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蒙德.钱德勒作品： 再见，吾爱 +长眠不醒+漫长的告别+湖底女人 共4本 (私人侦探马洛系列4本)
Author: （美）雷蒙德·钱德勒 著
Date: 2016-03-01

总目录

长眠不醒
再见，吾爱
湖底女人
漫长的告别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长眠不醒／（美）钱德勒著；李爱，张新华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6.3

ISBN 978-7-5143-4450-9

Ⅰ．①长…　Ⅱ．①钱…②李…③张…　Ⅲ．①推理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9675号

长眠不醒

作　　者　【美】雷蒙德·钱德勒

译　　者　李　爱　张新华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8.25

版　　次　2016年3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4450-9

定　　价　35.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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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那是10月中旬的一个上午，11点来钟，清朗的山丘间，太阳隐没，大雨如注。我身穿粉蓝色西服，搭了件深蓝色衬衣，系着领带，显露着上衣袋装手帕，脚上是黑色烤花皮鞋，配了双绣着深蓝色花边的黑色毛料短袜。我刮了脸，收拾得干净而又整洁，人显得冷静而又严肃，至于是否有人留意到这些我倒并不在意。总之，一位穿着考究的私家侦探所应有的样儿，我都一应俱全。我正要拜访的是一位身家400万美元的人物。

斯特恩伍德宅邸的主门厅有两层楼高。穿过一扇足以通过一群印度象的大门，便看见一块巨大的彩色玻璃嵌板，上面描绘着一位身穿黑色盔甲的骑士正在解救一位被绑于树上的女子。这位女子虽然一丝不挂，却有着长长的秀发，恰到好处地披着。友善的骑士已将头盔的面罩推了上去，他正慌乱地拨弄着将女子绑于树上的绳结，但无济于事。我站在那儿想，倘若自己住在这屋里，早晚会爬上去帮他。他看上去并不是很用心。

门厅的后部是落地窗，窗外便是一片辽阔的翠绿色草坪，一直延伸到一间白色的车库。一位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的年轻司机，穿着那因磨损而发亮的黑色裹腿，正在车库前擦着辆红褐色的帕卡德牌敞篷汽车。车库那边是精心打理过的装饰树，活像贵宾犬。再远一点就是一间穹顶温室，种了更多的树木。越过这一切，便是那座绵延起伏、让人心旷神怡的山丘。

门厅的东面是一段铺着瓷砖的独立式楼梯，通向一条围着铁栏杆的长廊，那里也有一块描绘着骑士故事的彩色玻璃。墙壁周围的空处，靠着硬质的大椅子，红色的长绒椅座呈圆形，看上去好像从未有人坐过。西面墙壁的中间，有一个空置的大壁炉，上面是大理石的台面，每个角上都有丘比特画像。壁炉台的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再往上有一个玻璃框，里面交叉地挂着两面骑兵锦旗，锦旗上满是弹孔或虫蛀的洞。画像是一位姿势僵硬的军官，穿着大概是墨西哥战争时期的军礼服。他蓄着帝国时期整齐的黑色八字须，还有一双像煤一样黑、炙热而坚毅的眼睛。我想这可能是斯特恩伍德将军的祖父，不大会是将军本人，虽然听说他也已经上了年纪，还有两个正处于二十多岁危险期的女儿。

当我正凝视着那双炙热的黑眼睛时，远处楼梯的背面，一扇门打开了，来者不是管家，而是一位姑娘。

她二十来岁，身材虽然娇小，却显得挺结实，一身浅蓝色的宽松长裤，看着还不错。她走起路来就像在空中飘着，漂亮的茶色卷发剪得比当下流行的发梢向内卷曲的齐肩发型更短。她用茫然的灰蓝色眼睛望着我，靠近我，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食肉性动物锋利的小牙齿，在她那薄而紧的唇间闪烁，白得像新鲜的橘核，亮得像瓷器。她面无血色，略显病态。

她说道：“真高啊，是吧？”

“这可由不得我。”

她瞪圆了眼，充满疑惑地思考着。虽然才刚认识，但我能察觉到，思考对她来说常常是个大麻烦。

她接着说道：“也很帅，我敢说你一定心知肚明。”我只是嘀咕了几句。

“你叫什么？”

“雷利，道格豪斯·雷利。”我说。

“有趣的名字。”她咬着嘴唇，微微转了转脑袋，顺着眼缝瞄着我，然后慢慢垂下睫毛，马上就要贴着脸颊时，又如同剧院的幕布一般，缓缓抬起。我可晓得这个花招，是想让我四爪朝天，躺在地上打滚。

见我无动于衷，她便问道：“你是个职业拳击手？”

“不是，我是个侦探。”

“啊——啊——”只见她愤怒地把头发一甩，艳丽的发色在大厅异常昏暗的灯光下闪闪发亮，“你逗我吧。”

“唔——”

“什么？”

我说：“别胡扯，你听见我说的了。”

“你什么也没说，你就是在耍人。”她举起大拇指咬了起来。这拇指形状奇特，就像是多出来的手指一样，细小且第一个关节没有弯儿。她慢慢吮吸着拇指，并在嘴里不断地转动，犹如咬着橡皮奶头的婴儿。

“你可真是太高了。”她说着，便带着神秘的欢愉咯咯地笑了起来，然后缓慢而灵巧地扭动着身体，而脚却纹丝不动，双手软塌塌地放在身体两侧。她踮起脚尖，倚向我，然后径直倒进了我的怀里。我不得已地接住了她，否则她的脑袋就将砸向棋盘样式的地面。

她傻笑着说：“你可真帅，我也很漂亮。”

我什么也没说。恰在这时，管家穿过落地窗回来了，看见我正抱着她。

他似乎不以为然。管家身材瘦高，满头银发，年龄在60岁上下，蓝色的眼睛极其冷漠。他的皮肤光滑油亮，走起路来就像是个拥有健硕肌肉的男子。他缓步走来，女孩猛地离开了我，闪到楼梯口，像只鹿似的窜了上去。

管家平淡地说道：“马洛先生，将军现在要见你。”

我把下颌从胸前收了回来，向他点头应道：“那位是谁？”

“卡门·斯特恩伍德小姐，先生。”

“她也不小了，你该让她改掉这个毛病。”

他严肃而礼貌地看着我，然后把我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2

我们从落地窗出来，沿着一条光滑的红石板路行走。这条路围绕着远端的草坪，并将它和车库隔开。一位男孩模样的司机正在车库外，擦着一辆镀铬的黑色大轿车。这条路把我们带往温室那边。管家为我打开门后站在一旁，里面是个门厅，大概和一个火力不猛的烤炉一样暖和。他跟着我进来，关上外面的门，又打开里面的门，我们由此通过。随后屋子变得很热，空气憋闷、潮湿、充满水汽，并且混杂着热带兰花盛开时所发出的让人反胃的气味。玻璃的墙面和屋顶蒙着厚厚的水汽，凝结成大颗的水珠溅落在植物上。室内的光就像是透过水缸照过来一样，是一种不真实的绿色。这里种了大量的植物，肮脏肥硕的茎叶就像是死人刚洗过的手指，散发出和盖在毛毯下沸腾的酒一样难闻的气味。

管家尽力帮我穿过那些湿答答的叶子，那些叶子不时打在脸上，一会儿我们就来到了穹顶下茂密植物中的一块空地。在这六角形的空地上，铺着一张陈旧的红色土耳其地毯，上面有一辆轮椅。一位年老力衰、奄奄一息的男人坐在轮椅上，用一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我们，生命的火焰早已从他的眼里消失，但仍具有大厅壁炉台上方的画像中那双煤黑色眼睛的坦率。他脸上其余的部分就是一张铅灰色的面具，毫无血色的双唇，尖挺的鼻子，深陷的太阳穴和外翻的耳垂，一个正在走向死亡的人。在这闷热的屋里，他那瘦长的身体被裹进一条旅行毛毯和一件褪色的红色睡袍中，干瘦如爪的手十指交叉软弱无力地搭在毛毯上，指甲呈紫色。几绺干枯的白发贴着头皮，活像是长在光秃秃的岩石上迎着风拼命存活的花。

管家站在他的面前说：“将军，这是马洛先生。”

老人一动不动、一言不发，甚至连头也没有点一下，他只是毫无生气地看着我。管家把一张湿漉漉的藤椅推到我的腿后，我坐了下来。他熟练地一把抄走了我的帽子。

随后便听见老人的声音像从井底发出一样，缓慢而吃力地说：“白兰地，诺里斯。先生，你要怎么喝白兰地？”

我说：“无所谓。”

管家穿过那些可恶的植物离开了。将军再一次缓慢地开口说话，他是如此小心谨慎地使用着自己的气力，就像一个失业的歌舞女郎使用最后一双漂亮的丝袜一样。

“我以前喜欢用葡萄酒加香槟。先生，你可以把外套脱了。对于一个血管里流淌着鲜血的男人来说，这里太热了。”

我站起来脱了外套，掏出手帕擦着脸、脖子和手背。8月的圣路易斯在这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再次坐下，不由自主地想要去拿烟，随后又停了下来。老人发现了我的动作，微微地笑了笑说：“先生，你可以抽烟。我喜欢烟草的味道。”

我点了根烟，然后朝他吹了一口，他就像一只蹲在鼠洞前的小狗用力地嗅着，阴暗的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微笑。

“当一个人沉迷的恶习由别人代劳时，也是一件美事。”他冷冰冰地说，“你所看见的是一个在奢华生活下乏味度日的人，双腿严重瘫痪，下腹只有一半是好的。我能吃的东西很少，睡觉更是名存实亡，几乎都是醒着。我就像一只刚出生的蜘蛛一样，似乎得靠大量的热量才能存活，兰花只是提供热量的一个借口。你喜欢兰花吗？”

“不怎么喜欢。”我说道。

将军微张着双眼说：“它们是些让人恶心的东西，叶肉像极了人肉，散发着妓女堕落般的气息。”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他，潮湿的热气就像棺罩一样包裹着我们。老人点着头，仿佛脖子无法承受脑袋的重量。随后，管家推着一辆送茶车穿过密林走过来，给我兑了杯白兰地加苏打，并用一条湿毛巾将铜制冰桶包裹起来，就轻手轻脚地穿过兰花离开了。密林后的门开了又关。

我抿了口酒，老人望着我来回舔着嘴唇，就像是一位送葬者在专注地干洗着他的手一样，一片嘴唇慢慢地滑过另一片嘴唇。

“马洛先生，谈谈你自己吧，我想我有权利询问的吧？”

“当然，但是真没有什么可说的。我33岁，上过大学，如果需要仍能说英语。我的职业经历并不丰富，曾是名探员，给地方检察官王尔德先生工作。他的探长伯尼·奥斯找我说你想见我。因为不喜欢警员的太太，所以我一直未婚。”

老人笑着说：“有点愤世嫉俗，你不喜欢替王尔德工作？”

“因为违抗命令，我被解职了。将军，我常常违抗命令。”

“先生，我很高兴听到这些，我本人也是个忠于自我的人。关于我的家庭，你了解多少？”

“我听说，您丧偶，有两个年轻漂亮、我行我素的女儿。其中一位结了三次婚，最后一次嫁给了一个曾以鲁斯蒂·里根为名贩私酒的人。将军，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

“有什么让你感到特别的吗？”

“或许就是鲁斯蒂·里根的事。不过我本人和贩私酒的人一直相处融洽。”

他悠着气力微微地笑了笑说：“好像我也是如此。我很喜欢鲁斯蒂。一位来自克朗梅尔的爱尔兰男人，身材高大，满头卷发，拥有一双忧郁的眼睛，还有那和威尔夏大道一样宽广的笑容。当我初次见到他时，我对他的看法可能和你的想法差不多，一位恰巧成了醉心于投机赚钱的投机分子。”

我说道：“你肯定喜欢他，就连说话的调调都学会了。”

他把骨瘦如柴而又毫无血色的手放在毛毯下。我将烟头掐灭，喝光了酒。

“当他还在时，他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东西。他陪我一起消磨时光，就像一头汗流浃背的猪一样，一升一升地喝着白兰地，给我讲爱尔兰的革命故事。他曾是爱尔兰共和军的一名军官，甚至在美国他还是不合法的。当然，这是一场荒唐的婚姻，没有维持到一个月。马洛先生，我所说的都是我家的秘密。”

我说：“他们将一直是秘密。里根发生了什么事吗？”

老人呆滞地看着我：“一个月前，他突然离开了，什么也没说，不告而别。这有些伤人，但谁叫他成长于一所野蛮的学校。总有一天，我会收到他的信。与此同时，我又遭到了敲诈。”

我说：“又？”

他把手从毯子底下拿出来，手里有一个棕色的信封。“当鲁斯蒂在这儿时，任何人都休想敲诈我。在他来这儿之前的几个月，大约是九十个月之前，我给一个名叫乔·布罗迪的男人5000美元，让他离开我的小女儿卡门。”

“啊。”我说道。

他动了动稀疏花白的眉毛说：“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

他微皱着眉头望着我说：“把这信拿去看看。你自己倒白兰地。”

我把信封从他的膝头拿过来又坐下了，擦擦手掌，把信封翻过来。它是寄往：加利福尼亚州西好莱坞区阿尔塔布雷亚克莱森特3765号，盖·斯特恩伍德将军。地址是用墨水书写，采用工程师的斜体印刷字。信封已经撕开。我打开它，拿出一张棕色的卡片和三张硬纸片。卡片是用很薄的棕色亚麻制成，上面印着金色的字：“亚瑟·格温·盖革先生”，没有地址，左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珍藏本和精装本”。我把卡片翻过来，背面还有些斜体印刷字：“亲爱的先生：坦白讲，随函所附系赌债，虽然在法律上是不可回收的款项，但是我想您会守信的。亚瑟·格温·盖革敬上。”

我看了看那几张白色的硬纸。它们是用墨水填写的本票，日期是上个月即9月的头几天。“见票即付，我承诺在亚瑟·格温·盖革索款时向其支付不含息金额一千美元（$1000.00）。如数收讫。卡门·斯特恩伍德。”

书写的内容满是肥胖的花体字和圆点，一种智力不足者凌乱的字迹。我给自己又调了杯酒，小口地喝着，把这些证据放在了一边。

将军问道：“你的结论是？”

“我还无从下结论。亚瑟·格温·盖革是谁？”

“我一无所知。”

“卡门怎么说？”

“我没有问她，也不打算问。就算我问了，她也只是吸着拇指，扭扭捏捏地看着我。”

我说道：“我在门厅遇见了她。她就是这样，还想坐到我的膝上。”

将军的表情毫无变化。他握着的双手静静地放在毛毯边上。这里的热气，让我感到自己像是盘卷心菜土豆烧肉，而他却似乎并未感到暖和。

我说道：“我是否该更为礼貌些？或者说我能随意问点吗？”

“马洛先生，我没注意到你有什么需要刻意避讳的。”

“这两个姑娘是混在一起吗？”

“我想不是。她们各做各的，走在两条稍显不同的堕落毁灭之路。薇薇安娇惯、苛刻、聪明还很无情。卡门就是个喜欢拔苍蝇翅膀的孩子。她们的是非观和一只猫没两样。我也是。斯特恩伍德家族的人从未有过是非观。请继续。”

“我想她们都接受了很好的教育，知道她们在做什么。”

“薇薇安上了所校风谄媚的学校，然后上了大学。卡门上的是些越来越开明的学校，最后和她刚入学一样。我相信她们都曾沾染上，而且现在仍保留着所有常见的恶习。马洛先生，作为一个父亲，如果听起来我稍显恶毒，那是因为我的生活容不下维多利亚时代的虚伪。”他把头向后一躺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突然睁开，“我没必要再补充这句，一个54岁的人头一遭当父亲，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我小口地喝着酒点着头，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那干瘦苍白的喉咙上脉搏在跳动，如此的缓慢，简直不能称之为脉搏。一位三分之二的躯体已经死亡的老人，仍然坚信能活下去。

他突然厉声地说道：“你的结论？”

“付钱给他。”

“为什么？”

“这是用小钱对付大麻烦。在它背后肯定还隐藏了一些事情。如果这些事情没有发生，那么没人能让你心碎。这要很多的骗子花上很长的时间来盗取你足够的财产，你才会在乎这件事。”

他冷冰冰地说：“先生，我有自尊心。”

“某些人算准了这一点。这是打发他们最简单的办法。给钱或找警察。除非你能证明票据有瑕疵，否则盖革能凭这些票据收款。虽然他曾握有票据，还是把它们寄给了你，承认这是赌债，让你能有所防备。如果他是个骗子，他就该深谙此道；如果他是个放点贷款的老实人，他应该拿回自己的钱。让你付了5000美元的乔·布罗迪是谁？”

“一个赌徒。我想不起来了。诺里斯，我的管家应该知道。”

“将军，你的女儿有权利自己支配钱吗？”

“薇薇安可以，但不多。按照她母亲的遗嘱，卡门还未成年。我给了她们俩很多的零花钱。”

我说道：“将军，要是你想的话，无论他是谁，手上有什么东西，我可以让这个盖革不再来纠缠你。除了付给我的钱，你还需要花点小钱。当然不会让你破财。用钱收买他们永远行不通。你的名字已经上了他们的本子。”

“我明白。”他耸了耸裹在褪色的红睡袍中宽大瘦削的肩膀，“刚才你说要付钱给他。现在你又说这次不用破财。”

“我的意思是所花的钱比忍受他榨取的要更少更容易。就这样。”

“马洛先生，我是个很没有耐心的人，你的收费是多少？”

“一天25美元外加花销——要是我一切顺利的话。”

“我明白了。把一个病态的肿瘤从一个人的背上去除，这个价钱还是很合理的。请小心处理。我希望你知道，你解决这件事要尽量少地惊扰到病人。马洛先生，可能这里还有几个肿瘤。”

我喝完了第二杯酒，擦了擦嘴和脸，喝的白兰地并未让闷热有些许减少。将军朝我眨眨眼，扯了扯毯子的边。

“如果我认为他的要求没什么，我能和这家伙达成交易吗？”

“可以，现在事情交给你了。我从不会敷衍了事。”

我说道：“我会把他打发掉，他会感到无路可走。”

“我相信你可以。现在，很抱歉，我有些累了。”他伸出手按下椅子扶手上的铃。电铃线套在一个黑色的电缆中，顺着深黑色的木桶边牵出，木桶里是兰花生长和溃烂的地方。他闭上眼睛，又短暂地睁开，目光炯炯地盯着我，然后躺在了靠垫上，眼皮又一次耷拉下来，不再留意我了。

我站起身，从潮湿的藤椅椅背上拿起外套，穿过这些兰花走了。我打开两扇门，站在10月清爽的空气中呼吸着氧气。车库旁的司机已经离开了。管家沿着红石板路缓步而来，他的背脊笔直得像熨衣板。我穿上外套，目视着他走过来。

在距离我大约2英尺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一本正经地说：“先生，在离开之前，里根夫人想见一下你。关于资金，将军指示我给你开张支票，你可以按需使用。”

“怎么给你指示的？”

他看上去有些疑惑，笑笑道：“啊，先生，我知道了。当然，你是侦探。他是通过按铃传达的。”

“你写他的支票？”

“我有这个特权。”

“那应该能让你免于葬在穷人的墓地里。谢谢，现在不需要用钱。里根夫人找我什么事？”

他蓝色的眼睛缓缓地看着我说：“先生，她对你到访的目的产生了误解。”

“谁告诉她我的来访？”

“她的窗户可以看见温室。她看见我们进去并要求我告诉她你是谁。”

我说：“我可不喜欢这样。”

他蓝色的眼睛僵住了：“先生，你是想要告诉我，我的职责吗？”

“不是。但是我很有兴趣猜下你有哪些职责。”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他用蓝色的眼睛瞪了我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3

这间屋子很大，穿过一扇巨大的门，便是高高的天花板，白色的地毯从墙这边一直铺到那边，就像是箭头湖刚下的雪。屋子里到处是大穿衣镜和水晶小摆设，还有装饰着铬的象牙色家具。在距离窗户1码远的地方，巨大的象牙色窗帘垂落在白色的地毯上。白色让象牙色显得有些脏，象牙色又让白色看上去像是褪了色一般。透过窗子，便能凝望到对面越发阴沉的山丘。雨就要来了，已经能感到空气的憋闷。

我在一张又厚又软的椅子上沿边坐下，望着里根夫人。她倒是值得好好打量一番。里根夫人显得有些不安，她没有穿拖鞋，舒展着身体躺在一张新式躺椅上。我注视着她那穿着透明长丝袜的腿，它们像是特意摆着让人看的，一直露到了膝盖，有一只腿露得更多。两膝不是瘦骨嶙峋，而是有着浅窝，腿肚子很美，细长的脚踝足以用那优美的线条奏出一首音乐诗。她个儿高且四肢修长，看着挺健壮，脑袋枕着一个象牙色缎面靠垫，又黑又硬的头发从中间分开，还有一双和门厅画像一样炙热的黑眼睛。她的嘴和下巴很漂亮，嘴唇闷闷不乐地垂着，不过下嘴唇倒很丰满。

她拿了杯酒，喝了一口，然后越过玻璃杯的边沿，冷冷地望着我说：“这么说你是个私家侦探。除了在书里，我不知道他们原来真的存在。难不成就是那些在酒店周围四处偷窥、虚伪卑鄙的家伙？”

这与我毫无关系，我便把它当作耳旁风。她把玻璃杯放在躺椅的水平扶手上，只见那颗绿宝石闪闪发光，然后她用手摆弄着头发，慢慢地说道：“你喜欢我的父亲吗？”

“喜欢。”我说道。

“他喜欢鲁斯蒂。我想你知道鲁斯蒂是谁吧？”

“嗯。”

“虽然有时候，鲁斯蒂显得粗俗而又野蛮，但却是个很实在的人。他给父亲带来了很多快乐，可他不应该就那样离开。虽然父亲什么也没说，却因此感到很受伤。可能他和你说了。”

“他是说了一些。”

“马洛先生，你不是个健谈的人，是吗？父亲想找到他，对吗？”

我礼貌地注视了她一会儿说：“也对也不对。”

“这可不是个答案。你觉得你能找到他吗？”

“我可没说要去找。你们为什么不去失踪人员调查局？他们有专门的组织，这可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工作。”

“噢，父亲不想听到有警察介入这事。”她再一次越过玻璃杯平静地看着我，然后喝完了酒按响了铃。一个女仆从侧门走进屋。这是一个和蔼的中年妇女，长脸，面色发黄，长长的鼻子，没有下巴，眼睛生得大而水灵。她看上去就像匹漂亮的老马，在长久劳作后被放到牧场吃草。里根夫人冲着她晃了晃空杯，她调了杯酒递给夫人就离开了。女仆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朝我这边瞅一眼。

当门关上时，里根夫人说道：“那么，你准备怎么做？”

“他是何时、如何溜走的？”

“父亲没有告诉你？”

我侧着脑袋冲她咧着嘴笑着。她红了脸，炙热的黑色眼睛看上去非常的激动，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守口如瓶的，我不喜欢你的态度。”

我说道：“我对你不着迷，不是我要见你，是你找的我。我不介意你怠慢我，午餐时用苏格兰杯子喝酒。我不介意你朝我显露你的大腿，它们非常好看，我有幸一睹为快。我不介意你不满意我的态度，它是很糟糕。在这样寒冷漫长的夜，如此对你我也感到很抱歉。但是请不要浪费时间企图盘问我。”

她把杯子用力一搁，酒溅到了象牙色的靠垫上，随后大腿朝地面上一摆站了起来，眼里闪着怒火，鼻孔都气大了，张着嘴，闪亮的牙齿直射着我，就连指关节都变得煞白。

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没人像你这样和我说话。”

我坐在那，朝她笑着。她慢慢合上了嘴，低头看着溅出的酒，然后在躺椅的边沿处坐下，一只手窝起手掌托着下巴。

“天啊，你是个漂亮但却阴暗粗鲁的家伙！我应该开辆别克车撞向你。”

我在拇指的指甲盖上划了根火柴，这一次它倒着了，然后朝空中吐着烟，等待着。

她说道：“我讨厌专横的人，真的讨厌透了。”

“里根夫人，你到底担心的是什么？”

她的眼睛变得苍白，直到瞳孔放大后又变成了黑色，鼻孔收紧。

“那根本不是他想找你办的事，”她紧张的声音中仍夹杂着些许对我的愤怒，“是关于鲁斯蒂，是吗？”

“最好去问他。”

她又火了：“滚出去，该死的，滚！”

我站起身。

她厉声说道：“坐下！”我又坐下，一只手指在手掌中敲击着，等待着。

她说：“劳烦，拜托，如果父亲想要找到鲁斯蒂，你能办到。”

这也无济于事。我点点头答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一个月前的一天下午，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开车离开了。他们在某个私家车库找到了他的车。”

“他们？”

她变得狡黠起来，整个身体似乎都松弛了下来，然后冲着我露出迷人的微笑。“那么他没有告诉你了。”她的声音里洋溢着喜悦，就像在一场智斗中战胜了我。可能是这样。

“是的，他和我谈了有关里根先生的事。但他想见我并非为此。你一直试图让我说的就是这事吗？”

“我可不在乎你说什么。”

我再一次站起身。“那么我走了。”她什么也没说。于是我便朝来时的那扇白色的大门走去。当我回头看时，她正像一只待在地毯边的小狗，用牙齿咬着嘴唇。

我出来下了楼梯，来到门厅。管家手里拿着我的帽子，慢吞吞地从某个地方走出来。我把帽子戴上，他替我打开了门。

我说：“你搞错了。里根夫人并不想要见我。”

他礼貌地点了点满是银发的脑袋说：“抱歉，先生，我总是犯错。”随后关上了我背后的门。

我站在台阶上抽着烟，俯瞰着一连串带有花坛的露台，还有那修剪过的树木紧靠着拥有镀金长矛的高大铁栅栏，它们将庄园围了起来。一条绵延曲折的车道在挡土墙之间顺势而下一直通往敞开的铁门。越过栅栏，倾斜的山丘足有数英里。在那远处有些模糊的低地，我隐约看见油田里的一些老式木制井架，斯特恩伍德家族就是靠此聚财。现在，大部分土地被斯特恩伍德将军捐给了这座城市，被清理后变成了公园。但仍有一小部分土地留有成群的油井，一天抽取五六桶油。斯特恩伍德家族已经搬到了山上，不用再闻陈腐的污水和石油气味。但是只要他们想，仍然可以从前面的窗户看到让他们富有的这一切。我猜他们并不想看到。

我沿着砖铺就的路面走下去，路过一个又一个的花坛，顺着里面的栅栏走出大门。我的车就停在街上的胡椒树下。当我走到车边时，紫黑色的天空笼罩着山丘，响起轰隆隆的雷声。一场大雨即将来临。空气中潮湿的雨气预示着雨水的到来。在开往市中心前，我先把敞篷车的顶棚打开了。

对于她，我得说，她的腿真的很漂亮。她和她的父亲是一对相当圆滑的市民。他可能只是在考验我，把属于律师的工作交给我。即使销售珍藏本和精装本的亚瑟·格温·盖革原来是个敲诈犯，这仍是律师的活。除非事情远比我们肉眼看到的更多。在这不经意的乍看下，我想我能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

我把车驶向好莱坞公共图书馆，在名叫《著名初版书》的乏味卷宗中做着点浅显的查询。半个小时后，我需要吃中饭了。

4

亚瑟·格温·盖革的店面位于大道北侧，临近拉斯帕尔玛斯。位于中间的入口门向内凹，橱窗上镶着铜边，并用中式的帘幕做背景，所以我无法看见书店的内部。橱窗里摆满了乱七八糟来自东方的旧杂物。我除了收集未付清的账单，可没收藏过古董，所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何好处。书店里很昏暗，所以透过那扇平板玻璃门，我仍然看不清店里的情形。书店的一边临着大厦的入口，另一边是璀璨的珠宝店。珠宝商站在门口，百无聊赖地摇晃着。他是个身材高大的犹太人，长相帅气，头发花白，穿了一身瘦瘦的黑衣，右手上戴了颗大约九克拉的钻石。当我走进盖革的书店时，他的唇一弯露出一抹会意的微笑。我轻轻关上店门，走上蓝色的厚地毯，它从墙这边一直铺到那边。舒适的蓝色皮椅旁立着吸烟台。一张狭窄光滑的桌上，几套装订着皮制封面的书籍摆放在书挡之间。墙上的玻璃柜中还摆着很多装订了封面的书籍。那种富有的企业创办者，会论码买下这些漂亮的商品，然后让人贴上他的藏书票。书店后部有一堵带纹理的木制隔墙，中间有扇门紧闭着。隔墙和墙体围成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坐在一张小桌的后面，桌上摆着木头雕刻的灯笼。

她慢悠悠地站起来，扭动着身体朝我走来，一袭紧身黑色连衣裙暗淡无光。她那修长的腿，走起路来透着某种我从未在书店中见过的气质，一头发灰的金发，淡绿色的眼睛，珠串似的睫毛，卷发光滑地捋在耳后，一对黑色纽扣状的大耳环闪闪发亮。她的指甲呈银色。她虽然穿着打扮如此，但看起来就像是在卧室。

她极其性感地靠近我，足以惊扰商人的午宴，倾斜着脑袋，拨弄着乱发，其实也不是很乱，是柔顺发亮的卷发。她的笑怯生生的，但请相信真的很美。

她问道：“找书？”

我戴上角质架的太阳镜，提高了音量，犹如嘴里有一只鸟儿叽叽喳喳地说道：“你这有1860年出版的《宾虚》吗？”

她本想“啊？”一声，却没说出口，只是冷淡地说道：“第一版？”

我说：“第三版，在116页有一处印刷错误。”

“恐怕目前没有。”

“1840年出版的《骑士奥杜邦》有吗？——当然要全套。”

“哦，目前没有。”她发出刺耳的嗬嗬声。她的眉眼和嘴角还挂着微笑，考虑着当笑容收起时会伤到什么。

我用礼貌的假音说道：“你是卖书的吗？”

她打量着我，笑容消失了，不大不小的眼变得严厉起来，姿势笔直僵硬。她朝玻璃书架挥舞着银色的指甲，尖酸刻薄地问道：“它们看着像什么——葡萄柚吗？”

“噢，你瞧，我对这些不感兴趣。可能就是些铜板的复印品，彩色的两便士，黑白的一便士。都是些庸俗的东西。不感兴趣。抱歉。不用。”

“了解。”她尽力在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她就像得了流行性腮腺炎的市政委员一样恼火。“盖革可能——但是他此刻不在。”她的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我。她对珍藏书的了解就像我对指挥跳蚤杂技表演一样的少。

“他可能晚点来？”

“恐怕要到很晚。”

我说道：“糟糕，啊，真糟糕。那我就挑张舒适的椅子坐着抽支烟吧。这个悠闲的下午，我除了想想三角学课程，真是无事可做。”

她应道：“好的，可——以，当然。”

我伸展了身体躺在一张椅子上，用吸烟台上的圆形镍制打火机点了支烟。她仍然站在原地，牙齿咬着下嘴唇，眼里透着茫然和困惑。最后她点点头，慢慢转过身走回角落里的小桌，从灯后凝视着我。我交叉着脚踝，打着哈欠。她的银指甲伸向桌上的电话听筒架，没有碰上，又放下了，开始敲击着桌子。

大约沉寂了五分钟后，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的家伙拄着拐杖麻利地进了屋。他鼻子挺大，看上去饥肠辘辘，身后的门在闭门器的压力下关上了。他走到角落，把一个包裹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有金角的松球状皮夹，然后给金发女郎看了些东西。她便按下桌上的按钮。高个家伙走到嵌在隔墙上的门边，仅仅打开了条缝溜了进去。

我抽完烟又点了一支。时间慢慢地流逝着。大街上汽车喇叭嘟嘟地响着。一辆大型往返于城市间的红色汽车轰隆隆地驶过。交通灯的鸣锣响着。金发女郎倚着胳膊肘，一只手罩着眼睛，从手后凝视着我。隔墙的门开了，高个家伙拄着拐杖溜了出来，手里又拿了个包裹，形似一本大书。他走到桌前付了款，就像他进来时一样离开了。他踮着脚走路，张着嘴呼吸，从我身边经过时，用锐利的目光斜视着我。

我站起身，用手触了触帽檐向那女人表示谢意，然后就跟着那男人出去了。他朝西边走去，拐杖在他的右鞋上方摇摆着，划出紧密的小弧线。跟踪他倒也容易。他的上衣是用很花哨的马袍裁剪而成，肩膀处异常宽大，脖子像一根芹菜茎一样突出来，脑袋支在脖子上，随着步伐来回摇摆。我们走过一个街区，又走了半个街区后，在高地大街的信号灯处，我停在了他的旁边，让他看见我。他随意地望向我，突然投来敏锐的一瞥，然后快速地转过脸。绿灯亮起，我们穿过高地大街，又走了一个街区。他伸开自己的长腿，到街角时离我已有20码远。他朝右转，走到山上100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把拐杖挂在胳膊上，从衣服内袋里摸索出一个皮质烟盒。他把烟叼在嘴里，火柴却掉了下来。当他捡火柴时，回头向后张望，看见了我正从拐弯处望着他。他立刻直起身子就好像有人从后面踢了他一脚。他站起身走进了街区，迈着笨拙的大步，拐杖戳在人行道上，然后又向左拐去。当我赶到他拐弯的地方时，已经离他至少有半个街区了。我已是气喘吁吁。这是一条林荫街道，一边是护墙，另一边有三个平房院落。

他不见了。我沿着街道游逛，仔细地看着这边和那边。在第二个平房院落，我看见了间名叫“拉巴巴”的平房。这个安静而又昏暗的地方由两排树遮蔽而成，中间的道路是一排修剪得矮小而又厚实的意大利柏树，活像《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中的油罐。在第三个树罐后面，一个花哨的衣袖边缘在移动。

我靠着林荫道上的胡椒树等待着。山丘里又响起了轰隆隆的雷声。堆积到南边的乌云映出闪电的强光。断断续续的雨滴溅到人行道上，形成镍币大小的斑点。空气和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兰花温室一样沉闷。

树后又出现了那个袖子，然后是一个大鼻子，一只眼睛，淡茶色的头发没有戴帽子。那只眼睛盯着我，随后消失了。另外一只眼睛像啄木鸟一样重新出现在树的另一边。五分钟过去了。他出现了，紧张的情绪有所缓解。我先是听见划火柴的声音，然后响起了口哨声。一道阴暗的影子沿草坪滑向另一棵树。随后他径直朝我走了过来，一边挥舞着拐杖一边吹着口哨，刺耳的口哨里夹杂着紧张和不安。我茫然地望向乌黑的天空。他从离我10英尺远的地方走过，没有看我一眼。现在他安全了，他已经把那东西丢掉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视线中，走到拉巴巴中间的那条路上，扒开第三棵柏树的树枝，拿出一本包裹着的书。我把它夹在胳膊下，离开了，并未有人朝我大声叫嚷。

5

我返回大街走进一家杂货店的公用电话亭，查找亚瑟·格温·盖革先生的住址。他住在距离月桂谷大道不远的山腰街道拉维恩特雷斯街。仅仅是出于好玩，我投了枚镍币拨通了他的号码，但无人接听。我翻到分类的部分，记下我所在的街区的那几家书店。

我首先前往北面的一家书店。它面积很大的底层用于销售文具和办公用品，夹层堆放了大量的书籍。这看起来不像是我要找的地方。于是我穿过街道，向东走了两个路口来到另一家书店。这家店看着倒像回事，狭小凌乱的店里，书从地板堆到了天花板，四五个读者正漫不经心地在封皮上留下拇指印，没人注意他们。我推开书店后方的门走进去，穿过一堵隔墙，发现一位身材娇小皮肤黝黑的女人正坐在桌前读一本法律书。

我把皮夹翻开放在桌上，让她看看别在里面的警徽。她望着皮夹，取下眼镜，靠在椅子上。我把皮夹收起来。她拥有一张智慧的犹太女人文雅的脸庞，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说道：“你能帮我一个忙吗？很小的忙。”

她用圆润而沙哑的声音说：“不知道，什么忙？”

“你知道位于街对面，向西走两个街区盖革的那家店吗？”

“可能有路过。”

“是家书店，”我说道，“和你这家不同。你肯定知道。”

她微微地撇撇嘴，什么也没说。我问道：“凭外表你能认出盖革吗？”

“抱歉，我不知道盖革先生。”

“那么说你无法告诉我他长什么样？”

她撇撇嘴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没什么理由。如果你不想说，我也拿你没办法。”

她再次靠在椅子上，视线穿过隔墙的门向外望去：“那是一枚警长星，是吗？”

“警长的名誉代表，没用，就值一根十分钱的雪茄。”

“了解。”她取来一盒烟，摇出一支后用嘴唇把它含住。我替她点了火。她谢过我后又靠回了椅子，透过烟雾注视着我，谨慎地说：“你想知道他长什么样，但不想见他？”

“他不在。”我说道。

“我想他会来的，毕竟那是他的店。”

“现在我还不想见他。”我说。

她又一次朝开着的门口望去。我说道：“关于珍藏本的书你了解吗？”

“说来听听。”

“你有1860年版的《宾虚》吗？第三版，在116页有一行印刷重复。”

她把黄色的法律书推到一边，取来一本很厚的卷册放在桌上，匆匆地翻阅着，找到一页研究起来。她埋着头说道：“没人有这本书，它不存在。”

“正确。”

“你到底要干什么？”

“盖革店里的姑娘就不知道这个。”

她抬起头说：“我知道了，你是对我感兴趣。做得相当隐讳。”

“我是一个正在查案的私家侦探。或许我问得太多了，不过，我还了解得不够。”

她吐了一个软绵绵的灰色烟圈，然后用手指戳过它，散成虚弱的几缕烟。她用漠不关心的语气平静地说：“依我判断，他是四十出头，中等身材，体重大约为160磅的胖子。肥肥的脸上留着陈查理式的胡子，粗大的脖子，全身软乎乎的。他衣着讲究，不戴帽子，装出一副对古董很有研究的样子，其实一无所知。哦，对了，他的左眼是假的。”

“你会是个出色的警察。”我说道。

她把参考书放回桌后部的开放式书架，重新打开面前的法律书，戴上眼镜说道：“我可不想。”

我谢过她后离开了。天已经开始下起雨来，我把包好的书夹在胳膊下，跑了起来。我的车子差不多就停在盖革书店的对面，对着大街的路边，还没到那儿，我就被淋个透湿。我跌坐进车里，摇上车窗，用手绢擦拭了包裹，然后才打开它。

我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一本很厚的书，封面装帧精美，上好的纸张印刷漂亮，书中穿插了整页的艺术照。照片和文字就和一个无法形容的淫秽印刷品一样。这是本用于出租的书，出借日期和还书日期印在卷首的空页上。一家出租精美淫秽书籍的店。

我把书重新包起来，锁在后座。像那样一个行当公然开在大街上，看来受到了很多的保护。我坐在那儿，抽着有害身体的香烟，听着雨声思考这一切。

6

路边的排水沟里积满了雨水，溢到了人行道上，有膝盖那么深。身材高大的警察们，穿着油布雨衣，活像一个个发光的炮筒。他们正不亦乐乎地把笑盈盈的姑娘们抱过难以通行的地段。雨水猛烈地敲击着车顶，用伯班克皮革制成的顶棚开始漏雨。我在水洼中找了个地儿落脚。这才入秋，就下起如此大的雨，是有些太早了。我费力地穿了件军用雨衣，冲进最近的一家杂货店，买了一品脱威士忌，然后返回车里。我喝够了酒，好暖暖身，提提神。我的车已经在这儿停了很长时间，可是吹着口哨的警察们正忙着抱那些姑娘通行，根本无暇顾及我。

虽然是雨天，或者可能就是因为这场雨，盖革的书店生意倒还不错。非常漂亮的车停在门前，一些衣着华丽的人拿着包裹进进出出，并非都是男人。

大约在4点钟，盖革现身了。一辆米色的小轿车在店前停下，他从车里快速地走出来进了书店。我只是瞥见了一张肥硕的脸庞和陈查理式的胡子。他没戴帽子，穿了件系腰带的绿色皮雨衣。在那种距离下，我无法看见他的假眼。一个长相俊俏的高个儿小伙，穿着无袖外套从书店里走了出来，把小轿车开到了街角附近，然后步行回来。他那光亮的黑发，被雨淋湿贴在了头上。

一个小时后，天色渐暗，雨云笼罩下书店所发出的灯光弥散在漆黑的街道。有轨电车的喇叭声丁零哐当地交错着。大约在5点15分，穿着无袖外套的高个儿小伙，拿着雨伞走出了盖革书店，朝米色小轿车走去。当他把车停在店门前，没有戴帽子的盖革走了出来，高个儿小伙给他撑着伞。随后他收起伞，抖落雨水，把它放进车里，就冲回了书店。我便发动了车子。

小轿车朝大街的西边驶去，这迫使我来了个左转，引来了很多对此不满的人，一位电车司机把脑袋伸在雨中将我痛骂了一顿。在我驶入正轨前，已经落后小轿车两个街区了。我希望盖革是开往回家的道，有两三次看见了他的车，后来只见他向北转入了月桂谷大道。在这条斜坡的半路上，他朝左转驶入了一条蜿蜒曲折而且潮湿的混凝土街道。这条狭窄的街道叫作拉维恩特勒斯，它的一边是高耸的陡坡，另一边是顺着斜坡散布着像客舱一样的房子，所以它们的屋顶并不比路面高出很多。房前的窗子被树篱和灌木所遮蔽。湿漉漉的树上掉落了一地的雨滴。

盖革开了车灯而我没有，在一个弯道处我加速超过了他。当我驶过一栋房子时，我瞄了眼门牌号，然后在街区的尽头转了方向。盖革的车已经停了，车灯从一栋小房子的车库里斜射出来。房子的前门用正方形的树篱完全遮蔽起来。我看见他撑着伞从车库里走出来，穿过树篱进了屋。他的举止不像料到了被人跟踪。屋里的灯亮了。我把车滑行到它上方毗邻的一栋房子，那儿看来没人住，不过外面没有告示牌。我停下车，探出头呼吸空气，坐着喝了些酒。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过冥冥中有样东西告诉我等待。时间缓慢地向前挪动。

两辆车上了山，朝山顶开去。这条街看起来很安静。过了6点，才看见更多明晃晃的车灯在雨中来回穿梭。直到一片漆黑时，一辆车缓缓地停在了盖革的房前，汽车灯丝渐渐变暗、熄灭。车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出来。这个瘦小的女人戴着宽边帽，穿了件透明的雨衣。她穿过迷宫一样的盒形树篱向里走去。随后响起一阵隐约的门铃声，一束光穿透雨中，然后门关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

我从车袋里拿出手电筒，走下山坡查看那辆车。这是一辆红褐色或深棕色的帕卡德牌折篷汽车，左边的窗户摇了下来。我触碰到了驾照，用手电照向它。登记信息：卡门·斯特恩伍德，西好莱坞区阿尔塔·布雷亚·克莱森特3765号。我重新返回车里坐着。车顶的雨水滴在我的膝盖上，威士忌在我的胃里灼烧着。再也没有车上山。我所停的那栋房子一直都没有亮灯。看来要是做点坏事，这地方倒是不错。

7点20分，一道强烈的白光从盖革的房子里射出来，就像夏季的一道闪电。当黑夜将它吞噬时，一阵很细的尖叫声回响起来然后消失在雨淋淋的树丛中。在回声消失前我冲出了车子走过去。

尖叫声中没有恐惧，而是带着些惊喜的声音，醉酒的口吻，还透着十足的傻气。这是一种让人厌恶的声音，让我想起用有围栏的窗子关起来穿着白衣的人。他们的手腕和脚踝用皮带拴在一张又窄又硬的行军床上。当我来到树篱中的空隙处，并绕过掩盖着前门的拐角时，盖革的藏身之处又恢复了宁静。前门上有一个狮子，嘴里含着个铁环，是专门供人敲门用的门环。我走上前去抓住它。就在此刻，像是有人一直在等待信号似的，屋里传来了三声枪响，还有一阵很长而又刺耳的叹息声。一阵轻声杂乱的撞击声。随后屋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在逃走。

房门面向一条窄道，就像是溪谷上的人行桥，连接着屋墙和岸边。这里没有走廊，没有坚实的地面，没有绕到屋后的路。后门位于一段木制楼梯的顶部，下面是条巷子。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我听见了一串嗒嗒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突然响起发动车子的轰鸣声，它很快地消失在远方。我想那声音是另一辆车的回声，但我不敢肯定。我面前的这栋房子和墓地一样的寂静。没什么好着急的，该留在那儿的都留着了。

我骑坐在车道边的栅栏上，朝挂着窗帘但没完全遮蔽的落地窗探身望去，试图透过窗帘的接缝处张望。我看见了墙上的灯光和书架的一端。我返回到车道上，冲过整条车道和一些树篱，用肩膀朝前门重重地撞去。真是愚蠢。加利福尼亚的房子唯一一处你无法进入的就是前门。它所做的就是弄伤我的肩膀，让我发疯。我再一次爬过栏杆，踹碎了落地窗。我把帽子当手套戴上，拔掉下面很多小玻璃。现在我能伸手进去，拔掉把窗户固定在窗台上的插销。剩下的事就容易了。窗户上面没有插销，一推就可以了。我爬进窗户，拨开脸上的窗帘。

屋里就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我进来了，虽然其中只有一个死人。

7

屋子很宽，相当于房子的整个宽度。低矮的天花板用梁支撑着，棕色的石灰墙上装饰着些条状的中国刺绣和镶有木质花纹框架的中国和日本版画。书架不高，地上铺着粉红色的中国厚地毯，一只囊地鼠待在里面一个星期，也不会从绒毛织物里露个脸。到处扔着地垫和丝织品，好像无论谁住这都能伸手摆弄。一张铺有老式玫瑰色织锦的卧榻又宽又矮，上面放着一叠衣物，里面有件淡紫色真丝内衣。座墩上有一盏雕花的大灯，两盏落地灯，落地灯的淡绿色灯罩上还有长长的流苏。一张黑色的桌子，桌角刻有半人半兽状的滴水嘴。桌后放着一把抛光的黑色椅子，铺着黄色缎面坐垫，具有雕花的扶手和椅背。屋子里弥漫着各种奇特的气味，此刻最明显的似乎是无烟火药还未散尽的刺鼻味和令人作呕的乙醚味。

屋子一端有一个矮台，卡门·斯特恩伍德小姐正坐在一张高背柚木椅上，披着一个带流苏的橙色披肩。她直挺挺地坐着，手搭在扶手上，膝盖紧闭，僵直的身体摆出埃及女神的姿势，下巴平滑，光洁的小牙齿在微张的唇间闪闪发亮。她瞪圆了双眼，深色的蓝灰色虹膜吞噬了瞳孔，一双疯癫的眼睛。她好像失去了意识，但姿势又不是无意识的，看上去好似她的头脑认为自己正在做着非常重要且要做好的事情。她的嘴里轻声地发出咯咯的笑声，但却面无表情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她戴了一副长长的翡翠耳环，很漂亮，大概值个几百美元，除此之外，她一丝不挂。

她的身体很美，娇小，柔软，结实，健美而又圆润，肌肤在灯光下散发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腿虽然没有里根夫人那种俗艳的魅惑，却也很漂亮。我望着她丝毫不感到难堪或是有何欲念。这个屋里根本不存在一个裸体的姑娘，只有一个傻子。对我而言，她一直都是个傻子。

我不再看着她而是转向了盖革。他平躺在地上，旁边是中式地毯的流苏，前方有一个看着像是图腾柱的东西。它形似一只鹰，圆睁的眼睛是一个照相机镜头，正对着坐在椅子上一丝不挂的姑娘，变黑的闪光灯夹在图腾柱的一边。盖革穿着黑色的中式厚毛毡底的拖鞋，腿上套了条黑色缎面睡裤，上面是件中式绣衣，衣前满是鲜血。他的假眼明晃晃地照着我，是目前为止他身上最有生气的一样东西。我瞥了一眼发现刚才所听见的三声枪响全部命中，他确已死亡。

我刚才所看见的片状闪电就是闪光灯发出的，那位没穿衣服的傻姑娘对此的反应就是发出了疯狂的尖叫声。三声枪响是某个人的主意，想让事件的发展出现一个新的转折。想出这个主意的哥们儿，已经从后楼梯跑了，冲进车里逃之夭夭。我能发觉他这个想法的妙处。

在黑色桌子的后部，几个易碎的具有金色纹理的玻璃杯放在红色的漆盘中，旁边是一个装有棕色液体的大肚子酒壶。我拔掉瓶塞嗅了嗅，闻到了乙醚和某种东西的气道，可能是鸦片酊。我从没试过这样的混合物，不过盖革家里的这东西好像还不错。

我听着雨水敲击着屋顶和北面窗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没有汽车，没有汽笛，只有雨水的敲击声。我走到卧榻边，脱去军用雨衣，翻了翻这姑娘的衣服，有一件浅绿色的羊毛连衣裙，是半袖的套穿装。我想我能应付得了。我把内衣递给了她，不是出于细心周到，而是因为我无法看着自己给她穿上内裤，扣上胸罩。我把连衣裙拿到矮台的柚木椅。在几尺外都能闻到斯特恩伍德小姐身上有乙醚的气味。她仍然小声地咯咯笑着，口水一直流到下巴。我拍拍她的脸，她眨了眨眼，停止了傻笑。

我又拍了她一下，清楚地说道：“来，很好，让我们把衣服穿上。”

她直勾勾地看着我，蓝灰色的眼睛就像面具上的窟窿一样空洞。她说：“去——去——你的。”

我连续地打了她几下，她倒无所谓，仍然处于无意识的状态。我开始给她穿连衣裙，她倒也不介意，随我把她的胳膊抬起，五指张开，好像这样很可爱。我把她的手穿过衣袖，把背后的裙子拉下来，让她站了起来。她倒在我的怀里傻笑着。我让她坐回椅子上，给她穿上丝袜和鞋子。

我说道：“让我们走走，散个步。”

我们走了几步，一部分时间她的耳环不断打着我的胸，一部分时间我们像是跳慢舞的人，一起做出劈叉的动作。我们走到盖革的尸体边又返回来。我让她看了看盖革，她觉得很可爱，咯咯地笑着并试图告诉我，但是仅仅听见她发出的噗噗声。我把她带到卧榻边，让她躺在上面。她打了两个嗝，傻笑了几声就睡着了。我把她的东西装进我的口袋里，走到图腾柱的后面。照相机正好放在这儿，放在图腾柱的里面，但是相机里没有底片盒。我想盖革可能在被枪杀前已经把底片盒取出来了，便在地上找了找，仍然没有找到底片盒。我抓住他那无力冰冷的手，把他转动了一点，也没有底片盒。我可不喜欢这样的事态发展。

我走进屋子后部的大厅查看。右边有一个洗手间和一扇锁着的门，后面是间厨房。厨房的玻璃已经被撬了。纱窗没了，拔掉挂钩的地方露出了窗台。后门没有锁，我没有管它，走进大厅左边的卧室查看。这里就像是女人的房间，收拾得整洁，布置得细致。床上铺着荷叶边的床罩。一张有三面镜子的梳妆台上有条手绢，旁边是瓶香水，一些零散的钱，一个男式的刷子和一个钥匙扣。衣橱里挂着男式的衣服，在荷叶边的床罩下摆着一双男式的拖鞋。这是盖革先生的房间。我拿上钥匙扣返回大厅，仔细查看一张桌子。在一个较深的抽屉里有一个锁着的铁盒。我用其中一把钥匙打开了它，里面没什么东西，只有一个蓝色的皮本。本子上有一个索引和很多用代码写着的东西，字体和写给斯特恩伍德将军的一样，是斜体印刷字。我把笔记本放进兜里，擦了擦铁盒上触碰过的地方，锁上桌子将钥匙放进兜里，随后关掉了壁炉里的煤气炉。我穿上外套，试图叫醒斯特恩伍德小姐，但无济于事。我把她那顶流浪汉样式的帽子戴在她头上，裹上她的外套，把她送上了车。我回到屋里熄灭所有的灯，然后关上前门。我从她的包里掏出车钥匙，发动了帕卡德汽车，没开车灯，下山离开了。用了不到十分钟车子就开到了阿尔塔·布雷亚·克莱森特。一路上卡门都打着鼾，朝我的脸呼出乙醚。我无法把她的脑袋挪开我的肩膀，我所能做的就是不让她压在我的大腿上。

8

在斯特恩伍德宅邸的侧门，一束微弱的光线从那用铅条镶嵌的狭窄窗玻璃中透出。我将车停在停车门廊的下面，把口袋掏空，将东西放在车座上。那姑娘在角落里打着鼾，一顶歪帽盖着鼻子，手软弱无力地垂在雨衣的褶皱处。我下车按了门铃。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好似从很远的地方走来。门开了，满头银发的管家笔直地站在那儿，向外望着我，大厅的灯光在他的头发上形成了一个光圈。

“晚上好，先生。”他礼貌地说道，然后望向我后面的帕卡德汽车。他回过眼看着我的眼睛。

“里根夫人在吗？”

“不，先生。”

“我想，将军睡了？”

“是的。晚上是他的最佳睡眠时间。”

“里根夫人的女仆呢？”

“玛蒂尔达？她在，先生。”

“最好叫她下来。这活儿需要女人来处理。看看车里你就明白为什么了。”

他看了看车里，回过头说：“我知道了，我把玛蒂尔达找来。”

我说：“玛蒂尔达会照顾好她。”

“我们都会尽力照顾好她。”他说道。

我说：“我想你应该处理过这事。”

他没有理会，我便说道：“好吧，再见，我就把这事交给你了。”

