性命，毅然入局。”

赵不弃笑道：“何涣那呆子也是，葛鲜和丁旦设局，用阿慈一勾，他就老实上钩入局。而丁旦，为钱设局，却不知道，别人又把他设进局中。大局套小局，他好赌，结果把性命赌进去了。”

瓣儿笑道：“何涣幸亏遇见二哥这个专爱破局的人，才把他搭救出来。倒是侯伦，别人设局害他，他又设局害董谦，董谦是十分侥幸，才从局里逃出来。”

顾震皱眉道：“这一局套一局，到底有多少层局？”

赵不弃笑道：“人生无往而非局。”

赵不尤道：“是。有人必有争，有争必有局。所不同者，恐怕只在一点不忍之心。像章美、饽哥、冷缃，都先设了局，因为不忍，又主动解了局，让宋齐愈、孙圆、阿慈得以脱局。一点不忍之心，便能给人一条活路，自己也多一分安心。简庄修习仁义之学，却不知道‘二人为仁’，仁不在言语文字间，而在人与人之间。一个‘忍’字，上面一把刀，下面一颗心。忍心，是先自割本心。伤人者先伤己，纵便如愿，己心已残，又何能得安？”

赵不弃笑道：“你们寻安，我只求趣。咱们已经搅了他们的局，这些背后提线设局之人，一定正在不安。咱们就再用棍子加力捅一捅，越捅他们越不安，越不安，便越难看；越难看，这事便越有趣。”

诸人正在沉思，都被他逗笑。

顾震举起杯：“这事先扔一边，今天咱们先痛快喝他一场！”

天色阴沉，看着又要落雨。张择端却背着画箱，独自又来到虹桥桥顶。

今天他是来确认桥东头、河北岸店肆房顶的瓦片数目。多年来，他早已养就一丝不苟的脾性，被召进御画院后，见当今官家观画极苛细，鸟羽上细纹都丝毫不许紊乱，他便更不敢有些微的疏忽。

他站在桥顶，先数左近店肆房顶的瓦片，数完一间就赶忙取出纸笔记下来。等他数到章七郎酒栈，忽然想起前两天遇见赵不尤，赵不尤跟他大略讲了讲清明梅船案，章七郎似乎也牵连其中。而且据赵不尤言，眼下这案子也才揭开一小片，背后藏了些什么，深广莫测，还难以预料。

当时，张择端几乎脱口要将那件事告诉赵不尤，但随即还是强忍住了。

其实，早在清明那天正午，亲眼看到梅船消失，张择端先是被那“神迹”惊到，但随即就察觉了另一桩隐秘，让他顿时惊住，遍体生寒。当时桥上的人都忙着望那白衣道士，根本没有谁留意他，他却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叫出来。自那天起，那桩隐秘他一直强压在心底，不敢告诉任何人。

他反复告诫自己:你只是一个画师，除了作画，其他事都莫去想，更莫去说，莫去管。

然而此刻，他又忍不住想起那桩隐秘，心底也再次涌起一阵寒意，冷透全身。这时，天上落起雨来，他却丝毫不觉，怔怔望着汴河流水、河中的舟船、两岸的柳树、店肆，心中茫茫然升起一阵悲凉，不由得低声吟诵昨夜听雨难眠时，填的那首《醉木犀》：

笔下春风墨未干，城头已似近秋寒。灯窗夜雨几人眠？

一纸江山故人远，半生烟火世情阑。落花影里认归帆。

（第一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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