“好的，先生，我要给你叫辆出租车吗？”

我说：“确切地说，不需要。恰恰相反，我没有来过这里。你只看见了那家伙。”

随后他笑了笑，很快地朝我点了点头。我转过身沿着车道走出了大门。

那有十个街区，风吹过雨水冲刷的蜿蜒街道，我走在不断滴着雨水的树下，路过阴森的大庭院，院里是亮着灯的大宅子，望着远方小山坡上朦朦胧胧成片的屋檐、山墙和亮着灯的高窗，可望而不可即，就像是森林中巫师的房子。我来到一个亮着微弱灯光的服务站，透过那雾蒙蒙的玻璃，看见一位戴着白帽穿着蓝黑色风衣的管理员，正百无聊赖地蜷缩在凳子上看报纸。我走进去，然后继续上路。我已经被淋得透湿。像这样的夜晚，当你等到一辆出租车时，人已经长出了胡子。出租司机也会记得。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我走回了盖革的房子。除了旁边的房前有一辆我的车外，街上没有一辆车，也没有一个人影。我的车就像一只走丢的狗一样落魄。我从车里翻出那瓶黑麦酒，顺着喉咙把剩下的半瓶一饮而尽，然后钻进车里点了支烟，抽了一半就扔了，再一次下车前往盖革的房子。我没有锁门，走进还有余温漆黑一片的屋子。我站在那儿，雨水轻轻地滴在地上，耳边是雨声。我摸索着打开了灯。

我一下就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几幅条状刺绣不见了。虽然我没有数过，但棕色的石灰墙上裸露出来的区域非常明显。我往里走，打开了另一盏灯，看见了图腾柱。在它的底部，中国地毯的边缘处，光秃秃的地面上铺了另外一张地毯，而此前这里根本没有。这里是盖革的尸体，现在盖革的尸体不翼而飞了。

我惊呆了。我把张开的嘴闭上，斜睨着图腾柱里的假眼，又一次检查了一遍屋子，一切都原封不动地待在原位。盖革不在他那荷叶边的床上，也不在床下，更没在衣橱里。厨房和洗手间也没有，就剩下大厅右边锁着的那扇门了。盖革的一把钥匙正好开这个锁。屋里倒是挺有意思，不过盖革不在里面。这间屋子之所以有意思是因为与盖革的其他房间截然不同。这是一间毫无装饰的男性卧室，抛光的木地板，一对印第安图案的小地毯，两把直背椅子，一张黑色木纹的五斗橱，上面摆着男士梳妆用具和两个一尺高并且插着黑色蜡烛的黄铜烛台。窄小的床看起来很硬，铺着棕色的印花床单。这屋子让人感觉有些阴冷，我便把它重新锁了起来，用手绢擦了擦把手，然后返回图腾柱。我跪下来，眯着眼看着一直铺到前门的地毯上的绒毛。我想我看见了两条平行的凹痕，就像是脚后跟拖过形成的。无论是谁做的，这事都非同小可。死者比我那颗失落的心更沉重。

这不是警察所为。他们会仍然留在此地，用绳子、粉笔、照相机和撒粉末来做些破案的调查工作，还会留下他们5美分的雪茄。他们会在此地忙得不可开交。这也不是凶手所为。他已经仓皇逃走。他一定看见了那个姑娘，但不敢肯定这个疯癫的姑娘是否看见了他。他正在逃往远方的路上。我无法猜到答案，但是如果有人想让盖革消失而不仅仅是杀掉他，这也未尝不可。这倒给了我一个机会看看能否让卡门·斯特恩伍德不牵涉进来。我又把门锁上，开车回家去了。我洗过澡，烘干衣服，吃了一顿过了点的晚餐，随后便坐在房间里，一边喝着很热的棕榈酒，一边研究着盖革那个蓝色笔记本里的代码。我所能确定的就是这是一张名单和地址，可能是顾客，超过四百人。这可以好好地做点非法勾当，且不说敲诈勒索，也可以大赚一笔。名单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凶手。这事要是交给警察来办，我一点不会羡慕。

我带着满肚子的威士忌和失落的情绪上了床，梦见一个穿着中式衣服的男人，衣服上满是鲜血。他在追一个戴了副翡翠长耳环的裸体姑娘，而我正跟在他们后面跑，用一个没有底片盒的相机拍照。

9

第二天早晨晴空万里，阳光普照。我醒来时，嘴里还咬着电车司机的手套。我喝了两杯咖啡，查阅了早报，并未发现哪份报纸上有丝毫关于亚瑟·格温·盖革的报道。当我正在展平湿衣服上的褶皱时，电话响了，来电的是地方检察官的探长伯尼·奥斯，就是他把我引荐给斯特恩伍德将军的。

“呦，怎么样，小子？”他开口就问，听起来就像个没有四处欠债、高枕无忧的人。

我说道：“我喝醉了。”

“啧，啧。”他心不在焉地笑着，然后声音有些不自然的随意，用一种警察谨慎的口吻问道：“已经见到斯特恩伍德将军了？”

“嗯。”

“你替他做了什么事？”

“雨太大。”我答道，如果这也算个答案的话。

“他们家好像又有事发生，其中一个人的大型别克车，正在渔船码头被海水冲刷着。”

我屏住呼吸，手里紧握的电话差点被捏碎。

奥斯倒是开心地说道：“是的，一辆漂亮崭新的别克车完全陷入泥沙和海水中……哦，我差点忘了，里面还有个男人。”

我把悬在唇间的气慢慢地喘了出来，问道：“里根？”

“啊？谁？哦，你是说和大女儿勾搭在一起还结了婚，以前是贩私酒的那个人。我没见过他。他去那儿做什么事？”

“别拖了。谁会去那儿做什么事？”

“我不知道，伙计。我正要顺路去那儿看看，你要一起吗？”

“行。”

“快点，我就在我屋。”他说。

我刮了脸，穿好衣，简单吃过早餐，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了法院。我上了七楼，走过一排小办公室，这些都是地方检察官的人在使用。奥斯的办公室并不比其他人的大，不过他自己单独使用。桌子上没什么东西，只有一本记事簿，一个便宜的笔筒，他的一只脚和帽子。奥斯中等身材，头发略微发黄，花白的眉毛有些硬，目光冷静，牙齿整齐，长得和路人一样。我偶然得知，他曾经杀过九个人——其中三个人当时已经用枪瞄准了他，反正有人是这样说的。

他站起来，把一个装有雪茄，名叫“幕间休息”的小扁罐放进口袋，嘴里叼了支雪茄上下晃动。他顺着鼻子认真端详着我，随即把脑袋向后一仰说道：“不是里根。我查过，里根是个大个子，和你一样高，比你重一点。这是个年轻小伙。”

我沉默不语。

奥斯问道：“是什么让里根偷偷溜走的？你对此感兴趣？”

“不感兴趣。”我说。

“一个人放弃贩运私酒，而是入赘到一个富人家庭，然后又挥别漂亮的女人和几百万合法的钱财——这就连我都得好好想想。我猜你认为那是一个秘密。”

“嗯。”

“好吧，小伙，别说了，我没恶意。”他走到桌边，拍了拍口袋，取了帽子。

“我不是在找里根。”我说道。

他把门上了锁，随后我们下楼来到停车场，上了一辆蓝色的小轿车。我们偶尔用警笛闯了红灯才驶出了桑赛特路。这样一个清爽的早晨，如果你没有太多思虑，略带寒意的天气会让人感到生活简单而美好。而我要考虑的很多。

去里多走沿海公路有30英里，前10英里得穿行在车流中。奥斯开了四十五分钟，最终滑行一段后停在了一个褪了色用拉毛粉刷的拱门下。我把脚从油门踏板上挪开，我们便下了车。一个很长的码头从拱门向海那边延伸，并用2英寸×4英寸的木头做成白色的围栏。在码头尽头，一群人正在向外探着身子。拱门下一个骑摩托车的警察正在阻止另一群人上码头。车辆都停在公路两旁，通常爱看这种残忍景象的人男女皆有。奥斯给那个骑摩托车的警察看了看警徽，我们便走上了码头，迎面而来的是一股鱼腥味，甚至在一夜的大雨后也没有消减。

奥斯用一支小雪茄指着说道：“它在那儿——动力驳船上。”

码头尽头，有一艘具有操舵室的低矮黑色驳船，就像一个拖船上放置着一个树桩。在早晨的阳光中，它的甲板上有些东西在闪闪发光，吊起用的铁链还缠绕在上面，这就是那辆黑色的镀铬大轿车。起重机的起重臂已经摇回原位，降到了甲板的水平高度。人们站在车旁。我们边走边滑地上了甲板。

奥斯朝一个穿着绿色卡其布的警察和一个穿着便装的人打了招呼。驳船上的三位船员倚在操舵室前，嚼着烟叶。其中一个人正在用一条脏兮兮的浴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这人可能就是下水绑铁链的人。

我们查看着车子。它的前保险杠弯了，一盏前灯碎了，另一盏虽然翘了起来但玻璃没有碎。散热器的外壳有个大坑，整个车子的油漆和镀镍都被划花了。车内的软座又湿又脏，轮胎好像都没有损坏。

司机仍然趴在方向盘上，脑袋和肩膀形成一种非正常的夹角。他是一个黑头发的瘦小伙，不久前还很帅气，现在却面色青白，耷拉的眼皮下，眼睛呆滞，张开的嘴里含着沙。在他的前额左侧，白色的皮肤上冒起一个乌青的肿块。

奥斯向后退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一阵声音，给小雪茄点了个火说道：“什么事？”

穿制服的男人指着码头尽头的好事者。其中一个人正在拨弄着一处2英寸×4英寸的白色木围栏，那里已经被撞出了一个很大的缺口。裂开的木头露出黄色干净的截面，像是新砍的松树。

“从那儿掉下去，一定发生了严重的撞击。这里的雨很早就停了，在晚上9点左右。撞坏的木头里面是干的，所以是在雨停之后发生的。它掉落的地方有大量的水，没有发生进一步的撞击损害。海水不高于半潮面，否则车子会漂得更远，也不低于落潮时的半潮面，否则车子会被挤到桥桩上。这样看来事故发生在昨晚10点左右。可能是9点半或者更早。今早一群小伙来这儿钓鱼的时候发现了它，所以我们找来驳船把它吊出来，并发现了这个尸体。”

穿便装的男人用鞋尖蹭着甲板。奥斯看着旁边，眼光瞅着我，像转动着一支烟一样转动着他的小雪茄。

“喝醉了？”他问了一句，也不知在问谁。

那个用浴巾擦着脑袋的男人走到栏杆边，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响亮的咳嗽声，让每个人都看向他，说道：“嗓子里有些沙子，虽说没那个小伙的多，不过也有一些。”

穿制服的男人说：“可能是喝醉了。独自一人在雨中开车兜风，喝醉时会做出任何事。”

“喝醉，见鬼吧。”警察说道，“手动油门拉到了一半，那家伙有一边的脑袋曾被击打过。问我，我就会说是谋杀。”

奥斯看着那个拿着浴巾的人问道：“哥们儿，你怎么看？”

拿浴巾的男人看起来很高兴，他笑着说：“我说是自杀，老兄。没我的事，但你问我，我就说是自杀。首先，这家伙在码头上留下了一道很深的车印，这说明事故是发生在雨停之后，就像刚才警长说的那样。然后车子在码头上发生了严重的撞击，干净利落，不然的话车就会横过来掉下去。很可能还翻几个跟头。这样看来，车是开足马力撞在栏杆上。所以，手动油门应该比一半开得还大。也许是落水时他不小心碰了一下，他脑袋的青肿就是掉下来时撞的。”

奥斯说道：“老兄，有眼力。搜过死者的身吗？”他问警察局的代表。那个代表看着我，然后又看看靠着操舵室的船员。奥斯便说：“好吧，先不管了。”

一个戴着眼镜、满面倦容的矮个儿男人，带着个黑包从码头上走下来。他在甲板上找了处干净地儿，把包放下，然后摘下帽子，揉了揉脖子，看着大海，就好像他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来这干什么。

奥斯说：“医生，你要对付的家伙在这儿。昨晚从码头掉了下来。大概在9点到10点。我们就知道这些。”

矮个儿男人愁眉苦脸地看着那个死人。他摸摸死者的脑袋，凝视着青肿的太阳穴，又用两手转动了下脑袋，摸了摸肋骨。他抬起死者一只瘫软的手，盯着指甲看，然后让手落下，观看手的下落。他后退了几步，打开包，拿出一张印有“送到医院已死亡”的表格，开始夹着一张复印纸填写。

“脖颈折断是明显的死因，”他边说边写，“这说明体内不会有太多水，这说明他一出水很快就将变得僵硬。最好在尸体僵硬之前抬出车子。否则以后就麻烦了。”

奥斯点点头问：“死了多久了，医生？”

“不清楚。”

奥斯严厉地看着他，把小雪茄从嘴里拿出来，继续严厉地看着说：“很高兴认识你，医生。一个验尸官用了五分钟还无法推测，我服了。”

矮个儿男人不悦地笑笑，把表格放回包，笔别在汗衫上。“如果他昨晚吃了饭，我能告诉你——如果我知道他吃饭的时间的话。但五分钟也不行。”

“他那个肿块怎么搞的——掉下去时搞的？”

矮个儿男人又看了看肿块。“我想不是。来自一些被包起来的东西打击造成的。当他还活着的时候，皮下就已经出血了。”

“金属棍棒吗？”

“很可能。”

矮个儿法医点点头，从甲板上拿起包，上了台阶走回码头。拉毛粉饰的拱门外，一辆救护车正在倒车。奥斯看着我说：“走，这趟真不值得，是吧？”

我们沿着码头走回去，再次上了奥斯的轿车。他把车开上公路，沿着三车道开回城。路面被雨洗得干干净净。车子经过低矮起伏的山丘，上面覆盖着粉红色苔藓的黄白色沙田。海面上几只海鸥盘旋着并朝海浪里的某个东西俯冲下去。远处一艘白色的游艇就像挂在空中。

奥斯朝我翘了翘下巴说：“认识他吗？”

“当然。斯特恩伍德家的司机。昨天我看见他在外面擦的就是这辆车。”

“马洛，我不想询问你。你只要告诉我，你给他们家办的事和这人有没有关系。”

“没关系，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欧文·泰勒。我怎么知道的？说来挺有意思。大约在一年前，因为贩运妇女罪坐牢。好像是因为他和斯特恩伍德家那迷人的小女儿逃到了尤马。大姐追到后，把他们带了回来，欧文被送进了监狱。第二天那个大姐到地方检察官那里，请求检察官把他放出来。她说那小子是想娶她妹妹，只是她妹妹没有搞懂他的意思。她妹妹所想的只是在酒吧里好好喝一顿，再开个派对。所以我们把那小子放了。如果他们不让他回去继续工作我们也不会管。不久以后，我们收到了来自华盛顿的欧文的档案和指纹。六年前，他曾因抢劫未遂在印第安纳州犯过罪，在县监狱蹲了六个月，就是迪林杰越狱的那所。我们把这些资料交给了斯特恩伍德家，发现他们仍旧留下他。这事你怎么看？”

我说道：“一个疯狂古怪的家庭。昨晚的事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我现在就要去会会他们。”

“如果可以，你别打扰那个老人。”

“为什么？”

“他的麻烦够多了，人还病了。”

“你是说里根？”

我皱着眉头说：“告诉你，里根的事我一无所知。我不是在找里根。据我所知，里根的事没人在乎。”

奥斯“噢”了一声。他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的大海，汽车差点驶离了公路。接下来的返城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话。我在好莱坞中国剧院附近下了车，他则掉转车头，朝西边的阿尔塔布雷亚克莱森特开去。我在一家餐馆吃了午饭，看了看下午的报纸，并未发现有关盖革的报道。

午饭后，我朝东边的大道走去，准备再去盖革的书店看看。

10

那位精瘦的黑眼睛珠宝商，像前一天下午一样，站在门口相同的位置。当我拐进书店时，他依然会意地看着我。书店看上去也一切照旧。角落里，同一张小桌上亮着同一盏灯，还是那位灰色金发的姑娘穿着那件黑色绒面连衣裙从桌后站起来，脸上仍然带着同样怯生生的笑容朝我走来。

“找——？”她站定后问道，银色的指甲在身边颤抖，笑容里透着紧张，那根本不是笑而是种面部的扭曲，只是她认为那是笑。

我晃着手里的烟，漫不经心地尖声说道：“我又来了。盖革先生今天在吗？”

“恐怕——恐怕不在。不在——恐怕不在。让我想想——你想……”

我摘下墨镜，在左手腕内侧轻轻地敲着。如果体重190磅的你，还要像个小精灵，那就是我正尽力做的。

我低声说道：“关于那些初版书只是个托辞，我必须得小心谨慎。我已经搞到了盖革想要的东西，这些东西他想要很长时间了。”

姑娘用那银色的指甲把金色的头发捋到戴着黑色纽扣状耳环的耳后，说道：“哦，是个推销员。这样——你明天来，我想他明天会在这儿。”

我说道：“别遮遮掩掩了，我也是做这生意的。”

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直到变成一道微弱的绿光，好似遥远树荫中的一池林中水。她的指甲紧抓着手掌，屏住呼吸盯着我。

我不耐烦地说道：“他病了吗？我可以去他家。我也时间有限。”

“你是一个——你是一个……”她的喉咙卡壳了。我想她就要跌倒了，全身颤抖，崩溃的脸就像新娘的馅饼皮。随后她又慢慢地把脸复原，就像举起很重的东西，全凭意志力。笑容重新回到脸上，两边嘴角呈现拙劣的弯曲。

她低声说：“没有，没有病，他不在城里。去他家——也毫无用处。你就不能——明天——来吗？”

我张嘴准备说点什么时，那扇隔门被推开了1英尺。一个穿着坎肩，皮肤黝黑的帅小伙探了探脑袋。他个头高高，脸色苍白，双唇紧闭，看见我后又迅速关上了门。但是关门之前，我已经看见在他身后的地上有很多木箱，放了一排报纸和捆扎松散的书籍。一个穿着崭新工作服的男人正忙活着这些东西。盖革的一些货物正在向外搬。

当门关上时，我便重新戴上了墨镜，碰了碰帽子说：“那么明天，我给你一张名片，你该知道它什么样的。”

“是——的，我知道它的样子。”她颤抖得更厉害了，鲜亮的唇间发出微弱的吮吸声。我出了书店，朝大街的西面走到拐角，再向北面的街走，转入书店后面的一个巷子。一辆围着铁丝网，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小卡车停在盖革的店后。那个身穿崭新工作服的男人正在把一个箱子搬上车的后挡板。我返回大街，在盖革书店沿线的街区找了辆停在消火栓旁的出租车。一个面带稚气的小伙正在方向盘后读着本恐怖杂志。我探进车里，朝他亮出1美元说道：“跟踪的活？”

他打量了我一番说：“警察？”

“私家侦探。”

他咧嘴笑道：“老兄，我求之不得。”他把杂志卷起塞到后视镜，我坐进了车里。我们绕过街区，停在盖革那个巷子对面的另一个消火栓旁。

当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关上纱门时，卡车上大约放了十来个箱子。他把后挡板挂好后，上车坐到了方向盘后。

“跟着他。”我告诉司机。

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发动了汽车，把巷子前前后后扫视了下，很快就朝另一个方向开走了。他朝左拐出了巷子，我们也一样。我瞥见卡车向东拐上了富兰克林路，便告诉司机跟紧点。他没有跟上或者他跟不上。当我们开到富兰克林路时，我看见卡车已经开出两个街区了。我看见它开进了瓦因路，穿过瓦因路向威斯特路开去，过了威斯特路后我们曾两次看见它。路上车很多，面带稚气的小伙远远地跟着。卡车远远地驶在前方，然后又向北拐去，我直言不讳地说了他。卡车转入了布列塔尼广场路。当我们开到这条路时，卡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面带稚气的小伙透过镜子宽慰着我。我们以每小时4英里的速度上了山，寻找灌木丛后的卡车。两个街区后，布列塔尼广场路向东拐，在一块狭长的地段与兰德尔广场路交会。这里有一栋白色的公寓楼，正面朝向兰德尔广场路，地下车库开在布列塔尼广场路。我们正开车经过此地时，面带稚气的小伙告诉我卡车不会走远。这时我望向车库的拱形入口，看见昏暗中那辆卡车正在倒车，后车门又被打开了。

我们绕到公寓楼的正面，我就下了车。大厅里没有一个人，也没有电话总机。一张木桌靠着墙，旁边是一组镀金边的邮箱。我查看着人名。405室有一个叫约瑟夫·布罗迪的人。斯特恩伍德将军曾给一个叫乔·布罗迪的人500美元，让他离开卡门，找其他的小姑娘玩。这可能和乔·布罗迪是同一个人。我敢打赌可能就是这样。

我绕过墙拐角，走到铺着瓷砖的楼梯下和自动电梯的井道处。电梯顶部和地板齐平。电梯井道旁有一扇门写着“车库”。我打开门，走下狭窄的楼梯来到地下室。自动电梯的门被撑开着，那个身穿崭新工作服的人正喘着粗气把沉重的盒子堆积到电梯里。我站在他旁边点了根烟看着他，而他对此很不乐意。

片刻后我说道：“老兄，注意重量。它只能承载半吨。这些东西搬到哪儿去？”

“405的布罗迪，”他嘀咕道，“你是管理员？”

“是的。看起来好像收获颇丰啊。”

他用苍白的眼圈瞟了我一眼，吼道：“书，一箱有100磅重，不容易啊，背上还有75磅。”

“好吧，注意重量。”我说道。

他抬了6个箱子进了电梯关上了门。司机又把我载回市中心送到我的办公大楼。我给了面带稚气的小孩很多钱，他给了我一张边角卷曲的名片，就这一次我没有把它丢进电梯旁装沙的陶罐里。

我在七楼的后部有一间半的屋子。那半间屋子是办公室，分为两部分用作接待室。我只在一间接待室上挂了我的名字，除了名字什么也没写。这间接待室我通常不会锁门，万一有顾客来，乐意的话可以坐下来等我。

这儿真来了一位客户。

11

她穿了身带斑点的褐色花呢衣，男士衬衫配了条领带，手工制作的远足鞋。她的长筒袜和前一天一样的丝薄，只是她没有显露太多的大腿。她那有光泽的黑发上戴了顶罗宾汉的帽子，这帽子可能花了55美元，看起来你也能全凭一只手用桌用吸墨纸做一顶。

“呦，你总算起来了。”她说道。只见她皱着鼻望着屋里褪了色的红沙发，两张古怪的安乐椅，需要洗熨的网状窗帘还有一张童用书桌。桌上摆了本古老的杂志，让这地方显出专业感。“我开始还以为你可能和马塞尔·普鲁斯特一样，在床上工作。”

“他是谁？”我往嘴里搁了支烟盯着她。她看起来有点面色发白，稍显紧张，但她应该是那种在压力下仍能应变自如的人。

“一个法国作家，颓废派艺术家。你不认识他。”

“啧啧，来我屋。”我说道。

她站起来说道：“昨天我们相处得不是太融洽，可能是我无礼了。”

“我们彼此彼此。”我说着便为她打开连通的门。我们进了套房的休息室，这里铺着一张有些旧的红褐色地毯，五个绿色的文件盒，其中三个都是关于加利福尼亚州的气候，还有一本印着广告的日历。日历上五胞胎在天蓝色的地板上翻滚玩耍，她们穿着粉红色的连衣裙，深褐色的头发，明亮的黑眼睛大得像巨大的李子。另外还有三把仿桃木椅，按惯例摆着的桌子上放着常见的记事簿、笔筒、烟灰缸和电话，桌后还有一张常常会嘎吱作响的转椅。

“你没怎么装修门面。”她边说边在桌子的客户那一边坐下。

我走到投信口，取出6个信封，两封信还有4个广告，然后把帽子搭在电话上坐了下来。

“平克顿也没有，”我说道，“做这行，如果你诚实，就赚不到太多钱。如果你修了门面，那你就在赚钱，或者说你期望以此赚钱。”

“噢——那你诚实吗？”她说着便打开了包，从一个法式陶瓷盒里取了一支烟，用一个打火机点燃后，将陶瓷盒与打火机放进了包里，并任由包敞开着。

“非常诚实。”

“那么你怎么进入了这个卑鄙的行当？”

“那你怎么就嫁给了一个非法贩酒者？”

“老天，我们可别又吵起来了。我整个早上都在试着给这儿和你的公寓打电话。”

“关于欧文？”

她的脸骤然一紧，声音温和地说：“可怜的欧文，这么说你知道那事了。”

“一个地方检察官的人带我去了里多。他以为这事我可能知道些什么，没想到他知道的比我更多。他知道欧文想娶你的妹妹——曾经。”

她静静地吸着烟，冷静的黑眼睛凝视着我，然后平静地说：“或许那个主意还不错。他爱上了她，在我们这个圈子，这不常有。”

“他有前科。”

她耸耸肩搪塞道：“他交友不慎。前科只是意味着这是个犯罪很猖獗的国家。”

“我可不管那么多。”

她脱下右手手套，咬着食指的第一个关节，用冷静的眼睛看着我说：“我来找你不是为了欧文。你觉得你能告诉我父亲见你是关于什么事吗？”

“没有他的允许，我不能说。”

“是关于卡门吗？”

“我连这也不会透露。”我装满了烟斗，点上了火。她盯着烟雾看了会儿，便把手伸进敞开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白色信封，将它扔过桌子。

“不管怎样，你最好看看这个。”她说道。

我拿起信封，地址是打印出来的，寄往：西好莱坞区阿尔塔布雷亚克莱森特3765号，薇薇安·里根夫人收。信是由信件投递服务部门投递的，官方邮戳显示发信的时间是上午8点35分。我打开信封，取出一张4.25（英寸）×3.25（英寸）大小的照片，里面就只有这个。

照片上卡门正坐在矮台上盖革那张高背柚木椅上，她光着身子，只戴了副耳环。她的眼睛看起来甚至比我记忆里显得更癫狂。照片背面什么也没写。我把它放回信封。

“他们想要多少？”我问道。

“底片和剩余照片——5000美元。交易今晚完成，否则他们就把东西交给一些花边报刊。”

“怎么提出要求的？”

“大概在这些东西寄出半个小时后一个女人打电话给我。”

“在花边报刊看来，这些照片一文不值。如今，陪审团不需要离开陪审席就会宣判有罪。”

“还得有别的东西？”

“没错。”

她略带疑惑地盯着我说：“有。那个女人说这件事还牵涉到一起没破的案件，我最好马上给钱，否则我就会隔着金属网和我小妹说话。”

我说道：“最好？什么没破的案件？”

“我不知道。”

“卡门现在在哪儿？”

“她在家，昨晚病了，我想应该一直躺在床上。”

“她昨晚外出了吗？”

“没有。我出去了，但是用人说她没有出去。我去了拉斯奥林达斯，在艾迪·马尔斯的柏树俱乐部玩轮盘赌。我输得血本无归。”

“你喜欢玩轮盘赌，自然会那样。”

她双腿交叉，又点了一支烟说道：“是的，我喜欢轮盘赌。所有斯特恩伍德家族的人都喜欢玩不会赢的游戏，像轮盘赌，嫁给一个会弃他们而去的男人，五十八岁的高龄参加障碍赛马，被跳跃起来的马碾成终身残疾。斯特恩伍德家族有的是钱。钱所给他们买来的只是下一次的失败。”

“欧文昨晚用你的车做什么？”

“没人知道。他未经允许就开走了。我们通常都会让他在不当班的时候用车，不过昨晚他要当班。”她噘了噘嘴说，“你认为……”

“他知道这些裸照吗？我该怎么说呢？我还不能排除他。你能立刻拿出5000美元现金吗？”

“除非告诉父亲，否则不能——或者去借。我或许能从艾迪·马尔斯那里借到钱。他确实对我很慷慨。”

“最好试下，你有急用。”

她向后一靠，把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说：“告诉警察怎么样？”

“好主意，不过你不会那么做。”

“我不会吗？”

“不会。你得保护你的父亲和妹妹。你不知道警察会发现什么，可能是些他们没法处理的东西。虽然他们常常接手勒索案。”

“你能做些什么吗？”

“我想能。但是我不会告诉你为什么做，怎么做。”

她突然说道：“我喜欢你。你相信奇迹。办公室里有喝的吗？”

我打开一个较深的抽屉，取出办公室里的酒瓶和两个小酒杯，斟了酒，我们一起喝。她啪的一声关上了包，把椅子推回了原位。

“我会弄到5000美元，”她说道，“我一直都是艾迪·马尔斯的优质客户。他会对我好还有另外一个你不知道的原因。”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艾迪·马尔斯的金发妻子就是和鲁斯蒂一起私奔的女人。”

我什么也没说。她紧紧地盯着我追问道：“你不感兴趣？”

“如果我正在找鲁斯蒂——这倒是能让我更容易地找到他。你认为他没有卷入这乱七八糟的事情，是吗？”

她把空杯子推给我说：“再来一杯。你是个极度冷酷的家伙，什么也不肯透露。你甚至都不听听别人问的是什么。”

我又添了一小杯酒。“你已经得到了你想从我这儿得到的消息——你的主意很妙。我不是在找你的丈夫。”

她很快把酒喝了，然后喘着气——或者是她找到了机会喘气，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鲁斯蒂不是骗子。如果他是，也不是为了钱。他带走了15000美元现金。他称这些是他的私房钱。当我嫁给他时，他就有这笔钱，当他离开时他带走了这笔钱。不——鲁斯蒂不会参与任何骗点小钱的敲诈勒索。”

她拿着信封站起身说道：“我会联系你。如果你想给我留信息，我公寓里接电话的姑娘会负责转达。”

我们走到门边，她用白色的信封敲着指关节说：“你仍然觉得你不能告诉我父亲——”

“我首先得见过他。”

她拿出照片，站在门里那看着。“她娇小的身体很漂亮，不是吗？”

“嗯。”

她微微地倾向我，认真地说道：“你应该看看我的。”

“听你的安排？”

她突然发出刺耳的笑声，走出门口的半道上转过头冷淡地说道：“马洛，你是我见过最冷血的动物。我能叫你菲尔吗？”

“好的。”

“你可以叫我薇薇安。”

“谢谢，里根夫人。”

“哦，去你的，马洛。”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关上门，站在那儿盯着还搭在门上的手，并且感到脸有些发热。我回到桌边，收好威士忌，并将小酒杯洗过后也收好。

我把电话上的帽子取下来，给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找伯尼·奥斯。

他回到了他那狭小的屋子。“哦，我没有打扰老人，”他说，“管家说他或者老人的某个女儿会告诉老人。欧文·泰勒住在车库里，我检查了他的东西。父母在爱荷华州迪比克市。我发电报给当地的警察局长，问问他父母想怎么处理。斯特恩伍德家族会付钱。”

“自杀？”我问道。

“说不清。他没有留下任何话、任何东西，开着车就走了。昨晚，除了里根夫人都在家。她和一个叫拉里·柯布的花花公子去了拉斯科里纳斯。我核实过了，其中一张赌桌的伙计我认识。”

“你该禁止这些豪赌。”我说。

“我们国家是有黑社会的。成熟点，马洛。小伙头上的击打伤让我有些费解。这事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我喜欢他这样的提问方式，让我可以说“不”，又不用真的撒谎。道别后，我离开了办公室，买了三份下午的报纸，然后上了出租车前往法院去车库取出了我的车。所有报纸上都没有丝毫关于盖革的报道。我又取出他的蓝色笔记本查看，但是那些代码还和前一晚一样棘手。

12

雨后，拉维恩特雷斯街上方的树木，呈现出一派新绿色的叶子。凉爽的午后阳光中，我能看见陡峭的山坡，还有杀手打完三枪后，在黑夜中跑下来的一串脚印。街的下方有两间小屋，屋里的人可能听见了枪声，也可能没有。

盖革的屋前没有什么动静，就连街区沿途所有地方也是如此。绿色的方形树篱一片寂静，屋顶的木瓦仍然潮湿。我缓慢地开车经过，正苦恼于一个疑点。前一天晚上，我没有查看车库。当盖革的尸体被偷偷转移时，我真没想过要去找找。那会打乱我的安排。但是把盖革的尸体拖到车库，装进他自己的车里，然后用个几天甚至几周，把车开到洛杉矶周围数百个古怪而偏远的某个峡谷中，把他处理掉，倒是个好办法。这就意味着两件事：盖革的车钥匙，有两套。这将大大缩小搜查范围，尤其当这一切发生时，盖革本人的钥匙在我的口袋里。

我没能找到机会查看车库，那里关着门挂着锁。当我把车开到屋子那儿，看见树篱后有东西在移动。一个身穿绿白花格子衣，柔软的金发上戴了顶小纽扣状帽子的女人，从迷宫似的树篱后走出来，站在那儿瞪大了双眼看着我的车，她好像没有听见车开上山。随后她迅速转过身，闪到了树篱后，消失不见了。没错，那是卡门·斯特恩伍德。

我把车开到街上停着，步行返回。大白天，做这些事情是有些显眼和危险。我穿过树篱走进去。只见她直挺挺地站在紧锁的前门边，一言不发，随后慢慢抬起一只手，用牙咬她那怪异的拇指。在她的眼睛下方有些紫色的污迹，脸被紧张的神经折磨得发白。

她冲我笑笑，用尖厉的声音说：“你好。哇——干什么——？”渐渐沉寂后，她又继续咬着拇指。

我说道：“记得我吗？道格豪斯·雷利。个子的很高那个男人。记得吗？”

她点点头，笑容在脸上快速地抽动着。

我说道：“进屋，我有钥匙。了不起吧，啊？”

“什么——什么——？”

我把她推到一边，打开门将她推进屋，随后又关上了门，站在那儿闻了闻。阳光下这地方显得阴森恐怖。墙上挂着来自中国的旧货，小地毯，奢华的灯，柚木家具，涂着五彩缤纷的色彩，图腾柱，装有乙醚和鸦片酊的酒壶——所有这一切，在白天都显露出一种偷偷摸摸的下流感，就像一场同性恋聚会。

我和卡门面对面站着。她极力想在脸上保持一种可爱的微笑，但是她累得无法控制表情了，一脸茫然。笑容就像水带走泥沙般冲走了，疙疙瘩瘩的惨白脸皮上，只剩下一对惊愕却空洞无神的眼睛。苍白的舌头舔着嘴角。一个漂亮、娇惯但不聪明的小姑娘，她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但却无人问津。财富见鬼去吧。它们让我恶心。我用手指卷了根烟，把一些书推开，在黑色桌子的一端坐下。我点燃烟，吐出一缕轻烟，有好一会儿，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用牙咬着拇指的举动。卡门站在我的前面，就像是一个坏女孩站在校长办公室里。

我终于问起她：“你来这儿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拈起上衣的布料。

“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她的眼眸深处闪现出狡猾的光亮，这次她倒是答了：“记得多少？我昨晚病了，在家。”我的耳朵里传来她谨慎而又嘶哑的声音。

“你肯定没有。”

她的眼睛来回快速地闪烁着。

我说道：“在你回家之前，我把你带回家之前。这里，就在那张椅子——”我指向它——“在那橘黄色的披巾上。你都记得。”

她的喉咙处慢慢升起一片红晕。一定有什么事情。她也会脸红，在她那灰色的虹膜下闪出一道白光。她拼命地咬着她的拇指。

她低声说：“你——是那个人？”

“是我。你还记得多少？”

她含糊其辞地说：“你是警察吗？”

“不是。我是你父亲的一个朋友。”

“你不是警察？”

“不是。”

她轻轻叹口气说：“你想要干什么——干什么？”

“谁杀了他？”

她的肩膀抽动着，但是面无表情。“还有谁——知道？”

“是指盖革吗？我不知道。不是警察，否则他们会在这儿蹲守。可能是乔·布罗迪。”

这就像在黑暗中被刺了一下，她叫出了声：“乔·布罗迪！他！”

然后我们陷入了沉默。我取出烟，她则吃着拇指。

我催促她说：“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自作聪明。此刻需要一点过时的直截了当。是布罗迪杀了他吗？”

“杀了谁？”

“哦，天啊。”我说道。

她看起来有些受伤，下巴拉长了一寸，严肃地说：“是的，乔杀的。”

“为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劝说着自己她是不知道。

“最近常见面吗？”

她把手放下来，小关节都变白了。“就一两次。我恨他。”

“那么你知道他住哪儿。”

“是的。”

“你不再喜欢他了？”

“我恨他！”

“那么你想让他惹上麻烦？”

又一阵短暂的沉寂。我对她追问得太快了，这对她有点难。“你愿意告诉警察是乔·布罗迪吗？”我试探道。

她突然大惊失色。我安慰性地加了句：“当然，如果我能把裸照毁掉。”

她傻笑着，这让我感到恶心。如果她尖叫或者哭泣，甚至晕倒在地上，那都还好。她仅仅是在傻笑，这突然变得很好笑。她装成伊希斯让人拍照，某个人偷了照片，而当着她的面，盖革也被某人杀死了，她醉得不省人事，这突然成了很好笑的事情。所以她傻笑着，真逗。她的笑声越来越大，回荡在屋里的每个角落，就像护墙材料后的老鼠。她开始陷入歇斯底里的状态。我滑下书桌，走到她跟前，朝她的脸扇一个大耳光。

我说：“就像昨晚。我们一碰到一起就让人大笑。雷利和斯特恩伍德，两个丑角在寻找一个喜剧演员。”

笑声停止了，但是她和昨晚一样，并不在意我扇了她。可能她所有的男朋友早晚都会扇她耳光。他们怎么做我都能理解。我又在黑色书桌的一端坐下。

她认真地说道：“你不叫雷利，叫菲利普·马洛。你是个私家侦探。薇薇安告诉过我。她给我看了你的名片。”她揉着被我打过的脸颊，朝我笑着，好像我对她挺好。

我说道：“好吧，你确实记得。你回来是寻找照片的，只是进不了屋。不是吗？”

她的下巴上下点着，笑着。我正在被她引诱，马上就要快乐地喊叫，让她和我一起去尤马。

我说道：“照片被拿走了。昨晚我送你回家前看见过。可能是布罗迪拿走了。关于布罗迪你没有骗我吧？”

她认真地摇摇头。

我说：“这事就算完了。不要再想了。别跟人说昨晚和今天在这儿。甚至连薇薇安也不能说。忘掉你来过这里，交给雷利来处理。”

“你不叫——”她刚开口说话就停下了，使劲点点头表示同意我所说的，也许是同意她的想法。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几乎成了黑色，像自助餐厅里的餐盘一样浅。她有了个主意，便说：“现在我要回家。”好像我们正在喝茶一样。

“好的。”

我没有动，她可爱地朝我看了一眼，向前门走去。她把手放在门把上时，我们都听见有一辆车开了过来。她疑惑地看着我。我耸耸肩。车停了，就在门前。恐惧使她的脸扭曲。门外响起脚步声随后是门铃声。卡门盯着身后的我，手捏着门把，因为害怕变得有些可笑，门铃继续响了会儿，然后停了。一把钥匙插进门里，卡门一下子离开了门，僵住了。门被推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停在那儿，镇静自若地看着我们。

13

他身着一袭灰衣，除了灰色绸缎领带上的两粒红钻，像极了轮盘赌格子上的红方块，和那锃亮的黑色皮鞋，没有别的颜色。他的衬衫是灰色的，他那双排纽扣的法兰绒西装剪裁考究，质地柔软，也是灰色的。看到卡门后，他摘下灰色的帽子，露出了银灰色的头发，就像是用纱网筛选过一样纤细，浓密的银灰色眉毛让人看上去捉摸不定。他下巴很长，鹰钩鼻，银灰色的眼眸显得很深邃，但给人一种斜睨的感觉，这是因为上眼皮耷拉到了眼角的缘故。

他礼貌地站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背后的门上，另一只手拿着灰色的帽子在大腿上轻拍着。他看上去很强硬，但不是硬汉的冷酷无情，更像是饱经风霜的马术师那种坚忍刚毅。但他并不是马术师。他是艾迪·马尔斯。

他关上了身后的门，把手斜插在外衣口袋里，露出拇指，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晃动着。他对卡门笑了笑，笑容很随意。卡门抿着嘴唇盯着他，脸上的恐惧消失了，也报以一笑。

他说道：“请原谅我随意闯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门铃响了。盖革先生在吗？”

我说：“不在。我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们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就进来了。”

他点了点头，用帽边蹭着他的长下巴。“那你们一定是他的朋友，是吗？”

“仅仅是生意上有些往来。我们来这是为了一本书。”

“一本书，嗯？”他说得很快，声音响亮，在我看来带有一丝狡诈，似乎他知道所有关于盖革的书的事。他又看了卡门一眼，耸了耸肩。

我朝门口走去，说道：“现在，我们要走了。”我抓住她的胳膊，她还盯着艾迪·马尔斯。她对他有点意思。

“如果盖革回来，有什么消息需要转达吗？”艾迪·马尔斯轻轻问道。

“我们就不劳烦了。”

“那太遗憾了。”他似乎话里有话。当我经过他去开门时，他那闪烁的银灰色眼睛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用随意的语气补充道：“这个姑娘可以先离开。但我想和你谈一谈，当兵的。”

我松开了她的胳膊，茫然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吗，嗯？”他说，“别白费功夫了。我有两个伙计在外面的车里，随时待命。”

卡门在我身边嗯了一声就夺门而出。她的脚步沿着下山的路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看见她的车，所以她一定是把车留在了山下。我说道：“你到底——”

“哦，别啰唆，”艾迪·马尔斯叹息着说，“这里哪儿有些不对。我要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是不想在肚皮上多条口子，就别碍手碍脚的。”

“好，好吧，一个硬汉。”我说。

“不到必要的时候我是不会这么做的，当兵的。”他不再看着我了，而是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皱着眉，对我丝毫不在意。我透过破了的前窗玻璃向外看，在树篱处显露出一辆车的车顶，马达空转着。

艾迪·马尔斯在桌子上发现了一个紫色的酒壶和两个带有金色纹理的酒杯。他闻了闻其中一个酒杯，又闻了闻酒壶，唇边皱起厌恶的笑意，沉闷地说道：“卑鄙的恶棍。”

他翻看了几本书，咕哝了几句，继续绕着桌子寻摸着，然后站在一个带有照相机镜头的小图腾柱前。他研究了一阵，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它前面的地板。他用脚拨拉了下小地毯，然后迅速地弯下腰，身体紧绷着。他单膝跪地，俯下身子。桌子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到他完整的模样。伴随着一声惊叹，他直起身来。他的手臂从外套下闪现出来，手上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鲁格尔手枪。他用几根棕色的长手指握着手枪，没有瞄向我，也没有瞄向任何东西。

“血，”他说，“地板上有血，在地毯下面。有很多血。”

“真的吗？”我问道，显得饶有兴趣。

他拖着步子坐到桌子后面的椅子上，用手将深紫红色的电话划拉过去，然后将鲁格尔手枪从右手倒到左手里。他看着电话双眉紧蹙，两条浓密的银灰色眉毛都快要挤到一起了，鹰钩鼻上方那久经风霜的皮肤也被挤出了深深的沟壑。“我想我们应该报警。”他说。

我走过去，在盖格躺过的地方踢了踢那块地毯。“这是陈血，”我说，“血都已经干了。”

“那也一样要报警。”

“那好，报警吧。”我说。

他的眼睛眯成了缝。他不再虚饰什么，俨然一个衣着华丽、手持鲁格尔手枪的硬汉。他不喜欢我的附和。

“你到底是谁，当兵的？”

“我叫马洛，一个私家侦探。”

“没听说过。那女孩是谁？”

“客户。盖革想要设局敲诈她。我们过来是要把事情弄清楚。但盖革不在。门开着，我们就进来等。我是不是已经告诉过你这些？”

“真是方便啊，”他说，“没有钥匙，门碰巧还是开着的。”

“确实如此。那你怎么会有钥匙呢？”

“这关你什么事，当兵的？”

“我可以让这成为我的事。”

他冷笑一声，把帽子戴上。“我也可以让你的事成为我的事。”

“你不会愿意的，我的酬金少得可怜。”

“好吧，小鬼。这屋子是我的。盖革是我的房客。现在你还有什么想法？”

“你认识的人可真不赖。”

“租房的人什么样的都有。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他低头看了眼鲁格尔手枪，耸了下肩，重新把枪放回手里。“你有何高见，当兵的？”

“我觉得这个案子可能性有很多个。可能有人枪杀了盖革。或者盖革枪击了某个人，然后逃跑逃跑了。也有可能是其他两个什么家伙在这儿干的好事。或是盖革在图腾柱前进行了血祭。还有可能是盖革喜欢在图腾柱前杀鸡，用来做晚餐。”

这个灰衣人怒视着我。

“我放弃。”我说，“叫你城里的朋友来吧。”

“搞什么，”他恶狠狠地说，“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请便吧，把警察叫来。那一定会非常有趣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有动，张开的嘴合了起来，然后严肃地说道：“我还是搞不明白。”

“也许你今天只是不走运而已。我知道你，马尔斯先生。拉斯奥林达斯的松柏俱乐部，有钱人豪赌的地方。在那里你呼风唤雨，有通天的本事。换句话说，你的后台很硬。盖革的非法勾当也需要这样的后台。或许就因为他是你的房客，你时不时也会给他行个方便。”

他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有些扭曲。“盖革在做什么非法勾当？”

“租售淫秽书的勾当。”

他盯着我看了有一阵，轻声说道：“有人对他下手了。你知道些什么。他今天没来书店。他们不知道他在哪儿。电话没人接，我就过来瞧瞧。我在地毯下发现了血迹。然而你和那个姑娘就在现场。”

“有点牵强，”我说，“但也许有人愿意相信。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忘记了一点。今天有人从他的书店里取了书，他外租的那些好书。”

他打了个亮堂的响指，说：“我本也应该想到的，当兵的。有点本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认为盖革只是擦伤了，那血是他的。那些书之所以被转移走，只是为了暂时藏身。有人要接管这个行当，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

“他们是逃不掉的。”艾迪·马尔斯冷酷地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就凭你和车里的那两个打手？现在这里可是大城市了，艾迪。最近这里也出现了一些很有势力的人，这都是社会发展造成的。”

“你这该死的，话太多了。”艾迪·马尔斯说。他龇着牙，打了两个响亮的口哨。一辆车在外面来了个急刹车停住了，然后从树篱处传来了急跑的脚步声。马尔斯迅速地掏出鲁格尔手枪，指着我的胸口。“把门打开。”

门把手被晃得吱吱作响，外面有人在叫嚷。我没有动。鲁格尔手枪的枪口看上去就像是马路隧道的入口，但是我依然没有动。我早就应该习惯身体并不防弹这一事实。

“你自己开门，艾迪。你凭什么向我发号施令？如果你态度好点，我可能会帮你一把。”

他双腿僵硬地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他开了门，但是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两个人跌进门来，手忙脚乱地摸着胳膊下面的枪。其中一个人体型健壮，是个脸色苍白的帅小伙，鼻子长得不怎么样，一只耳朵像块小牛排。另外一个身材修长，金色头发，面无表情，瞳距很小，黯淡无光。

艾迪·马尔斯说：“搜搜这个消息灵通的家伙带家伙什了没。”

金发小伙迅速端起一把短管手枪，站在那儿用枪向我瞄准。壮小伙侧着身子，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摸着我的口袋。我无精打采地转了个身，就好比是一个慵懒的漂亮模特在展示身上的晚礼服。

“没有枪。”他不大利落的声音说道。

“看看他是谁。”

壮小伙的一只手滑进我胸前的衣服口袋里，掏出我的钱包。他快速地翻看着我的钱包。“艾迪，他的姓名是菲利普·马洛。住在富兰克林大街的霍巴特阿姆斯。这儿有他的私家侦探执照和徽章，他是一个私家侦探。”他把钱包放回我的衣服口袋，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脸颊，然后退了回去。

“出去吧。”艾迪·马尔斯说道。

那两个人走了出去，关上了门。我能听到他们回到车上的声音。汽车打着了火，又开始空转。

“好了，咱们谈谈。”艾迪·马尔斯恶声恶气地说。他那两条眉毛在额头上顶在了一起。

“我还没准备全都告诉你。为了攫取盖革的生意而杀了他，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即使假设盖革已经被杀害，我也不认为事情是这样的。但是我确信不管是谁拿了那些书，他肯定知道事情的真相，而且我还确信，书店里的那位金发女郎受到了什么惊吓。至于谁取走了书，我有一个嫌疑人。”

“那是谁？”

“这就是我还不准备告诉你的。我有我的客户，这你是知道的。”

他皱了皱眉。“那——”他迅速地止住了。

“我还以为你认识这个女孩。”我说。

“谁把书拿走了？”

“我还不想说，艾迪。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把鲁格尔手枪放在桌子上，用手掌拍了一下。“就凭这个，”他说，“我就凭这个。”

“这才刚入正题。把枪收起来吧。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准备付我多少钱？”

“为了什么？”

“你想要什么？”

他猛地拍了下桌子。“听好了，当兵的。我问你一个问题，然后回答你的一个问题。我们谁都别耍花招。出于我个人的原因，我希望知道盖革的下落。我并不喜欢他的行当，也没给他行什么方便。只不过凑巧租了房间给他。我现在对那些也不感兴趣。我相信无论你知道些什么，并不是就你一个人关心，而且还会有一群警察接踵而至。你所知道的信息并不值钱。我猜你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才会这么说的。”

他猜得很对，但是我不能让他看出来。我点了一根烟，把火柴吹灭，对着图腾柱的假眼晃了晃。“不错，”我说，“如果盖革遭遇了什么不测，我就不得不把我所知道的线索一字不落地向警察交代清楚。那就成了公开信息了，也就没有任何价值了。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那棕色的脸变得苍白。此时他显得既凶狠又卑鄙。他动了一下，举起手枪。我漫不经心地追问道：“顺便问一句，马尔斯夫人近来可好啊？”

此时我觉得自己有点过分了。他拿枪的手猝然一动，颤抖着。他的面部由于肌肉抽搐而绷得很紧。“滚吧，”他的声音很轻，“我不管你要去哪儿，或是去了那儿之后要干什么。但是，记住，当兵的，不要招惹我，否则我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哦，那倒也没什么可怕的，”我说，“我还听说你有朋友后悔了之后过得还不错呢。”

他斜靠着桌子，双眼冒着寒光，一动不动。我向门口走去，打开门，回头望了他一眼。他一直在盯着我，不过他那倾斜着的灰色身子依旧纹丝未动。他的目光中带着仇恨。我出了门，穿过树篱，沿着山坡向上走向我的车，然后钻进了车里。我先掉了个头，然后驶过山顶。没人朝我开枪。过了几个街区我把车停了下来，关掉引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尾巴跟着，我就开车回了好莱坞。

14

我把车停在兰德尔大街的公寓楼门厅入口跟前，这时是4点50分。有几扇窗户后面亮起了灯，收音机在暮光中播报着。我乘电梯到了四楼，走过一个镶着象牙、铺着绿毯的宽敞大厅。一阵凉风从安全出口敞开着的纱门吹来。

405号房间的门边有个象牙小按钮。我按了下按钮，感觉等了好一阵，房门才一声不响地开了条缝。开门的方式有些诡异，开门的男人身子瘦高，肩宽腿长，棕色的面庞上有一双深棕色的眼睛，没有一丝表情，他早已学会控制表情。他的头发很硬，发际线非常靠后，所以额头很大，如果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秃顶的脑勺呢。他用阴沉的目光看着我，不带任何感情。几根细长的棕色手指扶着门，一声不吭。

我问：“盖革？”

他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变化。他从门后拿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吸了一小口。一团趾高气扬的烟雾慢腾腾地朝我飘来，紧接着，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语气很冷，语调平缓，就像是法罗牌的发牌员在报牌。

“你说什么？”

“盖革，亚瑟·格温·盖革。那些书的主人。”

那人不慌不忙地思量着。他瞥了一眼烟头的火光。扶着门的那只手伸到了门后，从他肩膀的动作可以看出那只手在做着什么。

“没听说过这个人，”他说，“他住在附近吗？”

我笑了笑。他不高兴了，眼睛表现出厌恶。我说：“你是乔·布罗迪？”

他绷紧了那棕色的脸。“那又怎么样？老兄，你是想骗点钱，还是给自己找乐子呢？”

“那你就是乔·布罗迪了，”我说，“你说你不认识盖革，可真好笑。”

“好笑吗？也许你很有幽默感，但别在我这儿逗乐，换个地方去吧。”

我斜倚着门，恍惚一笑。“书在你这儿，乔。我有租书人的名单。我们应该好好谈一谈。”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我的脸。他身后传来一个模糊的声响，仿佛是一个窗帘的金属环撞击金属杆的声音。他斜过身子朝屋里瞥了一眼。他把门开大了些。

“那好吧，如果你有值得谈的。”他冷冷地说道。他侧过身来，我从他身旁进了屋。

屋子里很舒适，家具高档，房间宽敞。侧墙上是落地窗，还有一个石头砌的阳台，可以看到薄暮中的山麓。西面的墙上有一扇关着的门，在进门不远处的同一面墙上还有一扇门，这扇门上安了一个门帘，门楣下面有一根黄铜细杆，左右贯穿着门帘。

东墙上没有门，在墙中间摆着个长沙发，我在上面坐了下来。布罗迪关了门，大摇大摆地走向一张镶有方钉的高腿橡木桌。在桌子的底层格挡里有个带镀金铰链的杉木盒子。他拿着杉木盒子在另外两个门中间的安乐椅上坐了下来。我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沙发上，静观其变。

“好吧，我听着呢，”布罗迪说。他打开雪茄盒，将自己嘴里的烟蒂扔到旁边的碟子里，然后将一根细长的雪茄塞进嘴里。“来一根？”他朝我扔来一根雪茄。

我伸手去接雪茄，布罗迪趁机从雪茄盒里拿出一把枪，对准了我的鼻子。我看了一眼这把枪，是一把黑色的39口径的警用手枪。此刻我沉默无语。

“是不是很快，哈？”布罗迪说。“起来站一会儿，往前走几步，这样就可以稍微轻松点了。”他的声音就像是电影里的硬汉那样故作轻松，电影让这些人的声音都成了一个样。

“啧啧，”我说，身体一动没动，“城里的枪可真多，可有脑筋的人却没有几个。像你这样的，今天我已经是第二次遇到了，自以为手里有把枪，全世界都是他的了。别傻了，乔，把枪放下。”

他横眉冷竖，下巴朝我凑了过来，眼里带着杀气。

“另一个和你一样自以为是的家伙叫艾迪·马尔斯，”我说，“听说过他吗？”

“没听过。”布罗迪还在用枪指着我。

“如果他知道了昨晚下雨的时候你在哪儿，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把你收拾了。”

“我跟艾迪·马尔斯有什么瓜葛？”布罗迪冷冷地问道，但他拿枪的手却放了下来。

“没什么瓜葛。”我说。

我们相互对视着。我假装没有看到左边门口豪华门帘下露出的黑色尖拖鞋。

布罗迪语气平和地说：“别误会，我可不是什么玩命的人，只是出于小心。我对你一无所知，我只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还远远不够小心，”我说，“盖革的书的那个活真是蹩脚。”

他缓慢地长吸一口气，然后默默地呼了出来。他向后靠去，两条长腿交叉，将手枪放在膝盖上。

“不要以为我不会用这把枪，必要时我还是要用的，”他说，“你想说什么？”

“让你穿尖拖鞋的朋友出来吧，她一直在那儿憋着都快累坏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肚子，然后喊道：“艾格尼丝，出来吧。”

窗帘被拨到一边，盖革书店里的那个绿眼睛、走猫步的灰金头发女孩走了出来，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她的鼻子看着气鼓鼓的，脸上带着黑眼圈，样子很生气。

“我就知道你是个丧门星，”她厉声斥责我，“我告诉过乔要小心点。”

“他不是要小心一点，而是要多长个心眼。”我说。

“真好笑。”金发女孩高声说道。

“这个笑话过去很受欢迎，”我说，“但是现在可能吃不开了。”

“别作口舌之争了，”布罗迪奉劝我，“我已经足够小心了。把灯打开，如果能让我看得清的话，必要时我就可以把这个家伙给崩了。”

那金发女孩打开了一个正方形落地灯的开关，然后就重重地坐在了灯旁边的椅子上，身体笔直僵硬，似乎是腰带过紧。我把雪茄叼在嘴里，咬去密封头。当我从口袋掏火柴点雪茄时，布罗迪的手枪做好了随时开枪的准备。我吸了一口雪茄，然后说：

“我所提到的租书人名单，是用代码编写的。我还没能破解，但是应该有大概500个人的姓名。我知道你拿到了12箱书，那么至少应该有500本书。应该还有一些在出借，让我们保守一点说，总共就500本书。哪怕名单上的人还有一半会继续光顾，就能做125000次租借生意。你女朋友知道一些，我只是猜猜而已。把平均租金算多低都可以，但总不至于低于1美元吧。这是个赚钱的买卖，一笔生意1美元，那你就可以收取125000美元，而且书到期后还会还回来。我的意思是，盖革的书还会回到你那儿。这就有足够的理由去找一个人了。”

那金发女孩吼道：“你这个疯子，你这个该死的浑蛋——”

布罗迪龇着牙对她咆哮道：“别吵了，天哪，别吵了！”

她恼羞成怒，但又不好发作，银色的指甲盖在膝盖处狠狠地挖着。

“没本事的人做不了这生意，”我几乎是带着欣赏的口吻告诉布罗迪，“这需要一个像你一样精明的人，乔，你要对自己有信心，继续努力。这种花钱买感官性刺激的人，就像贵妇内急而找不到厕所一样慌张。我个人认为，进行敲诈是个严重的错误，我一向提倡合法经营，反对那些下作的勾当。”

布罗迪的深棕色眼睛在我的脸上滚上滚下，他的手枪一直对着我的要害部位。“你真是个滑稽的家伙。”他语调平和地说，“谁做着这么好的生意？”

“你，”我说，“马上就可以做了。”

那金发女孩哽咽了一下，抓了抓耳朵。布罗迪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那么看着我。

“什么？”那女孩大声喊道，“你坐在那儿是想告诉我们，盖革先生在大街上做着那种生意？你真是疯了吧！”

我很礼貌地瞟了她一眼。“是这样的。谁都知道这个行当是确实存在的。好莱坞需要它。如果要存在，闹市才是顾客希望它存在的地方。红灯区也是一样，当有人需要时就能知道去哪里找乐子。”

“我的天哪，”金发女孩哀号道，“乔，你就让这个浑蛋坐在那儿侮辱我？你手里拿着枪，而他就两手空空地夹着根雪茄？”

“我喜欢这个家伙，”布罗迪说，“这家伙的主意不错。你闭嘴，别出声，否则我用这家伙帮你闭嘴。”他晃了晃手中的枪，愈发不防备我。

金发女孩叹了口气，把脸扭过去，对着墙。布罗迪看着我，狡黠地问：“我是怎样得到的这个生意呢？”

“昨晚下雨时你射杀了盖革得到的。昨天的天气很适合杀人。但问题是，你昨天动手时，除了盖革还有别人。要么是你没有注意到，要不就是你太紧张，让他给跑了。但是你很聪明，把照相机里的底片盒拿走了，而且之后又回来把他的尸体藏了起来，所以在警察发现任何谋杀的线索之前，你就把书收拾整齐了。”

“呀。”布罗迪轻蔑地说。手枪在膝盖处游移不定。他那棕色的脸就像一片雕木那样板着。“你在冒险，先生。你这该死的运气还真不错，但我没有射杀盖革。”

“那你也一样得完蛋。”我得意地说，“这个黑锅你背定了。”

“你这是要陷害我？”布罗迪的声音有些沙哑。

“回答正确。”

“为什么？”

“会有人这么说的。我可告诉你，乔，你不要小看了我，还有另一个目击证人呢。”

他的脾气发作了。“那个该死的热裤小贱人！”他咆哮道，“她会那么做的，该死的，她会那么做的！”

我向后靠了靠，龇着牙冲他笑了笑。“聪明。我想你拿到了她的裸体照片。”

他什么都没有说，金发女孩也什么都没说。我就让他们自己去琢磨。布罗迪的脸色慢慢放晴了，有一丝阴郁的解脱感。他把枪放在了椅子旁边的桌子边上，但右手还是离得很近。他将雪茄的烟灰弹到地毯上，从他狭窄的眼睛缝里透出严峻的目光在盯着我。

“我猜你觉得我是个蠢货。”布罗迪说。

“对于诈骗犯来说，马马虎虎。把照片给我吧。”

“什么照片？”

我摇了摇头。“省省吧，乔，装无辜也帮不了你。昨晚要么是你在凶杀现场，要不就是给你照片的人昨晚在那儿。你知道她在那儿，因为你让你的女朋友谎称要报警来胁迫里根夫人。你之所以能那么做，唯一的原因就是你看到了事情经过或是拿到了照片，并且知道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拿到的。明智点，都说出来吧。”

“我还得弄点钱。”布罗迪说。他侧了下头，望了望那个绿眼睛的金发女孩。现在绿眼睛和金头发都已经微不足道了，她瘫在那里就像是一只刚被宰杀的兔子。

“没钱可弄。”我说。

他苦涩地皱着眉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把钱包掏出来，给他看了证件。“我正在调查盖革的案子——为我的客户。昨晚下雨的时候，我就在外面，听见了枪声，就冲了进去。我没有看到开枪的人，但其余的一切都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把你的嘴巴管严点。”布罗迪冷冷地说道。

我把钱包收了起来。“好吧，”我顺从地说道，“那就从现在开始。可以把照片给我了吗？”

“至于那些书，”布罗迪说，“不在我这儿。”

“我从盖革的书店一直尾随到这儿，我有目击证人。”

“那个小阿飞？”

“什么小阿飞？”

他又皱了眉头。“在书店上班的那小子，货车一走他就翘班了，连艾格尼丝都不知道他死哪儿去了。”

“这很有帮助，”我笑着对他说，“这个情节倒是花了我一些时间。你俩其中一个人曾去过盖革的房子——在昨晚之前是吧？”

“连昨晚我都没去，”布罗迪厉声说道，“她说是我枪杀了盖革，是吗？”

“如果我能拿着照片，跟她说说，说不定可以让她认识到自己看错了。当时她还喝了点酒。”

布罗迪叹了口气。“她恨我都恨到骨子里去了，我把她给甩了，当然，我拿到了一些钱，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这么做，她的性格太古怪了，像我这么简单的人是应付不来的。”他清了清沙哑的喉咙，“哪怕就弄一点钱怎么样，我没钱了，我和艾格尼丝还要生活。”

“但你不能从我的客户那儿弄钱。”

“听我说——”

“把照片给我，布罗迪。”

“哦，真见鬼，”他说，“你赢了。”他站起来把枪放进了侧面的口袋里，抬起左手伸进外套的内侧口袋。突然门铃响了，响得急促而连续，这时布罗迪的左手正在口袋里，面部扭曲着，带着憎恶。

15

他不喜欢这门铃声，龇着牙，皱着眉，整张脸变得尖酸刻薄又狡猾。

门铃还一直在响，我也高兴不起来。如果来的是艾迪·马尔斯和他的手下，可能就因为我在这儿出现了，就会把我给干掉。如果是警察，我除了保持良好的合作态度，什么也做不了。万一是布罗迪的朋友——如果他有朋友的话——有可能比他还要难对付。

金发女孩也不乐意，她突然站起来，一只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紧张的神情让她显得又老又丑。

布罗迪的目光一直盯着我，迅速从桌子的一个小抽屉拿出一把骨柄自动手枪，递给金发女孩。那女孩滑到他身边，接过手枪，手不停地在颤抖。

“坐到他身边去，”布罗迪严厉地说道，“拿枪对着他，枪口压低，离门远一些。如果他不老实你就见机行事，咱们会没事的，宝贝。”

“哦，乔。”金发女孩哭着说。她走过来和我一起坐在长沙发上，用枪指着我的大腿动脉。我不喜欢她那六神无主的眼神。

门铃不响了，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布罗迪右手握着枪放进口袋，走到门跟前，用左手开了门。卡门·斯特恩伍德用一把小左轮手枪顶在布罗迪棕色的薄嘴唇上，把布罗迪推进房间。

布罗迪一副吓破胆的表情，嘴巴大张着向后退了几步。卡门关上身后的门，除了布罗迪谁也没看。她小心翼翼地逼近布罗迪，舌头顶在上下齿之间。布罗迪的两只手都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对卡门做着缓和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的手势。他的眉毛有意地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模样。艾格尼丝把对着我的枪转向卡门。我迅速伸出手去，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用拇指卡住了枪的保险栓，保险已经打开了，我就用拇指卡着。这当中有一阵很短的无声扭打，但不管怎么样，布罗迪和卡门谁也没有受到影响。我把枪夺了过来，艾格尼丝呼吸困难，全身颤抖。卡门面色紧张，呼吸急促、短浅。她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把照片还我，乔。”

布罗迪咽了口口水，试着露出牙齿笑了一下。“当然，亲爱的，当然。”他的声音逐渐降低，很温柔，和跟我说话的声音比起来真是天壤之别。

“你用枪杀死了亚瑟·盖革，我都看到了，我要拿回我的照片。”布罗迪瞬间红了脸。

“嘿，等一下，卡门。”我喊道。

金发女孩艾格尼丝猛地精神起来了，她低头就在我右手上咬了一口，我大叫一声把她甩开了。

“听着，亲爱的，”布罗迪哀求着，“就听我说一分钟——”

金发女孩冲我吐了一口唾沫，朝我的大腿扑来，准备再咬我一口。我用枪在她头上砸了一下，没有很用力，她试着站起来。她爬到我的腿跟前，双手紧抱着我的两条腿。我朝后倒在了长沙发上。这女孩出于爱或是恐惧的疯狂让她充满力量，或是出于爱和恐惧纠结在一起的疯狂，也有可能是这女孩本来就很强壮。

当小型左轮手枪离布罗迪的脸足够近时，他伸手去抢，但失手了。慌乱之中开了一枪，枪声尖厉，但声音不是很大，子弹击碎了折叠落地窗玻璃。布罗迪非常害怕，呻吟着倒在地板上，用脚猛踢了一下卡门，她瘫倒在地板上，小型左轮手枪跌滑到墙脚。布罗迪双膝跪地，伸手去掏口袋。

我又往艾格尼丝的头上砸了一下，比第一次狠了一点，把她踢到一边，我站了起来。布罗迪猛地看着我。我拿自动手枪对着他，他停止了掏枪的动作。

“天啊！”他哀号道，“请别让她杀我！”

我开始毫无顾忌地大笑起来，笑得就像是个白痴。艾格尼丝坐了起来，两只手平放在地毯上，嘴大张着，一缕灰金色的头发遮住了她的右眼。卡门手脚并用地在地板上爬着，呼吸仍然急促而短浅。她的小型左轮手枪的金属枪身与墙脚的踢脚线碰撞了一下。她义无反顾地朝左轮手枪爬去。

我朝布罗迪晃了晃我手中的枪，说：“在那儿别动，你不会有事的。”

我从在地上爬着的卡门身边走过，捡起手枪，她仰头看着我，开始咯咯地笑。我把捡起的枪放进口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快起来，我的天使，你看起来像是小哈巴狗。”

我走到布罗迪跟前，用自动手枪对着他的肚子，伸出另外一只手从他侧面的口袋里把枪拿了过来。出现过的枪现在都在我手里了。我把所有的枪都塞进衣服口袋，朝布罗迪伸出另一只手。

“给我。”

他点点头，舔舔嘴唇，目光里依然充满恐惧。他从外套的内里口袋里拿出一个厚信封，递给我。信封里有一个显影平板和五张光面照片。

“就这些？”

他又点了点头。我把信封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转过身去。艾格尼丝又坐回到长沙发上，用手捋着头发。她注视卡门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似乎要用目光把她杀死。卡门也站了起来，朝我走过来，伸出手来，一边吃吃地笑，一边急促地呼吸。她嘴角处有少许白沫，牙齿紧贴嘴唇，闪着光。

“现在可以给我了吗？”她忸怩地笑着对我说。

“我先替你保管，你先回家去。”

“回家？”

我走到门跟前，向外看了看。楼道里，夜晚凉爽的微风轻轻地迎面扑来。门外没有人。刚才小手枪的枪声和击碎一块玻璃的声音也算不得什么。我把门打开，示意卡门过来。她迟疑地笑着朝我走来。

“回家去等着我。”我带着抚慰的口吻说。

卡门竖起了大拇指，点了点头，绕过我，进入楼道，从我身边经过时，她用手指在我脸上抚摸了一下，然后柔声说道：“你会照顾好卡门的，对吗？”

“一定会的。”

“你真可爱。”

“你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我说，“有一个巴厘岛的舞娘还在我的右边大腿上文了文身呢。”

她的双眼睁圆，娇嗔道：“真淘气。”用一根手指在我面前划拉了一下，然后低声对我说道：“可以把手枪还我吗？”

“现在还不行，一会儿我带过去给你。”

她猛地搂住我的脖子，在我嘴上亲了一口。“我喜欢你，”她说，“卡门很喜欢你。”她跑出大厅，像画眉鸟一样快乐，她在楼梯上朝我挥手，然后跑下楼梯，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又重新回到了布罗迪的房间里。

16

我走到折叠落地窗跟前，看着上半部分破碎的小窗格。从卡门手枪里射出的子弹就像拳头一样砸碎了整面玻璃，没有形成洞孔。在涂有石膏的地方有一个显眼洞孔。我把窗帘拉过来遮住了破损的窗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手枪。这是一把银行家特制22毫米口径手枪，空尖弹。手枪握柄镶有珍珠，枪把上有一个圆形银盘，上面刻着“欧文赠予卡门”的字样。看样子无论是谁这女人都能骗得了。

我把枪放回口袋，紧挨着布罗迪坐下，盯着他那黯淡的棕色眼睛。过了一分钟，金发女孩拿出一面化妆镜，稍微收拾了一下妆容。布罗迪拿着一根烟胡乱比画了一下，突然冒出一句：“你满意了吗？”

“到目前为止还凑合。你为什么要敲诈里根夫人，而不是那老头？”

“大概六七个月以前我已经从老头那儿尝过甜头。我想他可能已经够恼火了，再寻他麻烦弄不好他就报警了。”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里根夫人不会告诉那老头呢？”

他在慎重考虑着我的问题，吸着烟，一直盯着我的脸。最后总算冒出来一句：“你对她了解有多少？”

“我就跟她见过两次面。你肯定了解得比我多，否则你也不敢冒险用照片敲诈她。”

“这女人很善于交际，我想也许她有些把柄不想让那老头知道。我想让她筹个5000美元还是轻而易举的。”

“有点牵强，”我说，“不过我们先不说这个。你破产了吗？”

“这个月我恨不得把一块钱掰成两半花。”

“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保险业。我在普斯沃尔格林的办公室，在西部圣塔莫尼卡的富尔威德大楼。”

“既然我们已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始，那就让我们继续吧。书在你的屋子里吗？”

他咬了咬牙，挥舞了下棕色的胳臂，又重振了信心。“哦，书不在这儿，在仓库里。”

“有人负责把书搬运到这里，在你这儿中转一下，然后你再把书转移走？”

“当然，我可没有傻到直接把书从盖革的书店搬到仓库里，对吧？”

“你真是聪明人，”我带着崇拜的口吻说道，“现在这里有什么赃物吗？”

他的表情又变得焦虑了，他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好吧。”我说。我朝艾格尼丝那边看了看。她已经梳妆完毕。正在盯着墙壁，目光空洞，对于我和布罗迪的对话听而不闻。经历过第一次冲突之后，她的脸上出现了困意，睡意很浓。

布罗迪警惕地眨了眨眼。“还有吗？”

“这照片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他的两个眉毛挤成了两个大疙瘩。“听着，你已经达到了目的，而且没费什么周章，干净利索。现在去请功吧。我是清白的，我根本就不知道什么照片，是吗，艾格尼丝？”

金发女孩睁开眼睛看着他，眼神迷离，但是带着贬损的意味。“只是半个聪明人，”艾格尼丝带着厌烦、鄙夷的语气说道，“我知道的就这些。我从没见过没有犯过错的聪明人，从来没有。”

“我刚把你的头打伤了吗？”我咧嘴笑着对她说。

“你和我遇到的每一个男人都打过我。”

我的目光又回到布罗迪的身上。他的手正在用力地捏着香烟，有些颤抖，但脸上依旧一副平静的表情。

“我们必须要达成一致，”我说，“比如，卡门不在这儿，这一点很重要，她不在这儿，那她就是你看到的一个幻象。”

“哼！”布罗迪冷笑道，“如果你这么说，哥们儿，如果——”他伸出手，手掌朝上，手指圈起来，拇指搭在食指和中指上点了一下。

我点点头。“再看吧，可能会有一点，但是别指望能有成千上万。现在告诉我你怎么拿到照片的吧？”

“一个家伙塞给我的。”

“啊哈，是一个从街上路过的家伙，你不认识他，也没有见过他。”

布罗迪打了个哈欠。“是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他斜着眼说道。

“啊哈，找到一个不在场的托词，是吗？”

“当然了，我昨晚就在这儿，艾格尼丝和我在一起，是吧，艾格尼丝？”

“我又为你感到难过了。”我说。

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着，香烟在下嘴唇上搭着。

“你以为你很机灵，但你就是个白痴，”我这样对他说，“纵然你不会在牢房里孤老终生，但也会有一阵不短的牢狱生活等着你。”

他的香烟猝然一动，烟灰落在了他的衣服上。

“看看你是多么聪明。”我说。

“去外面走走吧，”他突然大声说道，“走吧，跟你纠缠得我下巴都累了，快出去吧。”

“好吧。”我站了起来，走向高腿橡木桌，从口袋里掏出两把枪，并排放在桌上的记事簿上，这样两根枪管正好相互平行。我从长沙发旁边的地板上捡起帽子，朝门口走去。

布罗迪喊道：“嘿！”

我转过身来，没有说话。他的香烟抖动得就像是一个带有螺旋弹簧底座的洋娃娃。“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他问道。

“当然了。为什么要这么问？这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如果你不愿意待在监狱外面，你完全可以到监狱里去。也就是说，如果你是一个合法公民的话，你是合法公民吗？”

他只是盯着我看，抖动着香烟。艾格尼丝将头缓慢地转向我这边盯着我，视线与刚才在同一水平上。他们的目光中几乎带着相同的奸诈、疑虑和失落的愤怒。艾格尼丝突然举起她那银色的指甲，从头上猛地拽下一根头发，绕在手指间扯断，动作当中充满仇恨。

布罗迪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可不能向警察报告，哥们儿。如果你的客户是斯特恩伍德夫人，那么你就千万不能这么做。我跟他们家族有太多的矛盾。照片你已经拿到了，我也不会张扬出去，你就好好地去宣传你的成功案例吧。”

“你做好决定，”我说，“是你让我离开的，我刚要出门你又叫住了我，我也停下来了，现在我又要出门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从我这儿什么也得不到。”布罗迪说。

“只是两项谋杀罪而已，在你混的圈子里来说，这都不算什么。”

他突然跳了一下，高度不足1英寸，但看起来似乎有1英尺高。他那烟草色的眼睛虹膜周围都露出了一圈眼白。在灯光的照射下，他那棕色的脸上带着些青色。

金发女孩艾格尼丝发出一声动物般的哀号，把头埋在了长沙发边上的垫子里，我就站在那儿欣赏着她那双长腿。

布罗迪慢慢地润了下嘴唇，然后说：“请坐，哥们儿，我这儿还有些消息或许你用得着。那两项谋杀罪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斜倚着门说：“昨晚7点30分左右你在什么地方，乔？”

他的嘴巴闷闷不乐地耷拉着，低头看着地板。“当时我在盯一个人的梢，就是盖革，他有个不错的生意，我想他或许需要一个人一起干。我时不时调查一下，看他是否有些罩得住的关系。我猜他应该有些朋友，否则他不会那么有恃无恐。但是他那些朋友不去他家里，去的都是些女人。”

“那是你盯得还不够紧，”我说，“继续往下说。”

“当时我就在盖革那栋房子下的大街上，雨下得很大，我待在车里，什么也没有看到。有辆车停在盖革的车前面，还有一辆车停在小山坡上。这就是我待在他家房子下面的原因。我的车旁边停着辆大别克车，过了一会儿我溜进车里，发现车在薇薇安·里根的名下。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后我就走了。就是这样。”我拿着烟挥了挥，他的眼珠在我的脸上滚来滚去。

“可能是这样，”我说，“你知道那辆别克车现在在哪儿吗？”

“我怎么会知道？”

“在警长的车库里。今天凌晨才从里多码头12英尺深的水下吊上来。里面有具尸体。他曾被棒击过，车头背对着码头，手动油门被拉了下来。”

布罗迪的呼吸声加重了，一只脚在地上不安地敲着。“我的天啊，你可不能把这事安在我的头上。”他说话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为什么不能？据你所述，这辆别克车就停在盖革的车后面。嗯，不是里根夫人开的车，是她的司机开的，一个名叫欧文·泰勒的小伙子。他去盖革的家里争论，因为他对卡门有意思，他不喜欢盖革跟卡门玩的把戏。他带着一根撬棍和一把枪藏在身后，他当时发现盖革正在给卡门拍裸照。所以他就开枪了，也许开了还不止一枪，盖革倒地身亡，欧文逃走了，但是并没有忘记拿走盖革刚刚拍摄的底片。所以你就追了过去，把底片给弄走了。要不你怎么会有这些照片呢？”

布罗迪舔舔嘴唇，说：“的确是这样的。但是我并没有杀他。当然，我听到了枪声，也看到了杀人犯从后面的台阶上慌不择路地下来，冲进别克车就开车走了。我开着车跟在后面，他把车开到了山谷底下，朝桑赛特路的方向去了。开过贝弗利山时，他的车滑出了车道，他不得不把车停下来，我就装作警察，走上前去。他虽然有枪，但是他当时思绪烦乱，我就趁他不注意把他打晕了。我翻了翻他的口袋，弄清楚了他是谁，出于好奇，我就把照片底板拿走了。当我正在潜心琢磨着底板里到底有什么时，他突然醒了过来，把我撞下了车。我从地上站起来时，他已经没影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那你怎么知道他开枪打死的是盖革呢？”我硬生生地问道。

布罗迪耸了下肩。“我是这么猜的，我猜得也有可能不对。但是当我把照片冲洗出来，看了照片内容，我就相当肯定了。今天早上盖革没有来书店，他也没有接听电话，这时我就非常肯定了。我想这是去他的书店把书搬走的好机会，也利于我和斯特恩伍德家的人快速取得联系，弄点钱出去逍遥一阵。”

我点了点头。“听起来似乎挺合理。也许你并不曾因为照片而杀过任何人。那么你把盖革的尸体藏到哪儿了？”

他的眉毛突然上挑，然后咧嘴笑了。“不是，你等等。你认为我有那么傻吗，有一大帮警察马上就要过来把那儿翻个底朝天，我在不知道确切情况的条件下，还会折返回去处理尸体？省省吧。”

“但一定是有人把尸体藏了起来。”我说。

布罗迪又耸了下肩，仍旧是一副咧嘴笑的模样。他不相信我的话。当门铃再次响起时，他还没有相信我的话。布罗迪猛然站了起来，表情紧张、严肃。他瞄了一眼桌子上的枪。

“她又回来了。”他低吼道。

“如果是她，她肯定没有带枪。”我这样安慰他，“你就没有别的什么朋友了？”

“只有一个，”他低沉地说道，“我已经受够了这种抢位置的游戏。”他走到桌子跟前，拿上那把自动手枪。他把枪贴在身体右侧，走向门口，他的左手伸向门把手，拧了一下，把门开了一条小缝，斜着身体侧向门缝，枪紧紧地贴在大腿处。

“布罗迪？”一个声音说道。

布罗迪说了些什么，我没听见。两下沉闷的枪声，枪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布罗迪的枪肯定还紧贴着大腿，没来得及举起来。他靠着门斜倒了下去，他身体的重量把门推得“砰”的一声关住了。他滑倒在木地板上，他的脚把地毯蹭到了一边。他的左手从门把手上滑落，胳膊“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他的头挡住了门，一动不动，右手还紧握着手枪。

我跳到门跟前，把布罗迪翻滚到一边，以便把门打开一条缝，挤出了门。对面有个女人正趴在门上朝外看，脸上充满了恐惧，一只像爪子一样的手指向走道的方向。

我跑到走道，听到脚掌重重地踏在瓷砖台阶上的声音，我就顺着脚步声追了下去。来到一楼门厅，前门开着，正在静静地自动合拢，外面人行道上传来脚步拍打地面的声音。在前门合上之前，我把门一拉，冲了出去。一个穿着皮革紧身上衣的人，没有戴帽子，绕过停泊的车辆，斜穿过马路。那人转过身来，他满脸通红。我身边的灰泥墙上两记重声传来。那人继续往前跑，躲过两辆车，不见了人影。

一个男人走到我身边，大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有人开枪了。”我说。

他喊了句：“我的上帝啊！”就慌忙跑进屋子里去了。

我快速走到人行道，上了车，打着火，从路边挪出来，缓慢地朝山下开去。街对面的车一辆也没有启动。我觉得我听到了脚步声，但是不太确定。我沿着下坡开了一个半街区，在十字路口处拐了个弯，开始往回倒车。人行道上传来微弱的口哨声，紧接着还有脚步声。我把车并排停在另一辆车旁边，悄悄地下了车，在两车之间压低身体，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左轮小手枪。

脚步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口哨声还在欢快地响着。过了一会儿，那个穿皮革紧身上衣的人出现了，我从两车之间走了出来，说道：“有火吗，哥们儿？”

小伙子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慌忙把右手抬起，往紧身上衣里伸。在圆形路灯的照射下，他的眼睛水汪汪的。湿润的黑眼珠的形状就像两粒杏仁，他皮肤白皙，长相俊俏，黑色卷发盖住了前额，打着两个弯儿。这小伙确实很帅气，他是盖革书店的伙计。

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右手放在上衣领口边上，还没有伸进去。我手里拿着左轮小手枪，垂在身体一侧。

“对于你的女王，你一定琢磨了不少。”我说。

“去你妈的。”小伙的语气很轻，站在几辆停泊的车子和人行道内侧5英尺高的护墙中间，纹丝不动。

从山下远远地传来一阵警笛声。小伙子的脸猛地转向警笛声方向。我走上前去，把枪塞进了他的紧身上衣里。

“想跟我走还是跟警察走？”我问他。

他把脸猛地一偏，就跟我在他脸上扇了一巴掌似的。“你是什么人？”他低吼道。

“盖革的朋友。”

“给我滚远点，你这浑蛋。”

“小子，这把枪不大，如果朝你肚脐眼来一枪，不出三个月你就还能站起来走路。最后你就会完全康复，这样你就可以走着进入昆廷监狱漂亮的新修毒气室了。”

他说：“去你妈的。”他的手伸进紧身衣，我在顶在他肚子上的枪上加了把力气。他轻轻地长叹一口气，手从紧身衣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一侧，宽阔的肩膀也没了力气似的垂了下来，悄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把手伸进他紧身衣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到我车里去，小子。”

他从我身边迈过，我从后面推了他一把。他坐到我的车里去了。

“坐到方向盘那儿去，小子，你来开车。”

他的屁股挪到方向盘那边，我坐在副驾驶座位上。我说：“把车慢慢地往坡上开，让他们觉得咱们听到警笛声后在挪车，然后再掉头往山下开，回家去。”

我把卡门的枪收了起来，用自动手枪顶在他的肋骨上。我把头伸到窗外往后看了看，警笛声已经离我们很近了，两盏红色的警灯在马路中间闪着，灯光越来越强，然后汇聚成一股灯，警车从我们的车旁边呼啸而过。

“开车走吧。”我说。

小伙子把车掉了个头，往山下开去。

“往我家开。”我说。“去拉维恩特雷斯。”

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他把车往西转，拐到富兰克林大道上。“你这小子头脑太简单，你叫什么名字？”

“卡罗尔·朗格伦。”他死气沉沉地回答。

“你杀错人了，卡罗尔，乔·布罗迪没有杀害你的女王。”

他对我说了三个脏字，继续开着车。

17

在拉维恩特雷斯，桉树高高的枝杈上挂着一圈薄雾，透过这层雾气可以看到一轮半月。山脚下一幢房子里传来高声的广播声。卡罗尔把车开到盖革房子门前树篱那儿的邮箱跟前，关闭了引擎，坐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前面，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透过树篱，没有看到任何灯光。

我说：“家里有人吗，小子？”

“这应该问你。”

“我怎么会知道。”

“去你妈的。”

“就是因为嘴巴不干净所以有的人不得不装上假牙。”

他把牙齿龇着给我看，然后踢开车门下了车。我紧随其后也下了车。他把手握成拳头放在髋部两侧，从树篱上静静地看着房子。

“好了，”我说，“拿钥匙开门，我们进去吧。”

“我怎么会有钥匙？”

“别糊弄我了，小子。你的基友给了你一把钥匙。这房子里有你一间漂亮整洁的小房间，充满了男人味。当他有女访客时就赶你出来，把你房间的门锁上。他和恺撒大帝一样，是女人的男人，男人的女人。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那点事？”

我手里的自动手枪似是非是地对着他，但他还是向我动了手，一股热血冲上我的脑袋，我急忙后退了几步才没有摔倒，但身上着实挨了一拳。他的拳头看似很用力，其实不然，似乎是因为同性恋太伤身，没有多少力气，尽管他看上去并不弱。

我把枪扔到他脚跟前，说道：“或许你需要这玩意儿。”

他快速弯下腰去捡枪，他的动作倒不慢。我一拳打在了他脖子的一侧，他被打翻在一边，仍旧伸手去抓枪，但没够着。我把枪捡起来，扔进了车里。小伙子四肢撑着地爬了起来，眼睛睁得老大，咳嗽了几声，晃了晃脑袋。

“你不适合打架，”我告诉他，“你的体重下降得太厉害。”

他不服输，还要打。他像弹射器弹出来的飞机似的向我冲过来，俯冲着过来要抱我的膝盖，我向旁边侧了几步，抱住他的脖子，卡在怀里。他使劲地蹬着地上的土，试图站起来，用手击打我脆弱的部位。我把他翻转过来，头向上提了一下。我用左手抓住他右手腕，用胯骨顶住他，暂时达到了重量的平衡。在雾蒙蒙的月光下，两个怪物脚蹬着路面，大口地喘着气。

我用右前臂卡住他的气管，两只胳膊的力量都使了上去。他的两只脚开始发狂般地乱蹬，喘不上来气，晕了过去。又过了半分钟我才松开手。他瘫软在我的胳膊上，他身体的重量压得我几乎都支撑不住了。然后我就把他放在了地上。他平躺在我的脚跟前，失去了知觉。我回到车上，从储物箱里拿出一副手铐，把他的双手背在后面，戴上了手铐。我抓着他的胳肢窝把他扶起来，拖到了树篱后面，远离街道的视线范围。我又回到车上，把车开到坡上100英尺左右的地方，锁了车。

当我回来时，他还没醒过来。我把房门打开，把他拖进房间，锁上房门。他已经开始喘气了。我打开一盏灯，他的眼睛颤抖着睁开了，慢慢地把目光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弯下身子，远离他的膝盖，说道：“别出声，否则我会让你再来一次或几次，悄悄地躺在那儿，屏住呼吸，一直屏住，直到实在憋不住了，然后告诉自己不得不喘口气了，脸已经憋紫了，眼珠都快要蹦出来了，你要呼吸了，但你是在圣昆汀监狱干净的小毒气室里，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当你吸进一口气，就会后悔莫及，你将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氰化物毒气。这就是我们国家执行的所谓的人道主义处决。”

“去你妈的。”他病殃殃地骂道。

“你将会坦白，这样就会判得轻一些，小子，不要以为你不会认罪。而且你将会说出我们想让你说的，我们不想让你说的你一句也不会说。”

“去你妈的。”

“再骂一句我就在你头下面加个枕头。”

他撇撇嘴。我让他躺倒在地上，双手铐在背后，把他的脸塞到了地毯下面，露出来的一只眼睛闪着野兽般的凶光。我又开了一盏灯，走进客厅后面的走廊。盖革的卧室看来没人碰过。我推开了走廊对面盖革卧室的门，门没锁。房间里闪烁着昏暗的光，充斥着檀香木的味道。两炷香的余烬并排地立在办公桌上的黄铜小托盘里。两个一尺高的烛台上有两根黑色的长蜡烛冒着火光。烛台放在直靠背椅上，床两边各一个。

盖革在床上躺着，本来挂在墙上的两条中国式挂毯，在他的身体中间形成了一个十字架，遮住了他中式上衣正面的血渍。十字架下面，穿着黑色睡裤的两条腿硬挺挺地直伸着。他的脚上穿着一双带有厚厚一层白色毛毡底的拖鞋。在十字架上面，两只胳膊在腕关节处交叉，两只手平放在肩头，手掌朝下，手指并拢，匀整地伸着。他的嘴巴是合着的，他那陈查理式的小胡子看上去就跟假的似的。他的宽鼻子有些紧缩，颜色泛白。他的双眼没闭严实。他的一个假眼反射着虚弱的光，似乎是在朝我眨眼睛。

我没有碰盖革的尸体，也没有靠得很近。他的尸体应该和冰一样冷，和木板一样硬。

黑色蜡烛被开门形成的风吹灭了。熔化的蜡沿着黑色蜡烛缓缓地往下流，房间里的气味有些怪，让人很不舒服。我走了出去，把门关上，又回到了客厅。那小伙子还待在原地。我静静地站在那儿，听是否有警笛的声音。关键在于艾格尼丝何时会向警察开口和她会说些什么。如果她提起了盖革，那么警察很快就会赶到这里。但也有可能数小时之内她不会开口，甚至还有可能她已经溜了。

我低头看着那小伙，说：“想坐起来吗，小子？”

他合上了眼睛，假装要睡觉。我走到桌子跟前，抄起深紫红色的电话机，拨了伯尼·奥斯的办公室电话，他6点钟就已经回家去了，于是我又拨了他家里的电话，他接了。

“我是马洛。”我说，“你的伙计们今天早上是不是发现了一把带有欧文·泰勒名字的左轮手枪？”

我可以听到他清喉咙的声音，而且我还能听出来他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为了不表露出任何惊讶。“那是警察的事。”他说。

“如果他们发现了那把枪，就会发现枪里有三个空弹壳。”

“你是怎么知道的？”奥斯低声问道。

“到拉维恩特雷斯7244号来，在峡谷大道附近。我会让你知道子弹去了哪儿。”

“就这样，啊？”

“就这样。”

奥斯说：“注意窗外，我会从拐角处过来。我过去还以为你对警察有戒心。”

“没有的事。”我说。

18

奥斯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卡罗尔。卡罗尔坐在沙发上，侧着身子斜倚着墙。奥斯默默地看着他，他暗淡的眉毛竖着，带着怒气，又硬又圆，活像两把商家赠送的福勒牌蔬菜刷。

他问卡罗尔：“你承认是你开枪打死了布罗迪吗？”

小伙子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骂了句他最喜欢骂的那句话。

奥斯叹了口气，看着我。我说：“不用他承认，他的枪在我这儿。”

奥斯说：“要是每次有人骂我一次我就能得到1美元就好了。骂人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我说：“不是为了好玩才骂人的。”

“哦，有点道理，”奥斯说道，然后转过身去，“我已经给王尔德打电话了，我们要带上这个蠢货一起过去见他。他上我的车，你在后面跟着，以防他跟我耍什么花招。”

“你对卧室里的情形怎么看？”

“我觉得还好，”奥斯说道，“其实泰勒那小伙冲下码头对我来说是件好事。我可不愿意因为他杀了盖革那个浑混蛋而把他送进死牢。”

我又回到小卧室把黑蜡烛吹灭，让它们冒着烟。当我回到客厅时，奥斯已经把卡罗尔拽了起来。小伙子站在那儿怒视着他，面部苍白、僵硬，就跟一块冰凉的羊油似的。

“我们走吧。”奥斯说着就从后面抓住卡罗尔的胳膊，满脸的不悦，似乎不愿跟他有肢体接触。我把灯关上，出了房门。我们各自上了车，我跟着奥斯打着双闪的车，下了蜿蜒的山坡。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拉维恩特雷斯。

塔格特·王尔德是地方检察官，他住在拉斐特公园和第四街区的拐角处，是一幢白色木板房，大小跟电车车库差不多，房子的一边修建了一个砂岩的车辆通道，门前有几英亩柔软的人工草坪。这是一所老式房屋，结实耐用，当城市向西边发展时，这样的房子通常也会整体迁移到新的城区。王尔德出生于洛杉矶的一个古老的家族，还有可能就出生在这幢房子里呢，当时这幢房子应该在韦斯特亚当斯，菲格洛亚或是在圣詹姆斯公园那边。

私家车道上已经停了两辆车了，一辆私家车和一辆警车，警车上坐着一位没穿警服的司机，斜靠着座椅靠背，吸着烟，赏着月。奥斯走过去和警车上的司机说了几句话，那人朝奥斯的车里望着卡罗尔。

我们走到房门跟前，按了门铃。一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金发男人开了门，把我们迎进走廊，带着我们穿过一个开阔的下沉式客厅，客厅里摆满了笨重的深色家具，我们沿着客厅走到其远侧的一边。他敲了下门，抬脚进去，然后把门推得大开，我们来到一个平板书房，还带有落地双扇玻璃门，透过玻璃门可以饱览昏暗的花园和神秘的树木。从窗外飘来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花香。墙上有几幅昏暗的大幅油画，房间里还有张安乐椅和一些书籍，以及上好的雪茄与湿润泥土、花香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塔格特·王尔德坐在桌子后面，他是个体态富贵的中年男人，一副习惯性的友好表情，其实这表情什么意义都没有。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左手精心护理的手指间夹着根带花纹的细雪茄，还有一个人坐在桌角的蓝色皮椅上，目光冷淡，脸型消瘦，人瘦得像根杆，严肃得跟当铺经理似的。精心打理的面部很整洁，仿佛是刚刚刮过脸。他穿着套熨帖的棕色西装，领带上镶着颗珍珠。他有着快脑瓜那种有力的长手指，看上去像是做好了随时打斗的准备。

奥斯抽了一把椅子到跟前，坐下来说道：“晚上好，科龙加戈尔。这位是菲利普·马洛，是个遇到了点困难的私家侦探。”他咧嘴笑着。

科龙加戈尔招呼也不打地看着我，他打量着我，就像是在看着一张照片。然后他的下巴向下点了大概1英寸。王尔德说：“坐下，马洛。我有些事要跟科龙加戈尔队长谈，我想你能理解，现在这里是个大城市了。”

我坐下来点了一支烟。奥斯看着科龙加戈尔问道：“兰德尔大街的凶杀案你有什么线索？”

那个脸型消瘦的人扯着自己的一根手指，直到指关节发出响声。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具尸体，体内有两颗子弹，现场有两把未曾开过火的手枪。在街道上我们发现一个金发女人在车里不停地打火，而她并不是车主。她的车就停在旁边，款式相同。她的行为紧张，很可疑，我们就把她当作嫌疑人带走了，她招了供。当布罗迪被枪杀时她在现场，但是没有看到凶手的长相。”

“就这些？”奥斯问道。

科龙加戈尔的眉头抬高了一点，说：“案件从发生到现在就1小时左右，你认为还能有什么线索，凶杀过程的视频？”

“或许有凶手特征的描述。”奥斯说道。

“一个高个子的家伙，穿着皮革紧身上衣——如果你管这叫特征描述的话。”

“他现在就在外面，我的车里。”奥斯说道，“戴着手铐呢，马洛帮你抓到了他。这是他的手枪。”奥斯将那小伙的自动手枪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在王尔德的桌子边上。科龙加戈尔看着手枪，但没伸手去拿。

王尔德轻声笑了一下，他向后靠了靠，吹了下他那带花纹雪茄烟的烟灰，但没把烟灰吹下来。他又向前探了探身子，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小口。他从身上的晚礼服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块丝质手帕，擦了擦嘴唇又塞了回去。

“这个案子涉及不止一起凶杀。”奥斯说道，用手捏着下巴尖。

科龙加戈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他自信的眼神也变得暗淡无光。

奥斯说：“今天凌晨从里多码头附近的太平洋海域里打捞上来一辆轿车，里面有具男性尸体，你听说了吗？”

科龙加戈尔说：“没有。”然后继续保持着那副令人讨厌的表情。

“那是个有钱家族的司机的尸体，”奥斯说道，“由于家族中的一个女儿被人抓住了把柄，这个家族一直在被人勒索。王尔德先生通过我把马洛推荐给了这个家族。马洛在私下做着这件事。”

“我喜欢私家侦探调查凶杀案时不那么张扬，”科龙加戈尔低吼道，“你这该死的，不用这么忸怩作态。”

“对，”奥斯说道，“我不用这么忸怩作态。我不是经常有机会和一个城市警察忸怩作态。我大半辈子的时间都在告诉城市警察该如何做事，以至于不吃亏。”

科龙加戈尔的尖鼻子周围的角落变得苍白。他的呼吸带着些嘶嘶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很突出。他用非常低沉的声音说：“你跟本就没有必要告诉他们任何一个人该如何做事，聪明人。”

“这个我保留意见，”奥斯说道，“我提到的这个在里多码头附近溺亡的司机，昨晚在你的辖区开枪打死了一个人。被枪杀的那个人名叫盖革，在好莱坞林荫大道经营着一个出租淫秽书籍的书店。盖革和外面我车里的那小子生活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在一起生活，我想你能够理解我的意思。”

科龙加戈尔现在平视着奥斯。“听起来这线索要发展成为一个下流故事了。”他说。

“根据我的经验，和警察有关的故事大部分都会很下流。”奥斯低吼道，然后把脸转向我这边，他的眉宇间带着些怒气，“该你了，马洛。把你知道的跟他说说。”

我跟他说了。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我故意隐瞒了两件事。一件是卡门去过布罗迪的公寓；另一件是艾迪·马尔斯下午去过盖革的书店。其余的我都照实告诉他了。

在我说话时，科龙加戈尔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但目光中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我说完话，他都一直保持沉默。王尔德也一声没吭，抿着他的咖啡，轻轻地吹着那带花纹的雪茄。奥斯一直盯着自己的一根拇指看。

科龙加戈尔缓缓地又靠在椅背上，把一只脚的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用他那有力的细长手指摩擦着脚踝骨。消瘦的脸上，眉毛紧皱，显得很严肃。他非常优雅地说道：“这么说，你所做的，就是没有向警局报告昨晚发生的凶杀案，然后今天又到处装神弄鬼，以至于今晚又让盖革的那小子造成了第二起凶杀案。”

“是这样的，”我说，“我确实陷入两难之地。我想我那么做并不对，但我想要保护我的客户，在当时的情形下，我也没有理由认为这小子会拿着枪去把布罗迪干掉。”

“你的这种判断本是属于警察的事，马洛。如果昨晚你向警局上报了盖革的凶杀案，那些书就不会从书店里被转移到布罗迪的公寓了。也不会把车上那小子引到布罗迪那儿，布罗迪也就不会死了。虽说布罗迪那种人也不会活很久，但那毕竟也是一条人命啊。”

“是啊，”我说，“下次你的手下在大街上遇见被吓得半死、手里拿着不值钱的赃物的小偷在胡同里狂奔，开枪将他们击毙时，你再把这番话拿出来教训你的手下吧。”

王尔德将双手放在桌子上，敲着桌子。“够了，”他严厉地说道，“马洛，你为什么这么确定是那个叫泰勒的家伙开枪打死了盖革？就算是打死盖革的枪支是在泰勒的尸体上或他的车里发现的，但这也不能说明凶手一定是泰勒。枪支也有可能是被真正的凶手——比如说也有可能是布罗迪，栽赃的。”

“你这种推测在技术层面上是有可能的，”我说，“但是在道义上是说不通的。这种假设涉及太多的巧合，以及与布罗迪和其女友性格不相符的性格特征也很多，再者，与布罗迪想要做的事本身特点也不符。我跟布罗迪谈了很久，他是个骗子，但是没有杀人的胆量。他有两把手枪，但身上一把也不带。他想在盖革的生意上插一脚，他所知道的信息都是从他女友那儿获得的。他说他在时不时地盯盖革的梢，看盖革是否有强硬的后台。我相信他所说的话。假设布罗迪为了得到盖革的书而杀了他，然后拿着盖革刚刚给卡门·斯特恩伍德拍摄的裸照迅速溜走了，再把枪栽赃给欧文·泰勒，之后把泰勒推进里多码头附近的大海里，这需要有太多的假设。泰勒有动机，妒火中烧，并且也有杀害盖革的时机。他擅自开了一辆雇主家的车出去，他就在卡门的面前开枪杀死了盖革，就算布罗迪以前杀过人，但这一点他永远也做不到。我看不出有人会出于商业利益的目的而杀害盖革，但是泰勒就会这么干，是卡门的裸照让他失去了理智，做出了如此疯狂的事。”

王尔德轻声笑了下，看了一眼科龙加戈尔。科龙加戈尔哼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王尔德问道：“那隐藏尸体是出于什么目的，我没想明白。”

我说：“外面那小子还没告诉我，但一定是他干的。盖革被杀了之后，布罗迪是不可能再回现场的。这小子一定是趁我送卡门回家的空当回去的。他当时很惧怕警察，当然也担心他的龌龊事被人知道，他肯定是想先把尸体藏起来，以便有时间把自己房子里的痕迹都清理干净。通过地毯上的痕迹可以判断出，尸体是被他从前门拖出去的，很有可能是藏到了车库。然后他把所有跟自己有关的物品打包带走。之后，在当天晚上的什么时候，在尸体变得僵硬之前，他感到很难受，觉得自己这么对待死去的朋友很不合适，于是他又回到房子，把尸体放到床上。当然，这都只是我的推断。”

王尔德点了点头。“今天早上他又去了书店，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其实是高度警觉的。当布罗迪把书搬出书店时，他发现了布罗迪的住所，误以为是布罗迪为了得到这些书而杀害了盖革。也许他对布罗迪和其女友的情况掌握程度比他们想象的要多。你怎么看，奥斯？”

奥斯说：“我们会查明真相的——但是真相也没法解决科龙加戈尔的问题。他现在纠结的是凶杀案发生在昨晚，而他现在才找到头绪。”

科龙加戈尔酸溜溜地说：“我想我是能找到办法处理好这件事的。”他剜了我一眼，然后立即将目光移开。

王尔德挥了挥手中的雪茄，说道：“让我们看看你收集的物证吧，马洛。”我把口袋里的物证全都掏了出来，放在他的桌子上：三张借条，盖革给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卡片，卡门的照片和一个蓝色笔记本，上面有用代码写成的一个带有通信地址的名单。我已经把盖革家的钥匙交给了奥斯。

王尔德看着桌上的物证，轻轻地吹了吹他的雪茄。奥斯点了一根自己的普通雪茄，平静地向屋顶吐着烟圈。科龙加戈尔倚在桌子上仔细查看着物证。

王尔德敲了敲桌上那三张带有卡门签名的借条，说道：“我猜测这些只是一个诱饵。如果斯特恩伍德将军为这些借条付了钱，那接下来的东西还会令他更加担心。盖革就会得寸进尺。你知道斯特恩伍德将军担心的是什么吗？”他还是一直盯着我。

我摇摇头。

“你已经把全部相关的细节都说完了吗？”

“我隐去了一些个人隐私。我是不会把这些隐私说出去的，王尔德先生。”

科龙加戈尔很有深意地“哼”了一声。

“为什么？”王尔德轻轻地问我。

“因为我的客户享有隐私被保护的权利，除了大陪审团，我对谁都不会说的。我有从事私家侦查的执照。我认为‘私家’一词还是蛮有深意的。好莱坞辖区警局有两个凶杀案，都结案了。他们抓到了凶犯，这两个案子都有作案动机和凶器。考虑到涉及涉事方的姓名，敲诈勒索的案情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王尔德再次问道。

“没关系，”科龙加戈尔冷淡地说道，“我们很高兴能为一个私家侦探充当配角。”

我说：“我给你看样东西。”我起身走到屋外，从车里拿了一本从盖革的书店里拿回来的书。那个没有穿制服的警车司机站在奥斯的车旁，卡罗尔在车里的角落里斜靠着。

“他说了什么没有？”我问道。

“他向我提了个建议，”那警察说道，然后向地上吐了口口水，“我没理他。”

我又回到屋子里，把书放在王尔德的桌子上，打开包装纸。科龙加戈尔正在桌子的另一头打电话，看我进来后就把电话挂了，坐了下来。

王尔德大概浏览了一下这本书，表情僵硬，然后把书合上，推到科龙加戈尔跟前。科龙加戈尔翻开书，看了一两页，立刻就把书又合上了。颊骨上出现了几个五十美分硬币大小的红色斑块。

我说：“看看卷首的盖章日期。”

科龙加戈尔又把书打开，看了看卷首的盖章日期，说道：“怎么了？”

“如果有必要，”我说，“我可以宣誓作证，这些书的确就是盖革书店里的书。那个金发女孩，艾格尼丝，她能证明他的书店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那书店是在挂羊头卖狗肉。但好莱坞辖区的警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却允许他营业。我敢说，大陪审团也会很想知道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

王尔德咧开嘴笑了笑，说道：“大陪审团有时确实会问这样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他们只是徒劳无益，想要搞明白这些城市为什么会被管理成这个样子。”

科龙加戈尔突然站了起来，戴上帽子。“我在这儿一个人和三个人争论，”他严肃地说，“我是管刑事犯罪的。如果这个盖革在经营淫秽书店，那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但如果让媒体知道了，对我的分局确实也没有什么好处。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王尔德望了望奥斯。奥斯平静地说：“我想要移交一个犯人给你，咱们走吧。”

奥斯也站了起来。科龙加戈尔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踱步出门，奥斯跟在他身后。他们出去后门又关上了。王尔德的手在桌上轻轻地敲着，清澈的蓝眼睛望着我。

“我想你应该明白，像你这样隐瞒实情，警察会怎么想。”他说，“你要把这些事情都进行详细陈述，至少是以存档的方式。我认为你可以把这个案子当作两个没有任何关联的凶杀案对待，这两个案子都不要跟斯特恩伍德将军扯上关系，名字都不要出现。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扯掉你一只耳朵吗？”

“我不知道。我猜你是想等着把两只耳朵一齐扯掉。”

“你做这些能得到些什么？”

“一天25美元和一些额外开支的补助。”

“那到目前为止，你一共挣了50美元外加车里的汽油。”

“差不多是这样。”

他把头偏向一边，用左手的小拇指在下巴上蹭来蹭去。

“为了这点钱，你愿意得罪这个辖区内一半的执法人员吗？”

“我当然不愿意，”我说，“但是我又能怎么做？我在办案，我只是尽我所能讨生活而已。上天赐予了我一点勇气和智慧，我心甘情愿为了保护我的客户而受点委屈。今晚在没有征得斯特恩伍德将军同意的情况下透露了这么多信息，已经违反了我的原则。至于隐瞒，你也知道，我自己也在警察局干过。警察在大城市里比比皆是。当局外人试图隐瞒些什么事，警察就小题大做，但他们自己为了给朋友或是有点权势的人卖个面子，他们自己也会经常欺上瞒下。我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案子还在进行当中，如果有必要，我还会这么做。”

“假如科龙加戈尔不会没收你的执照的话。”王尔德咧嘴笑了笑，“你说你隐瞒了一些个人隐私，是什么情况，重要吗？”

“案件还在办理之中。”我说，目光直视着他。

王尔德冲我笑了笑，这种笑是爱尔兰人特有的那种率真的笑。“让我来给你解释一下，我的父亲和斯特恩伍德将军是朋友，关系很好。我在我的职权范围内——有时也会碰下红线——使斯特恩伍德将军少遇上些麻烦事。但从长远来看，这不现实。他的那些姑娘们避免不了要受到一些麻烦事的牵连，特别是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她们本不应该被放任自流，这一点我对老将军很有意见。我猜他是太不了解当今的社会。还有一件事，我想就像现在这样坦率地跟你说，我也不必对你施加任何压力。我敢打赌，老将军担心的是他的女婿，这个人从前贩运私酒，应该和你的案子有些牵连，我希望你能查明的是，他的女婿和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你觉得怎么样？”

“据我的了解，里根不像是个勒索钱财的人。他现在应该很享受目前的生活，为什么要放弃呢。”

王尔德扑哧一笑。“他是否满足于现状不是你和我能知道的。如果他注定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那目前的生活对他来说就不是享受了。斯特恩伍德将军告诉你他一直在寻找里根了吗？”

“他告诉我他希望知道里根的去处，并且希望里根一切都好。他很喜欢里根，但里根的不辞而别让他很伤心。”

王尔德皱着眉头向后靠了靠。“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他用手摆弄着桌子上的物品，把盖革的蓝色笔记本推到一边，把其他物证都推到了我跟前。“把这些都带走，”他说，“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已经没用了。”

19

当我把车停下，慢悠悠地走到霍巴特阿姆斯公寓楼门前时，已经是晚上快11点钟了。公寓楼的玻璃门每天晚上10点钟关闭，所以我得用钥匙把门打开。进了大门，在空荡荡的方形大厅里，一个人把一份绿色的晚报放在一个棕榈树盆栽旁边，把烟头扔进了花盆里。他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里的帽子，说道：“老板想跟你聊聊。你可让我好等啊，哥们儿。”

我站着没动，看着他的塌鼻子和像小牛排一样的耳朵。

“有什么事吗？”

“你还会在乎？只要你别惹是生非，一切都会很好。”他的手在敞开的外衣靠上的扣眼处摸索着。

“我刚从警察那儿回来，”我说，“我都累得说不了话，吃不了东西，无法思考了。如果你觉得我还不够累，还能服从艾迪·马尔斯的号令——那么你最好能在我把你的那只好耳朵打掉之前把枪掏出来。”

“别唬人了，你身上就没带枪。”他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他乌黑坚硬的眉毛挤成了一团，嘴巴向下咧着，出现了一道弧线。

“此一时，彼一时，”我告诉他，“我并不是从来都不带家伙。”

他的左手抬起来摆了摆。“好吧，你赢了。我也没有接到开枪杀人的指令。他会和你联系的。”

“现在这时间可实在不合适。”我说，当他从我身边经过向门口走去时，我的身体也慢慢地随之转过去，看着他。他拉开门，头也没回地走了出去。我觉得自己的愚蠢有点可笑，我走进电梯间，上了楼。我从口袋里掏出卡门的小手枪，抿嘴笑了笑，我把它从头到尾清洁了一遍，上了油，用一片广州法兰绒包起来，锁在柜子里。我倒了杯酒，正准备喝，电话响了。我在电话桌跟前坐了下来。

“今天晚上你很风光啊。”电话里传来艾迪·马尔斯的声音。

“傲慢、骄横，并且浑身带着刺儿。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警察去那儿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地方。你没有把我抖出来吧？”

“为什么不呢？”

“我这个人可是会以善报善、以恶制恶的。”

“听仔细，你就能听到我的牙齿都在颤抖。”

他干笑着说：“你说了还是没说？”

“我没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我猜可能是因为你还没掺和呢，这事都已经够复杂的了。”

“谢谢，当兵的。是谁开枪把他打死的？”

“等着明早看报纸吧——明天应该会上报。”

“我现在就想知道。”

“你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吗？”

“不是的。这算是答案吗，当兵的？”

“开枪的人你从来没有听说过。暂且就不说这个了吧。”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总有一天我会把人情还给你的。”

“现在挂电话让我去睡觉，这就算是还我一个人情了。”

他又笑了笑。“你在找鲁斯蒂·里根，对吧？”

“很多人都觉得我在找他，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那如果你真的在找他，我这倒是有些消息。如果想知道的话就来海边这儿找我吧，什么时候都行，随时欢迎。”

“再说吧。”

“到时见。”电话挂断了，只剩下嘟嘟声，我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电话，克制着自己的情绪。然后我拨了斯特恩伍德家的电话号码，电话响了四五声，男管家温和的声音传了过来：“这里是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宅邸。”

“我是马洛，还记得我吗？我们很久以前见过面——是昨天吗？”

“是的，我们昨天是见过面，我当然记得您，马洛先生。”

“里根夫人在家吗？”

“是的，她在家。您需要——”

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就赶紧打断了他的话。“不需要。麻烦你转告她，所有的照片都在我这儿，一切都好。”

“好的……好的……”他的声音稍稍有些哆嗦。“所有的照片都在你手上，一切都好，好了，马洛先生，非常感谢。”

五分钟之后电话又响了。这时我已经喝完了杯中的酒，我感觉可以吃下今晚忘到脑后的晚餐了；我走出房间，就让电话响着，当我回到房间时，电话还在响；直到12点半，电话还在不断地响。我关了灯，打开窗户，用一张纸裹住电话铃，上床睡觉去了。我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斯特恩伍德家的事。

第二天早上，我在吃煎蛋和培根的时候看完了三份报纸。他们对这个案子进行的描述与其真实情况的差距，就如同与火星和土星之间的距离一样近。没有任何一份报纸把欧文·泰勒——里多码头驾车自杀的司机，和发生在月桂谷具有异域风格的小屋里的凶杀案联系起来。也没有报纸提及斯特恩伍德家、伯尼·奥斯或我的名字。欧文·泰勒被标签为“有钱人家的司机”。这两起凶杀案成功破获的功劳都归功于好莱坞分局的科龙加戈尔队长，案件是因为一个叫作盖革的人在好莱坞大道上的书店后面经营了一个通讯社，收益分配产生了纠纷，矛盾激化产生的。布罗迪开枪打死了盖革，卡罗尔·朗格伦为了报仇而开枪杀害了布罗迪。卡罗尔·朗格伦已经被警方拘留，并且已经招供认罪。经核实，卡罗尔有不良记录——大概是在高中时期。艾格尼丝作为盖革的秘书，也被警方拘留，她是该案件的重要证人。

文章写得很好，让人感觉盖革是昨天晚上被杀害的，大概一小时后布罗迪也被杀害了，而科龙加戈尔队长用了不到一根烟的工夫就把案子给破了。泰勒的自杀案登在了第二部分的第一页，还有一张轿车在电动驳船甲板上的照片，车牌号被完全遮住了，有什么东西被一块布遮盖着，躺在人行踏板旁边的甲板上。欧文·泰勒曾经情绪低落，健康状况也不佳。他的家人住在迪比克，他的遗体将被送回到那里。此案已结，不会再有进一步的调查和询问。

20

失踪人员调查局的格里高利长官把我的名片平放在他的大桌子上，名片的一边摆放得和桌边正好平行。他侧着头，嘴巴嘟哝着，坐在转椅上来回转着，心不在焉地看着我的名片，眼睛望着窗外半个街区开外的法院，仰视着其带有栅栏的顶楼。他身材魁梧，但其疲劳的眼神和沉稳缓慢的动作，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守夜人。他的声音沉闷、平缓，索然无味。

“私家侦探，嗯？”他说着话，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眼睛一直盯着窗外。他的嘴巴斜叼着个烟斗，烟雾从黑色的烟锅里一缕缕地飘出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在为盖·斯特恩伍德将军调查一些事，他住在西好莱坞区阿尔塔布雷亚克莱森特3765号。

格里高利长官从嘴角吐出一些烟来，烟斗却还在嘴上叼着。“是关于什么的事？”

“和你的业务内容联系不是很大，但是我很感兴趣，我想你应该可以帮到我。”

“帮你什么？”

“斯特恩伍德将军财大气粗，”我说，“他也是地方检察官的父亲的老朋友。如果他愿意花钱雇个全职的侦探为他办事，这跟警察一点关系也没有。这只是他所能够承担得起的一种奢侈而已。”

“你凭什么会认为我会为这个将军办事呢？”

我没有回答他。他坐在转椅上缓慢且沉重地晃着，一双大脚平放在油毡地面上。他的办公室散发着常年例行公事的陈腐味道。他阴郁地看着我。

“长官，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我说，然后把椅子往后退了几步，大概有4英尺。

他没有动，仍然在用他那暗淡、疲惫的眼神盯着我。“你认识地方检察官？”

“我和他见过面，也为他做过一次事。我认识伯尼·奥斯，而且非常熟悉，他是地方检察官的探长。”

格里高利长官伸手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帮我接地方检察官办公室奥斯的电话。”

他坐在那儿，手里拿着话筒，电话放在一个托架上面。过了一会儿，烟从他的烟斗里飘出来。他的眼神严肃，眼睛就跟他拿着电话的手一样，一动不动。电话铃声响了，他用左手拿起我的名片。“是奥斯吗？我是总部的艾尔·格里高利。一个名叫菲利普·马洛的家伙现在在我办公室。他的名片上说他是个私家侦探。他想从我这儿了解一些情况……是吗？他长什么样？……好的，谢谢。”

他把电话放回去，把烟斗从嘴巴里取出来，然后用一根重铅笔的铜盖将烟丝压实。他的动作小心翼翼而严肃，仿佛就和当天不得不完成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一样。

“你有什么需要？”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调查进度情况，如果有的话。”

他思考了一下。“是关于里根的？”他终于问道。

“是的。”

“你认识他？”

“我从没见过他。我听说他是个英俊的爱尔兰人，三十多岁，曾经做过酒水生意，娶了斯特恩伍德将军的大女儿，但小两口相处得不怎么融洽。据我所知，大概一个月以前他失踪了。”

“斯特恩伍德应该感到庆幸，而不是花钱雇一个私家侦探盲目地四处打探消息。”

“将军非常喜欢里根，发生了这种事，老人家感到很伤心，也很孤独。里根过去经常围着他，给他做伴。”

“那你觉得有什么事是我们做不到，而你却可以做到的呢？”

“在寻找里根的下落方面，没有这样的事。但是还有一个神秘的敲诈勒索案。我想确认里根没有牵涉进去。如果能知道他在哪儿或是不在哪儿，或许会有些帮助。”

“哥们儿，我是想帮你的，但是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就那么消失了，我们也还没有找到线索。”

“你们的组织不会这么容易被难倒的，是吧，长官？”

“是的，但有些时候我们也是无能为力，只是有些时候。”他按了一下桌子侧面的一个铃。一个中年妇女从侧门露了个头进来。“阿帕，把特伦斯·里根的卷宗拿进来。”

门关上了。我和格里高利长官互相注视着对方，什么话也没有说，沉默在房间里弥漫着。门又开了，中年妇女把一个带有标签的绿色档案放在了他的桌上。格里高利长官点头示意她出去，把一副厚重的牛角框眼镜挂在了他布满皱纹的鼻子上，慢慢地翻看着档案。我拿着一支香烟在指间转着玩。

“里根是9月16日出走的，”他说，“唯一有价值的线索，就是当天他家的司机休息，没有人看到他把车开出去。但当时已经是下午比较晚的时候了。四天之后，我们在夕阳塔群附近一个高级平房法庭的车库里发现了他的车。负责看守车库的人把这辆车当作盗窃车辆报了案，说这辆车来路不明。这个地方叫作卡莎德欧洛。还有一个线索我过会儿告诉你。我们没能查出来是谁把车放进车库的。我们从车上提取了指纹，但是没有和我们保存的任何指纹记录相吻合。车库里的那辆车不像和谋杀案有关，尽管也有值得怀疑它与谋杀案有关的因素。这辆车和别的案件有些关联，我稍后就告诉你。”

我说：“是与艾迪·马尔斯的妻子的名字也出现在失踪名单上有关吧。”

他看上去很恼火。“是的。我们调查了房客，发现艾迪·马尔斯的妻子住在那儿。她离开的时间和里根失踪的时间相同，但是我们也没有得到肯定的确认。干警察这个行当能见识到各种可笑的事情，一个老女人朝窗外看了一眼，看到一个家伙在跑，6个月之后就能把他从一堆人里认出来，但我们给酒店服务员看了非常清晰的照片，他们却不能确定。”

“那是一个好的酒店从业人员必备的职业素养之一。”我说。

“是的。艾迪说他和他的妻子没有住在一起，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倒很融洽。可能性有好几种。第一个可能性就是里根的身上一直带着15000美元，他们跟我说，都是现金，而不是拓扑卡或是一堆支票。这可是一大笔钱，但是这个里根可能就是那种拿着钱四处招摇，喜欢别人在看着他时把钱拿出来炫耀的人。也有可能他就是个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他的妻子说他从来没从老将军那儿弄过一分钱，除了食宿和他妻子给他的那辆帕卡德120汽车。这大概和他从前贩运私酒时的生活条件差不多。”

“真是搞不明白。”我说。

“嗯，我们调查的人口袋里装着15000美元躲了起来，而且别人都知道他有那么多钱。嗯，应该是和这笔钱有关。如果我有15000美元的话，我可能也会带着钱躲起来，尽管我还有两个孩子在上高中。所以首先应该怀疑的是有人为了那笔钱在找他的麻烦，最后没有办法了，就把他带到沙漠里，扔到仙人掌堆里去了。但是我不太认同这个可能。里根随身带着枪，而且枪法还不错，他并不只是个油头粉面倒卖私酒的小混混。据我说知，他曾经在爱尔兰的一场冲突中领导过整整一个旅呢，应该是在1922年或是别的什么时候。那种人可不是个任人欺负的角色。然后因为他的车出现在了这个车库里，于是找他麻烦的人就发现了他和艾迪·马尔斯的妻子之间的暧昧关系，我猜他俩应该有联系，但是这种事也不是连台球厅的小混混都能知道的。”

“有照片吗？”我问。

“有里根的照片，但没有艾迪·马尔斯妻子的。这也很好笑，这个案子可笑的地方太多了。看这儿。”他把一张闪亮的照片推到了桌子的这一头，我看着那张爱尔兰人的脸，悲伤要多于欢乐，谨慎要多于莽撞。这不是一张亡命之徒的脸，也不是一张轻易任人摆布的人的脸。眉毛又黑又直，眉骨突出，额头很大，但发际线并不高，头发乌黑、浓密，鼻子小，嘴巴很大。下巴棱角分明，但比起一张大嘴显得就有些小。面部看上去有些紧绷，一看就知道这个人行动迅速，敢动真格的。我把照片递了回去。如果看到这张脸，我就能认出来。

格里高利长官把烟锅里的烟灰磕出来，重新装填了烟草，用拇指压实，把烟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吐出来，又开始说话。

“嗯，除了艾迪·马尔斯本人之外，可能还有别人知道了他和马尔斯夫人的关系。说来奇怪，艾迪·马尔斯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但似乎毫不在意。那段时间我们密切关注了他。他肯定不可能出于妒忌而收拾里根，这样做嫌疑就太大了。”

“这要取决于他有多聪明了，”我说，“他可能会玩双重诡计。”

格里高利长官摇摇头。“如果他在自己的行当里混得还过得去，那他就足够聪明了，他就更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这样做就是因为不会有人相信他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从警察的角度来判断，这么想是错误的。因为他经常和警察打交道，这样做会影响他的生意。你可能会觉得故意做这种蠢事，正是因为他很聪明。我可能也会这么想。但是普通老百姓不会这么认为。这样他就不会有好日子过了。我已经排除了这种可能性。你如果不同意我的意见，可以证明给我看，如果我真的错了，我就把我的椅垫吃到肚子里。在你能够证明之前，我会一直认为艾迪是清白的。对于他那种类型的人，吃老婆的醋可不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动机。顶级骗子是具有生意头脑的，他们会按规矩出牌，个人感情是起不到什么作用的。我是不会考虑这个可能性的。”

“那你会考虑什么？”

“那个女人和里根本人，其余谁也不会考虑。她从前是金色头发，现在应该染发了。我们没有找到她的车，所以他们有可能是开她的车走的。他们早就走了——在我们发现的14天前。除了里根的车，其余什么线索都没有。我也对这些事见怪不怪了，特别是出于上层社会的家庭。当然，我所做的一切都必须要保密。”

他向后靠去，一双肥大双手掌跟重重地拍在椅子两边的把手上。

“我看除了等待也没什么事可干了。”他说，“我们向相关部门发出了通知，但不会很快有结果的。我们知道里根身上有15000美元，那女人应该也有一些，或许还不少。但他们总有一天会把钱花完的。然后里根就会去兑付支票，这样就会留下一些线索，比如写封信什么的。他们到了一个新的地方，他们可能会更名改姓，但本性使然，他们还是会在财务方面露出马脚。”

“在嫁给艾迪·马尔斯之前，那女人是干什么的？”

“是唱歌的。”

“那你找不到她从前唱歌的照片吗？”

“没找到。艾迪肯定有几张，但是他就是不配合。他不想管自己的妻子了。我们也不能强迫他。他在城里还是有几个熟人的，否则也混不到今天这步。”他咕哝道，“这些对你有所帮助吗？”

我说：“你永远也找不到他们，因为太平洋太近了。”

“关于椅垫的事还算数。我们会找到里根的，但时间可能会久一些，可能需要一两年。”

“斯特恩伍德将军可能活不了那么久。”我说。

“我们已经尽力了，哥们儿。如果他肯悬赏或是花点钱，我们或许能早点找到里根。做这件事所需要的资金不在财政预算里。”他的大眼睛瞅着我，潦草的眉毛移动着，“你真的认为是艾迪把他俩都干掉了？”

我笑了笑。“不，我只是开玩笑。我和你想的一样，长官。里根和一个女人一起出走了，这个女人比他自己合不来的那个多金的妻子要重要得多。而且他的妻子现在还不算多有钱。”

“那你是见过她了？”

“是的。她很适合和人一起过个疯狂的周末，但要在一起生活，就会令人疲倦。”

他嗯了一声，我跟他道了别，感谢他宝贵的时间和信息。从我经过市政厅的时候开始，就有一辆灰色的普利茅斯轿车跟着我。我在一条僻静的街道放慢了车速，让他赶上来。但是他徘徊不前，我就索性甩掉了它，忙自己的事去了。

21

没有去斯特恩伍德家，我回到了办公室，坐在转椅上，让自己的双脚悬空晃荡着，试着弥补一下这久违的享受。从窗口飘来阵阵微风，夹杂着隔壁旅馆燃油炉的煤烟味，这风是下向通风，就像是风滚草滚过一片空地似的从桌面上翻滚过去。我在想着出去吃个午餐，如果这样的话，生活未免也太单调了，就像是如果我喝了一杯酒，那么那天的这一时间段我都只能是独自喝酒了，索然无味。我正在这么想时，诺里斯打来了电话。他极其礼貌地告诉我，斯特恩伍德将军看了报纸上的某些报道之后，感觉非常不舒服，他认为这个调查应该结束了。

“好的，至于盖革，”我说，“他可不是我开枪打死的，你是知道的。”

“将军并没有认为是你做的，马洛先生。”

“将军知道里根夫人担心的那些照片的事吗？”

“不，先生，他肯定不知道。”

“你知道将军给过我什么吗？”

“是的，先生。三张借条和一张卡，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

“是的，我会把它们还回去。至于照片嘛，我觉得最好是把它们销毁。”

“非常好，先生。里根夫人昨晚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

“当时我在外面喝多酒了。”我说。

“好的，先生，我认为这很有必要。将军指示我给您寄去一张500美元的支票。您看还满意吗？”

“将军真是太慷慨了。”我说。

“那我可以认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吗？”

“哦，当然。就像是上了定时锁的保险库那样牢靠。”

“谢谢你，马洛先生。我确信我们都很满意。等将军身体稍好些的时候——可能是明天——他希望能向您当面致谢。”

“好的，”我说，“我一定会去，再喝几杯他的白兰地，或许能再来点香槟酒。”

“我会提前准备好，把酒先冰镇一下。”这个老管家说道，声音里似乎带着些得意。

就这样，我们在电话里相互道了别就把电话挂了。从窗户飘进来的煤烟味里还带着些隔壁咖啡店里的咖啡香味，但这味道并没有激起我的食欲。所以我就把办公室里的酒拿出来喝了一杯，把自己的自尊心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扳着手指算了起来。鲁斯蒂·里根抛弃了美丽的妻子和衣食无忧的生活，却和一个不清不楚的金发女人跑去游荡，而且这女人不管怎么样在名义上还是一个名叫艾迪·马尔斯的骗子的老婆。突然不辞而别可能也有一些原因。那位将军从前过于自负，或者说太过谨慎，这是他留给我的第一印象，以至于不愿告诉我失踪人员调查局已经在调查这件案子了。调查局的人对这个案子止步不前，很明显，他们认为这个案子根本不值得大动干戈。里根的事木已成舟，那是他自己的事。我和格里高利长官一样，认为艾迪·马尔斯基本上是不可能因为一个男人带着他那个连住都不住在一起的金发女人出走了，而冒险把自己扯进一个双重谋杀案里的。他或许很恼火，但就事论事，他在好莱坞这边要咬紧牙关忍住，不能因为一个跑去游荡的女人而坏了自己的大事。如果涉及的资金量很大，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但15000美元对艾迪·马尔斯来说也不算什么大钱，他可不像布罗迪那样，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蟊贼。

盖革死了，卡门肯定会去另找一个喝酒鬼混的地儿。我不认为她会有什么麻烦。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在某个角落里，忸怩作态地站五分钟。我希望下次给她下套的人能够精明一些，放长线钓大鱼，而不是见好就收。

里根夫人和艾迪·马尔斯熟悉得很，很容易就能从他那儿借到钱。如果她玩的是轮盘赌而且是老输的话，这就很自然。任何一个赌坊在必要时都会给一个优质的客人借点赌资。除此之外，他们对里根也比较感兴趣。他是这女人的丈夫，而且是和艾迪·马尔斯的老婆一起出走的。

卡罗尔·朗格伦，那个词汇极为匮乏的年轻杀人犯，即使没有被绑在椅子上被迫招供，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是不会再出现了。他们不会这么做的，因为这家伙会主动认罪，这样就可以给纳税人省点钱了。如果嫌疑人花不起钱请大律师的话，他们都会这么干。艾格尼丝·罗谢拉作为一个重要证人被拘留着。如果卡罗尔认罪了的话，他们就不再需要她了；如果卡罗尔在提讯时就认罪了的话，他们就会释放她。他们丝毫不想再让盖革的案子露出新的疑点，且不说这跟她也没有什么关系。

那就还剩下我自己。我已经隐瞒了一起凶杀案，并且将一些线索封锁了二十四小时，但整体来说，我也有了500美元的收入。现在对我来说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再来一杯酒，把这个案子完全忘掉。

显然这是很聪明的做法，我给艾迪·马尔斯打了电话，告诉他我晚上要去拉斯奥林达斯找他谈谈。我可真是聪明。

我到达那里时9点钟左右，10月的月亮高远而明亮，但仍被海雾笼罩。柏树俱乐部在城里的另一头，位于一所形状不规则的豪宅内，这个宅子曾经被一个名叫德卡曾斯的有钱人用作避暑别墅，之后还曾做过旅店。现在它是一个外表破旧的大房子，坐落于一片浓密、被风吹得七倒八歪的蒙特雷小松柏林之中，这便是其名字的由来。这所房子有很多滚轴式的门廊，到处都是拐角，大窗户上都包着彩色的琉璃边，后院还有空空如也的大马厩，整体让人觉得破败老旧。艾迪·马尔斯购买了这幢房屋之后，基本没有对院落进行改造，没有把它改造成像是米高梅电影公司的一个拍摄场景那样富丽堂皇。我把车停在路边，街道上的弧光灯噼啪作响，我沿着一条潮湿的砾石路走到正门。一个穿着双排扣保安制服的看门人让我进来了，眼前是一个宽敞、昏暗而且沉寂的大厅，从这里有一个白色的橡木楼梯蜿蜒至二楼。我整理了一下衣帽，在那儿等着，听着音乐和厚重的双开门后面噪杂不清的声音。这声音像是从远处传来，但又好像是从屋子外头传来的。那个跟着艾迪·马尔斯，身材修长、脸色苍白的金发小伙从楼梯下的门里钻了出来，阴郁地对我笑了笑，然后带着我沿着一个铺有地毯的走廊，走向他老板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正方形的屋子，凸窗纵深很长，石头壁炉里杜松木上懒洋洋地冒着火苗。墙上的护壁板是胡桃木的，镶板上的装饰带像是褪色的花缎，顶棚很高。屋子里弥漫着大海的湿寒。

艾迪·马尔斯的办公桌暗淡没有光泽，在房间子里显得突兀，其他1900年以后生产的物品也都显得格格不入。地毯是佛罗里达州流行的棕色。墙角的吧台上放着一个收音机，铜质托盘上放着一套塞夫尔瓷质茶具，旁边还放着个俄式茶壶。我不禁在想，这是给谁用的。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个上着定时锁的门。

艾迪·马尔斯咧嘴笑着，友好地跟我握手，用下巴点了下那个上着定时锁的房门。“要不是那东西，我对那些强盗来说什么也不是，”他兴奋地说道，“每天早晨，当地的警察都会过来看着我把门打开，我和他们商定好了。”

“你曾经说过有事要告诉我，”我说，“是什么事？”

“你着什么急啊，来坐下先喝一杯。”

“我一点也不着急。咱俩之间除了正事之外没有什么可聊的。”

“喝了这杯酒，你会喜欢的。”他说。然后调制了两杯酒，把我的那杯放在了红色皮椅边上，他自己端着杯子，靠着桌子站在那儿，两腿交叉，他把一只手塞进深蓝色晚礼服侧面的口袋里，露出个拇指在外面，指甲闪闪发亮。他穿晚礼服比穿灰色法兰绒看上去稍冷酷一些，但仍旧像个马术师。我们喝着酒，相互点点头。

“曾经来过这儿没有？”他问。

“在禁酒期间来过。我没有赌博的爱好。”

“有了钱了就会有这个爱好了，”他笑着说，“今天你应该进去看看。你的一个朋友在里头正玩得高兴呢。我听说她今晚手气不错，薇薇安·里根。”

我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酒。点了一根他的带有压花的香烟。

“我蛮欣赏你那天晚上的处事风格，”他说，“当时把我弄得挺生气，但事情过后就会发现你是多么明智。咱俩应该一起发展。我欠你多少？”

“什么意思？”

“还这么谨慎，啊？我在总部有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有今天，我和他们的关系是自然形成的，跟你在报纸上看到的不一样。”

“你有多少？”我问。

“你指的不是钱？”

“我理解的是信息。”

“关于什么的信息？”

“你的记性可真不怎么样啊！关于里根的信息。”

“哦，这个啊。”他挥了挥手，闪亮的指甲在青铜灯具射向天花板的束灯光下，显得格外闪耀。“我听说你已经得到这方面的消息了。我对你心存亏欠，我一向是以德报德。”

“我到这儿来可不是向你要钱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挣的钱在你看来可能微不足道，但是够我花了。我的原则是一次只对一位客户负责。你没把里根干掉，对吧？”

“没有。你认为我会这么干吗？”

“我不会排除你的嫌疑。”

他笑着说：“别开玩笑了。”

我也笑了。“当然，我是在开玩笑。我从没见过里根，但是我见过他的照片。你的手下没人能干掉他。话正好说到这儿了，你以后别再派你的喽啰拿着枪来找我了。要是我不耐烦了，我会让他有去无回的。”

他透过酒杯看着壁炉中的火焰，然后把酒杯放在桌边，用一块薄亚麻细平布手帕抹了下嘴。

“你是能言善辩，”他说，“但是我也敢说你有点真本事。你并不是真的对里根感兴趣，对吧？”

“从专业角度来讲，我是对他不怎么感兴趣。也没人要我对他感兴趣。但是我知道谁想知道他的下落。”

“她根本就不在乎。”他说。

“我指的是她父亲。”

他又抹了把嘴，盯着那块手帕看，似乎要找到手帕上的血迹。他那双灰色的眉毛紧蹙，将手指放在他那饱经风霜的鼻子一侧。

“盖格一直想要勒索将军，”我说，“将军虽然没说，但是我想他至少在担心里根跟勒索的事有关。”

艾迪·马尔斯笑了。“嗯，这是盖格的惯用伎俩。这肯定是他自己的主意。他从别人那儿搞到一些看上去合法的借条，我敢说实际上这些借条也的确合法，只不过他不敢拿着这些借条对簿公堂。他会把借条都送到欠债的人那儿，并且还会威胁一下，自己手里什么凭据都不留。如果形势有利，他会进一步威逼利诱。如果形势不利，那么他也就会罢手。”

“聪明的家伙，”我说，“他应该罢手。罢手了，也栽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他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我真希望别人告诉我的这些破事，有一半我都不知道。在我这个圈子里，知道别人的事是最糟糕的投资。如果你调查的只是盖格一个人，从这个角度来讲，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费用也结清了。”

“真遗憾。我希望老斯特恩伍德会用纯薪金制来雇用一个像你这样的侦探，保证他的那些女孩一周少出来几次。”

“为什么？”

他阴沉地说道：“那些女孩都是麻烦制造者。就比方说那个皮肤黝黑的女孩，她在我这里就很让人头痛。如果她输了，她就会越玩越大，最后留给我的只是一堆无法兑现的欠条。除了一些零用钱和那老头遗嘱里将来要分给她的那笔不知金额的遗产，她自己根本没有钱。如果她赢了，我就得眼睁睁地看着她把钞票拿回家。”

“第二天晚上你还会收回来的。”我说。

“我只能收回来一部分。但总的来说，我还是输家。”

他认真地看着我，似乎这对我很重要似的。我不禁想他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呢。我打了个哈欠，然后喝完了杯中酒。

“我去赌场随便看看。”我说。

“好的，那请便。”他指了指保险库旁边的门，“这个门可以通到赌场的后门。”

“我想走普通赌客们走的通道。”

“好的，随你的便。我们是朋友嘛，对吧，当兵的？”

“当然。”我起身和他握手告别。

“说不定哪天我真的可以帮上你的忙，”他说，“这次都是格里高利给你的消息。”

“那你也欠他一个人情喽。”

“没有那么糟糕。我和他只是朋友。”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我刚刚进来的那个门。开门时我回头望了他一眼。

“你不会再让那个开灰色普利茅斯轿车的家伙跟踪我了，对吧？”

他的眼睛陡然睁圆，看着有点激动。“肯定不会的，怎么会呢？”

“我也觉得你不会再这么做。”我说，然后出了门。我觉得他刚才惊讶的表情足以以假乱真。我还觉得他看着有些担心，但我想不出为什么。

22

直到10点半左右，佩带着黄色腰带的墨西哥管弦小乐队才停止弹奏这个低音、改编过的伦巴舞曲，但并无人起舞。葫芦丝演奏师将自己的指头蜷起来，似乎是指尖酸痛的缘故，几乎是同时，将一根香烟塞进了嘴巴。其他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弯下腰去，从椅子下面取出酒杯，小口抿着，咂巴着嘴唇，眨着眼睛，从他们的表情可以看出，喝的是龙舌兰，但也有可能是矿泉水。他们做作的动作和表情同他们的音乐一样糟糕，没人看他们。

这房间曾经是个舞厅，由于生意对场地的要求，才迫使艾迪·马尔斯对房间进行了微改造。没有铬光灯，没有飞檐后面的间接照明，没有融凝琉璃照片，没有动物毛皮制成的皮椅和光滑的金属杆，枝形吊灯和墙板依然是玫瑰色的，由于时间太久，落上了些灰尘，颜色稍有些暗淡，正好与很久以前铺设的拼花地板相匹配，墨西哥管弦小乐队前面有一小块地板非常光滑，地板裸露在外面，其余部分都被厚重的暗玫瑰色的地毯所覆盖，看上去价格不菲。拼花地板是由十几种硬木组成，从缅甸柚木到六七种形状各异的橡木，和看上去像是桃花心木的红木，似乎还有加利福尼亚州的淡色紫丁香硬木，所有的这些都是花纹精致，相得益彰。

房间依旧很漂亮，但房间里早已没有了中规中矩、过时的舞蹈，取而代之的是轮盘赌。远处的那面墙跟前有三个赌桌，一排低矮的青铜栏杆将桌子与发牌员隔离开来。三张桌子上都有人在玩，但大部分人都集中在中间那张桌子上。我可以看到薇薇安·里根满头黑发的脑袋，离中间的桌子很近。在房间的另一头，我斜靠在吧台上，在一块桃花心木上用手转着一个装着巴卡第酒的杯子。

一个酒保在我旁边也靠在了吧台上，看着那群衣着华丽的人围在中间的桌子上。“她今晚的运气太好了，势不可当，”他说。“那个黑头发的女人。”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经常见她来。”

“见鬼，你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先生，我只是在这儿工作而已，”他的声音没有透露出任何不满，“她现在是独身一人，和她一起的那个男人喝多了。他们把他塞进了车子。”

“我今晚要把她带回家。”我说。

“你会才怪。嗯，不管怎么样，我都祝你好运。需要我把你的巴卡第酒精度弄低点吗，还是你就喜欢这样？”

“我就喜欢这样，我很喜欢。”我说。

“要我说，还不如喝咽喉消炎水呢。”他说。

两个穿着晚礼服的男人拨开人群挤了出来，人群露出一道口子来，这时我看到了她的后颈和袒露的香肩。她穿着暗绿色的天鹅绒低领连衣裙，在这个场合当中显得非常时髦。露出的口子又合上了，只能看得到她黑色的头发。那两个男人走到房间的这一头，倚在吧台上，要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和一杯苏打水。其中一个人脸上泛着红光，很兴奋，用一块黑边的手帕抹着脸，他裤子侧面的双缎条纹宽得跟轮胎印似的。

“哥们儿，我从没见过这么兴的手气，”他声音颤抖地说道，“一直押红色，八胜两和。这可是轮盘赌啊，哥们儿，这可是轮盘赌啊。”

“真让人眼红，”另外一个人说，“她一押就是一千，肯定不会输。”他们端起杯子，咕噜咕噜就喝干了，然后又回到人群当中。

“真没见过世面，”那酒保拉长了声调说，“一次押一千，哼，我在哈瓦那还见过一个长脸的老男人——”

中间的那张桌子传来了嘈杂声，一个明显带有外国口音的声音响了起来：“请您稍等片刻，女士。这张桌子要停牌了，马尔斯先生马上就到。”

我放下酒杯走上前去。小乐队开始演奏探戈舞曲，没人起舞，也没人有兴趣跳舞。穿过四处散乱的人群，来到左边的这张赌桌，这边有人穿着宴会服，有人穿着体面的晚礼服，也有穿运动服和西装的。这张桌子已经停牌了。两个发牌员站在桌子后面交头接耳，眼睛向两边看着。其中一个发牌员手里拿着耧筹码的小耙子在空荡荡的赌桌上漫无目的地来回拨弄着。他俩都在注视着薇薇安·里根。

她的长睫毛扑闪着，脸色格外煞白，站在中间赌桌跟前，正对着轮盘，面前胡乱堆放着一堆钞票和筹码。看上去有不少钱。她拉长了声调，阴阳怪气并带着些傲慢地对发牌员说：“我倒是想看看这是个什么样的烂赌场。赶紧的，给我把轮盘转起来，我有钱，我还要继续玩，我要把这些筹码都押上。我发现你收钱的时候很利索，可等到出钱的时候就变得不情不愿。”

发牌员的脸上仍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这微笑应付过成千上万的各路赌客，他这种高冷的处理方式无可挑剔。他严肃地说：“这张桌子要停牌了，女士。你那儿已经有超过一万六千美元了。”

“这是你们的钱，”她揶揄道，“你不想拿回去吗？”

里根夫人身边的男人想要跟她说些什么，她猛地转过头，朝那男人身上吐了口什么，那男人就红着脸退回到了人群中。远处让青铜栏杆围着的封闭区域，镶板上的一扇门打开了，艾迪·马尔斯从门里走出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双手插在宴会服的侧面口袋里，两只手的大拇指都露在外面，指甲发着光。他似乎很喜欢这个姿势。他信步走到发牌员的身后，在中间赌桌的桌角处停了下来。他说话很慢，也很镇定，不像发牌员那样客气。

“有什么问题吗，里根夫人？”

她转过脸来看着他，多少带着点挑衅的味道。我看她脸颊上的曲线都僵硬了，仿佛是脸部肌肉拉得过紧，几乎都无法忍受了。她没有接话。

艾迪·马尔斯声音阴沉地说道：“你如果玩够了，一定要让我派人把你送回去。”

这个女人的脸上泛起了红晕，颊骨处的皮肤格外苍白。然后她走了音地笑了笑，悻悻地说道：

“我再玩一局，艾迪。我全都押在红色上。我喜欢红色，红色是血的颜色。”

艾迪·马尔斯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伸手到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几个角都嵌着金边的松果色大钱包，顺着桌子毫不在乎地扔给了发牌员。“不管她押多少，都给她开，”他说，“如果没人反对的话，这局就只为这位女士开。”

没人提出异议，薇薇安·里根弯下腰去，用双手把赢得的所有钱和筹码猛地推到了桌上的红色大宝石图案上。

发牌员不慌不忙地在桌子边上俯下身来，清点了她的钞票和筹码，码成堆，他把几个筹码和几张钞票挑出来，用小耙子推出押注区，其余的全都堆在了一起。他打开艾迪·马尔斯的钱包，抽出两沓千元面值的大额钞票，他拆开一沓，数出六张，和另外一沓没有拆封的钞票放在一起，他把剩余的四张钞票放回钱包，然后漫不经心地把钱包放到一边，似乎像是在放一盒火柴。艾迪·马尔斯没去动钱包，在场的除了发牌员谁也没动一下。发牌员用左手转动了轮盘，手腕一弹，将一个象牙球放在了轮盘的上沿，然后双手收回，双臂交叉。

薇薇安的嘴巴慢慢地张开，直至牙齿都露了出来，像刀子一样闪亮。象牙球顺着轮盘的坡度慢慢地往下移去，在数字上面铬质的隆起线上跳动着。过了好一会儿，突然，随着一声刺耳的咔嗒声，象牙球停住了，轮盘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直到轮盘完全停止转动，发牌员才把双手放下来。

“押红色赢。”他一本正经地说道，没带任何感情。小象牙球停在了红色25的位置上，从00位置数是第三个数字。薇薇安·里根收回了伸得老长的脖子，得意地笑出了声。

发牌员拿起小耙子，慢慢地将那沓千元大钞推过桌面，和里根夫人的赌注堆在一起，然后又缓慢地把所有钞票和筹码推出了押注区。

艾迪·马尔斯笑了笑，将钱包放回口袋，转身离开，通过镶板上的门出了房间。

十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散开向吧台走来。在薇薇安收好她赢来的钞票和筹码，离开桌子之前，我也离开了人群，走到房间的另一头。我来到了一个安静、宽敞的大厅，从储物室女孩那取了帽子和外套，在她的托盘里留下一枚25美分的硬币，通过走廊走了出来。看门人突然出现在了我跟前，说道：“先生，需要我帮您把车开过来吗？”

我说：“我就是出去走走。”

走廊边上的旋涡形装饰被雾气笼罩，表面湿润。雾气从蒙特利柏树林慢慢地散去，最后在海洋上方的悬崖处消散殆尽。任何一个方向的能见度都不足12英尺。我走下走廊的台阶，信步穿过小树林，在雾气中脚下的路模糊不清，直到听到悬崖下惊涛拍岸的声音。周围一片漆黑，一丝光线都没有，有时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十来棵树，有时比较模糊，有时除了雾什么也看不见。我向左绕了个圈往回走，前面的砾石路经过停车的马厩。当我能够看清房子的轮廓时就停了下来。在我前面一点，听到有男人咳嗽的声音。

我走在湿润柔软的草地上，一点声响都没有。那男人又咳嗽了，然后用手帕或是袖子硬生生地捂住了嘴。趁他捂嘴的空儿我向他靠了过去。我看到他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向这边靠过来。不知怎么的，我藏到了树后面，蹲下来。那男人转过头来，他转脸的瞬间脸上本应该会有白色的光，但我并没看到，他的脸还是黑的，他戴了面具。

我在树后等着，一动不动。

23

脚步声很轻，是女人的脚步声，沿着迷雾中看不清的小路走过来，在我前面的男人身体向前倾，像是斜倚着雾气似的。刚开始我看不到这个女人，过了一会儿就能看到个轮廓。傲慢地昂着头的姿势看着好像有些面熟。那个男人快速走了出来，这两个人影在浓雾中混杂在了一起，似乎成为了这浓雾的一部分。这时，四周一片死寂，那男人说道：“这是把枪，女士，给我老实点。声音在雾中传得很快，把包给我。”

女人没出声。我悄悄地向前靠了一步，突然间我看到了男人头顶上的帽檐上的绒毛。女人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声音就像是一把小锉在软木上锉。

“喊啊，”男人说道，“喊了我就把你劈成两半。”

她没出声，也没有动。男人的身体动了动，轻巧地干笑一声。“它最好就在这里面。”他说。之后就传来了把包拽走和在包里乱摸的声音。然后那男人转过身来，朝我这边的这棵树走过来。刚走了三四步，他又干笑了一声。这干笑声让我记起了些什么。我从口袋掏出烟斗，当作一把枪似的握着它。

我柔声喊道：“嘿，兰尼。”

他突然停住，手开始往上举。我说：“不，兰尼，我告诉过你别这么做。我的枪正瞄着你的脑袋呢。”

谁也没有动。后面小路上的女人没动，我没动，兰尼也没有动。

“把包放到两腿中间的地上，小子，”我对他说，“慢慢地放。”

他弯下腰去，这时我趁机从树后面跳了出来，走到他跟前时他还没有起身。他气喘吁吁地直起身来面对着我，两只手里什么也没有。

“告诉我你是不会放过我的。”我说。我向他微侧身，从他外套的口袋里把枪取出来。“总是有人会给我送枪，”我对他说道，“我总是被这玩意儿压着，我都无法正常走路了。你走吧。”

我们两个人呼出的哈气混杂在一起，四目相对，就像是站在墙上的两只公猫准备决斗。我向后退了一步。

“你走吧，兰尼。别窝火，你不说出去，我也不声张，这样总可以吧？”

“好吧。”他含含糊糊地说道。

他消失在了浓雾之中，脚步声也渐渐变得微弱，直至消失。我捡起地上的包，把手伸进去摸了摸，然后走向那条小路。她仍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用一只没有戴手套的手将裘皮大衣的领子揪得紧紧的，手上的戒指闪着微弱的光。她没戴帽子，她散开的黑发也成了黑夜的一部分，她的眼睛也是如此。

“你真棒，马洛。你又成了我的保镖了？”她的声音有些刺耳。

“看上去是这样的。这是你的包。”

她把包接了过去。我说：“你开车了吗？”

她笑了。“我和一个男人一起来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迪·马尔斯想要见我。”

“没想到你还认识他。他为什么想见你？”

“我无妨告诉你。他认为我在找和他妻子一起出走的那个男人。”

“你在找吗？”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我要搞明白他为什么认为我在找那个人。”

“那你搞明白了吗？”

“没有。”

“你跟广播员发布消息似的，”她说，“我想这跟我没什么关系——就算那个男人曾经是我的丈夫。我还以为你也不会感兴趣呢。”

“不停有人跟我纠缠这件事。”

她厌烦地咬咬牙。一个戴着面具的男人拿着枪这件事似乎根本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好吧，送我去车库，”她说，“得有人护送我进去看看。”

我们沿河边小路往前走，在房子的拐角处转了弯，前面有盏灯，又转了个弯，我们来到了一个明亮的封闭式马厩院子，院子里亮着两盏泛光灯。院子里铺着砖，向院子中间的一个低洼处倾斜。在灯光的照射下，院子里的车都很亮，一个穿着棕色罩衫的男人从长条椅上站起来，走了过来。

“我男朋友还是烂醉着呢？”薇薇安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想是的，女士。我在他身上盖了个小毛毯，把车窗都摇上了。我想他没什么事，只是需要休息一下。”

我们走到一辆大凯迪拉克汽车跟前，穿着罩衫的那人过去把后排的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躺在后排宽敞的座位上，张着嘴打着呼噜，身上的条格纹长袍一直盖到下巴。他看上去是个金发的大个子，应该是个酒罐子。

“这位是拉里·柯布先生，”薇薇安说，“柯布先生，这位是马洛先生。”

“是柯布先生送我来的，”她说，“柯布先生真是个优秀的护花使者，他既贴心又周到。你应该看看他酒醒的样子，我也应该看看他酒醒的样子，所有人都该看看。我的意思是，应该记录下来，这样就能载入史册了，光辉灿烂但却短暂，稍纵即逝，但记忆深刻——当拉里·柯布酒醒的时候。”

“是的。”我说。

“我曾经甚至想过要嫁给他。”她继续高声说着，声音有些紧张，似乎刚才持枪抢劫的震惊现在才开始发作，“在闲暇的时候，什么高兴的事我都想不起来。我们都有这种毛病。他有很多钱，你知道吗。开着游艇，一会儿去长岛，一会儿又去纽波特，一会儿又开到了百慕大，一会儿去这儿，一会儿去那儿的，可能全世界都能去——就是一瓶苏格兰好酒的工夫。对于柯布先生来说，喝一瓶苏格兰酒要不了多长时间。”

“是的，”我说，“会有司机送他回家吗？”

“别说‘是的’。太没有新意了。”她耸着眉毛看着我，穿罩衫的那个男人使劲地咬了咬下嘴唇，“哎呀，当然了，他有一个排的司机呢。他们可能每天早晨都在车库前面坐班，穿戴整齐规范，戴着白手套——带着点西点军校的那份高雅。”

“嗯，那司机现在在哪儿啊？”我问道。

“今晚是他自己开的车，”穿罩衫的男人说，语气跟道歉差不多了，“我可以给他家里打电话，让他家里过来个人把他接走。”

薇薇安转过身，对着他笑，就跟他刚刚赠送给她一个镶满钻石的宝冠似的。“那就太好了。”她说，“麻烦你给他家里打电话吧。我真的不愿意看到柯布先生就这样死去——大张着嘴巴。可能还会有人认为他是被渴死的呢。”

那男人说：“女士，如果他们闻一下他就不会这么认为了。”

她打开包，从包里抓了一把钞票塞给他。“我相信你会照顾好他的。”

“哎呀，”男人眼睛圆睁地说道，“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女士。”

“我的姓是里根，”她甜甜地说，“里根夫人，你很可能还会见到我，你来这儿没多久，对吗？”

“是的，夫人。”他捧着一把钞票的双手有些慌乱。

“你会喜欢这儿的。”她说，然后就挽住了我的胳膊，“咱们坐你的车吧，马洛。”

“车在外面马路上。”

“没关系，马洛。我喜欢在雾中漫步，会遇见有趣的人的。”

“哦，这个我可不敢苟同。”我说。

她牢牢搂住我的胳膊，开始哆嗦。到车跟前一路上她都牢牢地搂着我的胳膊。一到车跟前她就不哆嗦了。我把车从房子右侧长满树木的小弯巷里开了下来。这个巷子可以通往德卡曾斯大道，是拉斯奥林达斯的主要街道。我们驶过古老的溅射弧光灯，过了一会儿就来到了一个商业区，高楼林立，商店死气沉沉，服务中心的夜间用铃上方悬着盏灯，最后发现只有一个杂货店还没打烊。

“你得喝点什么才行。”我说。

她的下巴动了动，就像是座位上的一个小白点闪了一下。我把车开到斜对面的路边，停了下来。“来点黑咖啡，再加点黑麦威士忌肯定不错。”我说。

“我能喝两个水手的量，我喜欢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我替她把车门打开，她下了车，离我很近，她的长发拂过我的面颊。我们走进杂货店，我在酒水柜台前买了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端着它来到吧凳跟前，把酒放在有裂缝的大理石柜台上。

“两杯咖啡，”我说，“黑色浓咖啡，要今年新产的。”

“你们不能在这儿喝酒。”售货员说道。他穿了件褪了色的蓝色罩衫，头顶的头发稀疏，眼神相当诚实，头抬得不高，在碰到墙时永远不会是下巴先碰到。

薇薇安·里根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包香烟，像男人一样敲了敲烟盒底，抽出两支烟来，递给我。

“在这里喝酒是违法的。”售货员强调道。

我把烟点着，没去理会他。他从一个失去了光泽的镍缸里倒了两杯咖啡，放在我们面前。他看着酒瓶，低声嘀咕着，不耐烦地说：“好吧，你们倒酒的时候我来把风。”

他走开了，站到陈列窗的跟前，背对着我们，耳朵也没注意听。

“干这种事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我说着，然后拧开了威士忌酒瓶的盖子，把酒倒进了咖啡杯，“这个城市的执法能力很好。禁酒期间，尽管艾迪·马尔斯的那地方是个夜店，但每天晚上都有两个穿制服的人待在大厅里监督，以确保没有人私自带酒进来，必须在夜店里买。”

售货员突然转过身来，走到前台后面，进入小玻璃窗户后面的药剂室。

我们抿着掺了酒的咖啡。我通过咖啡缸背面的镜子，悄悄地看着薇薇安的脸，她的脸神情紧张，脸色苍白，面庞迷人而狂野，嘴唇红润而带着些严厉。

“你的眼神很凶，”我说，“艾迪·马尔斯抓住你什么把柄了？”

她也通过镜子看着我。“今晚我在轮盘赌那儿赢走他不少钱——从昨天我从他那儿借了5000美元做赌本，到现在那钱还没有用呢。”

“这会让他很恼火。你认为是他派了那个恶徒跟踪你？”

“什么是恶徒？”

“拿着枪的人。”

“你是恶徒吗？”

“当然，”我笑着回答，“但是严格来说，恶徒一般是指做坏事的人。”

“我经常在想，什么事才算是坏事。”

“我们说跑题了。我问你，艾迪·马尔斯到底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你的意思是他有什么可以威胁我的？”

“是的。”

她翘起嘴唇。“再幽默些，马洛，拜托再幽默些。”

“将军最近怎么样？我不会假装幽默。”

“他不是太好，今天没起床。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质问我了？”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我对你的感受也是这样的。你的事将军他知道多少？”

“他可能全都知道。”

“是诺里斯告诉他的？”

“不，是王尔德，那个地方检察官过来告诉他的。你把那些照片都烧毁了吗？”

“放心吧。你经常为你的妹妹担心，对吧？”

“我想她是我唯一可担心的了。在某种程度上我也担心我父亲，有些事瞒着不让他知道。”

“他没有太多的幻想，”我说，“但我认为他还是非常骄傲。”

“我们是他的骨肉，这就是问题所在。”她从镜子里盯着我看，眼神深邃而冷漠，“我不想让他被自己的骨肉给气死。我们是很悖逆，但我们不总是这般堕落的。”

“现在还是这样吗？”

“我猜你是这么认为的。”

“你不是这样的。你只是在扮演着这个角色。”

她低头看着地面，我抿了一口咖啡，又点了一根烟。“你也杀人，”她轻轻地说道，“你是杀人凶手。”

“我？怎么说？”

“那些报纸上的故事都是经过警察精心编排好的，但我并不全信。”

“哦，你认为是我杀了盖革——或是布罗迪——或者都是我杀的。”

她没说话。“我不必这么做，”我说，“我想我是可以做到这个的。我可以很轻松地制服他们。”

“那你就跟所有警察一样，在内心深处都是杀人凶手。”

“真是胡说。”

“你看待这些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比一个屠夫看待一堆屠宰的肉好不到哪儿去。从我见你第一面我就知道了。”

“你的那些臭名昭著的朋友们应该可以看出这其中的区别。”

“和你相比他们可都算是软心肠了。”

“谢谢你的夸奖，夫人。但你自己也不是省油的灯啊。”

“让我们离开这座烂城市吧。”

我结了账，把酒瓶塞进衣服口袋里，我们就离开了。那个售货员还是不待见我。

我们驶离了拉斯奥林达斯，穿过一排排阴湿的沿海小镇，这些小镇屋棚一样的房子都建在沙子上，离浪花可以拍打到的礁石很近，大一些的房子都建在后面的山坡背后。偶尔能看到几扇黄色窗户，但大部分房子的颜色都是深色调。水面飘来海藻的味道，弥漫在雾气之中。汽车的四个轮胎带着声地跑在湿润的混凝土路上。整个世界都是空旷、潮湿的。

自打杂货店出来，她第一次跟我说话时，我们都已经快到德尔瑞了。她的声音有些含混，仿佛是嗓子眼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似的。

“把车开到德尔瑞海滩俱乐部停一下，我想去看看海水，在下个街道的路左边。”

十字路口的交通指示灯闪着黄光。我拐弯向一个低坡溜了下去，这个坡的左边是陡峭的绝壁，右边是城市间的铁路轨道，轨道那边很远的地方有盏低矮的灯，灯光散乱，在更远的地方码头灯也亮着，城市上空的薄雾朦胧可见。那边的雾气几乎已经消散。公路在与轨道的交叉处通向绝壁的下方，然后与一条砖铺的海滨高速路相接，跟前就是一片空旷、整洁的海滩。很多车都停在便道上，面朝大海，一片漆黑。海滩俱乐部的灯光离这儿还有几百码远。

我把车停到路边，拉上手刹，关掉大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海浪在薄雾中翻滚着，激起白色的泡沫，几乎听不到声音，就像是一个想法努力在意识的边缘形成、成熟。

“靠近点。”几乎都听不清她说的话了。

我的身子从方向盘底后面向右边蹭了蹭，坐到了中间的位置上。她的身体移开了些，就像是要看看窗外，然后又向后靠过来，没有任何声响地靠在了我的怀里。她的头差点碰到方向盘。她闭着眼睛，看不清表情。然后她又睁开了眼睛，目光闪烁，在黑暗中都看得见她的目光。

“抱紧我，你这个野兽。”她说。

刚开始我的胳膊只是搭在她的身上，她的头发有些扎我的脸。我收紧了胳臂，把她抱了起来。我捧着她的脸慢慢往我脸上靠，她的眼皮在快速地颤动，像蛾子的翅膀一样。

我先是小鸡啄米似的吻着她，然后是紧贴着嘴唇长吻。她的嘴唇主动向我的舌头张开，她的身体开始在我怀里颤抖。

“杀人凶手。”她轻轻地说道，呼出的气被我吸了进去。

我紧紧地抱住她，直到她身体的颤抖几乎晃动了我。我继续吻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头稍收了收，问我：“你住在哪儿？”

“霍巴特阿姆斯，肯莫尔附近的富兰克林大街。”

“我还没去过那儿呢。”

“想去看看吗？”

“好。”她轻声说道。

“艾迪·马尔斯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变得僵硬起来，呼吸声也变得尖锐。她把头收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圆，露着一圈眼白盯着我。

“原来是这样。”她说话的声音柔和而沉闷。

“就是这样。接吻是件美妙的事情，但你父亲花钱雇我不是陪你睡觉的。”

“你个浑蛋。”她语气平静，一动没动。

我对着她的脸笑了笑。“不要以为我是个冰人，”我说，“我并不是瞎子，也不是没有七情六欲。我和其他男人一样，血也是热的。你很容易得手——真是太容易了。艾迪·马尔斯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如果你再敢说一遍，我就喊了。”

“喊吧，尽情喊。”

她猛地闪开，直起身来，蜷缩在车的角落里。

“人们就是这样为了些小事而丢了性命，马洛。”

“人们丢了性命其实什么实际原因都没有。第一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我是一个侦探。请把这记在你可爱的小脑瓜里。这是我的工作，夫人，而不是在玩游戏。”

她在包里乱摸一气，拿出一块手帕用牙齿咬住，她把头一扭，就传来了撕扯手帕的声音，她用牙齿撕扯着手帕，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撕。

“是什么让你觉得他抓住了我的把柄？”她低声说道，由于嘴里咬着手帕，她的声音含混。

“他让你赢了很多钱，然后再派个人拿着枪把钱抢回去。而你却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你甚至都没有因为我为你保住这些钱而向我致谢。我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是提前编排好的。我要是想要自夸一下，我都可以说这至少有我的一部分原因。”

“你觉得他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谁赢钱谁输钱？”

“当然。就赌钱来说，十之八九他都能控制。”

“需要我告诉你我很讨厌你吗，侦探先生？”

“你什么也不欠我的，我的费用已经结清了。”

她把撕碎了的手帕丢出窗外。“你对付女人的手段可真美妙。”

“我喜欢和你接吻。”

“你真能控制得住自己，真是令人佩服。我是应该祝贺你呢还是祝贺我的父亲？”

“我喜欢和你接吻。”

她的声音冰冷，并且故意拉长说话的调子。“如果可以，请带我离开这里，我想回家去，我很确定。”

“你不愿做我的妹妹？”

“假如我有一把剃刀的话，我就把你的喉咙割开——看看那里有什么。”

“毛虫血液。”我说。

我把车发动着，掉了头往回开，穿过城市列车的轨道上了高速，然后进了市区，来到了西好莱坞。她没搭理我，一路回去几乎一动都没动。驶过几道门，进入下沉的车道，然后来到了这所大房子的车辆通道。车还没有停稳，她就猛地推开车门，下了车。即使在离开时她都一句话没说。按完门铃，她挨着门站着等人来开门，我注视着她的背影。门开了，诺里斯探着头向外看，她从诺里斯身边迅速地挤了过去，进了房子。房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仍坐在车里朝那边望着。

我掉头驶入车道，开车回家了。

24

这次公寓大厅是空荡荡的，也没有人拿着枪站在棕榈树盆栽跟前给我下指令了。我搭乘电梯到了我的楼层，走在楼道里，耳边响着收音机柔和的曲调。我想喝杯酒，并且是迫不及待。进门后我灯也没开，就径直向厨房走去。刚走了三四步我突然停住，感觉有些不对头，空气中的气味有些不对。窗户的百叶窗拉了下来，外面街上的灯光从侧面钻进来，房间里的光线昏暗。我站着不动，仔细听着。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味，浓得腻人。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现在我的眼睛已经有些适应黑暗的环境了，我看见我跟前的地板上有个什么东西，本不该在这儿的。我退到墙跟前，用大拇指拨开开关，把灯打开。

床铺已经铺开，被子里有人在咯咯地笑，躺在枕头上的头满是金发。两只裸露的胳膊向上弯曲，搭在头上，两只手放在金发上。卡门·斯特恩伍德躺在我的床上，对着我吃吃地笑。她黄褐色的头发卷在枕头上散开，像是有意用手摆放出来的似的。她青灰色的眼睛瞄着我，和往常一样，感觉像是从枪管的另一头看着我。她对我莞尔一笑，露出的小尖牙闪着光。

“可爱吗？”她说。

我一本正经地说：“和周六晚上的菲律宾人一样可爱。”

我走到一盏落地灯跟前把灯打开，又走回去把吊灯关掉，然后穿过房间走到落地灯下放在牌桌上的棋盘跟前。棋盘上有个六步的残局待解，像其他很多问题一样，我无法破解。我俯下身子，用马走了一步，然后就脱去衣帽，扔到一边。被子里的咯咯声一直笑个不停，让我想到了老宅里护墙板后面的老鼠。

“我敢打赌你根本猜不到我是怎么进来的。”

我抽出一根烟，冷眼看着她。“我想我可以猜到。你是从钥匙孔进来的，跟彼得·潘一样。”

“彼得·潘是谁？”

“哦，他是我过去在台球房认识的一个家伙。”

她吃吃地笑。“你可真可爱！”她说。

我刚说：“关于你的大拇指——”但她比我开口更早。我并不是一定要提醒她。她把右手从头底下抽出来，用嘴吮吸着大拇指，眼睛睁圆，顽皮地注视着我。

“我什么也没穿。”她说，等我抽完烟盯着她看了一分钟。

“我发誓，”我说，“刚才这话就在嘴边，我刚一直在想，当你说话时我差点就说出来了，你要是说得再晚点我就会说‘我猜你什么也没穿’。我自己都是穿着鞋上床的，以防醒来时心里有鬼，不得不悄悄溜走。”

“你真可爱。”她像小猫似的微微地转了下头，然后把左手从头底下抽出来，抓住被子，在空中停顿了一下，猛地把被子掀到一边，一丝不挂。她躺在床上，在灯光的照耀下，光溜得跟个珍珠似的。斯特恩伍德家的姑娘今晚一人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我从下嘴唇边上拈去一片残留的烟叶。

“真可人，”我说，“但是我全都已经看过了，还记得吗？我可是一直在找你的那些没有穿衣服的照片。”

她笑得更厉害了，又把被子盖在了身上。“好吧，你是怎么进来的？”我问道。

“是公寓管理员让我进来的。我给他看了你的名片，是从薇薇安那里偷来的。我告诉他是你让我来这儿等你的。我装作很神秘的样子。”她喜笑颜开地说。

“不错，”我说，“公寓管理员就是喜欢这样。现在我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了，告诉我你要怎么出去吧。”

她又咯咯地笑了。“我不走——我要在这儿多待一会儿。我很喜欢这里，你很可爱。”

“听着，”我用手里的烟指着她，“别再让我给你把衣服穿上，我累了。我非常感谢你的心意，但是我不能这么做。道格豪斯·雷利从来不会这样让自己的朋友失望。我是你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失望——不管你怎么想。咱俩得继续做朋友，但这不是朋友之间该做的事。现在你可以像个听话的小姑娘一样把衣服穿上了吗？”

她左右摆了摆头。

“听我说，”我仍在努力，“你对我并不关心，你只是在展示自己有多能折腾，但是你不必向我展示，我已经了解了。我就是那个找到——”

“把灯关了。”她咯咯地笑着说。

我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踩了两下。掏出手帕，擦去手心的汗，我得再来一次。

“并不是因为左右邻居的缘故，”我告诉她，“他们不怎么在乎。任何一个公寓的房间里都有可能发生这种事，再多一个也不会让楼房晃起来。问题的关键是我的职业自豪感。你懂吗——职业自豪感。我在为你的父亲工作。他生病了，很虚弱、无助。在某种程度上他相信我不会耍什么花招。请你穿上衣服好吗，卡门？”

“你的名字不是道格豪斯·雷利，”她说，“你叫菲利普·马洛，别糊弄我了。”

我低头看着棋盘。走马的这步棋错了。我又把它退回了原位。在这场游戏里马没有意义，这不是马的游戏。

我的目光又回到她那儿。她还躺在那儿，脸色苍白，脸对着枕头，眼睛又大又黑，而且空洞，就像是旱季的两个集雨水的桶。她的一只小手焦躁地摸着被子。她身体的某个部位开始表现出一丝模糊的疑虑，她自己还没有发现。对于女人——哪怕是漂亮女人——意识到自己身体并没有不可抗拒的魅力，真是难。

我说：“我到厨房去调杯酒，你要来一杯吗？”

“嗯，嗯。”一双安静的黑色眼睛困惑地看着我，很阴沉，她身上的疑虑越来越明显，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就像是一只猫在草丛里追踪一只画眉雏鸟。

“如果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穿好衣服了，你就会有一杯酒喝，怎么样？”

她嘴巴微张，从口中传来模糊的嘶嘶声。她没回我话。我走到厨房，拿出几瓶苏格拉酒和一些汽水，调了两高脚杯酒。我这儿没有什么烈酒，比如说硝化甘油或是蒸馏过的劲酒。当我端着杯子回来时她还没有动。嘴巴里已经没有了嘶嘶声，目光呆板。她又开始对我笑了，然后突然坐了起来，把身上盖的单子全都扔到了一边，走了过来。“给我。”

“穿好衣服再说。不穿好衣服就没有。”

我把两杯酒都放在了牌桌上，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穿衣服吧，我不会看的。”

我把头转向一边。突然又传来尖厉的嘶嘶声，惊得我又把目光转回到她的身上。她浑身赤裸地坐在那儿，身体靠着两个支在床上的胳膊，嘴巴微张，面部就像刮去了血肉的骨头一样白。恼怒的嘶嘶声是从她的嘴里发出来的，她好像是控制不住似的。在她空洞洞的眼睛里，有些我从未在一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过的东西。

她的嘴唇缓慢而小心地蠕动着，仿佛是假的一样，需要用弹簧来操纵。

她用脏话骂了我一句。

我并不在意。我不在意她骂我什么，也不在意任何人骂我什么。但这是我要居住的地方，这是我的家，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关乎我的过去，我的家庭。这里的东西不多，仅有几本书，几张画，一个收音机，一副棋，过去的书信和一些诸如此类的东西。但这就是我所有的记忆所在。

我再也无法忍受她待在我的房间里了，她对我说的脏话只是提醒了我这一点而已。

我非常认真地跟她说：“我给你三分钟穿好衣服离开这里。时间到了如果你还没离开，我就会强行把你扔出去，就像你现在这样，一丝不挂。把你扔到走廊后，我会把你的衣服也扔出去。计时现在开始。”

她恨得咬牙切齿，嘴巴里发出动物般尖厉的嘶嘶声。她把脚跷下床，站在地板上取床旁边椅子上的衣服。我看着她穿衣服。她身体僵硬，穿衣笨手笨脚的——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但穿得挺快。她用了两分钟多一点，我一直在计着时。

她站在床跟前，手里拿着个绿色手提包，紧贴着她那件毛边大衣，一顶轻巧的绿色帽子斜戴在头上。她在那儿站了会儿，对我发着嘶嘶声，面部仍是骨白色，双眼空洞，但却充满了五味杂陈的复杂感情。然后她快速走到门前，打开门走了出去，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回头。我听到电梯慢慢地动了，还有传动轴的转动声。

我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把窗户开大。夜晚的空气飘进屋内，夹杂着污浊的甜味，应该是来自汽车的尾气和城市的街道。我拿起酒杯，缓缓啜着。楼下公寓楼的大门自动关上了，人行道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不远处有车发动的声音，随后传来汽车齿轮杂乱的撞击声，最后消失在了夜色中。我回到床跟前低头看着。枕头上仍残留着她的头的痕迹，床单也有残余的她肮脏堕落的身体的压印。

我放下空酒杯，愤怒地把被子和床单都撕了个粉碎。

25

第二天早晨，雨又下了起来，那灰蒙蒙的斜风细雨就像摇晃着的水晶珠帘。起床后，我感到有些萎靡，疲惫不堪，站在窗口向外望去，嘴里仍留有斯特恩伍德家族沉闷而又苦涩的味道。我的生活就像稻草人的口袋一样空洞。我走到小厨房喝了两杯黑咖啡。除了酒精之外，其他的东西也会让你产生头晕恶心的宿醉感。女人就会让我有这种感觉，她们让我恶心。

我刮了脸，洗过澡，穿着妥当后，拿出雨衣下了楼，从前门向外张望。只见街对面，往上走100英尺的地方，停着一辆灰色普利茅斯小轿车。前一天曾试图跟踪我的就是这辆车，我还曾向艾迪·马尔斯问起这辆车。车里可能是个警察，或许他手头的时间太多了，想要跟着我四处转悠来打发时间。也可能是个从事侦探业务油嘴滑舌的人，想要打探别人的案子，从而插上一脚。又或者是位反对我夜生活的百慕大群岛的主教。

我走到屋后，驾车出了车库，绕到灰色普利茅斯车前，从那儿开过。车里只有一个矮个儿男人。他发动车子跟着我，比雨天做得好些。他跟得较近，我无法把车开入较短的街区，在他跟进来之前甩掉他，同时又保持着合适的车距。大部分时间我们之间都夹着其他的车辆。我把车开上大道，然后停在我所在的那栋大楼旁的空地上。随后我下了车，把雨衣领子竖起，帽檐压低，雨水冰冷地打在帽檐与衣领间的脸颊上。普利茅斯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消防栓旁。我走到十字路口，绿灯时穿过马路，往回走靠近停车的人行道边。普利茅斯车一动不动，也没有人从车里出来。我走到跟前，猛地拉开路边这侧的车门。

一位眼睛明亮的矮个儿男人挤到方向盘后的角落。我站在那儿看着他，雨重重地打在我的背上。他的眼睛在烟雾缭绕后一眨一眨，手焦躁不安地敲着窄细的方向盘。

我说道：“你就不能果断点？”

他咽了口唾沫，香烟在唇间上下摆动，用稍显紧张的声音说道：“我不认识你。”

“我叫马洛，就是这两天你一直企图跟着四处转的那个家伙。”

“我没有跟着任何人。”

“这辆破车有，或许你无法控制它。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现在要去街对面的咖啡店吃早饭，会点些橘子汁、培根和鸡蛋、烤面包、蜂蜜，还会要三四杯咖啡和牙签。然后会去我的办公室，它就在你对面那栋大楼的七层。如果你有什么烦恼无法排解，可以来找我探讨。我没什么事做，就只是给我的机关枪上上油。”

我走了，留下他在那儿继续眨眼。20分钟后，我把女清洁工的《爱之夜》扔出了办公室，然后打开一个很厚而且粗糙的信封，上面的地址是老式的正规字体，书写漂亮。信封里面有一张简短而正式的信笺，还有一大张淡紫色的500美元支票，收款人是菲利普·马洛，出票人是盖·德·布里赛·斯特恩伍德，文森特·诺里斯代签。这个早晨因这张支票而显得格外美好。当我正在填写银行单据时，门铃告诉我有人来到了这间窄小的接待室。来人正是普利茅斯车里的矮子。

我说道：“很好，进来，把你的外套脱了吧。”

当我拉着门时，他小心翼翼地从我身边溜过，生怕我会朝他的小屁股上踢一脚。我们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他个头很矮，不足5英尺3英寸高，体重还不及一个屠夫的拇指重。他那双明亮而紧张的眼睛看起来像牡蛎的半个壳一样坚硬。他穿了套双排纽扣的灰黑色西服，肩膀处有些宽大，衣领翻出得太多，外面是件爱尔兰粗花呢外套。外套敞着，上面有些破旧的斑点。软薄绸的领带向外鼓起很多，交叉的翻领上滴着雨水。

他说道：“你可能知道我，我是哈里·琼斯。”

我说并不认识他，并将一个扁平的香烟罐推给他。他用小巧秀气的手指叉了根香烟，就像一只鲑鱼在逮苍蝇。他用桌上的打火机点了烟，挥动着手说：“我是见过世面的人，认识一帮人。过去曾做过从怀尼米点贩运私酒的买卖。老兄，这个非法买卖可是个苦差。开着巡逻车，腿上放着枪，屁股上揣着一沓钱，这钱足可以堵住一条输煤管。很多时候，在我们到达比弗利山庄之前，都已经付了四次通关费。这买卖真是个苦差事。”

“很可怕。”我说道。

他向后一靠，从那小嘴紧闭的嘴角朝天花板吐了口烟说：“你可能不相信我。”

我说道：“可能不信，也可能信。再说我也无须做判断。你找我想要干什么？”

“没什么。”他尖刻地说。

“你已经跟着我到处转了两天，”我说，“就像一个男人想要结识一个姑娘，但还差最后一点勇气。可能你是卖保险的。可能你认识一个叫乔·布罗迪的家伙。有很多种可能，但是我手头还有很多事。”

他的眼睛鼓了出来，下嘴唇几乎掉到了大腿上，厉声说道：“天啊，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有超能力。快点把你的事说出来，我可没空。”

他那明亮的眼睛几乎消失在忽然眯起的眼皮中。屋里一片安静，雨水拍打着窗下大楼大厅的柏油平顶。他的眼睛睁开了一些，又放起了光，声音中充满了心思。

他说道：“我确实在了解你的情况，有些东西要出售——便宜，就换点票子。你是怎么把我和乔联系在一起的？”

我打开一封信读了读，里面说将提供给我为期六个月的指纹识别函授课程，并且有特别的折扣。我把它丢进废纸篓，再次看着矮子说：“别介意，我就是猜猜。你不是警察，不是艾迪·马尔斯那伙的人，昨晚我问过他。我想不出还有谁，除了乔·布罗迪的朋友会对我这么感兴趣。”

“天啊。”他说着舔了舔下嘴唇。当我提到艾迪·马尔斯的时候他的脸变得煞白。他的嘴向下张开，烟就像着了魔似的挂在嘴角，又像是生长在那儿。他最后露出种手术室里会看见的笑容说道：“呀，你逗我。”

“好吧，我在逗你。”我打开了另一封信。这信想要从华盛顿给我寄每日时事通讯，全是内部资料，直接来自内部部门。“我想艾格尼丝放出来了？”我追问道。

“是的，她让我来的。你感兴趣了？”

“哦——她是个金发女郎。”

“呸。那晚当你在那儿时，没人注意到你——就是乔被杀死的那天晚上。布罗迪一定知道了一些和斯特恩伍德家族有关的事情，要不然他不会冒险把裸照寄给他们。”

“嗯。所以他握有些东西？是什么？”

“这就是需要付两百块钱的东西。”

我把一些仰慕者的信件扔进了废纸篓，给自己新点了支烟。

他说道：“我们得离开这个镇子。艾格尼丝是个好姑娘。你不能这样说她。这些天对于一个女人来说真的不好过。”

“对你来说她个头太大了，滚到你身上会把你压得喘不过气。”我说道。

“老兄，这可是下流的蠢话。”他为了引起我的注意，用一种很有尊严的口吻说道。

我说：“说对了。最近我交友不慎，咱们别废话了，开始谈点正经的。你搞到了什么来讨钱？”

“你要付钱吗？”

“如果它值，是什么？”

“要是它能帮你找到鲁斯蒂·里根？”

“我没有在找鲁斯蒂·里根。”

“胡说。想听还是不想听？”

“继续说。有用的东西我可以付任何价。在我的圈子里200美元可以买到很多消息。

“艾迪·马尔斯杀死了里根。”他冷静地说着，随后往后一靠，活像一个刚刚当选的副总统。

我朝门的方向挥挥手说：“我真不想和你争论了，也不想浪费氧气。走吧，小矮子。”

他把身子探过桌子，嘴角上还有白色的唾沫线。他一遍又一遍仔细地掐灭了烟头，看也没看一眼。后面的通道门传来打字机单调的啪啪声，响铃然后换行，一行接着一行。

“我没骗人。”他说。

“走人，别来烦我。我有事做。”

他尖声说道：“不，你别。我也不容易。我到这儿就是来说这事的，正说着。我本人就认识鲁斯蒂。不是很熟，就是说句‘怎么样，小伙？’他可能理我也可能不理我，这得看他的心情。不过这家伙人不错。我一向都挺喜欢他的。他爱上了一个叫莫娜·格兰特的歌手，后来跟了马尔斯姓。心痛的鲁斯蒂就娶了一个富婆。这女人总是出没于下流的娱乐场所，好像她在家没法睡觉似的。你很了解她，高个儿，黑头发，穿得就像去参加舞会，但是这种类型的女人给那家伙太大的压力。高度紧张。鲁斯蒂无法与她和睦共处。可是，天啊，他却和她老父亲的金钱处得很融洽，不是吗？这就是你所想的。这个里根是那种有些傻的贪财者。他有长远眼光，总是看着下一个地方，很少留意当下所在的地方。我想他不是不爱财。老兄，这话从我这儿说出，算是一种赞美了。”

这矮子毕竟还不傻。一个成天行骗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些，更别说知道如何表达了。

我说道：“所以他逃走了。”

“可能他是准备要和那个叫莫娜的女人一起逃走。她没和艾迪·马尔斯住在一起，不喜欢他干的那些勾当。尤其是捞偏门，像敲诈勒索、偷汽车、藏匿从东部来的贩毒者等。一天晚上，里根和艾迪摊牌了，告诉他如果把莫娜卷入任何违法犯罪行为，他会找他算账。”

“这些大部分都有案可查，哈里，你别想靠这些来换钱。”我说。

“我就要说点不为人知的。所以里根失踪了。每天下午我会看见他在瓦尔迪喝爱尔兰威士忌，目不转睛地盯着墙，话也不多了。我之所以去那儿，是因为有时他会给我一笔赌注，我就是去替帕斯·瓦尔格林收赌注的。”

“我还以为他是做保险生意的。”

“对外是那样说。我想如果你遇见他，他会卖给你保险。大概到了9月中旬，我再没见过里根，也没有立刻注意到这事。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个人在这儿，你看得见他；他不在这儿，你就看不见他，直到有事发生才让你想起他。让我想起他的就是我听见一个人开玩笑说艾迪·马尔斯的女人和鲁斯蒂·里根私奔了，马尔斯看起来很大度，一点也不痛不痒。所以我就告诉了乔·布罗迪，他可精明了。”

“非常精明。”我说。

“没有警察那么聪明，但也很聪明。他想到了从这里捞点钱。他算计着如果能打听到点这对小情侣的消息，可能就可以收两次钱——一次从艾迪·马尔斯那儿，一次从里根的妻子那儿。乔知道那家的一些事情。”

我说：“不久前，他曾敲诈过他们5000美元。”

“是吗？”哈里·琼斯看起来有些惊讶，“艾格尼丝应该告诉我。女人就是这样，对你总是有所保留。我和乔查看了报纸，但没有看见任何消息，所以我们知道老斯特恩伍德把这事藏起来了。然后有一天我在瓦尔迪看见了拉什·卡尼诺。你知道他吧？”

我摇摇头。

“这家伙就是个恶棍，就像那些蛮横无理的家伙一样。他替艾迪·马尔斯工作。当马尔斯需要他时，他就会去解决问题。他曾在喝酒的时候把人打死。当马尔斯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离开了。他不住在洛杉矶，这都无关紧要。可能他们搞到了里根的消息，马尔斯正面带微笑地坐着，等待机会。也可能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无论如何我告诉了乔，乔开始跟踪卡尼诺。这方面他很在行，而我则不行。我把这消息告诉他，免费的。乔跟踪卡尼诺到了斯特恩伍德家，卡尼诺把车停在了宅子外面，一辆车开到他的旁边，里面有个女人。他们谈了一会儿，乔认为那女的递了些东西过去，好像是钱，然后离开了。那就是里根的夫人。好吧，她认识卡尼诺，卡尼诺认识马尔斯。所以乔认为卡尼诺知道关于里根的一些事情，正企图为自己搞点好处。卡尼诺不见了，乔也跟丢了。第一幕讲完了。”

“卡尼诺长什么样？”

“体型又矮又壮，棕色的头发和眼睛，常常穿一身棕色的衣服，戴顶棕色的帽子，甚至还穿件棕色的山羊皮雨衣，连开的轿车都是棕色的。总之，卡尼诺先生的所有东西都是棕色的。”

我说：“讲第二幕吧。”

“不给钱就这些。”

“这些我看不值200美元。里根夫人嫁给了出没于娱乐场所、以前曾贩运私酒的人。她认识和这男的一类的人。所以她认识艾迪·马尔斯。如果她认为里根发生了什么事，艾迪正是她要去找的人，而卡尼诺就是艾迪找来办事的人。你所了解的就是这些？”

矮子冷静地问道：“你会给200美元来知道艾迪妻子的下落吗？”

现在，他彻底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几乎要把靠着的椅子扶手压断。

哈里·琼斯用一种温柔且很阴险的口吻追问道：“甚至她是一个人？甚至她从没和里根私奔，而是被藏在了距离洛杉矶大约40英里的地方——所以警察一直认为她和里根跑了？侦探，你愿意为此支付200美元吗？”

我舔着有些干有些咸的嘴唇说：“愿意，在哪儿？”

他笑着说道：“艾格尼丝找到了她。就是碰巧看见她开车出来，就一直设法跟踪她回家。当艾格尼丝手里拿到钱的时候，她会告诉你在哪儿。”

我板着脸看着他。“哈里，我可以免费把这些告诉警察。这些天，警察总局可有一些清理出事现场的好手。如果他们杀了你，他们还有艾格尼丝。”

他说道：“让他们试试。我也不是好惹的。”

“艾格尼丝一定有些什么东西，我没注意到。”

“她是个骗子，侦探。我也是，我们都是骗子。所以我们彼此做买卖来换点钱。好了，瞧你能拿我怎么办。”他拿起我的一支烟，把它利索地放在唇间，用我的方式拿火柴点了烟，就是在大拇指甲上划了两次都没划着火柴，然后用鞋划着了。他平静地吞云吐雾，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一个好笑的矮子，我能把他从本垒扔到二垒上。在巨人国里活着的小矮子。他身上倒有些东西我挺喜欢。

他平静地说：“我在这儿没耍花招。我来就是想要200美元。仍然是这个价。我来就是想拿钱或不拿钱，给或不给。你现在用警察吓唬我。你该感到羞耻。”

我说：“这些消息——你可以拿到200美元，不过我自己得先去取钱。”

他站起来点点头，在胸前把他的爱尔兰粗花呢外套裹紧。“那好吧，不管怎样天黑后还好点。和艾迪·马尔斯这种人作对可得小心点。但是人得吃饭。最近赌票生意也不好。我想那些老大已经告诉帕斯·瓦尔格林让他转移。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办公室。西桑塔莫妮卡的富尔威德大楼，428号。带上钱，我带你去见艾格尼丝。”

“你就不能告诉我？我已经见过艾格尼丝。”

“我答应过她。”他简短地说道。随后他扣好外套，歪戴着帽子，再次点点头踱到门边，走了出去，脚步消失在大厅。

我下楼去了趟银行，把500美元的支票存了起来并取出了200美元现金。我又上楼坐到椅子上回想着哈里·琼斯和他的故事。这事真巧，它不像是复杂的现实，更像是简洁严肃的小说。格里高利长官应该能找到莫娜·格兰特，如果她离他的辖区很近。或者说，他已经试过。

这一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在想这事。没人来办公室，没人给我打电话，只有雨一直下着。

26

7点时，雨停了一会儿，但是排水沟仍然满溢了出来。在圣塔莫尼卡积水和人行道齐平，薄薄的一层水冲过了路缘。一位交警从帽子到鞋子穿戴了一身油亮的黑色橡胶装，从湿透的凉蓬遮蔽下走出来，艰难地涉水前行。我穿着胶鞋滑行在人行道上，随后走进富尔威德大楼狭小的大厅里。远处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吊灯，旁边一部曾镀了金的电梯敞开着。黄褐色的墙上挂着一盒假牙，就像纱窗门廊上的保险丝盒。我把帽子上的雨水甩掉，查看着假牙盒旁的大楼名册。有些门号有名字，有些门号没有名字。很多空房间，或是很多想要匿名入住的房客。无痛手术的牙医，不择手段的侦探社，慢慢走向倒闭不景气的小商行，教你如何成为铁路职员、无线电技师或电影剧本作家的函授学校——首先要那些邮政监察没有逮捕他们。一栋脏乱的大楼，陈腐的烟头味会是这里最干净的气味。

电梯里一个老头正坐在摇摇晃晃的凳子上打盹，下面坐着个破垫子。他张着嘴，青筋暴突的太阳穴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着光。他穿了身合体的蓝色制服，就像一个适合马匹的马厩。灰色裤子的翻边已经破烂，下面穿了双白色的棉袜和黑色的小山羊皮做的鞋，其中一只大脚趾那儿破了口。老人一脸痛苦地睡在凳子上，等待着他的顾客。大楼里神秘的气氛迫使我轻手轻脚地走过他，找到防火安全门，推门走入消防楼梯。这里已经有一个月没人打扫了。流浪汉吃住在这里，留下面包屑和沾满油污的碎报纸，火柴和损坏的人造皮钱包。一面涂写得乱七八糟的墙，它那阴暗的角落里，丢着个白色的橡胶避孕套，无人问津。真是栋奇妙的大楼。

我在四楼走出了消防楼梯透气。走廊里同样摆着肮脏的痰盂和破烂的垫子，同样刷着黄褐色的墙，带来同样压抑的回忆。我沿着走廊往前走，然后拐了一个弯，看见一扇漆黑的磨砂玻璃门，上面写着“L.D.沃尔格林——保险”的名字，第二扇漆黑的门也写着这个名字，第三扇写着这个名字的门里透出亮光。其中一扇漆黑的门上写着“入口”。

透着亮光的门，上方有一扇玻璃的横窗开着，传来哈里·琼斯尖锐的如鸟叫般的声音。

“卡尼诺？……是的，我确实曾在某地见过你。”

我呆住了。另一个声音说话了，只听那低沉的声音就像是砖墙后的一架小型发电机。那人说道：“我想是的。”那声音里隐约透着阴险的调调。

椅子刮擦着油地毡，脚步声，随后我头顶的横窗嘎吱给关上了。一个影子消融在磨砂玻璃门后。

我返回标有“沃尔格林”名字的那三扇门的第一扇，小心地试了下，它是锁着的。这扇门的门框松了，一扇用了很多年的门，采用没有干透的木材制成，现在发生了收缩。我拿出钱包，从驾照上把又厚又硬的赛璐珞塑料窗板滑下来。这个入室盗窃者的工具，法律忘了禁止。我戴上手套，温柔而又殷勤地靠在门上，用力将把手推离门框，然后将赛璐珞板插入宽的缝隙中，触碰到弹簧锁的斜面。只听一阵清脆的咔哒声，就像是小冰柱破裂的声音。我悬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像水里懒惰的鱼儿。屋里什么动静也没有后，我转动把手，把门朝黑洞洞的屋里推开。我像打开门一样小心地将它关上。

桌角的长方形光影透过没有帘子的窗户对着我。桌上有一个带盖子的打印机的影子，然后是通道门的金属把手。门没有锁。我进入三间办公室的第二间。雨水突然敲打着紧闭的窗子，在这噪声的掩饰下我穿过了这间屋子。一道整齐的扇形光影从有1英寸开口的门中射出，照进办公室。一切顺利。我像一只走在壁炉台上的猫一样，来到门的合页处，眼睛凑近缝隙，但什么也看不见，除了照在木头角上的光。

此刻，低沉的声音很和气地说：“当然，一个家伙可以轻而易举地把另一个家伙的事破坏掉，如果他知道所有的事情。所以，你去见了那个私家侦探。这，你就不对了。艾迪不喜欢这样。私家侦探告诉艾迪一个开着灰色普利茅斯车的家伙在跟踪他。瞧，艾迪自然想知道是谁、为什么这么做。”

哈里·琼斯乐呵呵地笑道：“他在负责什么事？”

“这和你无关。”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找那个私家侦探。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因为乔·布罗迪的女友。她必须离开这儿，她快吓死了。她认为私家侦探能给她搞点钱。我一分钱也没有。”

低沉的声音温和地说：“为什么给钱？私家侦探不会给小混混们票子的。”

“他能搞到，他认识富人。”哈里·琼斯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些无所畏惧。

“别废话，矮子。”低沉的声音变得尖锐，就像是轴承里有了沙子。

“好，好。你知道布罗迪死的消息吧。那个小伙做得很好，但是那晚马洛刚好也在那屋里。”

“知道了，矮子。他把这告诉了警察。”

“是的——还有没说的。布罗迪企图兜售斯特恩伍德小女儿的裸照。马洛发现了他。当他们正为此争论时，斯特恩伍德的小女儿恰好独自来访——还带了枪。她朝布罗迪开了枪，一颗子弹打飞了，击碎了窗户。只是私家侦探没有把这些告诉警察。艾格尼丝也没有。她算计着只要不说出来，就能搞到张车票。”

“这事难道和艾迪没关系？”

“告诉我有什么关系？”

“艾格尼丝在哪儿？”

“我不会说的。”

“告诉我，矮子。这儿，还是在后面那间伙计正在赌钱的房子里。”

“卡尼诺，她现在是我的女朋友。我不会因为任何人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一阵沉默，我只听见雨水用力打在窗户上。烟味从门缝飘过来，我很想咳嗽，只能用力咬着手绢。

低沉的声音仍旧用温和的口气说道：“就我所知，这个金发女人就是盖革雇来的骗子。我和艾迪说过。你向私家侦探要多少钱？”

“两百。”

“拿到了？”

哈里·琼斯又笑了起来：“我明天见他，很有希望拿到。”

“艾格尼丝在哪儿？”

“听着——”

“艾格尼丝在哪儿？”

悄无声息。

“看这儿，矮子。”

我没有带枪，一动不动地站着。我无须透过门缝就知道低沉的声音让哈里·琼斯看的是枪。但我想卡尼诺先生除了亮一下枪外，什么也不会做。我等待着。

“我看着。”哈里·琼斯说。他的声音憋得很紧，就好像很艰难地从牙缝里发出。“这玩意儿我又不是没见过。快开枪，看看你能拿到什么。”

“矮子，你能得到一件芝加哥的外套。”

悄无声息。

“艾格尼丝在哪儿？”

哈里·琼斯叹口气，无力地说道：“好吧，她在邦克山考特街28号一栋公寓楼，房号301。我想我就是个懦夫。我为什么还要扭扭捏捏装样？”

“没必要。你很理智。你和我一起去找她聊聊。伙计，我要知道的就是她会不会把你供出来。如果事情就像你说的，一切好说。你可以敲那个侦探一笔，然后做你的去。没什么不好的。”

哈里·琼斯说：“没什么，没不舒服，卡尼诺。”

“好，就这么说定了。喝杯酒？”低沉的声音像女服务员的睫毛一样虚假，像一颗瓜子一样圆滑。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木头上。椅子嘎吱的声音。鞋底在地板走动的声音。低沉的声音说：“一言为定。”

一阵汩汩的声音。“像女人说的，你的貂皮里有飞蛾。”

哈里·琼斯轻声说道：“祝成功。”

我听见一阵猛烈的咳嗽声，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呕吐。地板上传来咚的一声，好像一个厚玻璃杯掉下来了。我的手指卷起了雨衣。

低沉的声音温柔地说道：“老兄，你才喝一杯酒就不行了，是吗？”

哈里·琼斯没有回答。一阵短暂的喘息声，然后陷入沉寂。椅子挪动了一下。

卡尼诺说：“永别了，矮子。”随后是脚步声，啪的一声，我脚下的光线没有了。门开了又轻轻地关了。从容的脚步声渐渐消失了。

我挪到门边，把它推开得宽一点，借着窗户里的微光朝黑暗里看着。桌角微微有点亮光。桌后有一张椅子，上面蜷曲着一个人。密闭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气味，好像是一种香水。我穿过通道的门，听着，我听到远处电梯开动的声音。

我找到电灯开关。灯光从落着灰尘的玻璃灯罩中射出，灯罩用三条铜链子吊在天花板上。哈里·琼斯从桌子那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脸扭曲了，皮肤发青。他笔直地靠在椅背上，黑头发的小脑袋歪在一边。

电车铃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声音在无数的墙间回荡。一个棕色的半品脱威士忌瓶摆在桌上，没有瓶盖。哈里·琼斯的杯子在桌脚闪着光亮。另一个杯子不见了。

我用肺的顶部浅浅地呼吸，然后弯下身子闻了闻杯子。除了烈性威士忌的焦味，还有一种很淡的气味，苦杏仁的味道。哈里·琼斯死的时候吐了一身，这是氰化物导致的。

我小心地绕过他，拿起挂在窗框上的电话本。放下电话本后，我拿起电话，尽量远离死去的矮子。我拨通了信息台。一个声音应答。

“能给我查下考特街28号，301号房的电话吗？”

“请稍等。”声音混着苦杏仁味传给了我。一阵沉默。

“号码是文特沃斯2528，列在格伦特威尔公寓的电话下。”

我谢过后拨通了号码。电话铃响了三声，然后通了。

“艾格尼丝在吗？”

“伙计，这里没有艾格尼丝。你要找几号？”

“文特沃斯2528。”

“号码对，人名不对。遗憾吧？”那个声音咯咯地笑着。

我挂了电话，重新拿起电话本，寻找文特沃斯公寓。我拨通管理员的电话，脑海里浮现出卡尼诺在雨中飞驰，完成与另一个死人的会面。

“格伦特威尔公寓。我是希夫。”

“我是警方鉴定局的瓦里斯。你这儿有个叫艾格尼丝·罗谢拉的姑娘登记入住吗？”

“你说你是谁？”

我又告诉了他一遍。

“如果你告诉我你的警号，我——”

我严厉地说：“少开玩笑，我有急事，有还是没有？”

“没有，没这个人。”声音像干面包一样僵硬。

“小店有一个高个儿、金发、绿眼睛的女人登记入住吗？”

“嘿，这儿不是小店——”

“够了，够了！”我用警察的口气说着，“你是想让我派刑警队，把那个下流场所搜个底朝天吗？先生，我了解所有邦克山的公寓。尤其是那些每间房都有电话的公寓。”

“嘿，别急，长官。我会配合的。这当然有几个金发美女。哪儿没有？我没留意她们的眼睛。你要找的是单独一个人的吗？”

“单独一个人，或者和一个五尺三的矮子。他有110磅重，黑眼睛，穿着双排纽扣的黑灰色衣服，外面是件爱尔兰粗花呢外套，还戴顶灰色帽子。我了解的情况是301房间，但是我往那儿打却不对。”

“哦，她不住那儿。301住了几个汽车推销员。”

“谢谢，我会亲自来访的。”

“别声张，好吗？直接来我的地儿？”

“多谢，希夫先生。”我挂了电话。

我擦掉脸上的汗，走到办公室远处的角落，面对墙站在那儿，用手拍打着墙面。我慢慢转过身，朝哈里·琼斯看去，一脸怪相的他坐在椅子上。

“好啊，你骗了他，哈里，”我大声地说道，那声音就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奇怪，“你跟他撒谎，像一个小绅士喝了他的氰化物，像一只中毒的老鼠般死去。哈里，在我看来你不是老鼠。”

我必须搜下他的身，这可是件让人恶心的事。他的口袋里没有关于艾格尼丝的东西，也完全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知道不大可能会有，但还是要证实一下。卡尼诺先生或许会回来，他是那种很自信的绅士，不会在意返回犯罪现场。

我关了灯，打开门，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我听着铃声，下巴上的肌肉都扭成了一团，好痛。随后我关上门再次打开灯，走到电话边。

“喂？”

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哈里在这儿吗？”

“刚走，艾格尼丝。”

她拿着电话等待了片刻后，慢慢地说道：“谁在说话？”

“马洛，找过你麻烦的那个家伙。”

她厉声问道：“他在哪儿？”

“为了个消息，我来给他200元钱。条件谈妥了。我带了钱，你在哪儿？”

“他没告诉你？”

“没有。”

“或者你最好还是问他。他在哪儿？”

“我无法问他了。你认识一个叫卡尼诺的男人吗？”

她喘着气，就像在我旁边一样清楚。

我问：“你想要200元还是不想要？”

“先生，我——我非常需要。”

“那好，告诉我带着钱去哪儿？”

“我——我，”她的声音渐渐小了，然后又带着恐慌重新大起来，“哈里在哪儿？”

“吓跑了。找个地儿和我见面——哪儿都行——我有钱。”

“关于哈里的事，我不相信你。是个圈套。”

“瞎扯。我要抓哈里早就可以，完全没必要设圈套。卡尼诺搞到了哈里的消息，所以他跑了。我想悄悄行事，你也是这样，哈里也一样。”哈里已经不会乱说了，没人能从他那儿套到消息，“你不会认为我是艾迪·马尔斯的助手吧，是吗？小可爱。”

“不，我想你不是。不是那样。半小时后我们见面。在威尔夏布洛克斯旁边，东面的停车场入口。”

我说：“好的。”

我挂了电话，一阵杏仁味再次向我袭来，还有一股呕吐的酸臭味。已经死亡的小矮个儿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恐惧没有变化。

我离开办公室。昏暗肮脏的走廊没有丝毫变化。磨砂玻璃门后面没有亮光。我从消防楼梯下到二楼，从那里看见电梯顶是亮的。我按了下开关，电梯开动起来。我又从楼梯跑下去。当我出了大楼，电梯停在我的上面。

雨又下大了。我走在雨里，雨水重重地打在脸上。当一颗雨点打在我的舌头上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嘴是张着的，下巴的疼痛告诉我还张得很大，像是模仿着哈里·琼斯龇牙咧嘴的死相。

27

“给我钱。”

灰色普利茅斯车的发动机在她的声音下有节奏地震动着，雨水敲打在车上。在这个雨水淅淅沥沥的城市，布洛克斯的绿色塔顶在远处发着紫色的光，安静而寂寞。我把钱放在她伸出的戴着黑色手套的手上。她弯下身子，在昏暗的仪表板的灯光下点着数。包咔嗒一声开了，又咔嗒一声关了。她的唇里舒了口气，靠向我说道：“我要走了，警察。这是我的跑路钱，天知道我多需要它。哈里发生了什么事？”

“我告诉你了，他逃走了。卡尼诺不知怎么知道了他的事情。忘了哈里。我给了你钱，告诉我想要的信息。”

“你会知道的。上上个星期天，我和乔正开车外出行驶在山麓大道。天晚了，路灯亮起来了，路上像往常一样车流拥堵。我们驶过一辆棕色的轿车，我看见是一个姑娘在开车。一个男人坐在她旁边，皮肤黝黑的小矮个儿。姑娘则是一头金发。我曾见过她，是艾迪·马尔斯的妻子。旁边那个家伙是卡尼诺。如果你见过他们就不会忘记他们任何一个。乔从前面跟踪那辆轿车，这方面他很擅长。卡尼诺就是个看门狗，带她出来透个气。在雷阿利托向东大约1英里转向一座山丘。南面是一个橘园，北面像地狱的后院一样光秃，山脚下有一个制造杀虫剂的氰化物工厂。刚刚下了公路，就是一个叫阿尔特·哈克的家伙经营的一间小的修车厂和油漆车间。很可能是非法车辆的藏匿之处。在这旁边是一间木板房，房子旁边就只有山丘、显露出来的光秃秃的石头和好几英里外的氰化物工厂。她就藏在那间木板房里。他们开车来到这条路上，乔在前面也把车掉转车头。我们坐在那儿半个小时，看着车辆来来往往，一直都没人从屋里出来。当天彻底黑了，乔悄悄溜过去看了看。他说屋里亮着灯，放着收音机，房前就只停了一辆轿车，我们大惑不解。”

她停止了谈话，我听着威尔希尔路上轮胎发出的嗖嗖声。我说：“从那时起，他们可能转移了地方，但是这就是你要拿来卖钱的——你也就只有这些。肯定你认识她？”

“如果你曾见过她，第二次再见到就不会认错。再见，警察，祝我好运。我被欺负得够呛。”

“确实如此。”我说道，于是穿过马路走到自己的车旁。

灰色的普利茅斯车加速向前开去，飞驰过街角开往桑赛特街。它的马达声消失了，还有那个金发女郎也一起消失了，至少和我再没关系。盖革、布罗迪、哈里·琼斯，三个人都死了，还有一个女人包里揣着我的200美元，在雨中驾车离去。我启动了发动机，开车到市中心饱餐了一顿。在雨中行驶40英里的路程算是远足了，我还想开个往返。

我沿着河水向北驶入了帕萨迪纳市，过了帕萨迪纳市后，差不多立刻就进入了一片橘园。雨水在灯光下打着白色的涡漩。雨刷都很难让人透过玻璃看清前路。但是，在这无尽的黑暗中还是能看见橘林，不断地向后退去。

汽车带着嘶嘶声驶过，溅起一阵污水。公路猛地穿过一个小镇子，满是密集的房屋和棚舍，一条铁轨支线紧贴而过。橘林越来越稀疏，往南延伸。道路逐渐向上攀升，越来越冷。北面黑色的山丘不断靠近，山两侧吹来凌厉的寒风。随后空气中慢慢浮现出两盏昏黄的汽灯，它们之间的霓虹灯上写着“欢迎来到雷阿利托”。

木板房距离宽阔的主干线很远，随后突然出现一片商店，雾蒙蒙的玻璃后还亮着灯的杂货店，电影院前一大片汽车。街角有一间黑漆漆的银行，一个钟表对着人行道。一群人正站在雨中朝银行的窗户里张望，好像里面有什么表演。我继续向前，又一次开进空旷的土地。

命运主宰着一切。过了雷阿利托大约1英里，公路有一个转弯。雨水糊弄了我，在靠近转弯处，我的轮胎嘶的一声瘪了。我还没停车，右后轮胎也瘪了。我刹了车，停在半路上，下车用手电照了照。我的两个轮胎都没气了，只有一个备用轮胎。瘪了的前胎上扎了一个镀锌的大头钉。

马路边上扔着大头钉，虽然它们已经被清扫了，但是没有扫得太远。

我关了手电，站在雨里呼吸着空气，看着路边昏黄的灯光。这光像是来自一扇天窗。这天窗可能是一家修车厂，修车厂可能是名叫阿尔特·哈克的人经营的，修车厂的旁边还会有一间木板房。我把下巴埋进衣领，开始朝天窗的方向走去。随后我又返回来，从方向盘上取下行车执照放进口袋。我弯下身，趴到方向盘底下。我坐在方向盘后面的时候，右腿下面有一个盖子，在这个沉重的盖子后面，是一个秘密的小箱子。这里面有两把枪，一把属于艾迪·马尔斯的伙计拉尼，还有一把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拿了拉尼的枪，它比我的那把好用得多。我把它枪口朝下塞进口袋，朝侧路走去。

修车厂离公路有100码的距离，面向公路的是一面空白的侧墙。我立刻用手电照向它，“阿尔特·哈克——汽车修理和喷漆”。我轻声地笑了笑，随后哈里·琼斯的脸浮现在我的眼前，笑容戛然而止。修车厂的门关着，但是门底下有一道光，两门的接缝处也有一线光。我走过修车厂，木板房也在这儿，两扇前窗亮着灯，窗帘拉了下来。屋子远离公路，在一片稀疏的树林后。一辆车停在屋前的砂砾车道上。天很黑，看不清，不过这是卡尼诺的那辆棕色轿车。车子安静地蹲守在狭窄的木头门廊前。

他会开着这辆车带着她出去转转。他坐在她旁边，手里可能还有一把枪。这个不属于艾迪·马尔斯、本该和鲁斯蒂·里根结婚的姑娘，这个没有和里根私奔的姑娘。干得漂亮，卡尼诺先生。

我疲惫地返回修车厂，用手电筒敲着木头门。一阵长久的沉寂，像雷声一样沉重。里面的灯熄灭了。我站在那儿一边笑一边舔去唇上的雨水。我继续击打着门中央，看着手电的白色光圈笑着。我所在的正是我想要去的地方。

透过门传来一阵粗暴无礼的声音：“干什么？”

“开下门。我车后面的两个轮胎在公路上瘪了，我只有一个备用轮胎，需要帮个忙。”

“对不起，先生。我们关门了。向西边1英里就是雷阿利托，你最好去那儿试试。”

我可不喜欢这个回答，便猛踢着门。就在我不断地踢着门时，传来另一个清晰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墙后有一台小型发电机。我喜欢这声音。只听：“狂妄自大的家伙，啊？开门，阿尔特。”

门闩嘎吱地响了，向里推开了一半。我的手电照到了一张消瘦的脸。然后某个东西砸了下来，手电掉了，一支枪对着我。我弯下腰把掉在潮湿地面的手电捡起来。

那个粗暴无礼的声音说：“关了它，伙计。很多人为此遭罪。”

我啪一声关上手电，直起身子。修车厂里亮着的灯，照出身穿工作服的高个儿男人的轮廓。他开着门向后退，手枪继续瞄着我。

“陌生人，进来，关上门。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

我走进去，关上背后的门。我看见了一个消瘦的男人，但是没看见另一个人。那人安静地待在工作台的阴影里。修车厂有种甜甜的味道，还有种热硝棉涂料所发出的不安的气味。

那个消瘦的男人骂着我：“你是不是傻子？中午雷阿利托发生了抢劫案。”

“什么？”我说道，这才想起那些在雨中朝银行张望的人们，“不是我干的，我是初来此地。”

他惆怅地说：“哦，这样，有人说是群小混混做的，已经被包围在后面的山上。”

“今晚倒是很适合躲藏，”我说道，“我想他们撒了大头钉，我就轧到了一些，你们也正需要点生意。”

“你从没被人抽过大嘴巴子，是吗？”消瘦的男人无礼地问我。

“没被你这体重的人打过。”

阴影里传来那个低沉的声音：“阿尔特，别吓唬他了。这家伙遇到了困难。你也是开修车厂的，是吗？”

“多谢。”我说道。不过即使这样我也没看见他。

“行，行。”身穿工作服的男人嘟囔着。他把枪塞进衣服里，咬着关节，盯着我看。硝棉涂料的气味和乙醚一样让人恶心。另一边角落的吊灯下，有一辆看着崭新的大轿车，一把喷漆枪放在它的挡泥板上。

这时我看见了工作台旁的那个男人。他短小敦实的身子有着健壮的肩膀，冷冰冰的脸上一双冷酷的黑眼睛。他穿着配了皮带的棕色羊皮雨衣，棕色的帽子歪在一边。他斜靠着工作台审视着我，不慌不忙，也没什么兴致，就像在看一块冷冻的肉。或者他就是这样看人的。

他抬起黑色的眼睛，又慢慢垂下，然后一根一根地扫视着指甲，将手举起对着灯光，很仔细地研究着，就像好莱坞的片子里教的就该这样做似的。他叼着根烟说道：“两个轮胎瘪了，啊？倒霉。我想就是他们撒的大头钉。”

“我在拐弯处打滑了。”

“你说你是第一次来这镇子？”

“正好路过，要去洛杉矶。还有多远？”

“40英里。这天气会显得更远一些。从哪儿来，陌生人？”

“圣罗莎。”

“道很远，啊？塔霍和龙潘恩吗？”

“不是塔霍。是雷诺和卡森城。”

“也很远。”他的唇间露出一丝微笑。

我问他：“违法吗？”

“啊？不，当然不。我猜你认为我们多管闲事。仅仅是因为发生了抢劫案。阿尔特，拿个千斤顶给他取轮胎。”

消瘦的男人吼道：“我正忙着，有工作要做，要喷漆。你应该也看到了，现在正下着雨。”

穿棕色衣服的男人和气地说道：“这天太潮湿了，无法喷好漆，阿尔特。运动运动。”

我说道：“两个轮胎都在右边，一个前轮胎一个后轮胎。如果你忙的话，可以用我的备用轮胎。”

“阿尔特，带两个千斤顶。”棕色衣服的男人说。

阿尔特开始气哄哄地说：“现在，听着——”

棕色衣服的男人转动着眼睛，用一种温柔安静的眼神盯着阿尔特看着，然后又害羞似的垂下了眼睛。他没有说话，而阿尔特却像被一阵狂风吹到似的摇晃起来。他跺着脚走到了墙角，把一件胶衣套在了工作服上，头上戴了顶防雨帽。他抓起一个套筒扳手，取了一个手动千斤顶和一个带轮子的手推千斤顶朝门走去。

他一声不响地出去了，留下门敞开着。雨咆哮而入。棕色衣服的男人溜达过去关上了门，又溜达回工作台，把屁股准确地放回了此前所在的位置。那时我本可以抓住他，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他不知道我是谁，满不在乎地看着我，然后把他的烟扔在水泥地上，看也没看就一脚跺了上去。

他说：“我相信你想喝一杯，身子里里外外都湿透了。”他从身后的工作台拿了个瓶子，把它放在边上，旁边放了两个杯子。他倒满了酒，拿起一个杯子。

我像一个傀儡似的走过去，接过杯子。我的脸上还留有雨中冰冷的记忆。修车厂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热油漆的味道。

棕色衣服的男人说道：“那个阿尔特，就像所有的修理工一样，努力地赶着上个星期没做的活。你是商业旅行吗？”

我小心地闻了闻我的酒，没有怪异的味道。在我咽下自己的酒之前，我看见他已经喝了些。我把酒在舌中滚动着。酒里没有氰化物。我将剩余的喝光，把杯子放在了他旁边后便走开了。

“都有。”我说着便走向喷漆喷到一半的轿车。一个大型金属喷漆枪放在挡泥板边。雨猛烈地敲击着屋顶平台。阿尔特正在外面的雨中，骂骂咧咧。

穿棕色衣服的男人看着大轿车。“就是个门面活，”他说得很随意，喝了酒后低沉的声音变得很柔和，“但是那家伙有钱，他的司机也正想赚点。你知道这骗人的勾当。”

我说：“还有比这更老的行当。”我的嘴唇干干的，不想说话。我就点了支烟。我想轮胎该安好了。时间慢慢地流逝着。我和棕色衣服的男人，两个偶然遇见的陌生人，越过那个叫哈里·琼斯的死人面面相觑着。只是棕色衣服的男人还不知道。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推开了。灯光照向外面的雨柱，变成一条条银丝。阿尔特绷着脸，把两个满是污泥的轮胎滚进来，一脚把门关上，让一个轮胎倒在门边。他气乎乎地看着我：“你真会找有千斤顶的地方。”

棕色衣服的男人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装镍币的金属罐，在手掌里上上下下地颠着说：

“别废话了，快补好轮胎。”

“我不是正在补吗？”

“好了，别唠唠叨叨了。”

“哼！”阿尔特脱下橡胶外套，摘下防水帽，扔到一边。他把一个轮胎放在支撑架上，把外胎用力地扒开，取出内胎，很快补好了。接着，他阴沉着脸走到我旁边的墙角，拿起打气罐，给内胎打气。内胎鼓了起来，他啪的一声把气管嘴朝墙上一扔。

我站在那儿看着卡尼诺掂着手里的镍币，浑身紧张的肌肉慢慢松弛了。我转过头，看着旁边那个修理工。他把打足了气的内胎一抛，接住了，一只手抓住内胎的一边。他满脸厌恶地检查了一遍，看了眼墙角装有脏水的镀锌铁盒，嘴里嘟嘟囔囔。

这个组合一定很棒。我没有看见他们之间有任何信号，任何眼色，任何手势。瘦瘦的男人把打足了气的内胎举在空中，看着。他半侧着身子，飞快地跨了一步，把车胎扣在我的头和肩膀上，一个完美的套环。

他跳到我身后，用力压着轮胎。他的重量都压在我胸口，叫我两只胳膊紧紧地贴在两边。我能移动手，但是无法拿到口袋里的枪。

棕色衣服的男人几乎是从地板上跳着舞过来，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镍币。他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地过来。我弯下腰想把阿尔特举起来。

握着个金属棒的拳头打在我张开的两手上，就像穿过尘雾的石头。我一阵眩晕，当灯光闪烁时，我眼前的世界模糊了，但我还有知觉。他又朝我打了一下。我的头失去了意识。灯光变得更亮了，除了晃得两眼疼的白光，好像什么也没有了。随后一片黑暗，好像有什么红色的东西像显微镜下的细菌在蠕动。最后光亮和蠕动的东西都没了，只有黑暗、空虚和像一株绿树，被狂风刮过后倒下了。

28

在一盏明亮的灯旁好像坐了一个女人，她和灯融为一体。另一盏灯刺眼地照在我的脸上，于是我又闭上了眼，想要透过睫毛看着她。她银光闪闪，就连那光亮的头发都像是一个银质的水果盘。她穿了条编织的绿色连衣裙，白色的宽领向外翻着，脚上有一个尖角、表皮光滑的包。她抽着烟，胳膊肘旁边有一杯又高又白的琥珀色液体。

我小心地微微转了转脑袋，有些痛，不过没有想象中严重。我就像一只准备放入烤箱的火鸡被捆了起来。我的手腕用手铐铐在了身后，一条绳子从手腕绕到脚踝，然后绑在我所躺着的沙发下面。我看不见沙发下的绳子，便尽力挪动了下身体，确信是被拴住了。

我停下了这些偷偷摸摸的活动，再次睁开眼说道：“喂。”

那女人从凝视着远处山峰中回过神来。她缓缓转过小巧而结实的下巴，眼睛呈现出山中湖水的蓝色。天空中的雨继续敲打着万物，发出悠远的声音，就像是别人的一场雨。

“你感觉怎么样？”她那悦耳清脆的声音和她的秀发相吻合，声音蕴含着一个小铃铛，就像玩偶屋子里的铃铛一样。当我想到这儿时，觉得有点愚蠢。

我说道：“很好，有人在我的下巴上建了座加油站。”

“你想要什么，马洛先生——兰花吗？”

“就要一个简单的松木盒，”我说道，“不劳烦再配上铜制或银制把手了。不要把我的骨灰撒在蓝色的太平洋上。我更喜欢蠕虫。你知道吗？蠕虫是雌雄同体，任意一只蠕虫都可以和其他任意的蠕虫交配。”

她严肃地盯着我说：“你有点神志不清。”

“你能挪一下那盏灯吗？”

她站起来走到沙发后，把灯关了。黑暗也是种幸福。

“我不认为你是个危险人物。”她说道。这个女人并不矮，而是大高个儿，但也不是根竹竿。她身材苗条，但也不是那种皮包骨头。她走回座椅。

“所以你知道我的名字。”

“你睡得很香，他们有足够的时间翻你的口袋。除了给你做防腐处理外，什么都做了。你是个私家侦探。”

“他们就是为了对我做这些？”

她沉默不语。香烟飘出淡淡的烟。她在空中摇晃着香烟，手小巧而且有型，不是那种现今常见的瘦得像园林工具的手。

我问道：“几点了？”

在昏暗的灯光边，透过那缭绕的烟雾，她斜着眼看了下手腕说：“10点17。你有约会？”

“我倒也不惊讶。这房子在阿尔特·哈克修理厂旁边吧？”

“是的。”

“那些家伙在干什么——挖坟墓吗？”

“他们得去个地方。”

“你是说他们把你单独留在这儿？”

她又慢慢地转过头笑着说：“你看起来并不危险。”

“我想他们把你囚禁了。”

这看来并没有让她感到吃惊，甚至让她觉得有点可笑，问道：“你怎么这么想？”

“我知道你是谁。”

她那蓝色的眼睛闪现出锋利的光芒，我几乎看见眼光在闪动，就像挥舞的刀剑。她的嘴紧闭，但声音没有变化。

“恐怕你的处境很糟糕，我讨厌杀人。”

“你是艾迪·马尔斯的妻子？真丢脸。”

她讨厌这话，怒视着我。我则咧着嘴笑道：“除非你给我打开手铐，不过我可不建议你这样做。你可以赏我点水喝吗？”

她拿过杯子，里面冒起的泡就像是虚幻的希望。她朝我俯下身子，她的呼吸就像是小鹿的眼睛一样柔和。我从杯里大口地喝着。她把杯子从我嘴边挪开，看着那些液体顺着脖子流下。

她又俯过身子，血液开始在我的全身游动，就像是可能的房客在视察房子。

“你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个防漏垫。”她说道。

“多看几眼，这样的好日子没多久了。”

她突然转过头听着，霎那间脸变得苍白，只听见雨水顺着墙滑落的声音。她走到屋子那端，侧身对着我，微微向前俯身看着地板。

她平静地问道：“你为什么来这儿冒险？艾迪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情。你很清楚如果我不藏在这里，警察就会认定是艾迪杀了鲁斯蒂·里根。”

“是他干的。”我说。

她毫无反应，没有丝毫挪动，发出刺耳而又急促的呼吸声。我环视了一下屋子。在一堵墙上有两扇门，其中一扇半掩着。一张红色和棕色交织的方形地毯，窗上挂着蓝色的窗帘，墙纸上有一个翠绿色的松树图案。家具看起来就像是来自一个做汽车座椅的地方，坚固耐用。

她轻声说：“艾迪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见鲁斯蒂了。艾迪不是那种人。”

“你和他不睡一张床，不在一起住，你单独一个人生活。人们在你住的地方，认出了相片中的里根。”

“那是谎话。”她冷漠地说。

我努力回想着格里高利长官是否说过这话。我的脑袋晕晕乎乎的，不太确定。

她补充道：“这与你无关。”

“这就是我的事，有人雇我找出真相。”

“艾迪不是那种人。”

“哦，你喜欢骗子。”

“只要人们想要赌博，就会有让他们赌博的地方。”

“这只是借口。一旦做了犯法的事你就无所顾忌了。你以为他只是个赌徒。我想他是一个卖淫秽书籍的，一个敲诈犯，一个倒卖汽车的，一个雇凶杀人的杀人犯，还是一个贿赂警察的恶棍。什么能带来好处他就做什么，什么能赚钱就做什么。别试图告诉我说是什么心灵高尚的恶棍。心灵高尚的人做不了。”

她张大了鼻孔说道：“他不是杀人犯。”

“没有亲自动手而已。他有卡尼诺。今晚卡尼诺杀了一个男人，一个只是想帮别人离开的毫无危害的矮子。我算是亲眼目睹了他杀人。”

她不耐烦地笑着。

我吼道：“好，你别信。如果艾迪是这样一个好人，我想和他谈谈，卡尼诺不能在场。你知道卡尼诺会做出什么事——他会把我的牙打出来，然后踢破我的肚子。”

她把头向后一仰，站在那儿深思着，好像在考虑事情。

“我想银色的头发已经过时了。”我继续说着，仅仅是为了让屋子里有声音，想要继续听见说话声。

“蠢货，这是假发。在我的头发没长出来的时候戴。”她抬手拽掉了假发。她自己的头发全都被剪得很短，就像男孩的头发。她把假发戴了回去。

“谁让你剪的？”

她看起来显得很惊讶：“我要剪的。怎么了？”

“没什么，为什么剪？”

“为什么，以此向艾迪表明我愿意做任何他想让我做的事情——躲起来。他不需要找人看着我。我不会让他失望。我爱他。”

我抱怨道：“天哪，可是你却让我在这儿和你一起待在屋里。”

她转过手看看，然后，她忽然走出房子，回来时拿了把厨房的刀子。她弯下身子，切断了我的绳子。

她低声说道：“卡尼诺拿着手铐的钥匙，我也无能为力。”

她退了回去，快速地喘着气。她已经把每个绳结割断了。

她说：“你真有意思，一说话就能开玩笑——你就到这程度了。”

“我想艾迪不是个杀人犯。”

她很快地转过身，走回灯旁的椅子上坐下，把脸放在手里。我将腿放到地上站了起来。我摇摇晃晃地走着，腿僵硬，左边脸的神经跳动着。我跨了一步，还能走路，还能跑，如果非要这样。

我说道：“我猜你的意思是让我走。”

她点了点并未抬起的头。

“你最好和我一起走——如果你想继续活命的话。”

“别浪费时间，他随时都可能回来。”

“给我点根烟。”

我站在她旁边，碰到了她的膝盖。她突然站了起来，我们的眼睛只有几寸的距离。

我轻声说：“你好，银色的假发姑娘。”

她后退着，绕过椅子，从桌上拿起一包香烟，拿了一根塞到我的嘴里。她的手一直在颤抖，她用一个皮制的绿色打火机，点燃了烟。我抽着烟，盯着她湖蓝色的眼睛，在她还靠近我时说：“一个叫哈里·琼斯的小鸟指引我来这儿的。他常常出没于酒吧，兜售赌注当零食，同时打听小道消息。他了解到一些卡尼诺的事情。他和他的朋友通过一些途径知道了你的下落。他把这个消息卖给了我，因为他知道我为斯特恩伍德将军工作，至于他怎么会知道就说来话长了。我获得了这些消息，但是卡尼诺杀了那个小鸟。他现在已经死了，羽毛散了，脖子耷拉着，嘴上还有凝固的血。卡尼诺杀了他。但是艾迪·马尔斯不会干的，对吗，银色假发姑娘？他从没杀过任何人，他只是雇凶杀人。”

她厉声吼道：“出去，快出去。”

她的手里抓着那个绿色的打火机举在空中，指甲攥得紧紧的，指关节像雪一样白。

我说：“但是卡尼诺不知道我知道这一切。他所知道的只是我在到处打探。”

她笑了，几乎是痛苦的笑，就像风中摇曳的树。我想笑声中是种疑惑不解，不全是惊吓，但是好像是对早已知道的东西有了新的认识，又与认识不符。不过我想光凭笑声哪有那么多推断。

她喘不过气地说着：“太好笑了，非常好笑，因为，你看我还爱着他。女人们——”她又开始笑起来。

我认真地听着，脑袋抽动着。雨仍然下着，我说道：“一起走，快点。”

她退了两步，脸变得很难看。“出去，你！出去！你可以步行到雷阿利托。你能做到，至少还有一两个小时。请闭好你的嘴。你欠我的。”

我说道：“让我们一起走。拿上枪。”

“你知道我不会走。你知道的。请，请快点离开这儿。”

我走近她，几乎压在她身上。“你放了我还准备待在这儿？等着杀人犯回来你好说抱歉吗？一个杀人就像拍死一只苍蝇的男人。你和我一起，银色假发姑娘。”

“不。”

我低声说道：“想想，你帅气的丈夫杀了里根，或者想想卡尼诺未经艾迪同意杀的人。只要好好想想，放了我之后，你还能活多久？”

“我不怕卡尼诺。我仍然是他老板的妻子。”

我咆哮道：“艾迪是一把玉米糊，卡尼诺用一个茶勺就能解决他。他会像猫抓金丝鸟一样把艾迪咬在嘴里。一把玉米糊。像你这样的姑娘爱上一把玉米糊就是错误。”

她差点把吐沫喷在我脸上：“出去！”

“好吧。”我转过身，从半开着的门走到外面黑暗的大厅。她赶上来，从我身边跑到前门去，打开了门。她朝黑暗中四处瞅瞅，又听了听，示意我上前来。

她轻声说道：“再见，一切好运。但有一件事，艾迪没有杀死鲁斯蒂·里根。当他想被找到时，你就会在某个地方发现他活得好好的。”

我靠向她，用我的身体把她压在墙上，嘴对着她的脸，用这样的方式说道：“不急。一切都早有安排，每个细节都预演过，时间不会错过半秒。就像电台节目。一点不用急。吻我，银色假发姑娘。”

在我的唇下，她的脸冷若冰霜。她抬起手搂着我的头，在我的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她的唇也像冰一样冷。

我走出屋，身后的门悄无声息地关上了。雨水飘进了门廊，而这雨却不及她的唇冰冷。

29

旁边的修车厂一片漆黑。我穿过用砂砾铺成的车道和一片湿漉漉的草地。雨水在道路上汇成小溪，汩汩地流入远处的水沟。我没戴帽子，肯定是落在了修车厂。卡尼诺可没想过把帽子还给我，他想我再也用不到了。我能想象到他开着车在雨中，得意扬扬地返回来，把面容憔悴、闷闷不乐的阿尔特和那辆可能是偷来的轿车留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银色假发姑娘爱着艾迪·马尔斯，为了保护他而躲了起来。当卡尼诺回来后，他找到冷静的她，正在灯旁边，手边是没有品尝的酒，而我被绑在沙发上。他会把她的东西拿到车上，然后认真地检查屋子，确信是没有留下任何罪证。他会叫她到外面等着，这样她不会听见枪声。在这么短的距离，一根金属棒同样有效。他将告诉她已经把绑着的我留下了，不久以后我就能被松绑。他以为她那么蠢。干得漂亮，卡尼诺先生。

雨衣的前面敞开了，由于戴着手铐，我无法扣上它。雨衣的下摆就像一只疲惫的大鸟翅膀拍打着我的腿。我走到公路上。在车前灯的照射下，车辆驶过那大片的水漩涡。汽车轮胎所发出的嘈杂声很快地消失了。我发现自己的车还在原位，两个轮胎已经固定安装好了，如果需要，随时都能开动。他们想得很周到。我钻进车里，弯身到方向盘下的一边，摸索着打开盖着袋子的皮盖。我拿出另一只枪，把它塞到外套下面，然后向回走。这个世界这么小、这么闭塞、这么黑暗。只是一个我和卡尼诺的私人世界。

半路上，一辆开着前车灯的车子差点撞上我。车往旁边一拐，我从岸边滑到了水沟里，在水里屏住呼吸。汽车没有减速，驶了过去。我抬起头，听见汽车轮胎驶离公路的声音，开到了砂砾铺成的岔道上。马达停了，灯关了，门用力地关上。我没有听见关上房门的声音，但是从树丛中射过来一缕光线，像是一扇窗户的窗帘开着，或者大厅的灯亮着。

我回到湿漉漉的草地，踩着水艰难地穿过它。那辆车停在我和房子之间，枪掉在我的旁边，车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散热器中的水咕噜咕噜地响着。我从车门往里瞅瞅，钥匙还挂在仪表盘上。卡尼诺对自己太有信心了。我绕过车子，小心地穿过砂砾路来到窗口偷听。我没听见任何声音，只有雨水在排水管道下面敲打着金属弯道的声音。

我继续听着，还是没有什么大的响动，一切都很安静。他可能在和她低语着，她会告诉他她放我走了，我答应不把他们供出来。他不会相信我，就像我不相信他一样。所以他不会在这儿待太久，会带上她一起上路。我所能做的就是等待他出来。

我不能在这儿干等着。我把枪换到左手，俯身抓起一把砂砾，扔向带纱窗的窗户。收效甚微，只有很少的砂砾打到了纱窗后的玻璃，但那点沙子所发出零星的砰砰声就像溃坝一样。

我跑回车子，站在车后的踏板上。屋里已经一片漆黑。仅此而已。我轻轻地跳下踏板，等待着。失败。卡尼诺太谨慎了。

我挺直了身子，倒着钻进了车里，摸索到点火开关钥匙然后转动它。我用脚去触碰，但是启动按钮在仪表盘上。最后我找到了它，一拉，发动机的启动装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尚有余温的发动机立刻启动了，发出低沉的声音。我再次下了车，蹲在后轮胎处。

现在我全身颤抖，我知道卡尼诺不会喜欢最后那个效果。他太需要这部车了。一扇漆黑的窗户一寸一寸往下移动，如果不是窗玻璃上有闪光，我真看不出来。突然间，火光从里面冒出来，三声快速的枪响，几乎连在一起。汽车玻璃马上出现了星形的裂纹。我发出痛苦的叫声，越来越凄惨地呻吟着。呻吟声变成一种喉咙里的声音，血让人窒息。我让咯咯声减弱消失，剩下张着嘴咽气的声音。表演得很棒，我喜欢。卡尼诺更喜欢。我听见他笑了起来，越来越大声，和他那低沉的说话声完全不像。

沉寂了片刻，除了雨声就是汽车马达的声音。然后房门一点点开了，黑夜中出现了一个更幽深的黑暗。一个身影谨慎地出现了，仿佛可以看见脖子上的白色。这是她的衣领。她僵直地站在门廊下，像个木头人。我看到她的银色假发亮闪闪的。卡尼诺蜷在她的身后，简直有点滑稽。

她走下楼梯，现在我能看见她生硬苍白的脸。她开始朝车走来，她就是卡尼诺的挡箭牌。雨中传来她的声音，慢慢地平静地说：“我没看见什么东西，拉什。窗户雾蒙蒙的。”

他嘀嘀咕咕地说着些什么，姑娘的身体猛地抖动着，好像他用手枪捅了她的背。她继续走着，靠近这辆没有灯的车。我能看见他躲在她身后，他的帽子，他的半边脸，他一边的肩膀。姑娘突然僵住了，尖叫着。这尖叫声让我像挨了一拳似的颤抖了。

她尖叫着说：“我看见他了！透过玻璃，车轮旁边，拉什！”

他像铅桶般掉了进来。他猛地把她往旁边一推，跳到前面，扬起一只手，又是三道闪光划破黑暗。更多的玻璃碎了。一个子弹穿过玻璃打在我旁边的树上。一颗子弹飞得很远。马达继续转动着。

他蹲下，蜷缩在黑暗中，在枪火中他的脸好像慢慢重现了，一个没有轮廓的灰色物体。如果他用的是左轮手枪，那应该打完了。不是左轮。他开了六枪，但是他可能在屋里重新装了子弹。我希望他还有子弹。我不想他拿着空枪。但也可能是自动手枪。

我说：“打完了？”

他朝我扑过来。也许我该像个绅士一样让他开一两枪。但是他的枪还举着，我不能等了，来不及做个老派绅士了。我朝他开了四枪，科尔特枪把敲在我的肋骨上。他像被人踢了一脚，枪从手里掉了。他伸出手捂着胃，我甚至听见拍打的声音。他就那样直挺挺地倒下了，两只手抱着身体，脸栽到湿漉漉的砂砾路面。再也没了声响。

银色假发姑娘也没出声，她僵直地站着，雨水打在身上。我走到卡尼诺身边，毫无目的地把枪踢走。随后我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我靠近她，她就像自言自语一样忧郁地说：

“我——我怕你返回来。”

我说道：“我们有过约定。我告诉过你一切早有安排。”我开始像傻子一样笑起来。

随后她弯下身子，在他身上摸索。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手里拿着把挂在细链上的小钥匙。

她伤感地说：“你一定要杀了他吗？”

我的笑声就像开始一样戛然而止。她走到我的身后，打开了手铐，温柔地说道：“是啊，我想你会回来的。”

30

又是新的一天，太阳照常升起。

失踪人员调查局的长官格里高利凝重地看着法院装有围栏的高层，雨后变得如此洁白。随后坐在转椅上的他，笨拙地转过身，用烫出疤痕的拇指摁了摁烟斗，冷眼看着我说：“所以你又让自己陷入了困境？”

“啊，你听说了。”

“老兄，我的屁股成天坐在这儿，看起来好像头脑空空。但是你要知道我听到了什么，也会大吃一惊。朝卡尼诺开枪是没错，不过我想凶杀重案组的伙计不会给你颁发任何奖章。”

我说：“我周围是发生了很多凶杀案，但是我都没份参与。”

他很有耐心地笑着说：“谁告诉你从那儿脱身的姑娘是艾迪·马尔斯的妻子？”

我告诉了他。他一边认真听着一边打着哈欠，用他那形如托盘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装着金牙的嘴说：“我猜你认为我应当能找到她。”

“一个合理的推论。”

“可能我知道这事，可能我想如果他和他的女人想耍那个小花招，那么就让他们以为得逞了，这是个明智之举——又或者你认为我让艾迪得逞更多是出于私人原因。”他伸出那双大手，转动着拇指搓着食指。

我说：“没有。我真没那样想。即使那天我们在这儿的谈话艾迪都知道，我也没那样想。”

他竖起眉毛，这早已生疏的把戏，像是费了一番功夫。他满头皱纹，舒展后尽是白色的纹路，我看着它们由白色变成红色。

他说道：“我是一个警察，仅仅是个简单普通的警察，也还算诚实。在这个诚实已经过时的世界里，我像你所期待的一样诚实。这就是我今早叫你来的主要原因。我想让你相信这些。作为一个警察，我也想看到法律胜利。我也想看到像艾迪·马尔斯这样衣着华丽的恶棍，在福尔松的采石场弄坏他们修剪过的指甲，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和你都会活着看这一切成为现实。不仅在这座城市，不仅在任何只有这里一半面积的城市，在这个辽阔美丽、富有生机的美国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不会把我们的国家治理成那样。”

我一句话也没说。他猛地把头向后一仰，吐了口烟，望着烟嘴继续说道：“但是那并不意味着我想让艾迪·马尔斯杀死里根或出于任何理由杀死。我只是认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可能迟早会泄露出点什么。艾迪把他的妻子藏在雷阿利托真幼稚，不过这种幼稚也是一只最聪明的猴子所能想出的幼稚举动。昨晚，地方检察官和他谈过后，我把他找来。他承认了所有的事情。他说他知道卡尼诺是个可以信任的保镖，他就是让他来做这个的。他不认识哈里·琼斯，也不认识乔·布罗迪。当然他认识盖革，但是声明他不知道盖革的非法勾当。我想这些你都听说了。”

“是的。”

“老兄，你在雷阿利托处事很聪明。别想掩盖什么。如今我们对无法辨认的子弹都会记录在案。有天你可能会再次使用那支枪，那时你等着束手就擒吧。”

“我处理得很聪明。”我斜瞟着他说道。

他敲了敲烟斗，若有所思地看着问道：“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不知道。他们没有扣留她。我们录了三份笔录，一份给王尔德，一份给警长办公室，还有一份给凶杀重案组。他们放了她，此后我就没见过她，也不想见。”

“他们说她是个好姑娘。不会干出这样的坏事。”

我说：“是个好姑娘。”

格里高利长官叹了口气，揉乱了褐色的头发，和气地说：“还有一件事，你看上去是个好人，不过做事太蛮横。如果你真的想帮斯特恩伍德家——就别管他们了。”

“我想你是对的，长官。”

“你感觉怎么样？”

我说道：“很棒，我差不多整晚都站在不同办公室的地毯上，被训斥着。而在此之前，我已经浑身湿透，还被暴打了一顿。现在我状态好极了。”

“老兄，你期望的到底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我站起来冲他咧嘴一笑，然后朝门口走去。当我就要到达门口时，他突然清了清嗓子，用刺耳的声音说：“我在白费口舌，啊？你仍想找到里根。”

我转过身直视着他的眼睛说：“不，我想我找不到里根。我甚至不想去尝试。”

他慢慢地点点头，然后耸耸肩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说这个干吗。好运，马洛。随时欢迎来访。”

“谢谢，长官。”

我下楼出了市政厅，从停车场取了车，驶回霍巴特阿姆斯的家。我脱了外套躺在了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屋外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声，看着阳光慢慢地划过天花板的一角。我想睡觉，可是怎么也睡不着，便起身喝了杯不合时宜的酒，又躺下了。可我仍然无法入睡，脑袋就像个钟嘀嗒作响。我起身坐在床边，把烟斗塞满，大声说道：“那老家伙一定知道点什么。”

烟斗就像碱液一样苦涩，我把它放到一边又躺下了。我的脑海里翻滚着。记忆里我好像一次又一次做着相同的事情，去往相同的地方，见到相同的人，和他们说着相同的话，每一次都像是真的，就像确实发生过的事情。雨中，我沿着公路拼命地开车，银色假发姑娘坐在车的角落里，什么话也没说。所以当我们到达洛杉矶时，我们又像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我在一家通宵营业的药店门口下了车，给伯尼·奥斯打电话，告诉他我在雷阿利托杀了一个男人，艾迪·马尔斯的妻子看见了我所做的一切，现在她和我一道前往王尔德的家。我开着车继续行驶在被雨水清洗过的安静的街道上，来到拉斐特公园，然后向上开到王尔德那大木板房的停车门廊下。门廊的灯亮着，因为奥斯事先打电话说我会来。我在王尔德的书房里，桌后的他穿了件带花的睡衣，一脸严肃紧张，手指搓着一个有斑纹的雪茄，嘴唇扬起一阵苦涩的笑。奥斯已经到这儿了，还有一位来自警长办公室的男人。他体型偏瘦，头发灰白，一幅学者气派，言谈举止更像是一位经济学教授而非警察。我说着事情经过，他们静静地听着，那个银色假发姑娘坐在阴影中，两手叠放膝头，没看任何人。电话不停地响着。来自凶杀重案组的两个男人看着我，就像在看一种从巡回马戏团逃出来的怪兽。我又开着车，旁边坐着他们中的一人，一起前往富尔威德大厦。我们来到那间屋子，哈里·琼斯仍然坐在桌后的椅子上，死者的脸扭曲而又僵硬，屋子里一股酸甜味。一位很年轻、体格强壮的验尸官，脖子上还有红色的胡子茬。指纹专家正忙碌着，我告诉他别忘了气窗上的插销。他在那儿发现了卡尼诺的拇指印，那个棕色衣服的男人所留下的唯一指印，从而证实了我的叙述。

我又返回王尔德的房子，在一份打印机打印的笔录上签了字，他的秘书在另一间屋子复印了。然后门开了，艾迪·马尔斯走进来，当他看见银色假姑娘时，脸上突然闪现出笑容说道：“你好，亲爱的。”那女人没有看他也没有理他。艾迪·马尔斯精神奕奕，一身黑色商业装，苏格兰大衣里露着镶边的白围巾。然后他们走了，屋里的每个人都走了，只剩下我和王尔德。王尔德用生气的口吻冷冷地说道：“这是最后一次，马洛。下次你再耍花招，我就把你扔去喂狮子。不管谁伤不伤心。”

随后电话响了，是斯特恩伍德的管家诺里斯，带着他那惯常的不可捉摸的声音说道：“马洛先生吗？我给你办公室打电话没通，所以才擅自往你家打电话试试看。”

“这晚我差不多都在外面，没有去办公室。”我说道。

“好的，先生。如果方便，将军想要今早见一下你，马洛先生。”

我说道：“等我半个小时左右。他怎么样？”

“他躺在床上，但不是很糟糕，先生。”

“等见到我再说。”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刮了脸，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随即我返回屋，拿了卡门的珍珠手柄的左轮小手枪放进兜里。我用了20分钟就来到了斯特恩伍德宅邸，把车开到了门边的拱门下。时间是11点15。一场雨之后，观赏树上的鸟儿疯狂地歌唱，梯田式的草坪像爱尔兰国旗一样翠绿，整个宅邸看起来就像是10分钟前才建好的。我按下门铃。距离我第一次按响这里的门铃也才5天，可感觉就像过了一年。

女仆打开门，带我沿着侧厅来到了主门厅，并留我在此处等待，说诺里斯先生一会儿就下来了。主门厅看起来一点没变。壁炉台上方的画像那双同样炙热的黑眼睛，彩色玻璃窗上的骑士仍未能把裸体的少女从树上解开。

几分钟后诺里斯出现了，他也一点没变。蓝色的眼睛如往日一般深邃，灰里透着红润的皮肤健康而且精力充沛，动起来就像比实际年龄年轻了20岁。我倒像个深感岁月之重的人。

我们走上铺着瓷砖的楼梯，拐向与薇薇安的房间相反的方向。每走一步房子都像变得更大更安静了。我们到了一扇巨大而古老的门前，看起来就像来自教堂。诺里斯轻轻地打开门，向里看了看，然后站在旁边，我从他身旁进了屋。我好像走了有0.25英里的地毯后，便来到了一张很大的有华盖的床边，这床就像是亨利八世死时躺的那张。

斯特恩伍德将军靠在枕头上，毫无血色的手抓着床单的顶端，在床单的映衬下手显出了灰色。他黑色的眼睛仍然充满了斗志，而面部的其余部分依然像死尸的脸庞。

“请坐，马洛先生。”他的声音疲惫不堪且略显生硬。

我拉了把椅子紧挨着他坐下。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此刻屋里一点阳光也没有。遮阳棚挡住了来自天空的光线。空气中带点甜味和陈旧的气息。

他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我很长时间。只见他将一只手移动了一下，好像在证明自己还能动，然后将手搭在另一只上，有气无力地说道：“马洛先生，我没有叫你找我的女婿。”

“然而，你想让我找。”

“我没叫你找。你太多管闲事了。通常我所提的就是我所想的。”

我一句话也没说。他继续冷冰冰地说道：“你已经收了钱，我只是感觉你违背了信任——无疑你是无意的。”

说着他闭上了眼。我说道：“您想见我就是为了这事？”

他又慢慢地睁开眼，那眼皮就好像铅做的。“我想那些话让你生气了。”

我摇摇头说道：“将军，你对我具有这样的优势，我不想把它拿走，一点也不会。考虑到您所要忍受的东西，这种优势并不太明显。我想把你的钱还给你。这对你而言可能没什么，但对我却有意义。”

“对你有什么意义？”

“意味着，雇主对我的工作不满意，我会拒绝收取费用。就是这样。”

“你的工作很多次都让客户不满意吗？”

“几次。每个人都会如此。”

“你为什么要去见格里高利长官？”

我向后一靠，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琢磨着他的面部，但是什么也没有透露出来。我不知道他问题的答案——没有满意的答案。

我说：“我相信你把盖革那几张单据给我主要是做个试探，你有点担心里根可能卷入这起意图敲诈你的事件中。那时我对里根一无所知，直到我和格里高利长官谈过之后，我才意识到里根完全不会是那种人。”

“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点点头。“没回答。这不算回答你的问题。我想我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凭直觉办事。我来这儿的那个早晨，在离开你的兰花温室后，里根夫人派人来找我。她好像以为我是受雇寻找她的丈夫，而她似乎不太高兴。不过，她透露说他们在某个车库找到了他的车。他们只可能是警察。因此关于这事，警察一定知道些什么。如果他们接手此事，失踪人员调查局就是握有案件材料的部门。当然，我不知道是您报的警，还是别人，或者是由于警察找到那辆有人报案说车库里遗弃的车。但是我了解警察，我知道如果他们掌握了这些情况，那他们就会知道得更多——尤其是正巧你的司机有过案底。我不知道警察还会知道多少。这让我想起了失踪人员调查局。更让我确信这点的是那晚我和王尔德先生在他家里谈起盖革和其他一些事时他的态度。当我们独处的那会儿，他问我您是不是告诉我说您正在寻找里根。我说您告诉我说您想知道里根在哪儿，是否一切都好。王尔德抿着嘴，看上去有些奇怪。虽然他没有说明，但我很清楚，他所说的‘寻找里根’就是用法律机构找人。就算这样，我和格里高利长官交流时，除了他已经知道的以外我什么也没告诉他。”

“你让格里高利长官认为我已经雇你去找鲁斯蒂了？”

“是的，当我确信他已经接手此案时——我猜我给了他这样的想法。”

他闭上了眼睛，那眼还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说道：“你认为这样做道德吗？”

我说：“是的。”

他又睁开了眼，面如死灰的脸上突然射出两道黑色的光。他说：“可能我不理解。”

“可能您是不理解。失踪人员调查局的头儿不是一个健谈的人。如果是的话，他也不会在那个办公室。此人是一个非常聪明谨慎的家伙。一开始就给人一种假象，让我觉得他对自己的工作腻烦了，就是在应付差事。我差点就上当了。我不是在玩挑棒游戏。我讲了不少唬人的话。无论我和警察说什么，他可能都不会理会。对于那个警察而言，我说什么都区别不大。当您雇我们这行的人给您工作，可不像雇一个洗窗工，指给他八扇窗户说：‘擦那些，做去吧。’您不知道我为您办事需要到处做点什么。我用我的方法办事。我会尽力保护您，可能会破坏一些规则，但我破坏规则都是为了您的利益。顾客的利益是第一位的，除非他是个恶棍。即便这样，我所做的只是把事情回绝，严守口风。毕竟，您也没有告诉我不要去找格里高利长官。”

他淡淡地笑了笑说道：“那话我也很难说出口。”

“那么，我做错了什么？您的人诺里斯好像以为盖革死了，案子就结束了。我可不这样认为。盖革敲诈的方式开始我就觉得有些古怪，现在仍然这样认为。我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不是菲洛·万斯。我没想过把警察检查过的地方再仔细检查一遍，捡到支断了尖的笔头，成为线索来破案。如果您以为侦探行业有谁是这样谋生的，您就太不了解警察了。就算他们会忽视些什么东西，也不像是这些东西。我不是说让他们真的放手去查，警察常常会漏掉线索。但是如果他们遗漏掉什么，一般总是某些不好确定不好下手的事情，例如像盖革这种人，让人把借据送来，让您像绅士一样偿还欠款这类的事情。盖革干的都是非法的勾当，他随时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但他还有一个有权有势的黑社会人物保护着他。警察不管他，也是某种消极的保护。他为什么敲诈？因为他想看看，您是否受到某种压力。如果有，您就会老老实实付钱，如果没有，您就不会搭理他，等他的下一步动作。可是您确实感到有压力的事情，那就是里根。您害怕里根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担心在身边待久了，对您很好，只是为了对您的存款耍花招。”

他刚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被我打断了。“就算这样，您在乎的也不是您的钱，甚至不是您的女儿。您早对她们没了期望。您是太过傲慢害怕自己被骗了——您是真的喜欢里根。”

屋里一片沉闷。将军平静地说：“马洛，你说得太多了。你是不是还想解决这个疑惑？”

“不，我不干了。我被警告了。那些家伙认为我做得太过分了。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把钱还给您——因为按照我的标准，这事没完成。”

他笑着说：“算了，没事。我要再给你1000元来找里根。不用把他找回来，我甚至不想知道他在哪儿。一个人有权过他自己的生活。我不会责备他甩了我女儿，甚至是突然离开。可能是一时冲动。我想知道的是无论他在哪儿是否一切都好。我想从他本人那儿得到这个消息，如果他需要钱，我想给他帮助。我说的清楚吗？”

我说：“是的，将军。”

他休息了一会儿，全身放松地躺在床上，闭着眼，乌黑的眼皮，紧闭的嘴巴毫无血色。他就快筋疲力尽了。他再次睁开眼想对我笑笑。

“我想我是个重感情的老山羊，完全不像一个战士。我喜欢那个小伙。他好像对我真心的好。我一定是对自己的判断力太过自负了。替我找到他。马洛，找到就行。”

我说：“我试试。现在你最好休息一下，我说得太多了。”

我麻利地站了起来，穿过宽阔的地板，朝门走去。在我开门前，他闭上了眼睛，双手无力地搭在被单上。他比很多死人看上去更像一个死人。我轻轻地关上门，走过楼上大厅下了楼梯。

31

管家拿着我的帽子出现了。我戴上帽子说：“你看他身体怎么样？”

“他不像看起来那么虚弱，先生。”

“如果真那样，他就该准备入土了。里根这家伙做了什么，让他这么着迷？”

管家平静地看着我，露出缺少表情的好奇感说道：“青春的活力，先生。还有战士的眼神。”

“就像你的。”我说。

“如果要我说的话，先生，你的也一样。”

“谢谢。今早女士们怎么样？”

他礼貌地耸耸肩。

“我也这么想。”我说道，随后他替我打开了门。

我站在屋外的台阶上，向下欣赏着风景，那阶梯式的草坪，修剪过的树木和花坛，一直延伸到花园尽头高耸的铁栏杆。我看见卡门坐在下面路中央的一张石凳上，两只手捧着脑袋，看起来孤苦伶仃。

我走下红砖的台阶，一阶一阶铺就着草坪。在她听到我来时，我已经快靠近她了。她跳了起来，像一只猫似的猛地转过身。她穿着初次见面时那身浅蓝色宽松长裤，金色的头发依然留着黄褐色零散的波浪，脸色苍白。当她看见我时，脸颊上闪现出红晕，还有那灰蓝色的眼睛。

我说：“无聊？”

她慢慢露出羞涩的笑容，然后频频点头，低声说道：“你没有生我气吗？”

“我以为你在生我的气。”

她举起拇指傻笑着说：“我没有。”当她一傻笑，就不再让我喜欢了。我朝四周看了看。30英尺远的树上挂着一个靶子，上面扎了些飞镖。在她坐着的石凳上还有三四只飞镖。

“对于你和你姐这样的有钱人，似乎没什么乐趣。”我说道。

她透过那长长的睫毛看着我。这种注视是想看着我在地上打滚。我说道：“你喜欢扔飞镖？”

“嗯。”

“这倒提醒我了一些事。”我回头望了望房子，移了三步，让自己藏在树后，房里的人看不见。我从兜里拿出她那珍珠手把的小手枪。“我把你防身用的武器带来了，已经擦干净上了子弹。听我的——别朝人开枪，除非你的枪法更好了。记住了吗？”

她的脸变得更白了，干瘦的拇指放了下来。她看看我，又看看我拿着的枪，眼里流露出一种迷恋。“好的，”她说，然后点点头，突然又说，“教我射击。”

“啊？”

“教我如何射击，我喜欢。”

“在这儿？违法的。”

她靠近我，拿走了我手里的枪，握着枪把，然后快速地把它塞进了裤子里，还偷偷摸摸地四下望了望。

她用神神秘秘的声音说：“我知道去哪儿。去下面那些老油井。”她指着山下：“教我吗？”

我看着她深蓝灰色的眼睛，倒不如看着一对瓶盖。“好的，把枪给我，等我看看那地方是否合适。”

她笑着做了个鬼脸，带着神秘而又淘气的神情把枪还给我，就像她在把自己屋子的钥匙交给我。我们走上台阶，来到我的车旁。花园显得有些寂寥，阳光就像服务员领班的笑容一样空洞。我们上了车，我沿着日落里的车道向下驶去，出了大门。

“薇薇安在哪儿？”我问。

“还没起。”她傻笑着。

我开下了山，穿过被雨水冲洗过的宁静而又华丽的街道，向东驶往拉布雷亚大道，再转向南面。大概用了10分钟，我们就到了她所说的地方。

她探出窗外指着说：“就在这儿。”

这是条狭窄的土路，并不比一条小道好多少，像是去往一些山丘牧场的入口。一扇五道栅栏的大门向后折过去，靠着一个树墩，看起来像是很多年没有关过了。两边高大桉树成行的路上，留有深深的车辙。卡车曾驶过这里。现在阳光灿烂，异常空旷。最近曾下过一场大雨，让这里并未出现尘土飞扬。我顺着车辙驶去，城市嘈杂的交通声很快变得出奇的微弱，仿佛这里完全不在城市中，而是在遥远的梦之地。一个低矮的木制井架，它那油迹斑斑、不再转动的活动梁从一根树枝中竖出来。我可以看见一根生锈的旧钢索把这个活动梁和其他六个连起来。这些活动梁都不能动了，大概有一年没转动了。油井不再抽油。一堆生锈的管子，一端已经下陷的装载台，六个空油桶凌乱地堆放着，还有一个死气沉沉漂浮着油污的旧水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问道：“他们会把这儿全部修成公园吗？”

她低下脸颊用余光看着我。

“是时候了。水坑的气味都能毒死一群山羊。这就是你想的那个地方？”

“嗯，喜欢吗？”

“漂亮。”我把车停在了装卸平台的旁边，我们下了车。我听着，那车流低沉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就像蜜蜂的嗡嗡声。这个地方像教堂墓地一样荒凉。即使在雨后，这些高大的桉树看上去仍然脏兮兮的。它们看上去总是这么脏。被风刮断的树枝掉在水坑边。

我在水坑附近转了转，朝泵房里看了看，里面有些垃圾，不像是最近活动的痕迹。泵房外有一个巨大的木制齿轮倾斜着靠在墙上。这儿看起来的确是个好地方。

我回到车边。姑娘站在车边整理着头发，在太阳下把头发散了出来。她把手伸出来说道：“给我。”

我拿出枪，放在她的手掌，然后弯身捡起一个生锈的罐子。

我说道：“现在，放轻松。枪里总共上了五发子弹。我会去那边，把这个罐子摆在那个木制大车轮中间的方洞里。看见了吗？”我指向那边。她高兴地低下头。“大约有30英尺。我没回到你身边前，别开始射击。好吗？”

“好的。”她傻笑着。

我回到水坑附近，把罐子放在大齿轮的中间，成为一个很好的靶子。如果她没打中罐子——这是肯定的，她就可能打中轮子，这将完全阻止住这颗小子弹。可是，她要打的甚至不是那个齿轮。

我从水坑附近朝她走回去。当我离她约有10英尺，来到水坑边时，她朝我露出了满口锋利的小牙齿，并且拿起了枪，开始发出嘶嘶声。

我完全僵住了，在我背后那死气沉沉臭气熏天的水坑。

她说道：“站在那儿，你这个王八蛋。”

枪指着我的胸口，她的手看来很稳。嘶嘶声越来越大，她的脸像是刮过的骨头，年迈、堕落，像一只动物，一只凶猛的动物。

我笑着开始朝她走去，看见她的小手指扣紧了扳机，指尖开始变白。在我离她大约6英尺远时，当她开始射击时，我离她大约有6英尺远。

枪声尖锐地响了一下，很空洞，在阳光下听起来很脆。我没有看见冒出任何烟，又停了下来，朝她笑笑。

她很快又开了两枪。我想没有一枪打偏。小手枪里有五发子弹，她已经打掉了四发。我朝她冲过去。

我可不想最后一发打在我的脸上，所以我转向一边。她很认真地朝我打了这枪，而且完全不担心。我想我都能感到火药爆发所释放的那点热气。

我直起身子说：“哎呀，你可真聪明。”

她手里握着空荡荡的手枪，开始剧烈地颤抖。手枪掉了下来。她的嘴开始抽搐，整张脸都扭曲变形了。随后她的头转向了左边，嘴里冒出泡沫，发出哼哼叽叽的声音，摇晃着。

当她倒下时我抓住了她。她已经没了意识。我用两只手撬开她的牙齿，把一个手绢揉成团塞在她牙间。这简直用了我所有的气力。我把她抱起来，放进了车里，然后返回去把枪放进了我口袋里。我钻进车坐在方向盘后，把车倒出来，沿着来时满是车辙的路返回，出了大门，上山，回家。

卡门瘫倒在车子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在她醒过来时，我已经开在了半道上。她突然睁大了狂乱的眼睛，坐了起来。

她喘着气说：“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怎么了？”

她傻笑着说：“哦，一定有事发生，我自己湿漉漉的。”

“常有的事。”我说道。

她突然用一种病态的揣测看着我，然后开始呻吟起来。

32

那位眼神温柔，长着马脸的女仆让我进了楼上的起居室。这间狭长的屋子具有灰白两色，象牙色的窗帘奢侈地垂落在地上，白色的地毯从墙这边铺到那边。一间电影明星的闺房，一个充满诱惑和魅力的地方，虚假得就像一条木制的腿。此刻房里空无一人。我身后的门像医院的门一样异常轻柔地关上了。一张带轮子的早餐桌立在躺椅旁，它那银质的材料闪闪发光。咖啡杯里落着烟灰。于是我便坐下等待。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门才再次打开，薇薇安进来了。她穿着牡蛎白并缀有白色软毛的睡衣裤，裁剪得就像一些小孤岛的夏季海滩上泛起的泡沫一样蓬松。

她迈着沉稳的大步走过我，然后在躺椅的边沿坐下。她的嘴角含着一支烟。今天，她的指甲从肉根到指尖都涂成了红铜色，指甲下端的白色弧影消失了。

她盯着我平静地说：“结果，你就是个畜生，一个彻头彻尾冷酷无情的畜生。昨晚你杀了一个人。别管我怎么听说的，我就是听说了。现在你不得不出现在这儿，把我的小妹吓晕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这让她开始坐立不安。她移到一张矮脚软垫椅上坐下。椅子靠墙摆着，沿着椅背放着白色的靠垫，她便把头向后枕着靠垫。她朝上吐出灰白色的烟，看着它飘向天花板，在空气中散成一缕缕清晰可见的轻烟，然后消融，继而无影无踪。随后她慢慢垂下眼睛，向我投来冷漠无情的一瞥说道：“我真不了解你。所幸前天晚上，我们中的一人保持了冷静。过去我曾找了个贩私酒的就够糟了。看在基督的份上，你为什么就不能说点什么？”

“她怎么样？”

“哦，我想她没事，睡着了。她总是睡大觉。你对她做了什么？”

“什么也没做。我见过你父亲后，出了屋子就看见她在前面，正朝树上的靶子扔飞镖。我就下去和她说话，因为我有些属于她的东西，一把欧文·泰勒赠给她的左轮小手枪。前不久的晚上，她带着枪去了布罗迪的地儿。那晚布罗迪被杀了，我不得不从她那儿把枪拿走。我没提过这事，所以你可能不知道。”

斯特恩伍德家族的黑色眼睛变得大而空洞。这次轮到她一言不发了。

“她很高兴拿回了小手枪，就想让我教她如何射击，还想指给我看让你们家发财致富的那些山下的老油井。所以我们下山去了那地儿。那儿可真叫人毛骨悚然，到处都是生锈的金属、老朽的木头、死气沉沉的油井，还有满是油垢的水坑。或许就是那些东西让她感到不舒服。我想你自己也曾经去过那儿，一个阴森恐怖的地方。”

“是的——它是如此。”此刻她的声音变成了细小的喘息声。

“所以我们去了那儿，我把一个罐子摆在齿轮上，让她射击。她突然发作了，我看好像是轻度癫痫。”

她仍然用很小的声音说道：“是的。她患有这病，偶尔会发作。你想见我就是为了这些事？”

“我猜你还是没有告诉我，艾迪·马尔斯抓住了你什么把柄？”

“什么也没有。我对这些问题感到有点厌倦了。”她冷漠地说道。

“你知道一个叫卡尼诺的男人吗？”

思考中的她，把那秀气的黑色眉毛皱在了一起。“不确定。我好像记得这个名字。”

“艾迪·马尔斯的保镖。他们说是个硬汉，我猜也是。要不是一位女士帮了点小忙，我就待在现在他所在的地方——停尸房里。”

“女士们好像——”她突然停止了，脸变得煞白，然后简单地说道，“我不该拿这个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如果我说起来像是兜圈子，那是它好像就是这样。所有的事件都联系在一起——每一件。盖革和他聪明的敲诈小伎俩，布罗迪和他手里的裸照，艾迪·马尔斯和他的轮盘赌桌，卡尼诺和没有与鲁斯蒂·里根一起私奔的姑娘。所有事件都联系在一起。”

“我怕是连你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你知道——这事就像这样。盖革使你的妹妹上钩，这一点也不难，然后从她那儿取得了那些欠条，想用它们敲诈你的父亲。这方法还不错。艾迪·马尔斯是盖革的幕后指使者，保护他，利用他。你的父亲没有付钱而是派人找了我，这说明他根本不害怕。艾迪·马尔斯就想知道这些事。他手里握有你的把柄，他想知道是否也能用它要挟将军。如果可以，他就能很容易地搞到一大笔钱。如果不行，他就必须等到你获得你那份家庭财产的时候。同时，他通过轮盘赌桌，从你那儿搞到些小钱。盖革是被欧文·泰勒杀死的。他爱上了你那个傻小妹，不喜欢盖革用这种游戏玩弄她。盖革死不死，对艾迪·马尔斯都无所谓。他要玩一个更大的游戏，盖革不知道，布罗迪更不知道。除了你和艾迪还有那个叫卡尼诺的硬汉没人知道。你的丈夫消失了，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艾迪和他不和。艾迪把他的妻子藏在了雷阿利托，并让卡尼诺看着她，这样看起来就好像她和里根一起私奔了。他甚至把里根的车停在了一个地方的修车厂里，莫娜·马尔斯曾在那地方住过。不过如果这些都只是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免得让人怀疑你丈夫是艾迪杀死的或者艾迪找人杀死的，他这种手法也太愚蠢了。实际上他一点不蠢。他还有一个动机，他要玩100万美元的大游戏。他知道里根曾去过哪儿，也知道为什么去，他不想让警察找到里根的下落。他想他们会对他的失踪有让他们满意的解释。我让你厌烦了吗？”

“你让人感到厌烦，”她用一种彻底筋疲力尽的声音说道，“上帝啊，你太让人烦躁了。”

“抱歉。我可不是自作聪明到处闲逛。今早你的父亲出价1000美元，让我去找里根。对我而言这是一大笔钱，不过我没干。”

她猛地张大了嘴，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而刺耳，她含糊不清地说道：“给我一支烟。为什么不干？”她喉咙上的脉搏开始抽动着。

我给了她一支烟，点了根火柴给她。她吸了一大口的烟，然后疲惫不堪地将它吐出来，之后就像忘记了手里的烟，再也没有抽一口。

我说道：“噢，失踪人员调查局都找不到他，这事可不容易。他们都做不了，我也不太可能做到。”

“哦。”她的话音像松了口气一样。

“那是一个原因。人们认为失踪者只是有目的地消失，正如他们称之为——谢幕。他们并不认为艾迪·马尔斯杀了他。”

“谁说有人杀了他？”

“这就谈谈此事。”我说道。

瞬间，她的脸好像变了形，眉眼失去了形状，没了控制。她的嘴呈现出尖叫的样子。不过一瞬间就消失了。斯特恩伍德家族的血液除了让他们眼睛乌黑、做事莽撞外，的确还有别的优点。

我站起来，拿走了她手指间正抽着的烟，将它捻成了灰烬。然后我从口袋里拿出卡门的小手枪，小心地放在她那白色光滑的膝盖上。我把枪放稳，歪着脑袋向后退，就像一个橱窗布置者欣赏自己给模特戴上围巾摆个新花样似的。

我又坐了下来，而她则一动不动。她的眼睛一毫米一毫米地向下移，直到看见手枪。

我说：“毫无杀伤力。五个枪膛都是空的。她打光了，全部用于朝我射击。”

她喉咙的脉搏疯狂地跳动着。她试图说点什么但却不能，又咽了下去。

我说道：“从距离56英尺的地方射击，她真是个聪明的小东西，对吗？可惜我给枪上的是空弹壳。”我露出狰狞的笑容。“她想做的事我早就有了预感——如果她有机会的话。”

她的声音好像从很遥远的地方发出，只听她说道：“你是个可怕的人，真可怕。”

“是的，你是她的大姐姐。这事你准备怎么做？”

“你无法证明你所说的每个字。”

“不能证明什么？”

“就是她朝你开枪，还有你说你和她单独来到了油井周围。你无法证明你所说的每个字。”

我说道：“哦，那事，我没想过要证明。我想的是另外一次——当小手枪里的子弹有弹药的时候。”

她的眼睛就像一池幽暗的水，比幽暗更甚的是空洞。

我说道：“我在想里根消失的那天。傍晚，当他带着她到那些老油井教她射击，在某个地方放了个罐子，告诉她朝它射击。当她射击时，他就站在她附近，而她没有射罐子。她掉转手枪，射向了他，就像她今天朝我射击一样，而且出于同样的原因。”

她微微动了一下，枪从她的膝盖上滑落到了地上。那是我曾听过最大的声音之一。她的眼睛盯着我的脸，用长长的痛苦的呻吟声说道：“卡门！仁慈的上帝，卡门！……为什么？”

“我真的必须告诉你她为什么朝我射击吗？”

“是的，”她的眼里仍然露着可怕，“我——我想是的。”

“前天晚上，当我回家时，她正在我的房间里。她骗过了管理员，然后进屋等我。她在我的床上——一丝不挂。我揪着她的耳朵把她赶了出去。我想可能某些时候里根也曾对她做出同样的事情。但是你不会那样对待卡门。”

她把嘴唇闭上，有意无意地用舌头去舔着。有一瞬间，这让她看上去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她脸上的线条非常清晰，一只手慢慢抬起，就像用线操纵的假手，手指僵直，一点点攥着衣领上的白皮子，把皮子在喉咙上拽紧了。后来，她就坐在那儿看着我。

“钱，”她用低沉而又嘶哑的声音说，“我想你就是要钱。”

我极力压制住嘲笑的口吻说道：“多少钱？”

“15000美元怎么样？”

我点点头。“还可以。差不多就是这个价。他叫她打死的时候口袋里就是这么多钱。你去找艾迪·马尔斯求助，卡尼诺替你把尸体处理掉拿到的也是这个数。但这和艾迪希望有一天拿到的钱相比，不过一点点，对不对？”

她说道：“你这个婊子养的。”

“嗯，我是个狡猾的家伙。在这世界上，我没有感情没有良心。我只想要钱，我就是个钱奴，每天为了25美元的钱和花销，大部分还是买汽油和威士忌。我该替自己想想，给自己做事，如果我还有点脑子的话。我拿整个前途来冒险，招来了警察怨恨，惹了艾迪·马尔斯和他的手下。我整天躲枪子儿，吃棍子，见人就说：‘如果您再遇到麻烦，希望想到我，非常感谢。我就留张名片以备不时之需。’我做这一切就为了每天的25美元，或许还要多做些保护那个血液中流淌着高傲，身心疲惫病殃殃的老头的事，因为想到他的血液没有毒汁，还有他的两个有些野性的女儿，不要成为杀人犯。这些让我成了个婊子养的。好吧，我不在乎。我早被各种各样的人骂过，包括你的小妹妹。因为我没和她上床，她骂得更凶。我从你父亲那里拿到500美元，那不是我要的，但他负担得起。他还付我1000美元找鲁斯蒂·里根先生，如果我能找到他。现在你付我15000美元。我就要成为一个大财主了。用15000美元，我可以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一辆新车，四套新衣服。我还能不用担心接不到案子去度个假。很好。你为什么给我这些钱？我是继续做个婊子养的，还是变成一个绅士，像那些醉鬼晚上在车里过夜？”

她像一尊石头一样沉默不语。

我继而沉重地说道：“好吧。你愿意带她走吗？到一个远离这儿的地方，到那儿他们可以处理她这类人，到那儿他们可以让她远离枪、刀和致幻的酒。见鬼，瞧啊，她甚至可能自愈，曾有过这样的事。”

她站起来慢慢地走到窗前，在她的脚边垂落着窗帘厚厚的象牙色褶皱。她站在褶皱之间，看着外面寂静而又幽暗的山丘，一动不动的她几乎与窗帘融为一体。她的手也静静地垂在身旁。她转过身，顺着屋子走回来，熟视无睹地从我身边经过。当她走到我身后时，带着巨大的喘息声说道：“他就在那个水坑里，一团恐怖腐烂的东西。我做的，正如你所言。我去找艾迪·马尔斯。卡门就像个孩子一样回到家告诉我所发生的事情。她不是正常人。我知道警察会从她那儿套出所有事情。不久之后她甚至会吹嘘这件事情。如果父亲知道了，他会立即报警，告诉他们所有事情，然后在那天晚上的某个时刻死去。我所在乎的不是他的死亡——而是他死之前的想法。鲁斯蒂不是个坏人。我不爱他，但我想他人还不错。无论如何，和向父亲隐瞒这些事相比，我根本不在乎他是死是活。”

“所以你就任由她继续乱跑，陷入其他的麻烦。”我说。

“我是拖延时间，只是为了时间。当然，我用错了方法。我想她自己甚至能忘掉这件事。我听说过他们在健康时，会忘了曾发生过的事情。可能她也会忘记这事。我知道艾迪·马尔斯会榨取我的钱财，但我不在乎。我得找人帮忙，我只能从像他那样的人那里获得帮助……有些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无法相信所发生的一切。其他时候我不管是哪天，都喝得不省人事。只要快点醉倒就行。”

我说道：“你会带她离开这儿，尽快走。”

她仍然背对着我，此时她温柔地说道：“你呢？”

“我没事。我要走了。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到时你离开了——相安无事；如果你没有，事情就会被抖出来。别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

她突然转过来说：“我不知道对你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好了。让她离开这儿，保证时刻都有人看着她。答应我？”

“我答应你。艾迪——”

“忘掉艾迪。休息好后，我会去找他。我会对付艾迪。”

“他会想法杀了你。”

我说道：“好了。他最好的手下都无法做到。有机会我会试试其他人的身手。诺里斯知道这事吗？”

“他绝不会说出去的。”

“看来他知道。”

我快步地离她而去，出了屋子走下铺着瓷砖的楼梯来到前厅。当我离开时没有看见任何人，这次我自行取了帽子。屋外，阳光灿烂的花园有种鬼影重重的感觉，好像灌木丛后面有一双疯癫的小眼睛正看着我，又好像阳光的光线里就隐藏着神秘莫测的东西。我上了车，开下了山。

一旦你死了，你被安放在哪里又有何关系？在那肮脏的水坑里或是在高高山顶的大理石塔里？你死了，你永远地睡去了，人间琐事再也无法惊扰你。对你而言，石油和水就像风和空气一样。你仅仅是在沉睡而已，不用在意你是如何死去的或者你被安放在哪里这些肮脏龌龊的事。现在我也是这些肮脏龌龊的一部分，比鲁斯蒂·里根更甚。他的思想像灰烬一样灰暗。不久以后，我也会像鲁斯蒂·里根一样，长眠不醒。

返回市中心的路上，我在一家酒吧停了下来，要了两杯双份的苏格兰威士忌。它们于我毫无益处，所能做的只是让我想起了银色假发女人，而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寻找唯一的真相

再见，吾爱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再见，吾爱／（美）钱德勒著；张晓玲，秦怡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6.3

ISBN 978-7-5143-4448-6

Ⅰ．①再…　Ⅱ．①钱…②张…③秦…　Ⅲ．①推理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9660号

再见，吾爱

作　　者　【美】雷蒙德·钱德勒

译　　者　张晓玲　秦　怡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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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10.5

版　　次　2016年3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4448-6

定　　价　38.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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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中央大道附近的一块街区，那一片人员混杂，什么肤色的人都有，还没出现黑人“一统天下”的局面。我刚从一家只有三把椅子的理发店出来，因为听人说一个叫迪米特里奥斯·阿莱迪斯的理发匠可能在这儿工作。我找他也不是因为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无非就是这人成天不着家，他老婆想花点小钱把他弄回去。

我没找到他，不过那位阿莱迪斯太太压根儿也没付我钱，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

那天天气挺暖和，想想也是，都快到三月底了。我站在理发店外面，研究着挂在二楼的一块霓虹灯牌，那里是一家叫弗洛里安的餐饮娱乐中心。旁边一个男人也在看二楼，他满脸的欣喜若狂，直勾勾地盯着楼上落满灰尘的窗户，那模样简直就像中欧移民终于见到魂牵梦萦的自由女神像。他的块头很大，身高差不多有6英尺5英寸，肩膀有啤酒运输车那么宽。他站在离我10英尺远的地方，双臂随意地垂在身侧，大得令人咋舌的手指间夹着一支雪茄，那雪茄正在寂寞地冒着烟，好像被遗忘了。

街上不时经过些黑杆儿条瘦的黑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暗暗斜眼瞅那个男人。他那一身装扮着实惹眼，头戴起毛的博尔萨利诺帽，身穿做工粗糙的灰色运动上衣，衣襟上系着几个白色的高尔夫球当扣子，运动衣里套一件棕色衬衫，领口系条黄色领带，下半身穿着条打褶的灰白色法兰绒裤，脚上蹬着一双鳄鱼皮皮鞋，鞋头开了线，露出白色的鞋里，胸袋里夸张地露出一大截手帕，染着领带一样的亮黄色来回招摇。他的帽檐上还突兀地插着两根彩色的羽毛，显得有点多此一举。中央大道的人着装风格也算独特，可那男人在这里就像一只狼蛛趴在白蛋糕上，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他脸色苍白，胡子也该刮了，瞧着像那种需要经常刮胡子的人，他头顶一头黑色鬈发，两道浓眉几乎要在大鼻子上方“短兵相接”，一对耳朵小巧精致，与他这么个大块头极不相称，他的灰色眼睛好像蒙着一层泪水，水汪汪的尤其明亮。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塑，良久，才微微一笑。

他慢悠悠地穿过人行道，走到楼房的双向门前，门后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他推开门，面无表情地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街道，然后走了进去。如果他个头小一些，穿着低调点儿，我可能会认为他要去抢劫；可就他穿那身衣服，戴那顶帽子，还有那身板儿，怎么瞅也不像个抢劫犯。

门扇“砰”的一声弹出来，哆哆嗦嗦地弹回原位，还没停稳当呢又“砰”的一声弹开了。一个辨不出人样的人踉踉跄跄地掠过人行道，倒在停着的两辆车中间。他双手和膝盖着地，像只走投无路的老鼠一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然后慢慢地站起来，捡回一顶帽子，费劲地走回到人行道上。这是个瘦弱的棕色皮肤小青年，他肩膀很窄，身穿淡紫色的西装，西装上还别着一枝康乃馨，头发是黑色的，梳得一丝不苟，闪着油亮的光泽。他张着嘴巴哼唧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戴上帽子，弯着身子挪到墙根，撇着外八字脚一声不吭地走了，看得旁人一头雾水。

街上一阵寂静，交通又恢复了正常。我不紧不慢地晃到双向门前，门扇待在原位，一动不动，反正刚才那些乱七八糟又不关我的事，于是我推开门向里面望去。

黑暗中倏地伸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顿时让我有种粉身碎骨、痛彻心扉的感觉。我被那只大手抓着拖进了门，眨眼间就被轻而易举地拎着上了一级台阶。一张大脸蓦地出现在我眼前，一个深沉的声音轻轻地对我说：

“来瞧热闹吗？你得帮我保密啊，伙计！”

这里面黑漆漆一片，安静异常，楼上的说话声隐约传来，楼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大块头男人神色凝重地打量着我，一只手仍不忘用力捏住我的肩膀。

“一个黑人，”他说，“我把他丢出去了，你看到了吧？”

这时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肩膀，谢天谢地，我的骨头好像没碎，不过整条胳膊都麻了。

“这儿就这样，”我揉着肩膀说，“你以为呢？”

“别这么说，伙计，”大块头低声说，那声音呼噜呼噜的，活像刚刚吃饱喝足的老虎，“维尔玛以前在这里工作。小维尔玛。”

他又伸手过来抓我的肩膀，我左躲右闪，可还是没能逃过被抓的噩运，他的动作简直像猫一样敏捷。他狠劲地捏住我的肌肉，比之前还要用力，他的手指根本不能叫手指，那明明就是钢爪！

“是，”他说，“小维尔玛，我八年没见她了，你说这里现在是黑人的地盘？”

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他又拎着我上了两级台阶，我憋着劲扭来扭去，想挣脱他的钳制。我身上没带枪，因为觉得寻找迪米特里奥斯·阿莱迪斯这种小事应该用不上枪，不过就目前来看，带了也难说是件好事，这个可恶的大块头说不定会把枪夺去吃掉！

“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我说，竭力维持着正常的语调，不让他觉察我的痛苦。

他再次放开我，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悲伤地看着我，“我现在感觉很好，”他说，“不想让人惹我生气，你跟我一块上楼喝两杯吧。”

“他们不会招待你的，我不是说了吗，这里是黑人的地盘。”

“我八年没见维尔玛了，”他忧伤地说，“自从我们分别后，整整八年！她都六年没给我写信了，不过我相信她肯定有苦衷，她以前在这里工作，她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你跟我一起上去吧？”

“好，好，我去！”我喊道，“我跟你上去，你松开手让我自己走，我是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能走会跳，可以自己上厕所，别再拎着我了！”

“小维尔玛以前在这里工作，”他还在轻声说着，好吧，他压根儿没听到我的话。

我们继续往楼上走，他终于肯松手让我自己走了，我的肩膀疼得要死，脖子后面全是汗。

2

上了楼梯又有一道双向门，门关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大块头伸出两只手的大拇指轻轻一推，门开了，我们走进去。这是一个又长又窄的房间，里面脏兮兮的，光线有点暗，气氛也有些沉闷。房间角落里一束锥形灯光自上而下照亮一张赌桌，桌边围着几个黑人，闹哄哄地聊得不亦乐乎；右侧墙边是吧台，其他地方大都摆放着小圆桌。顾客倒也稀稀拉拉有几个，男女都有，但都是黑人。

看到我们进来，赌桌那边的嬉笑声骤然止住，照在赌桌上的锥形灯光也突然熄灭。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像进了水的船一样沉重。一双双眼睛盯着我们，栗色的眼睛，镶嵌在灰色、黑色的脸上。一个个脑袋慢慢转过来，目光犀利，在死一般的沉寂中死死盯着我们两个不速之客。

一个大个头、粗脖子的黑人倚靠在吧台末端，衬衣袖子绑着粉红色袖箍，厚实宽阔的后背绷着两道粉白相间的背带，一看就是个保镖。他慢慢地放下一只原本跷起的脚，慢慢地转过身盯着我们，然后双脚微分，一条大舌头像捕食者见到猎物一样不安分地舔着嘴唇。他的脸疤痕累累，坑坑洼洼，应该就差被吊铲抓斗撞了。这样一张历经千磨万难的脸无时无刻不在传递着“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讯号。

他的一头卷发理得很短，隐约能看到一些白发夹杂其中，一只耳朵没有耳垂。

再看他的身体，身形笨重，膀大腰圆，两条大腿粗壮结实，仔细一看还有点O形腿，这在黑人当中倒是很少见。他又舔了舔嘴唇，微笑着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松松地摆了个拳击手的姿势向我们走来。大块头老老实实地在原地等着，一言不发。

粉红色袖箍伸出一只大黑手抵在大块头胸口，那么大的一只手，放在这儿竟像一颗纽扣。大块头没动，粉红色袖箍温和地笑着说：

“兄弟，这里不招待白人，只招待有色人种，不好意思了。”

大块头抬起那双悲伤的灰色小眼睛环视四周，脸颊微微泛红，“这地方不错，”他压低声音愤怒地说，接着又抬高声音问“维尔玛在哪里？”

粉红色袖箍敛起笑脸，上下打量着大块头的穿着——棕色衬衫，黄色领带，做工粗糙的灰色运动上衣上缀着几个白色高尔夫球，他时不时微微侧头换个角度。当他低头看到大块头脚上的鳄鱼皮鞋时，不禁轻笑出声，看样子被逗乐了。看到他这般表现，我不禁有点可怜他了。这时，他又开口温和地说道：

“你说维尔玛？兄弟，这里没有维尔玛，没有酒，没有女人，什么都没有，滚蛋，白脸小子，赶紧滚蛋！”

“维尔玛以前在这里工作。”大块头神情有点恍惚，好像自己孤身一人在森林里游荡。我又掏出手帕，狠狠地擦了几把脖子后面的汗。

粉红色袖箍突然笑出声来，“是，”他说，回头瞥了眼身后的观众，“维尔玛以前是在这里工作，但她现在已经不在这儿了，她辞职了，哈哈。”

“拿开你的脏手！”大块头说。

粉红色袖箍皱了皱眉，这人居然敢这样跟他讲话。他把手从大块头的衬衫上拿开，紧紧攥成拳头，那大小、那颜色，活像一个大茄子。眼前的情形让他有点挂不住脸面，他可是个以强硬出名的保镖，哪能就这么坏了自己的名声！于是他稍微考虑了一下，做出一个极其错误的决定。他猛地挥起一记硬拳，重重地打上大块头的下巴。房间里响起一片轻呼。

真是一记好拳！攻击者放低肩膀，身体顺势移动，一看就知道他出手很重而且有过大量的练习。大块头纹丝未动，连挡都没挡，生生地接受了这一拳。只见他轻晃身体，嗓子里发出一声低吼，一把掐住了粉红色袖箍的脖子。

粉红色袖箍试图用膝盖顶大块头的下体，不料却被揪离了地面，还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脚上花哨的鞋子也掉到了脏兮兮的地毯上。大块头往后压制着粉红色袖箍，右手抓住他的皮带，只听“啪”的一声，皮带像捆肉绳一样干脆地断了。然后他一双大手平托住粉红色袖箍的背，轻而易举地将他举起来，“倏”地一下把他扔到房间那头，倒霉的粉红色袖箍无助地挥舞着双臂，晕头转向、磕磕绊绊地飞起来，中途带倒了一张桌子，最后“砰”的一声撞到护壁板上，那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估计在丹佛都能听到，他的双腿抽搐了几下，然后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有些人总是看不清形势。”大块头若无其事地说，然后转向我说，“走，你跟我喝点儿去。”

我俩向吧台走去，屋里的顾客三三两两地离开座位，一声不吭地向楼梯口溜去，一声不吭地出了门，安静得像草地上的黑影，连门扇都没动一下。

我和大块头靠在吧台上，“威士忌酸酒，”他说，“你要什么？”

“威士忌酸酒。”我说。

威士忌酸酒上来了。

大块头沿着厚厚的玻璃杯壁，面无表情地嘬了口酒，然后抬头面目阴沉地盯着酒保。酒保是个瘦巴巴的黑人，他穿着白色的衣服，一脸忧心忡忡的表情，身体不住地晃来晃去，好像脚疼似的。

“你知道维尔玛在哪里吗？”

“你说维尔玛？”酒保颤颤地回答说，“我最近没见过她，最近没有，真的没有！”

“你在这儿工作多久了？”

“我想想看，”酒保放下手中的毛巾，皱起眉头，掰开手指数起来，“大约十个月吧，也可能是一年，也可能是——”

“给个准数。”大块头打断他的话。

酒保吓得顿时瞪大了眼睛，喉结像只无头小鸡一样骨碌碌地滚动。

“这个地方什么时候成了黑人的地盘？”大块头没理他，继续粗声问道。

“什么？”

大块头握起拳头，手中的威士忌酸酒酒杯几乎看不见了。

“五年了，”我说，“这伙计应该不认识这个叫维尔玛的白人女孩，估计这里没人认识她。”

大块头看着我，好像我是刚刚从蛋壳里孵出来的，看来喝了威士忌酸酒他的脾气也没好多少。

“你算哪根葱，谁让你多管闲事了！”他问我。

我扯开嘴角，微微一笑，极力表现出最大的诚意，“我跟你一块进来的，记得吗？”

他也朝我咧嘴一笑，不过只是个干巴巴的笑容，什么意思也没有。“威士忌酸酒，”他又对酒保说，“使劲调调，麻利点！”

酒保领命后便逃也似的离开了，临了还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我转过身子，背靠着吧台，仔细打量起这个房间。这里现在已经空了，只剩下酒保，大块头，我，还有撞了墙的粉红色袖箍。粉红色袖箍现在在蠕动，他的动作非常缓慢，好像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用上了全身的力气。他沿着护壁板一点一点地挪动着，活像一只只剩一个翅膀的苍蝇。终于，他慢慢地挪到了桌子后面，整个人显得疲惫不堪，像是瞬间老去，突然看破红尘，醒悟了。我一直看着他慢慢挪动，直到酒保又放下两杯威士忌酸酒才又转过身去。大块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正在地上辛苦爬行的粉红色袖箍，便再没理会。

“这儿全都变了，”大块头不满地抱怨道，“以前这里有个小舞台，还有个乐队，还有一些可供人们玩乐的小房间。维尔玛在这里唱歌，她长着一头红发，像花边裤一样可爱。我们本来要结婚的，他们却把我弄了进去。”

我喝着第二杯威士忌酸酒，心里隐隐有些不耐烦，“弄进哪里去？”我问。

“你以为我是在哪里待了八年？”

“花园里捉蝴蝶了？”

他伸出一根像香蕉一般粗的食指戳着自己的胸口说：“进局子了。我叫马洛伊，大家都叫我驼鹿马洛伊，因为我个头大。知道大本德银行劫案吧？四万元，我自己干的，怎么样，还行吧？”

“你现在要花了那些钱吗？”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这时我们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粉红色袖箍又站起来了，不过站得不稳当，晃晃悠悠的。他抓住破桌子后面一扇黑门上的门把手，艰难地打开门，几乎是跌了进去，门哐当一声关上，随后响起咔哒的上锁声。

“那家伙去哪儿了？”驼鹿马洛伊问。

酒保眼神躲躲闪闪地看着粉红色袖箍跌进去的那扇门，说：

“那、那是蒙哥马利先生的办公室，先生，他是大老板，他的办公室就在那里。”

“他可能知道维尔玛在哪儿，”大块头说完，一口喝光了杯中的酒，“他最好说实话，免得也跟那人一样的下场。”

他迈着轻快的步伐，慢慢悠悠地穿过房间，满脸的毫不在乎。走到黑门门口，他那宽阔厚实的背把门挡得严严实实。门锁着，他抓住门扇晃了几下，掉下来一块板子，门开了，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去，随手关上门。

周围又安静下来。我和酒保俩人面面相觑，他的眼神渐渐地变得若有所思，叹着气擦了擦吧台后便支起右胳膊靠在上面。

我伸手抓住他的那只瘦骨伶仃、仿佛一捏就断的胳膊，微笑地看着他。

“你在搞什么鬼，小子？”

他舔舔嘴唇，一声不吭地向我的胳膊倒下去，原本发光的脸霎时面如土色。

“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我说，“他很容易暴躁，喝了酒更是如此，他在找一个以前认识的女孩，这个地方以前是白人的地盘，明白了？”

酒保又舔了舔嘴唇。

“他离开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继续说，“八年。不过他好像没有意识到八年到底是什么概念，也许以为八年有一生那么久。他认为这里的人应该知道那个女孩在哪里，明白了？”

酒保慢慢地说：“我以为你俩是一伙的。”

“我也是身不由己，他在楼下问了我一个问题，然后就把我拖上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但也不想被他扔来扔去。你到底在搞什么？”

“我有一把锯短的猎枪。”酒保说。

“啧啧，那可是违法的，”我低声说，“听我说，咱俩是一边的，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把手枪，”酒保老实地回答，“藏在雪茄烟盒里，你先放开我的胳膊。”

“嗯，不错，”我说，“靠过去点，放轻松，靠一边，现在可不是开打的时候。”

“去你的，”酒保冷笑着说，疲惫的身躯靠在我的胳膊上，“去——”

他突然停住，眼珠飞快地转了几下，脑袋猛地一抬。

破桌子后那道关着的门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听起来像甩门的声音，但我感觉不是，酒保显然也不这么认为。

酒保当场呆住了，吓得口水直流。我侧耳细听，再没听到别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我疾步走向吧台尽头，刚才听得有点太久了。

后面的门“砰”的一声开了，驼鹿马洛伊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然后双脚骤然停住，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一把柯尔特式点四五口径军用手枪像个玩具似的被他握在手中。

“谁也不许耍花招，”他安抚地说道，“把手放到吧台上。”

我和酒保听话地把手放上吧台。

驼鹿马洛伊犀利地扫视了房间一周，脸上的笑容突然绷住了，他迈着大步一言不发地穿过房间。别看他穿的衣服不像样，那派头真像是个单枪匹马抢银行的主儿。

他走到吧台前，温和地说：“举起手来，黑鬼。”酒保顺从地把手举到头顶。然后他又走到我身后，用左手上上下下仔细搜我的身，他呼出的热气径直喷到我的脖子上，过了一会儿才消失。

“蒙哥马利先生也不知道维尔玛在哪里，”他说，“他想告诉我来着——用这个。”说着，他用厚实的手掌拍拍那把枪。我慢慢地转过身看着他，“对，就是这样，”看到我看他，他说，“你以后会知道我的，伙计，到时你肯定再也忘不了我。告诉那些家伙小心点儿。”他玩弄着手中的枪继续说道，“那就再见吧，伙计们，我得去赶电车了。”

他向楼梯口走去。

“你还没结账呢。”我说。

他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我。

“可能你手里有家伙，”他说，“不过还是悠着点好。”

他再度迈开步子，穿过双向门，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酒保弯了下腰，我见状不妙，迅速跳到吧台后，一把将他推到旁边。只见吧台下的架子上用毛巾盖着一支锯短了的猎枪，旁边还放着个雪茄烟盒，盒子里装着把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我把两支枪都拿到了手中，酒保吓得不轻，紧紧地贴着吧台后的陈列柜上。

我没理他，绕过吧台一端，穿过房间，径直向破桌子后面走去，那里的门仍然大开着。门里是一条L形走廊，走廊里黑漆漆的，几乎没有光，粉红色袖箍四肢摊开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的一只手里握着把刀，我弯腰把刀抽出来，顺手扔下了后面的楼梯，那只原本拿刀的手无力地耷拉到地上。

我从粉红色袖箍身上跨过去，打开一扇用黑漆写着“办公室”三个字的门，那黑漆有的地方已经掉了。

屋里有一扇半封闭的窗户，窗旁放着张又小又破的桌子，桌子后的椅子上直挺挺地搁着个男人的躯干。椅背很高，男人的颈背正好卡在椅背边上，毫无生气的脑袋顺势折过去，沉甸甸地挂在椅背后，鼻尖正好指向窗户的位置。这姿势乍一看就好像一块手帕或铰链被折过去一样。

桌子上男人右侧的抽屉开着，里面平铺着一张中间有油渍的报纸，驼鹿手中的枪原本应该就在这儿。紧急时刻从这里拿枪抵抗貌似很方便，也很合理，可如今看来这却是个致命的错误，毕竟蒙哥马利先生的脑袋都成那样了。

桌子上有台电话，我放下锯短的猎枪，回头锁上门，然后打电话报了警，这样让我感觉安全点儿，而且蒙哥马利先生似乎也不介意。

那些巡逻的小子们到达现场时，粉红色袖箍和酒保早就逃之夭夭了，整个地方只剩我一个人。

3

一个叫纳尔蒂的人负责这个案子。纳尔蒂是七十七号街道分局的一名警官，下巴很尖，人也不讨喜，跟我说话时总爱将双手放到膝盖上，他的手指很长，一个个全都变黄了。我们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里谈的话。房间里只有两张小桌子，分别靠墙放在两侧，中间留下一条仅够一人通过的通道。地面铺着脏兮兮的灰色地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雪茄烟蒂味。纳尔蒂穿着一件破衬衫，外套的袖子卷着，邋里邋遢的样子倒像个实诚人，可是怎么看也不像能对付驼鹿马洛伊的样子。

地上已经散落着不少火柴梗，他点燃半支雪茄，又把火柴梗随手一扔，恨恨地说：

“好极了！又一桩黑人谋杀案。我在这警局待了十八年，天天就处理些这样的案子！不仅报纸不报道，连个寻人启事都没有。”

我没说话。他拿起我的名片看了看扔到桌上。

“菲利普·马洛，私家侦探。噢，你是干这个的！老天，你看起来真壮实。说说吧，那段时间你在干什么？”

“哪段时间？”

“那个马洛伊扭断那倒霉鬼的脖子的时候。”

“噢，他们当时在另一个房间，”我说，“马洛伊可没告诉我他要去扭断人家的脖子。”

“你在逗我呐！”纳尔蒂一脸的怨恨，“好吧，玩吧，玩吧，爱怎么玩怎么玩，反正别人都这样，不在乎多你一个。老纳尔蒂这个可怜虫，咱们去捉弄他一下吧，找乐子嘛！”

“我没有逗你，”我说，“事情就是这样——他们确实是在另一个房间。”

“哦，当然了，”纳尔蒂说着吐出一大口烟，“我去过现场，自己看到了。你没带家伙？”

“我现在这份工作不需要带家伙。”

“什么工作？”

“我在找一个离家出走的理发匠，她老婆想劝他回去。”

“黑人？”

“不是，是个希腊人。”

“好吧，”纳尔蒂往废纸篓里吐了口痰，说，“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大块头的？”

“我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我碰巧在那儿，撞见他把一个黑人从弗洛里安餐饮娱乐中心的门里丢了出去，我一时脑热凑过去想瞧瞧热闹，结果就被他拎上楼了。”

“他用枪抵着你上的楼吗？”

“没有，他那时候没有枪，就算有也没拿出来，后来那把可能是他从蒙哥马利手里弄来的。他就只是把我拎了上去，我这人有时候挺讨人喜欢的。”

“我可没看出来，”纳尔蒂说，“你就老老实实地让他拎着？”

“好了，”我有些不耐烦地说，“这有什么可讨论的，我见过那个大块头，你没有。他可以把咱俩吊起来当挂件，他离开后我才知道他杀了人。我是听到一声枪响，但我以为是别人害怕，打了他一枪，然后他把枪夺下了。”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以为？”纳尔蒂用几近温和的口吻问道，“他可是持枪抢过银行的人！”

“根据他穿的衣服可以判断，他不是去杀人的，一个杀人犯可不会那么穿。他去那儿找那个叫维尔玛的女孩，在他因为抢银行被抓之前，这女孩是他女朋友，她当时在弗洛里安工作，不过当时那地方还是白人的地盘，可能不叫这个名字。马洛伊就是在那儿被抓的。你肯定能抓到他。”

“那是当然，”纳尔蒂说，“就他那体型，那身行头，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可能会换衣服，”我提醒他说，“也可能会有辆车，有个藏身的地方，还有很多钱，说不定还有不少帮他的朋友，但你一定能抓到他。”

纳尔蒂又往废纸篓里吐了一口痰，“等我抓到他，”他说，“我假牙都换第三副了。你知道多少人负责这个案子吗？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人报道，有一次东四十八号大街上发现了五具摞在一起的黑人尸体，其中一具早已经凉透了。血溅得到处都是，家具上，墙上，连天花板上都有。我在现场外面碰见一个《纪事报》的记者，他刚从走廊里出来，正要上车离开。他向我们做了个鬼脸，说：‘哎，倒霉催的，又是黑人。’说完他便钻进车里扬长而去，索性连门都没进。”

“也许马洛伊还在假释期内，”我说，“这样可能会有人协助你调查。不过我奉劝你抓捕时悠着点，搞不好他可能把你们的巡逻车砸个稀巴烂，这样你可就有机会上报了。”

“那不正好，我就再也不用办这种案子了！”纳尔蒂自嘲道。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听后脸上扯出个苦涩的笑容。挂断电话后，他在一张便笺上写写画画，眼睛里闪着微弱的光芒，仿佛那光是从落满灰尘的走廊尽头照出的一般。

“该死的，他们找到他了。刚才是档案处来的电话，他们那儿有他的指纹、照片和一些其他资料，总算有点头绪了。”他读着刚才记下的信息，“老天，6英尺5英寸半高，264磅重，没系领带，老天，了不得了！哎，管他呢。他们已经开始通缉他了，可能会把他的名字加在车辆失窃的名单末尾，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只有等等看了。”他把吸剩的雪茄扔进了痰盂里。

“你可以去找找那个女孩，”我说，“那个叫维尔玛的女孩。马洛伊肯定也在找她，说起来她才是整件事情的导火索，找找她吧。”

“你去找吧，”纳尔蒂说，“我都二十多年没进那种娱乐场所了。”

我站起来，说：“好吧。”说完便向门口走去。

“喂，等一下，”纳尔蒂急忙说，“开个玩笑而已，你不是很忙吧？”

我没说话，拿出一根香烟在指间玩弄着，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是说，你有时间的话可以四处转转，找找这个女孩。你刚才说得对，这方面可能会有线索，你可以暗中调查。”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遗憾地摊开那双泛黄的手，狡猾地笑着说：“你跟我们局子里的伙计关系闹得挺僵吧，我都听说了，别跟我说没这回事。这种事情，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你听我说，”纳尔蒂有点急了，“虽然我没什么本事，但是警察局里的其他任何人都能给你带来很大的好处。”

“那我做这事是纯粹出于同行之爱，还是你会付我报酬？”

“没有报酬，”纳尔蒂说着有些滑稽地皱皱他的黄鼻子，“我现在急需做出点成绩，上次重组之后我的处境就一直有些困难，伙计，我坚决不会忘记你的好处的。”

我低头看了看手表，“好吧，我有线索的话就告诉你，你拿到照片后，我会帮你指认。午饭后见。”我们握了握手，我穿过土黄色走廊，下了楼梯，向停在楼前的车走去。

现在距离驼鹿马洛伊拿着柯尔特式点四五口径军用手枪离开弗洛里安已经有两个小时。我在一家杂货店吃了午餐，买了一品脱波本威士忌，然后驾车向东上了中央大道，沿中央大道向北驶去。我心中有种直觉，但是感觉却像路上翻腾的热浪，模模糊糊让人瞧不清楚。

这案子本不关我的事，我跟着掺和纯粹是因为好奇。再说，这一个月什么事也没有，让人闲得慌，这份无偿的工作也算是调剂一下生活吧。

4

当然，弗洛里安被查封了。一个浑身都写着“我是警察”的便衣正坐在路旁的车里，眯着一只眼睛读报纸。我真不理解他们费这劲干嘛，这里根本没人认识驼鹿马洛伊。粉红色袖箍和酒保依旧下落不明，这条街上的人说到他俩也是一问三不知。

我驾车慢慢经过那里，在拐角处停下来，坐在车里观察情况。在弗洛里安的斜对面、距离它最近的十字路口有家名为“无忧旅馆”的黑人旅馆。我下了车，掉头回去穿过十字路口，走进这家旅馆。旅馆前厅的地板铺着一条长长的褐色地毯，地毯两侧分别摆放着一排空荡荡的硬椅子。灯光暗处有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个貌似正在打盹的光头男人，他闭着眼睛，柔软的褐色双手放在桌上，松松地握在一起。他脖子上系着一条阿斯科特领带，瞧那样子像是打出生系上就没摘下过，领带夹上的绿宝石大得吓人，都快跟苹果一般大了。他松垮的大下巴就那么轻轻地压在领带上。他的双手很干净，指甲也修剪得非常齐整，能清楚地看到指甲根部一个个的半月痕。

他胳膊肘处放着一个金属牌，上面印着“本旅馆受国际统一机构有限公司保护”。

所以，当这个看起来很温和的、棕色皮肤的男人睁开一只眼睛小心地打量着我时，我指着那块金属牌说：

“我是H．P．D的，来看看情况，最近有没有遇见什么麻烦？”

H．P．D是“旅馆保护部门”的英语简称，隶属于一个大机构，专门负责帮助旅馆对付那些开空头支票的人和不付钱从后门溜走、只留下装满砖块的二手手提箱的人。

“麻烦？兄弟，”他故意扯着嗓子高声说道，“我们这里从来没有麻烦。”接着他压低声音问道：“你哪位？”

“马洛，菲利普·马洛。”

“真是个响当当的好名字。你今天看起来状态很不错，”紧接着他又低声说道，“可你不是H.P.D的人，那边好多年没来过人了。”说着他懒洋洋地抬手指着那块金属牌，“我那是个二手货，搞来装装样子的。”

“好吧。”我无所谓地回答，然后靠着柜台，掏出一枚五角的硬币，在满是划痕的木质桌面上转着玩起来。

“你听说今早弗洛里安发生的事了吧？”

“兄弟，我好像记不太清了。”男人的两只眼睛霎时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正在旋转的锃亮的硬币。

“那里的老板被干掉了，”我说，“就是那个蒙哥马利，有人扭断了他的脖子。”

“愿上帝接受他的灵魂，兄弟，”他的声音又低下去，“警察？”

“私家侦探——保密性很强的工作，我这人眼睛毒，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保守秘密。”

他打量着我，闭上眼睛想了想，没多久又小心翼翼地睁开，定定地盯着那枚旋转的硬币。他总是忍不住想去看。

“谁干的？”他轻声问道，“谁把山姆干掉了？”

“一个刚从监狱出来的厉害角色，他看到弗洛里安成了黑人的地盘，心里不爽，那儿以前好像是白人的地盘来着，你还记得吗？”

他没出声。旋转中的硬币越来越不稳，终于“当啷当啷”地倒下去，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你说了算，”我说，“我给你读一章《圣经》或请你喝一杯，选一个吧。”

“兄弟，我比较喜欢跟家人一起读《圣经》。”他的眼神变得明亮又坚定。

“你应该已经吃过午饭了吧。”我说。

“午饭，我这种体格，这种脾气的人不需要吃午饭。”说完，他随即压低声音，“过来桌子这边。”

我绕进去，从口袋里掏出那一品脱波本威士忌放在架子上，然后回到原处。他弯下腰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

“兄弟，你这玩意儿不值钱，”他说，“不过我愿意跟你喝两杯。”

他打开酒瓶，往桌上放了两个小玻璃杯，默不作声地把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当当，然后端起其中一杯，先是小心地闻了闻，随之翘着兰花指“咕咚”一口一饮而尽。

他品了品，想了想，点点头说：“好酒，兄弟！说吧，我能帮你些什么？这里连路上裂条缝儿我都是第一个知道的。嗯，这酒真不错。”说着，他又把自己那杯满上了。

我把弗洛里安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他，他严肃地看着我，摇了摇他那颗光秃秃的大脑袋。

“山姆把那地方管理得挺好，”他说，“近一个月内都没有人在那儿打过架。”

“大约六年还是八年前来着，就是弗洛里安还是白人聚居地时，那儿叫什么名字？”

“兄弟，你瞅瞅电子招牌那高度。”

我点点头，“我就猜到可能是同样的名字，否则马洛伊肯定又有话说了。以前那里的老板是谁？”

“兄弟，你这问题问得我有点意外了，那个可怜的家伙就叫弗洛里安，迈克·弗洛里安——”

“他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黑人摊开柔软的褐色的双手，满怀伤感地大声说道：“死了，兄弟，去见上帝了，那是1934年的事情了，还是1935年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听说他这家伙生活得很堕落，天天烂醉如泥，他死得很惨，不过也算解脱了。”他的声音又降低到谈正事的水平，“天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再喝一杯吧。”

他十分坚定地盖上瓶塞，把酒瓶推给我，“太阳下山之前，喝两杯就够了，兄弟，谢谢你了。你的调查方法很得当，让人很受用……他还有个老婆，叫杰西。”

“她发生了什么事？”

“兄弟，做得好，追求知识就是要多问问题，不过我对她的事不了解，你查电话本试试。”

前厅昏暗的角落里有个电话间，我走进去，关上门，打开灯，在一本用细绳拴住的破烂电话本里仔细翻找弗洛里安的名字，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我又回到前台。

“没有。”我说。

他面露愧色，弯腰从柜台下拖出一本城市通讯录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后闭上了眼睛。他开始有些不耐烦了。这本通讯录里有一个叫杰西·弗洛里安的寡妇，家住在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早这么做不就好了，真不知道我的脑子之前都在想些什么。

我在一张纸上抄下地址，把城市通信录推回去，黑人把它放回原处，跟我握了手，然后又双手交叠放在桌子上，整个人的姿势跟我进来时一模一样。只见他的眼皮慢慢垂下来，好像又睡着了。

这事于他而言是结束了。我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闭着眼睛，均匀地呼吸着，发出轻轻的鼾声，一颗光秃秃的脑壳闪闪发亮。

我走出“无忧旅馆”，穿过街道向我的车走去。事情有点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可思议。

5

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是一座干巴巴的褐色房子，房前有一片干巴巴的褐色草坪，草坪上长着一棵丑巴巴的棕榈树，棕榈树周围的草地光秃秃的，一棵草都没有。房子的门廊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木制摇椅。午后的微风吹拂着一品红未修剪的枝条，打在开裂的灰泥墙上啪嗒作响。侧院里有一条生锈的铁丝，铁丝上挂着几件早已泛黄发硬的衣服，风一吹，衣服跟着微微抖动。

我路过这房子，继续往前行驶了四分之一个街区，在街对面停了车，然后折了回来。

门铃坏了，我只好敲了敲木制的边框。屋里响起慢吞吞的脚步声，一个邋里邋遢的女人擤着鼻涕开了门。她的脸色灰白，面部浮肿，一头枯草似的乱发早已辨不出颜色，臃肿肥胖的身上裹着一条看不出形状的法兰绒浴袍，瞧那颜色和款式，不知穿了多少年，说得难听点，就是块遮羞布而已。她脚上趿拉着一双早已磨坏的棕色男士拖鞋，前面露出肥大的脚趾。

我问道：“你是弗洛里安太太吗？杰西·弗洛里安？”

“嗯——啊——，”她的声音费劲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听着像个久病不起的病人。

“你的丈夫是那个曾在中央大道上经营一家娱乐中心的迈克·弗洛里安吗？”

她用拇指把一绺头发拨到那硕大的耳朵后，惊讶地看着我，沙哑着嗓子问我：

“什、什么？我的个老天爷啊，迈克都死了五年了，你是谁啊？”

纱门仍然关着，门里侧的挂钩也依然挂着。

“我是个侦探，”我说，“我想来问你点事情。”

闻言，她盯着我看了足有一分钟，直看得我毛骨悚然，这才费劲地拿下挂钩开了门，然后转身往屋里走去。

“进来吧，我没有时间收拾屋子，”她不满地抱怨道，“你是警察吧？”

我进了门，又把纱门的挂钩挂上。门口左侧一角放着一台很大的柜式收音机，外形非常美观大方，还很新，这算是屋里唯一一件比较上档次的家具。其他的东西都是破烂儿，脏兮兮的，还闪着油腻的光，还有一把木制摇椅，跟门廊上那个是一对儿。往里是一个方形的拱门，拱门里面是饭厅，饭厅里放着一张油污斑斑的桌子，饭厅另一侧是厨房，厨房的门上全是脏手印。屋里还有两盏破旧的灯，因为原本花哨的灯罩褪色严重，看着像极了两个年老色衰的妓女。

女人一屁股坐在摇椅上，边晃荡着脚上的拖鞋边打量我。我坐在一个长沙发的一端看着那台收音机，她注意到我的视线，立刻装出一副老实可怜的样子，“那是我唯一的伴儿了。”接着又嗤嗤地笑着问：“迈克最近没犯什么事吧？警察可不常来我这儿。”

她略有些口齿不清的嗤笑显示她是个酒鬼，我向后一倚，背部压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伸手一摸，摸出来一个空酒瓶，女人又嗤嗤笑起来。

“开个玩笑，”她说，“不过我真希望上帝在那边能给他多安排几个便宜的金发女郎，他活着的时候总是嫌少。”

“我想应该是红发女郎吧。”我说。

“嗯，估计他也能接受。”现在她的眼神看起来没那么涣散了，“我想不起来，能给个提示吗？”

“一个叫维尔玛的女孩。我不知道她姓什么，只知道那应该也不是她的真实姓氏。我在帮她的家人找她。你们家在中央大道的店虽然名字没变，但已经成了黑人的地盘，那儿的人都不认识她，所以我就想到了你。”

“她的家人过了这么久才想起找她。”女人若有所思地说。

“这里面涉及一点钱的问题，不是很多，我猜他们得先找到她才能拿到钱。人总是这样，一见到钱记性就变好了。”

“见到酒也是，”女人说，“今儿的天有点热，是吧？你刚才说你是个警察？”她的眼睛闪着狡猾的光，不动声色地留意着我的反应，穿着拖鞋的大肥脚也停止了晃动。

我拿起空酒瓶晃了晃，扔到一边，然后伸手去拿装在屁股口袋里的波本威士忌，酒还剩很多，我和那个黑人旅馆的大秃头基本没怎么喝。我把酒瓶搁在膝盖上，女人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但她也产生了怀疑，就像一只狡猾的猫咪，脸上写满了狐疑，只不过她远没猫咪那么可爱。

“你不是警察，”她轻声说，“警察不会买这玩意儿。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先生？”

她又开始擤鼻涕，用的那块手帕简直是我这辈子见过最脏的手帕。她的眼睛还在盯着那瓶酒，心中的怀疑和对酒精的欲望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最终，欲望获胜。果真欲望才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这个维尔玛是个表演者，唱歌的。你不认识她？看来你没怎么去过那儿。”

她的眼睛依旧紧紧地盯着那瓶酒，舌苔很厚的舌头不住地舔嘴唇。

“嘿，那是酒！”说完，她叹了口气，“罢了，管你是谁呢！先生，你可得把酒拿稳当了，一滴也不能洒。”

她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出房间，拿回两个脏兮兮的厚玻璃杯。

“没有别的东西，就只喝你带来的酒吧。”她说。

我给她倒了一大杯，光看着我都快醉了，只见她迫切地端过去，“咕咚”一口全部下了肚，感觉好像刚刚吞的不是一大杯酒，而是一个阿司匹林药片，喝完她又看向酒瓶。我又给她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她端着酒杯走回摇椅，褐色的眼睛比之前颜色更深了。

“嗬，这东西真不错，”她说着坐下来，“醉死也值了。我们刚才讲到哪里了？”

“讲到一个叫维尔玛的红发女孩曾在你家中央大道的店里工作。”

“哦，对，”她喝光了第二杯酒，我走过去把酒瓶放在她旁边，她边伸手去够，边问：“对，你说你是谁来着？”

我给了她一张名片，她默念一遍把它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而后又把她的空酒杯压在上面。

“哦，私家侦探，你刚才可没提到这一点，先生。”她假装责备地朝我晃着一根手指，“但是你带来的酒还不错，说明你这人也还不错。来，为犯罪干杯！”说着她又倒了一杯酒，然后又一口喝光，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我坐下来，指间玩弄着一根烟，耐心等待着。她要么知情，要么不知；如果她知情，她要么会告诉我，要么不会，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红头发女孩挺讨喜的，”她用沙哑的嗓音慢慢地说，“是的，我记得她，会唱歌也会跳舞，长着一双很漂亮的腿，天天露在外面瞎显摆。她离开了，我怎么会知道她们这些妓女去哪儿了！”

“的确，我猜你也不知道，”我说，“只是自然而然地来问问你罢了，弗洛里安太太，这酒你随意，不够的话我还可以再去给你买。”

“你没喝。”她突然说道。

我端起自己那杯酒，尽可能慢地喝着，造成一种杯中酒很多的假象。

“她的家人在哪儿？”她又突然问道。

“这重要吗？”

“真是，”她冷笑道，“警察都一个德行。好吧，帅哥，谁给我买酒喝谁就是我朋友。”

她拿过酒瓶，又倒了第四杯酒。“我本来不该管你的闲事，可谁让我看你顺眼呢。”她扯出一副假笑脸，看着怪惹人嫌的，“老实待着，别到处瞎走动，我想起一点事情。”

她从摇椅上站起来，打了个喷嚏，身上的浴袍差点滑落下去，她拽着前襟使劲裹了裹，冷冷地看着我：

“不准偷看！”说完她转身向外走去，一不留神肩膀撞上了门框。

我听到笨重拖沓的脚步声逐渐转移到了房子后面。

一品红的枝条还在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泥墙，侧院的晒衣绳隐约发出吱吱嘎嘎的怪声，卖冰淇淋的小贩摇着铃走近又走远，角落里那台又大又新又漂亮的收音机播放着有关舞蹈和爱情的音乐，声音低沉、柔和，犹如伤感歌手动人的嗓音。

这时房子后面传来多种碰撞的声音，好像有椅子倒地的声音，抽屉被拉得太开掉到了地上的声音，翻找东西发出的窸窣声和砰砰声，当然还夹杂着女人沙哑的咒骂声。我凝神听着，这时又传来咔哒的开锁声和箱子盖被掀起发出的吱呀声，接着好像有个盘子之类的东西被啪的一声扔到地上。我从沙发上起身，偷偷溜进饭厅，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看到门开着，便躲在外面偷看。

她摇摇晃晃地站在箱子前，对着里面一通乱翻，还不时愤怒地甩甩碍事的头发，她肯定没想到自己醉得这么厉害。翻了一会儿，她累得弯腰靠在箱子上，嘴里又是咳嗽，又是叹气，后来，她索性跪在地上，双手齐下，继续翻箱倒柜的未竟事业。

又翻腾了一阵儿，她的双手哆嗦着捧起一样东西，那是个厚厚的包裹，捆包的粉红色带子已经褪色了。她解开带子，从包裹里抽出一个信封，弯腰把它塞进箱子右侧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又哆嗦着把包裹重新系好。

我悄悄地沿原路溜回去，坐在原来的位置，女人气喘吁吁地回到客厅，手里拿着那个重新捆好的包裹，晃晃悠悠地站在门口。

她冲我得意地一笑，把包裹扔到我的脚边，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回摇椅那边，还没坐稳便伸手去拿那瓶威士忌。

我捡起包裹，解开系在上面的褪色的带子。

“你看看吧，”女人咕哝道，“这里有些照片和剪报，上面的人以前都是我家店里的，她们这些妓女也就能在警察笔录里露露脸了。那个浑蛋就给我留了这么点东西，还有他的衣服。”

我快速翻看着这一沓照片，照片上的男男女女都摆着专业的姿势，一个比一个“耀眼”。男人都长着狡猾的尖脸，穿着赛马服，化着小丑妆，一看就是小地方跑场卖艺的出身，他们当中极少有人能出人头地，一般都是在小镇子表演歌舞杂耍，赚点快钱，或者在上不了台面的小剧场表演一些低级下流的节目，有时他们的表演太不堪入目，警察也会来个突击检查，把他们抓去审讯一番。可不久之后，他们又会回归老本行，照常演，照常笑，像汗臭味一样让人觉得肮脏、恶心。女人大多长着令人垂涎的美腿，她们全都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曼妙的曲线，尺度之大，令人咋舌，威尔·海斯那关是指定难过了，可再看她们的脸，一个个面色蜡黄，皮肤老态，像极了会计员的工作服。她们之中有人是金发，有人是黑发，有人的眼睛大得出奇，却呆板迟钝，空洞无神，有人的眼睛很小，却目光犀利，野心勃勃，甚至有一两张脸庞上明显写满了恶意。确实有一两个女孩是红头发，不过单看照片，很难看清楚。我漫不经心地把所有照片浏览了一遍，然后重新用带子把它们捆起来。

“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说，“你让我看什么？”

她斜睨了一眼，握着酒瓶的右手微微颤抖，“你不是在找维尔玛吗？”

“维尔玛在这些人里面吗？”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狡猾，“你没有她的照片吗？——她的家人没给你？”

她有点无法理解，每个女孩或多或少都有几张照片，哪怕是小时候身穿短裙、头戴蝴蝶结照的，我应该有一张才对。

“我开始有点不喜欢你了。”女人几乎是无声地说。

我拿着酒杯站起来，走过去放在她的旁边。

“趁你还没喝光，再给我倒一杯。”

她伸手去拿酒杯，我转身疾步穿过方形拱门，进入饭厅，穿过走廊，直奔那间杂乱无章的卧室，那里面箱子还开着，一个盘子静静地躺在地上。她在后面破口大骂，我没理睬，径直将手探入箱子右侧，信封果然在这儿，我利落地将它抽了出来。

我回到客厅时，她已经从摇椅上站了起来，不过只走了两三步。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奇怪的玻璃质，此刻正闪着凶狠的光。

“坐下！”我故作愤怒地吼她，“这次你面对的可不是驼鹿马洛伊那种头脑简单的傻大个。”

我说这话多少带点试探性，就像摸黑打枪，不过好像没打到目标。她眨了两下眼睛，使劲皱起鼻子，咧开嘴巴，露出脏兮兮的牙齿，像只兔子似的斜眼瞅着我。

“驼鹿？哪个驼鹿？他怎么了？”她倒吸了一口气。

“他出来了，”我说，“他从监狱出来了，现在正拿着一把四十五口径的枪在外面逛荡。今天上午他在中央大道杀了一个黑人，因为那人不肯告诉他维尔玛的下落，现在他正在四处寻找八年前害他进去的那个叛徒。”

女人的脸变得煞白。她把酒瓶凑到嘴边，咕咚咕咚地对瓶吹起来，一些酒顺着她的下巴流下来。

“这么说警察正在找他！”突然，她毫无预警地哈哈大笑，“警察，唷！”

这个老女人有点意思，我喜欢跟她打交道，喜欢自己为了目的卑鄙地把她灌醉。我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就喜欢自己这副样子，为了工作可以不择手段，虽然有时自己想想也觉得有点过分。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光面照片。这张照片跟刚才那些很像，但又有点不同，看上去更精致一些。照片中的女孩上半身穿着小丑服，头戴圆锥形的白色帽子，帽尖上缀着个黑色绒球，披散开的头发颜色略深，有可能是红色的。她侧着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似乎闪现着快乐的光芒。她的脸谈不上可爱、纯洁，但却很漂亮；看得出她很受欢迎，起码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是这样。但是这张脸还是太普通了，而且美得毫无特色，中午只需一会儿的工夫，你就能在街上看到一打这样的脸。

女孩的下半身除了腿还是腿，再无其他，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她有一双非常漂亮的大长腿。照片的右下角有个签名：“你亲爱的维尔玛·瓦伦多”。

我把照片高高地举到弗洛里安的女人面前，她扑过来想夺走，但没能够到。

“为什么把照片藏起来？”我问。

她没吭声，只是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我把照片装回信封，然后把信封塞进口袋。

“为什么把照片藏起来？”我又问，“这张照片跟其他的有什么不同？那个女孩在哪儿？”

“她死了，”女人气急败坏地说，“她是个好孩子，但是已经死了，你这该死的警察，赶紧滚吧。”

说话间，她的两道乱糟糟的黄色眉毛不停地上下跳动，然后就见她手一松，装威士忌的瓶子滑落到地毯上，里面的酒汩汩地流出来。我弯下腰准备去捡，她居然想踢我，我侧身躲过了。

“你还是没能说明为什么把照片藏起来，”我说，“她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我就只是个可怜的老女人，还有一身病，”她低声吼道，“离我远点，你这个浑蛋！”

我看着她，没说话，实在想不到还能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我走到她身边，把那个几乎已经空了的扁酒瓶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她低头盯着地板。角落里的收音机欢快地响着，门外有一辆车经过，一只苍蝇嗡嗡着飞进窗户。过了好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开始自顾自地对着地面讲话，一堆毫无意义的单词从她嘴里冒出来，让人不知所云。说着说着，她仰头大笑，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她伸出右手拿过桌上的酒瓶，把仅剩的一点酒倒进嘴巴里，瓶口碰在她的牙齿上，发出咯咯的响声。喝完她举起酒瓶晃了晃，径直向我扔过来。我再次避开，酒瓶不知飞到了哪个角落，着地后在地毯上滚了几下，最后“砰”的一声撞到护壁板上。

她又斜了我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打鼾。

她可能是装的，但我不在意。突然间，我对眼前的情景感到厌烦，非常非常厌烦。

我拿起沙发上的帽子，走到门口，打开纱门，走了出去。角落里的收音机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响着，女人仍然坐在她的摇椅里轻声打着鼾。出去后，我看了她一眼才关上门，而后又轻轻地打开，躲在外面偷偷地观察她。

她仍然闭着眼睛，但是眼皮底下好像闪过一道光。我下了台阶，踏着满是裂缝的小径走到了大路上。

隔壁人家的窗户没拉窗帘，一个白发、瘦脸、尖鼻子的老女人正紧紧地趴在窗玻璃上，密切地关注着这一切。

爱八卦的老太太，每个街区都有一两个这样的人。我向她挥挥手，她拉上了窗帘。

我开车回到七十七号街道分局，又去了二楼纳尔蒂那间臭气熏天的小办公室。

6

纳尔蒂在我离开后好像根本没挪过地方，还是不耐烦地坐在椅子上，但是他的烟灰缸里多了两根烟蒂，地上的火柴梗也似乎多了些。

我坐在一张空桌子上，纳尔蒂的桌子上正面朝下放着一张照片，他把照片翻过来递给我。这是一张警察局拍摄的嫌犯正侧面存档照，照片下面有个指纹。照片中的人是马洛伊没错，因为拍照时光线过强，他看上去没有眉毛，光秃秃的前额像个法式小面包。

“就是他。”我把照片递回给他。

“俄勒冈州监狱发来了电报，”纳尔蒂说，“他是刑满出狱。现在形势不错，他逃不了，巡警向七号线街终点的售票员了解情况时得知，他曾看见一个个头、长相与马洛伊很像的人在三号街和亚历山大街的交叉口下了车。他肯定会找个家里没人的大房子暂避风头，那儿有好多空置的老房子，因为离市中心太远，不好往外租。他肯定会在那儿，到时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你去干什么了？”

“售票员看到的那个人是戴着宽檐帽吗？什么样的外套？上面有没有白色高尔夫球？”

纳尔蒂皱起眉头，双手搓着膝盖，“没有，那人穿了件蓝色外套，也可能是棕色的。”

“你确定他穿的不是一条纱笼？”

“什么？哦，是，真好笑！都要让人笑破肚皮了！”

我说：“那不是驼鹿，他不可能去乘坐有轨电车，他有钱，看他穿的衣服就知道了，他穿不了标准尺码，只能定做。”

“好，你就逗我吧，”纳尔蒂怒气冲冲地说，“你去干什么了？”

“去干本该你干的事情了。弗洛里安餐饮娱乐中心在以前是白人聚居地的时候就叫这个名字。我向一个熟悉情况的黑人旅馆老板打听到，那个灯牌很贵，于是黑人接手时就继续使用了。弗洛里安原来的老板叫迈克·弗洛里安，几年前死掉了，但他的老婆还在，叫杰西·弗洛里安，住在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她的名字在电话本里找不到，不过城市通讯录里有。

“好吧，那我该怎么做——去见她一面？”纳尔蒂问。

“我已经替你见了，还带了一品脱波本威士忌。她是个非常有个人魅力的中年妇女，脸蛋长得像一坨泥巴，我向你打赌，如果她近几年洗过头，我立刻把备用轮胎一点不剩地全部吃掉。”

“少说废话。”纳尔蒂说。

“我向弗洛里安太太问了维尔玛的事情，你还记得吧，就是驼鹿马洛伊到处寻找的那个红发女孩。你没有不耐烦吧，纳尔蒂先生？”

“你怎么这么恼火？”

“你不懂，弗洛里安太太说她不记得维尔玛。她的家里破旧不堪，但却有一台崭新的收音机，价值七八十块钱的样子。”

“这么点东西也值得你一惊一乍的？”

“弗洛里安太太——就是杰西——说她丈夫死的时候，什么也没留给她，只留下一堆旧衣服和一沓时不时在他那儿表演的人的照片。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酒鬼，为了喝酒能跟你拼命，我便用酒讨好她。三四杯下肚后，她走进她那间简陋的卧室，开始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各种物品被她乱糟糟扔了一地，最后，她从一个旧箱子底找出一沓照片。她不知道我一直在偷看，从包裹中抽出一张照片藏了起来，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后来我便寻了个机会溜进去找到了那张照片。”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穿着小丑服的女孩的照片，放在他桌子上。他拿起照片盯着看了会儿，嘴角抽了抽。

“嗯，不错，”他说，“长得真不错，我也该找个这样的女孩来玩玩的。嚯！嚯！维尔玛·瓦伦多，是吧？这个美人怎么了？”

“弗洛里安太太说她死了，但那也没必要把照片藏起来！”

“确实讲不通，那她为什么要藏照片？”

“她不告诉我，后来，我告诉她驼鹿出狱的消息后，她好像突然就不待见我了。真是太奇怪了，你说是吧？”

“还有呢？”纳尔蒂问。

“就这些。事情我也跟你说了，照片也给你看了，如果你还查不出点什么，那我真是束手无策了。”

“我能查出什么？说来说去这还是桩黑人谋杀案，只能等抓了驼鹿再说。该死的，他都八年没见这女孩了，除非她去探过监。”

“好吧，”我说，“不过别忘记他在找她，他可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主儿。对了，他当年是因为抢银行进去的，那肯定有赏金，谁拿了这笔钱？”

“不知道，”纳尔蒂说，“我可以去查查，为什么问这个？”

“有人出卖了他，可能他自己知道是谁，估计他也会花大力气去查这件事。”说着，我站起身，“就这样吧，我走了，祝你好运。”

“你就把我扔在这儿？”

我向门口走去，“我得回家洗个澡，漱漱口，再剪剪指甲。”

“你没有生病吧？”

“没有，就是感觉脏，”我说，“非常非常脏。”

“那你急什么？再坐一会儿吧。”他身体后靠，双手拇指勾在背心上，看起来有点警察的架势了，但还是没什么吸引力。

“我不急，”我说，“一点儿也不急，但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只对维尔玛的下落感兴趣，如果弗洛里安太太说的是实话，那么显然这个维尔玛已经死了——就目前而言，我想不到她说谎的理由。”

“话是没错。”纳尔习惯性半信半疑地说。

“反正驼鹿马洛伊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那就这样吧，我得回家做点生意赚钱谋生。”

“我们也可能抓不到驼鹿，”纳尔蒂说，“这年头的人都溜得很快，大块头们也是。”他的眼睛里也满是怀疑，这是目前为止他眼睛里有过的唯一一种表情。“她塞给你多少钱？”

“什么？”

“那个老女人塞了多少钱让你闭嘴？”

“对什么闭嘴？”

“就是你现在要撒手不管的事情。”他把手拿出来，双手交叉拇指互抵放在胸前，自以为是地微笑着。

“哎，真是无语了。”我懒得理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留他一人在那儿张着大嘴巴。

出门走了几步后，我又折回去，悄悄地打开门向里偷看。纳尔蒂还坐在原处，双手拇指互抵交叉放在胸前，不过他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密布的愁云，嘴巴倒还是张得大大的。

他没有动，也没有抬头看，不知道是不是没听到。我再次关门离开了。

7

那年的日历上印的是伦勃朗的自画像，因为套色失误，整幅画显得脏兮兮的。画中的伦勃朗头戴一顶脏兮兮的黑色头巾形帽子，一只手拿着一个脏兮兮的调色盘，露出一个同样脏兮兮的拇指，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画笔停在半空中，好像在等别人付了定金才肯画上几笔。他衰老松弛的脸因酗酒显得有些水肿，满面的沧桑写满了对人生的厌恶，但又散发着一种苦涩的快乐。他有一双非常明亮的眼睛，晶莹透彻得像晨间的露珠。

下午4点半，我正盯着勃朗特的这幅画像入神，电话突然响了，我接起来，听到一个冷漠、傲慢、自我感觉良好的声音拖着长腔问道：

“你是私家侦探菲利普·马洛？”

“正是在下。”

“哦——你是。有人向我推荐你，说你是个嘴巴很严、值得信任的人。我想让你今晚7点钟到我家来一趟，有点事情需要讨论。我叫林赛·马里奥特，住在蒙特马·维斯塔区卡布里罗大街4212号。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知道蒙特马·维斯塔区，马里奥特先生。”

“噢，好的。卡布里罗大街非常难找，这里的街道分布十分有趣，但是曲里拐弯，非常复杂。我建议你从路边咖啡馆那里走台阶上来，走到第三条街就是卡布里罗大街，街上只有一座房子，就是我家。那么我们今晚7点见？”

“马里奥特先生，请问这份工作是什么性质？”

“这事还是不要在电话上讨论为好。”

“那起码给点提示吧，蒙特马·维斯塔区离我这儿可不近。”

“如果我们谈不拢，我会付你路费。你对工作性质有特殊要求吗？”

“只要合法就可以。”

电话里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如果不合法，我根本就不会找你。”

看来是个哈佛高才生呢，听这一口文绉绉的腔调。我心里很不爽，脚尖不由得抽了抽，可无奈囊中羞涩，只好挤着嗓子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非常感谢您能给我打电话，马里奥特先生，我会准时到的。”

电话挂断。我再看向伦勃朗先生，发现他的脸上隐隐有种不屑的神情。我从桌底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瓶酒，喝了几口，再看发现那不屑消失不见了。

一道阳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桌沿，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毯上。大街上的交通信号灯尽职地变换着颜色，汽车哐哐当当地来往于城市间，隔壁律师办公室一如既往地响着单调的打字声。我在烟斗里装满烟丝，正要点着的空儿，电话又响了。

这次是纳尔蒂打来的。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囫囵吞了个烤土豆，“好吧，看来我这次失策了，”他听到我答话后说，“我没想到这一点，马洛伊去找那个弗洛里安太太了。”

我紧握电话，上嘴唇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你不是说他插翅难飞吗？”

“那是另一个家伙，马洛伊根本不在那儿。西五十四号街一个总趴在窗户前偷窥的老太太打电话报警，说有两个人去找过弗洛里安的老婆，第一个人把车停在街对面，做事很谨慎，在外面观察了很久才敲门，进屋待了大约一个小时。那人约6英尺高，黑头发，中等体格，出来时很安静。”

“还满嘴酒气。”我说。

“哦，对了，那是你来着。第二个人就是驼鹿，那家伙穿得很招摇，个头大得像座小房子，他也是驾车去的，但那老太太没看清车牌号，距离太远。她说他大约是在你离开后一个小时去的，去了之后接着进了屋，待了约有五分钟的样子就出来了。他上车之前拿出一把大枪转动了几下枪膛。我猜老太太就是看到这一幕才报的警，不过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听到枪响。”

“她肯定失望透顶了。”我说。

“啊哈，你又开玩笑！真好笑！都要让人笑破肚皮了！那老太太漏了一点，巡警到那儿后，敲门没人应，看到门没锁，便自己推门走了进去。没人死在地上，根本没人在家，弗洛里安的老婆肯定是偷偷溜走了。于是巡警们去隔壁把这情况告诉了那个爱偷窥的老太太，一听到弗洛里安的老婆出去她居然没看到，老太太气得捶胸顿足，简直要炸了。巡警向局里汇报情况后，又去继续调查这件案子。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半小时，那老太太又打来电话，说弗洛里安的老婆回家了。接线员把电话转给我，我就问她这有什么重要的，结果那老太太当面挂了我的电话。”

一下子说了这么多，纳尔蒂停下喘了口气，等着我发表观点，但我对此无话可说。等了一会儿，他憋不住了，自己主动开口发起牢骚：

“你怎么看？”

“我没什么看法，驼鹿去那儿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他肯定很了解弗洛里安的老婆的底细，没在那儿待很久也正常，因为他怕警方也会找上门去。”

“我认为，”纳尔蒂厚着脸皮镇定自若地说，“我应该去那儿看看，查查她出去那段时间都去哪儿了。”

“好主意，”我说，“那你得先找个人把你从椅子上抬起来。”

“哈！又开玩笑，不过现在我去应该也没什么用，还是算了吧。”

“好，”我说，“咱们就顺其自然吧。”

他得意地咯咯直笑：“我们现在布下了天罗地网，这次他真的逃不掉了。我们在吉拉德发现了他的踪迹，他正开着租来的车向北行驶，中途在那儿加油，之前不是发布了通缉令嘛，结果他就被服务站的小子认出来了。那小子说，一切特征都符合，只是他现在换了黑色外套。我们调集了州郡两级的警力同时对他展开追捕，如果他继续向北，会在凡吐拉市内被逮住，如果转向山脊路，那他一定会经过卡斯泰克收费站，如果他不停车，警察会提前沟通，封锁道路。当然，如果情况可以控制，我们警察是不会开枪的。怎么样，这个计划不错吧？”

“听起来不错，”我说，“前提是那人真是马洛伊，而且他还得完全按照你们的计划行事。”

纳尔蒂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也是。那个，话说万一有个万一，你打算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难道我非要做点什么？这是什么理儿！”

“你之前在弗洛里安老婆那边进展得那么顺利，也许她知道得更多呢？”

“你也行的，只要给她带一大瓶酒就可以了。”我说。

“可你做得真的很不错，也许你应该多在她身上花点时间。”

“这不是警察该干的工作吗？”

“是这个理儿没错，可调查那个女孩不是你的主意吗？”

“女孩这个线索已经断了——除非弗洛里安的老婆没说实话。”

“女人嘴里没一句实话，天天胡说八道，”纳尔蒂的语气陡然变冷，“你不是真忙吧！”

“我有工作要做，刚从你那儿回来后接的。这份工作有报酬，抱歉啦！”

“你想撒手不管了，是吗？”

“话不能这么说，我得赚钱谋生啊。”

“好吧，兄弟，既然你这么想，那就这样！”

“我什么也没想，”我几乎要喊起来了，“就是没时间替你们这些警察跑腿！”

“好吧，好吧，你就使劲喊吧。”纳尔蒂说着挂断了电话。

我仍然握着话筒，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这镇上有七百五十个警察，这群浑蛋却让我来给他们跑腿！”

喊完，我气呼呼地放下电话，又倒了一杯酒喝。

过了一会儿，我到楼下大厅买了一份晚报，纳尔蒂起码说对了一件事，蒙哥马利被杀的消息连寻人启事板块都没能登得上。

我又离开了办公室，打算早点吃晚饭。

8

我到达蒙特马维斯塔区时，天色渐暗，但是水面依旧波光粼粼，远处的海浪一层层涌动着，涟漪微荡，柔若丝绸。一群鹈鹕排着整齐的队形，在雪白的浪尖上自由翻飞。一艘孤独的游艇在海面乘风破浪，直奔贝城的游艇码头而来。远处一望无际的茫茫水面，是紫灰色的太平洋。

蒙特马维斯塔区实际是由建在山坡上的几十幢大小不同、形状各异的房屋构成，因位置特殊，乍一看这些房屋像是被玄玄乎乎地挂在山坡上，仿佛一个喷嚏就能被震落，从而跟山坡下的沙滩有个亲密接触。

沙滩上方有一条公路，公路穿过一道宽阔的混凝土拱廊，仔细一看这拱廊的真身是过街天桥。天桥的里端是直通山上的水泥台阶，石阶一侧装有镀着厚厚一层锌的栏杆。我的客户所说的路边咖啡馆就在天桥的另一端，咖啡馆的里面看上去明亮宜人，可外面条纹遮阳蓬下却是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穿着休闲裤的黑人女子，她吸着烟，闷闷不乐地看着大海，面前桌上放着一瓶啤酒，其余那么多的石面铁腿桌都只有孤零零站着的份儿。还有一只猎狐狗舒适地靠在一把铁椅子上，我开车经过时，那女人正在心不在焉地训斥那只小狗，我稍作思考，决定把车停在咖啡馆的停车场里。

停车后，我便沿天桥折回去，开始了爬台阶大业。如果你喜欢气喘吁吁的感觉，那真应该来这条路上走走，要爬二百八十级台阶才能上到卡布里罗大街上。台阶上覆盖着一层风吹来的沙子，栏杆又冷又湿，摸起来像是蟾蜍的肚皮。

当我爬到上面后，水面的波光早已消失不见，微微的海风中，一只海鸥拖着一条受伤的腿在艰难飞翔着。我在冰冷潮湿的台阶上坐下，脱下鞋子倒出其中的沙子，等着胸腔中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恢复正常。等到呼吸渐渐平稳后，我抖了抖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背上的衬衫，再次出发向不远处亮着灯光的唯一一栋房子走去。

走近一看，这房子真不错，小巧精致，房前一条被盐腐蚀得锈迹斑斑的螺旋楼梯直通前门，门廊灯是一盏仿的马车灯。底层的一边是车库，车库门卷了上去，门廊灯的灯光斜斜照入，照到一辆边缘镀铬的豪华大轿车上，轿车的驾驶员位置在右侧，引擎盖上有一个胜利女神像，上面系着一条狼尾巴，原本是车标的地方刻着姓名的首字母缩写。打眼一看这车比房子还值钱。

我踏着螺旋楼梯来到前门，没找到门铃，只看到一个老虎头形状的门环，我叩了几下，闷闷的敲门声消散在傍晚的雾气中，屋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来。湿答答的衬衫贴在我的背上冰凉刺骨，非常难受。过了一会儿，门轻轻地开了，一个穿着白色法兰绒西装、围着紫色缎面围巾的高个子金发男人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的白色西服翻领上别着一朵矢车菊，衬得一双淡蓝色眼睛有些黯淡无光，紫色围巾松松地围着，没系领带，棕色的脖子很粗但很柔软，倒像一个壮实女人的脖子。他的五官是有点偏浓眉大眼的类型，相当英俊，身高比我略高1英寸，约有6英尺1英寸的样子；一头金发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刻意做的造型，整齐地分成三个层次，犹如一级级的台阶，看得我好感全无，不过话说回来，我本来也没有多喜欢这种发型。除此之外，他简直就是穿白色法兰绒西装、戴紫色围巾、领口别矢车菊的模范标兵。

他轻轻地清清喉咙，眼睛越过我的肩膀，看着正逐渐被夜色吞没的大海，傲慢地问道：“有什么事？”

“7点钟，”我说，“准点到达。”

“噢，是的，让我想想，你是——”他停下来，皱起眉头做冥思苦想状，那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让人想相信都难，我由着他装模作样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菲利普·马洛，还是今天下午那个名字。”

他本就蹙成一团的眉头不易察觉地动了动，好像对此有什么不满，然后后退一步，冷鼻子冷眼地说：

“哦，对的，好像是这么回事。进来吧，马洛，我的家仆今天晚上不在。”

他翘着一根手指用指尖把门开大了些，好像开个门能把他弄脏似的。

我走进去，经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香水味，他在后面关上门。里面是门厅，穿过门厅便是大客厅，门厅的高度比里面的客厅略高一些，靠里的地方装有金属栏杆，栏杆一直延伸到客厅里。这样看来，整个客厅三面围有栏杆，剩下的一面开着两扇门和一个大壁炉，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火势正旺。门厅两侧满满当当地摆放着书架，还有几个带底座的金属雕塑。

我们下了三级台阶，来到客厅的主体部分。客厅的地毯很厚，绒毛蹭到脚踝上怪痒痒的。一台合着顶盖的大三角钢琴静静地立在一旁，琴盖一角铺着一条桃色天鹅绒，天鹅绒上放着一个高高的银质花瓶，花瓶里孤零零地插着一朵黄玫瑰。厅内有很多漂亮的软体家具，还有不少各种各样的坐垫，有的饰着金色的流苏，有的则只是光秃秃的正体一个。如果你用心欣赏的话，会发现这是个不错的房间。一个昏暗的角落里放着一个宽大的矮沙发，上面铺着一床锦缎，有点像试镜时用的道具沙发。这种房间一看就不是谈正事的地方，来这儿的人指定都是一边翘着二郎腿呷着加糖的苦艾酒，一边装腔作势，大吹特吹。

林赛·马里奥特先生靠在钢琴上，低头闻了闻那枝黄玫瑰，然后打开一个法国珐琅烟盒，拿出一支带金色过滤嘴的棕色长烟卷点燃。我在一张粉红色的椅子上坐下，内心祈祷着可千万别给他坐脏了。我点上一支骆驼牌香烟，吸了口，慢慢地吐出来，眼睛看向一个表面闪着光泽的金属雕塑。这个雕塑总的来说就是一条中间凹、两侧凸的光滑饱满的曲线。马里奥特注意到我的视线。

“挺有趣的玩意儿，”他漫不经心地说，“我前几天才搞来的，阿斯达·戴尔的《黎明的灵魂》。”

“我还以为是克洛普斯坦的《两个屁股蛋儿》。”我说。

林赛·马里奥特先生像吞了一只苍蝇，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他费了好大劲才缓过来。

“你的幽默感很独特。”他说。

“一点也不独特，”我说，“只是有点豪放不羁而已。”

“是的，”他十分冷淡地说，“自然如此，毫无疑问……好吧，其实我把你大老远地找来为的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今晚我要去见几个人，并付给他们一些钱，想来想去最好能有个人跟我一起去。你身上带着枪吗？”

“有时会带。”我说。他饱满的宽下巴上有个深深的肉窝，感觉可以放进一颗弹珠。

“我不希望你带枪去，这不是那种场合，只是纯粹的商业交易。”

“我很少开枪打人，”我说，“你被人勒索了吗？”

他皱起眉头，“当然不是，我身家清白，没什么可被勒索的。”

“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也可能被勒索，甚至可以说，被勒索的往往都是那些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他抖了抖烟，淡蓝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嘴唇挑起一抹弧度，一看就知道背后有阴谋。

他吐了一口烟，头往后仰，颈部原本勾得恰到好处的曲线显得更为突出。他慢慢地打量着我说：

“我跟这些人见面的地方很可能会比较偏僻，但是不会太远。具体地点现在还不清楚，到时会有电话通知，我必须随时准备出发。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这笔交易有段时间了吧？”

“说起来有三四天了。”

“你这保镖找得够晚的。”

他考虑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说：“的确是。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对方没有明确规定必须单人赴约，但我总觉得一个人去更合适；可是，我又有些担心，毕竟我也不是什么英雄豪杰。”

“你们互相认识吧？”

“我——我不太确定。我会携带一大笔钱，但这钱不是我的，我是帮朋友办事，如果中间有半点差池，那我必定良心难安。”

我掐了烟头，身体后仰靠在粉红色的椅背上，心不在焉地转着拇指问道：“这钱是用来干什么的？一共多少？”

“哦，这个嘛——”他的脸上露出迷人的微笑，但我还是不喜欢，“我不能说。”

“那我就是跟你做个伴儿，再帮你拿拿帽子呗？”

他的手抖了一下，烟灰落在白色的袖口上，他把烟灰弹掉，看着残存的灰印，故作严厉地说道：“我不太喜欢你的态度。”

“不喜欢我态度的人多了，你不是第一个，”我说，“不过这没什么用。还是来看看这份工作吧，总而言之，就是你想找个保镖，但他却不能带枪；你想找个帮手，但是他却不能知道要帮什么。我要拿生命去冒险，却不知原因为何，危险为何，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还没考虑过这一点。”他的脸色微红。

“那你现在打算考虑一下吗？”

他优雅地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说：“痛痛快快地给你一拳怎么样？”

我咧嘴一笑，站起身来，戴上帽子，踩着地毯不急不徐地向门口走去。

他急了，大声说：“一百元！怎么样？买你几个小时，如果你觉得不够，尽管直说。这份工作没有危险，我朋友的珠宝被抢了，我拿钱赎回来。赶紧回来坐下，别搞得像个敏感的小姑娘似的。”

我走回去，重新坐到粉红色的椅子上。

“好吧，”我说，“说说看什么情况。”

我们俩互相瞪着对方，瞪了足足十秒钟，他才又点了一支烟，慢悠悠地开了金口：“你听说过翡翠吗？”

“没有。”

“翡翠是真正最有价值的玉，其他的玉之所以值钱，部分原因在于材质，但主要还是由于其精湛的工艺；而翡翠本身就很有价值，因为所有已知的翡翠矿藏早在几百年前就已经枯竭了。我的朋友有一条项链，上面有六十颗翡翠珠子，每颗珠子重达六克拉，颗颗都雕刻得十分精巧别致，整条项链价值八九万元。中国也有一条类似的，不过更大一些，价值也更高，约莫十二万五千元。前几天晚上，我朋友遭到了抢劫，这条项链就被抢走了，当时我也在场，但却无能为力。那天晚上我开车载朋友去参加晚宴，宴会结束后我们又去了特罗卡德罗，从那里回她家的路上，一辆车蹭到我车子左前侧的挡泥板后停了下来，我以为车主要停车道歉。哪知却是抢劫，事情眨眼间就发生了。那帮人应该有三四个，我其实只跟两个人打了照面，但我确定驾驶座上还有一人，车后座上应该也还有一个。我的朋友当时就戴着那条翡翠项链，那帮人把项链抢了，还抢了她两个戒指和一个手镯。为首的那人拿着小手电不慌不忙地把东西都检查了一遍，然后归还了一枚戒指，说是帮我们了解他们是什么样的人物，还说要先等到他们的电话才能去报警或联系保险公司。所以我们就照他们说的做了，现在这种事不是很常见吗？要么你别声张，乖乖交上赎金；要么跟你的珠宝彻底拜拜。如果东西上了全保，你可能不在乎，但如果被抢的恰好是稀罕物件，那你肯定愿意花点钱赎回来。”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这翡翠项链可不比什么天天想见就能见的玩意。”

他的手指轻轻地摸着钢琴光滑的表面，一脸陶醉的表情，好像触摸着光滑的东西让他身心愉悦。

“正是如此。那可是独一无二的好东西，她根本不应该把它戴出去，可她就是这么个莽撞的人，做事不太考虑后果。被抢的其他东西也很好，但都是些平平常常的物件。”

“嗯哼，你打算付多少赎金？”

“8000元。赎金是少了些，但若说这项链再难寻第二条，那帮人想要脱手也没那么容易，毕竟这条项链在业内甚至是全国都赫赫有名。”

“你的朋友，她叫什么名字？”

“我现在还不方便说。”

“你有什么安排？”

他看着我，眼神黯淡，貌似有些害怕，但我对他了解不深，不好妄下定论，也许他只是宿醉未醒，他拿烟的那只手在不停地颤抖。

“这些天来，一直是由我在电话上与他们谈判，事情基本都沟通好了，只差会面的时间和地点没定，但肯定是今晚，待会儿应该会有电话打来，告知我相关细节。他们说地点不会太远，我必须做好准备，到时候立刻动身。我猜他们是为了防止我报警，故意这样安排。”

“嗯哼，钱上做记号了吗？你是打算拿真钱去吧？”

“当然，二十元一张的纸钞，全都可以正常流通。为什么要做记号？”

“做了记号可以用黑光照出来。不为什么——只不过可能会给警察一点帮助，他们肯定想抓捕这些人。做了记号的钱也许会落到有前科的人手里。

他皱起眉头沉吟片刻，问道：“黑光是什么？”

“就是紫外线，特定的金属油墨在黑暗中被紫外线照射会发光，我可以帮你搞这个。”

“恐怕现在没那么多时间。”他不假思索地回绝了。

“关于这个，我有点想不通。”

“有什么想不通的？”

“你为什么到今天下午才给我打电话？为什么找到了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孩子气十足，“好吧，关于这一点，我得承认，我只是在电话本胡乱找了个名字，结果就找到了你。我本来没打算让人陪我去，今天下午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呢？”

我又点上一支被压扁的烟，看着他的脖子，问：“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双手一摊，“很简单，到达约定地点，交上赎金，拿回项链。”

“嗯哼。”

“你好像很喜欢这种表达方式。”

“什么表达方式？”

“嗯哼。”

“我要待在哪儿？车后面吗？”

“是的，我的车很大，藏个人绰绰有余。”

“你听着，”我慢慢地说，“你要我藏在你车里去一个今晚不知何时才能从电话里听来的地方。你要随身携带8000元的现金，并用这笔钱赎回价值比这高十倍甚至十二倍的翡翠项链。假设你交钱后能得到东西，他们也不会允许你当场查看。如果他们良心有知，极有可能收了钱，找个地方数一数，然后把项链邮寄给你。但如果这是个骗局，那也没有办法，反正我对此无能无力。这帮人是抢劫犯，个个都不是善茬，也许会敲你一闷棍，让你晕过去，然后趁机逃脱。”

“哦，事实上，我也有点担心，”他小声说，眼角抽搐了一下，“所以才想找个人一起。”

“他们抢劫时拿手电筒照你了吗？”

他摇摇头。

“没关系，他们之后有很多机会见到你，说不定事前就已经把你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了。他们做这些事情都有固定的套路，就像牙医给你镶金牙一样。你和这位女士经常一起出去吗？”

“哦，算是吧。”他生硬地说。

“有夫之妇？”

“喂！”他立马沉声说道，“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不把这位女士牵扯进来。”

“好吧，”我说，“但是多了解情况可以少犯错误。我不该接受这份工作，马里奥特，实在不该。如果那帮人按规矩办事，你根本不需要我，如果他们打定主意乱来，我也做不了什么。”

“你只要陪我一块去就可以。”他立刻说。

我耸耸肩，双手一摊，“没问题——但是车要由我来开，钱也要放在我身上，你躲在车后面，我们身高差不多，如果有问题，那就实话实说，这样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不行。”他咬住嘴唇。

“我不能白拿一百元，起码可以替你挨一棍。”

他皱着眉摇摇头，过了好久脸色才渐渐和缓，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很好，”他慢慢地说，“不过我想这无关紧要，反正到时候我们会待在一起。你要不要喝点白兰地？”

“嗯哼，你可以顺便把我的一百块钱付了，摸着钱我心里踏实。”

他像个舞者一般优雅地离开了，腰板笔直，几乎一动也没动。

他回来时，电话响了。电话不在客厅里，而是在一个门厅墙上的壁凹里。

不过此电话非彼电话，他的声音太过热情了。

过了一会儿，他优雅地回来，手里拿着一瓶极品马爹利和五张崭新的二十元纸币。美酒加金钱，这个晚上很是美好——到目前为止。

9

室内一片静寂，远处隐约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波浪拍击海岸，像汽车沿公路驶远，亦像海风吹过树梢。当然，远远地从山下传来的毫无疑问是汪洋大海奔腾不息的声音。我坐着，静静地聆听，静静地思考。

电话在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里响了四次。10点8分，我们要等的电话终于打来了。马里奥特现在已经换了一套黑色衣服，他跟电话里的人低声交谈片刻，默默放下电话站起身来，脸拉得老长。他端起之前盛白兰地的酒杯，闷不作声地给自己倒了一杯烈性酒，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端详片刻，脸上露出一抹古怪而无奈的笑容，随后他快速地晃动了一下酒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马洛，你准备好了吗？”

“早就准备好了，我们去哪儿？”

“一个叫普瑞斯玛峡谷的地方。”

“我没听过这个地方。”

“我去拿地图。”他找来一张地图麻利地展开，弯腰查看时一头金发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着亮眼的光泽。他用手指指出我们的目的地——从贝城城北的海岸公路通往市里的山区公路旁有众多峡谷，普瑞斯玛峡谷便是其中之一。我大致有了个模糊的概念，但是并不十分清楚，好像是在一条叫滨海路的街道尽头。

“从这儿过去用不了十二分钟，”他催促道，“我们得赶紧出发，他们要求二十分钟之内赶到。”

我戴上自己的帽子，他给我一件浅色的外套，我穿着倒很合身，但就是成了活靶子。我腋下揣着一把枪，不过没有告诉他。

我穿外套时，他显得有些紧张，手里摆弄着那个装了8000元赎金的厚厚的马尼拉信封，嘴里一刻不停地低声絮叨着。

“他们说普瑞斯玛峡谷里面有块地势比较平坦的地方，和公路之间隔着一道白色围栏，开车勉勉强强能通过去。过去之后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通往一小块空地，我们要熄了车灯在那儿等。那儿周围没有住户。”

“我们？”

“哦，我是说‘我’——理论上讲。”

他把马尼拉纸信封递给我，我打开看了看，确实是钱，厚厚一沓纸币。我没数，重新把信封用皮筋捆好，装进外套的暗兜里，这么一大包东西，差点没把我的肋骨硌出个洞。

我们走到门口，马里奥特把灯全关了，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门，盯着外面雾蒙蒙的黑夜看了一会儿，然后我们顺着锈迹斑斑的螺旋状楼梯走下去，到了车库。

这里一到晚上便雾气蒙蒙，我只好开了雨刷。

这辆体型庞大的外国车开起来十分顺手，基本不怎么需要操作，但我还是装模作样地把着方向盘。

我们在山坡上呈之字形来来回回地行驶了两分钟，突然就来到了那家路边咖啡馆前。我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来的时候马里奥特让我直接走台阶了，如果让我驾车在这些九曲十八弯的街上走，我肯定兜兜转转半天都找不到地方。

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灯光在双向车道上几乎汇成两条平行的光束。大爆米花机上挂着黄黄绿绿的小彩灯，轰隆轰隆地向北而去。这样开了三分钟，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加油站附近转向内陆，继续沿着丘陵坡面上弯弯曲曲的小路行驶。周围越来越静，一种孤独感迎面扑来，空气中弥漫着海藻的气味和鼠尾草的气味。山坡上零零落落地分布着几户人家，黄色的灯光漏出窗外，每一处都孤单得像树上最后一颗金桔。不时有车辆开过，一路洒下清冷的白光，最后呼啸远去，再次被黑夜吞没。空气中飘浮的一缕缕薄雾仿佛在追逐天边的星星。

马里奥特从后座探身过来，说道：

“右边这些灯光是观景楼沙滩夜总会的，下一个峡谷是拉斯普格斯峡谷，再下一个就是普瑞斯玛了，等下在第二个坡顶右转。”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紧张。

我咕哝了一句，回头说道：“低下头，我们可能一路都在被监视着，这辆车太招摇了，万一那帮人不想让你带‘双胞胎’来呢？”

我们下到峡谷尽头的一块空地，随后又开到高地上，一会儿又开了下去，这么上上下下来回几次，马里奥特紧张兮兮的声音又传入我的耳朵：

“下一条街右边有座带方形塔楼的房子，在那儿拐弯。”

“不会是你帮他们选了这个地方吧！”

“当然不是，”他冷笑着说，“我只是碰巧对这些峡谷很熟悉而已。”

我开车右转，绕过街角那座大房子，房子的方形塔楼楼顶铺着圆瓦片，车灯扫到一块路牌，上面写着：滨海路。这是一条宽阔的下坡路，道路两旁架着未完工的电灯架，人行道上杂草丛生，不知哪个倒霉的房地产经纪人梦碎于此。马里奥特的车非常安静，我们能听到人行道上黑漆漆的野草丛里蟋蟀和牛蛙在“唧唧”“哇哇”地尽情欢唱。

路上先是一个街区一座房子，然后是两个街区一座房子，最后直接没有房子了，只有一两扇窗户里还亮着灯光，看来这里的居民都是日落而眠。我们就这么行驶了一会儿，铺好的道路突然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土路，因为天气干燥，路面硬邦邦的，跟水泥一样。右侧观景楼沙滩俱乐部的灯光远远地浮在半空中，灯光后面，是一道盈盈而动的水光。夜色中充斥着鼠尾草浓烈刺鼻的气味。一道白色围栏威风凛凛地立在土路尽头，马里奥特又探过头来。

“我感觉你开不过去，”他说，“地方不够宽。”

我关掉本就十分安静的引擎，调暗车灯，坐在车里仔细倾听，结果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索性熄灯下了车，蟋蟀也噤了声，刹那间万籁俱寂，静得我听到1英里外的崖下车轮滚过路面的声音。不多会儿，蟋蟀一只接一只地再度欢唱，唧唧的声音很快填满了寂静的夜。

“你坐着别动，我到下边看看。”我小声对车后座的方向说。

我摸了摸藏在外套里的枪柄向前走去。灌木丛和白色围栏之间的空隙比我们在车里看到的宽阔，灌木被人砍去一些，泥土地上有车辆压过的痕迹，也许是些小年轻趁夜色美好来这边谈情说爱吧。我穿过围栏，发现路面陡降，曲折向前，往下看去尽是漆黑夜色，远处模糊的海浪声时有时无，公路上的车灯闪闪烁烁。我继续往下走，却发现路没了，呈现在我眼前的是一块空地，周围长着一圈密密实实的灌木，好像无路可进，我故技重施，钻了进去，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我安静地站着，竖起耳朵倾听周围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仍然密切地关注着四周的动静，可回应我的还是跟先前一样的静寂，好像整片空地只有我独自一人。

我看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沙滩俱乐部，如果有人在站在俱乐部天窗前，再拿一副质量不错的夜视镜，可能会把这里的情况尽数收入眼底。他能看到一辆车开来又开走，能看清谁从车里出来，还能看清出来的是一个人还是一帮人。在一个黑暗的房间里用夜视镜看到的细节超乎人的想象。

我转身往回走去，灌木丛里一只蟋蟀突然高声尖叫，吓了我一大跳。我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上了坡，穿过白色围栏，还是没有发现异样。黑色的车身模模糊糊地隐在一片灰暗中，车灯亮着。我走过去，一只脚踩到驾驶座旁的脚踏板上。

“他们可能在试探你，”我压低声音对车后座的马里奥特说，“看看你听不听话。”

后面好像有点动静，但他没有回答，我走向旁边的灌木丛，想去查看一番。

这时，我的后脑勺干干脆脆、结结实实地挨了一闷棍，后来回想起来，我好像有听到过呼的一声，不过人在这种时候总是后知后觉。

10

“四分钟，”一个声音说，“也可能是五六分钟。他们肯定下手很快，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

我费劲地睁开眼睛，晕晕乎乎地看着一颗寒星，愣怔了半天，发现自己是平躺在地上，感觉有点恶心。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也可能更久一点，说不定有八分钟！他们肯定是躲在灌木丛里，车正好停在这儿，那家伙胆儿太小了，他们只是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他就吓晕了，真是个娘们儿！”

周围陷入短暂的沉默，我支起一条腿，试图起身，脑后的疼痛闪电般传至我的脚踝。

“然后其中一人上了车，”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等你回来，其他人又躲了起来。他们肯定猜到他不敢一个人赴约，或者他打电话时声音异样，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我头昏脑涨地挣扎着跪起来，双手撑在地上，继续听着。

“对，应该就是这样。”那个声音说。

那是我的声音！我在自言自语，潜意识里想把事情理明白。

“闭嘴，你这个傻瓜。”我骂了一句，便住嘴了。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嗡嗡声，近处此起彼伏地响着蟋蟀的唧唧声，还有树蛙拖着长腔的十分怪异的咕咕声，哎，我想我再也不会喜欢听这些声音了。

我勉强抬起一只手，上面粘着黏糊糊的鼠尾草汁液，我试着甩了甩，又在衣襟上蹭了蹭，忍不住自嘲一番，为了一百块钱，真是找了份好工作。我摸摸外套的暗兜，马尼拉纸信封不见了，当然了，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口袋，发现钱包还在，只是不知道那一百元还在不在，也许也被拿走了。有个东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左侧肋骨上，是我的枪。

不错，他们没有拿走我的枪，为什么说不错，就好比你捅死人后帮他阖上眼睛。

我摸摸脑后，发现帽子还戴在头上，忍着不适摘下来，摸了摸后脑勺。这颗跟我相依为命多年、还算灵光好用的老脑袋，现在变得有点软软的，囊囊的，十分脆弱。这一棍子打上去，帽子多多少少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所以目前看来这颗脑袋暂时还能用，起码再用一年没问题。

我换右手撑地，抬起左手，努力转动手腕露出手表，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亮晃晃的表盘显示时间为10点56分。

电话是10点零8分打来的，马里奥特讲了大约两分钟，我们出门约莫花了四分钟，当你真正做事情时，时间过得总是异常缓慢，我是说，你可以在短短几分钟内完成一系列的动作。这是我想表达的意思吗？管他呢！好吧，比我优秀的人也不一定比我有意思。呃，我的意思是，那就当作我们出发时是10点15分，到达这里大约需要十二分钟，也就是10点27分。我下车，进到空地四处走动、查看情况，然后回来，脑袋遭袭，这个过程最多花了八分钟，那就是10点35分。然后脸朝下摔倒用了一分钟，之所以说是脸朝下，是因为我发现下巴被擦伤了，火辣辣地疼，我怎么知道下巴擦伤了？感觉。不，我没看到，根本不需要看，这是我的下巴，我知道它有没有受伤。也许你非要我讲出个道道来，够了够了，闭嘴，让我想想，因为？……

手表现在显示是晚上10点56分，这意味着我昏迷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的睡眠，充其量就是打了个盹儿，这段时间里我搞砸了一份工作，丢了8000元钱，不过这也不奇怪，二十分钟的时间，你可以击沉一艘战舰，打落三四架飞机，执行两次死刑，你可以死去，结婚，被解雇，找一份工作，拔一颗牙齿，割去扁桃体，甚至可以在清早起床，或者在夜总会要杯水喝。

二十分钟的睡眠，那可是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尤其是在一个寒冷的夜晚露天而眠。我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我还跪在地上，鼠尾草的味道渐渐让我有些心烦气躁，这些黏糊糊的汁液就是野蜜蜂争相采摘的花蜜，花蜜是甜的，甜得过了头。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咬紧牙关，努力压制着才不让自己吐出来。我的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冷汗一个劲儿地出，身上抖个不停。我先尝试着站起一条腿，后又站起另一条，然后摇摇晃晃地直起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截肢的狗。

我费尽力气转过身，来时我们开的车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土路嵌在浅色的山上，一直延伸至滨海路的尽头。左边刷着白漆的围栏在黑漆漆的夜色中尤为显眼，越过矮矮的灌木丛向远处望去，贝城在远处的天空中闪着淡淡的亮光。右边稍远一点则是灯光璀璨的观景楼沙滩俱乐部。

我走到原本停车的地方，从口袋上摘下一支带小手电筒的钢笔，用那小小的光束照着地面。地上的泥土是红壤，天气一干燥会变得十分坚硬，但今晚没有干得嘎嘣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雾气，地面受潮，停车的位置就显现出来了。我模模糊糊看到几个轮胎印，便用小手电筒照着，弯腰向前查看，脑袋疼得我头晕眼花。我跟着轮胎印走，一直向前走了约12英尺，然后轮胎印向左偏了偏，但没有转向，而是穿过了左侧白色围栏尽头的缺口，之后便消失不见了。

我走到围栏边，用小手电筒照了照灌木丛，那儿有一些刚被折断的枝丫，穿过栅栏缺口，来到一条弯路上，这里的土地更软，留下更多的轮胎印，我沿着弯弯曲曲的小路走下去，来到灌木环绕的空地边。

马里奥特的车就在那儿，车身在黑夜里仍然微微闪光，车尾灯的红色反光玻璃也在小手电筒的照射下闪着光亮。车静静地停着，没有亮灯，所有的车门都关着。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过去，打开车后门照了照，没人，前面也没人。车已经熄火了，车钥匙上挂着一条细链，还插在锁里。座椅没被撕坏，玻璃完好无损，没有血，没有尸体，一切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我关上车门，慢慢地绕车走了一圈，想找到蛛丝马迹，可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时，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顿时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上方的灌木丛边传来引擎的轰鸣声，我稍稍挪动一点地方，关上手电筒，手枪自发自觉地滑入手中。只见车前灯的光束先是向上照了照，而后扫下来。这车的声音在雾气蒙蒙的夜晚里听着很舒服，应该是辆小车。

光束还在往下照，而且更亮了。一辆小车沿着曲曲折折的土路开下来，下到三分之二路程时停住，紧接着“咔嚓”一声亮起一盏手电筒。手电筒照向一边，好久才熄灭。小车继续往下行驶，我从口袋里掏出枪，蹲在马里奥特的车头后面。

一辆样式普通、颜色平常的小轿车开进空地，掉了头，车灯的光束把马里奥特的车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我匆忙低下头，只见那光束似一把宝剑我头顶上扫过。小轿车停下来，熄了火，灭了灯，周围陷入静寂。不多时，车门开了，一只脚轻巧地踩到地面上。又是一阵静寂，就连蟋蟀也停止了欢唱。突然，一道光束平平穿过低空，在离地面只有几英寸的地方扫来扫去。我的脚力不够快，根本无法躲过被照到的命运，终于，光束照到了我的脚。静寂再次降临。然而，光束又往上照去，最后停在车前盖上来回晃动。

一阵笑声响起，是个女孩的声音。她虽然在笑，声音却绷得紧紧的，像曼陀林的琴弦，在这样一个地方显得尤为怪异。白色的光束再次照进车底，停在我的脚上。

那个声音说：“喂！你！出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双手举到头顶上！你被发现了！”噢，还好，不是特别刺耳。

我没动。

光束晃动了一下，好像是拿灯的手在晃。接着，它又慢慢地照到车前盖上，那个声音再次冲我喊道：

“你听着，陌生人，我现在手里拿着一把装有十发子弹的自动手枪，我打枪很准，你的脚现在就暴露在外面，你有什么筹码？”

“把枪举起来，否则我打烂你的手！”我吼道，声音沙哑刺耳，难听极了。

“噢——先生是条硬汉子。”那个声音颤抖了一下，让我感觉不错，不过很快又强硬起来：“还不出来？我数三声，你自己掂量掂量获胜的概率，你的车是十二个大汽缸吧，也许是十六个。可你逃得再快，脚一定会受伤，踝骨受伤好多年好多年才能痊愈，也有可能永远痊愈不了——”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那道光束。

“我一紧张就话多。”我说。

“不——不要动！你是谁？”

我从车前绕出来，向那个纤细的黑影走去，最后在距离她6英尺的地方停下来。她手中的灯光直直地照着我。

“你站那儿别动！”我停下后，她愤怒地叫道，“你是谁？”

“让我看看你的枪。”

她向前举起枪，瞄准我的腹部，借着灯光，我看到那是一把小手枪，有点像柯尔特小型自动手枪。

“哦，那个，”我说，“你那个玩具手枪，装不了十发子弹，顶多装六发，这么小的枪，别人是用来打蝴蝶的，你居然拿这个来骗人，真是丢人！”

“你疯了吗？”

“我？我被一个抢劫犯打了一闷棍，可能有点神志不清。”

“那是你的车吗？你是谁？”

“你刚才拿着手电筒在那边看什么？”

“我懂了。你只负责问问题，不管回答。哼，大男子主义！我在看一个人。”

“他的头发是金色的卷发吗？”

“现在不是，”她小声说，“以前可能是。”

这让我十分震惊，我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这一点。“我没看到他，”我的话听上去毫无说服力，“我在找轮胎印，结果一路跟到了这里。他伤的重吗？”我朝她走了一步。那把小手枪立刻指向我，灯光还是直直地照着我。

“别激动，”她安静地说，“千万别激动，你的朋友已经死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道：“好吧，我们去看看他。”

“我们就站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你告诉我你是谁，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干脆，也没有害怕，不像是在开玩笑。

“马洛。菲利普·马洛。我是个侦探，私家侦探。”

“你是个私家侦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你怎么证明？”

“我需要拿出我的钱包。”

“不行！手放老实点，不许动，现在先不证明了。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人可能现在还没死。”

“他死得透透的，脑浆糊了一脸。说吧，先生，怎么回事，长话短说。”

“我说——他可能还没死。我们得去找他。”我向前迈出一只脚。

“你再动我就把你打成筛子！”她厉声呵斥。

我迈出另一只脚，灯光晃了一下，我想她可能退了一步。

“你的胆子可真够大，先生，”她镇定地说，“好吧，你先走，我跟着你。你看起来像个病人，如果不是因为这个——”

“你早就开枪打我了。我被人打了一棍，挨了打自然是病殃殃的。”

“哈哈，你真‘幽默’——像停尸房的值班人员。”她几乎是哀嚎着说出了这句话。

我转身走开，灯光径直照到我面前的地上。她的小轿车就在一旁，普普通通，干净整洁，在朦胧星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我从车旁走过，沿着弯弯曲曲的土路继续向前。身后的脚步紧紧跟着我，手电筒照亮我前方的路。万籁俱寂，茫茫夜色下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一个女孩的呼吸声。我没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11

斜坡上到一半，我在道路右边看到了他的脚。女孩关上灯，我看到了他的全身。之前下来时本来能发现他的，但我光顾着弯腰察看地上的轮胎印，而小手电筒照出的光不过铜钱大小，就这么错过了。

“把手电筒给我。”我说着便往身后伸手。

她把东西放在我手中，没说话。我一条腿跪在地上，透过裤子感到凉凉的湿意。

他躺在一丛灌木下，浑身脏乱不堪，一看就知道已经死透了。他的脸变得让我几乎认不出来，头发上的血凝固了，变成黑色，漂亮的层次也因凝结的黑色和黏糊糊的灰色汁液而缠结在一起，活像一团烂泥浆。

女孩呼吸很重，但还是没有说话。我用灯光照着他的脸，发现他被打得遍体鳞伤，一只胳膊僵硬地伸着，手指弯曲，双腿交叉，外套在身下皱成一团，应该是跌倒后还打过滚。他的嘴角有一滴类似污油的黑色液体。

“如果你不觉得恶心，”我说着把灯递回身后，“帮我照着他。”

她把灯接过去举高，仍然没有说话，镇定得如同一个老练的杀人犯。我又掏出带着小手电筒的钢笔，动手检查他的口袋，检查的过程中尽量没有移动他。

“你不应该这样做，”她有些紧张地开口说道，“你不应该乱动他，应该等警察来。”

“对，”我说，“然后巡警来了也不应该动他，要等刑警来；刑警来了也不应该动他，要等法医来，再然后还要等技术人员拍照取证，指纹专家采集指纹。你知道这一套下来要花费多长时间吗？两三个小时。”

“好吧，”她说，“你的话总是很有道理。对方一定恨死了他才会把他的脑袋打成这样。”

“我认为这跟私人恩怨无关，”我咆哮着说道，“有的人就是喜欢把别人的脑袋打成这样。”

“我不了解情况，所以连猜猜都不行了。”她讽刺地说。

我搜了搜他的衣服，发现他的裤子口袋一只装着一些硬币和钞票，另一只装着个做工精致的皮质钥匙包，还有一把小刀，左侧后袋里塞着一个小皮夹，皮夹里装有数量不少的现金、保险卡、驾驶证和几张收据。他的外套口袋里塞着一支金笔，两条像雪一样洁白细密的薄棉布手帕，还有他之前使用过的法国珐琅烟盒，里面的金色过滤嘴香烟产自南美洲的蒙德维的亚。另一边的口袋也装有一个烟盒，但我之前没见过他用，烟盒以绣花绸缎做成，正反两面各绣着一条龙，仿玳瑁框边薄得几不可见。我打开烟盒，发现三根超大号俄国香烟，用橡皮筋捆在一起。我捏捏其中一根，感觉又老又干，烟丝很松，烟嘴是空的。

“他吸的是另一盒，”我回头说，“这一盒肯定是为他的女性朋友准备的，他这种人一看就有很多女性朋友。”

女孩俯下身，呼出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你不是认识他吗？”

“我今晚第一次见他，他雇我当他的保镖。”

“你这保镖可不怎么称职。”

我没吭声。

“对不起，”她嗫嚅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了解情况，你觉得这是不是大麻烟卷？我能看一下吗？”

我把绣花烟盒递给她。

“我以前认识一个吸大麻烟卷的人，”她说，“三杯酒，三根大麻烟，他就飘飘欲仙了。”

“把灯拿稳了。”

身后窸窣作响，没多久她又开口说道：

“对不起。”她把烟盒递给我，我放回原处，看来这些东西就是他的全部家当了，这只能证明他没有被洗劫一空。

我站起来，掏出自己的钱包，那五张二十元的钞票还在。

“劫匪眼光很高，”我说，“只把大钱拿走了。”

灯光不知不觉中渐渐晃到地上，我放好钱包，别好小手电筒，突然伸手去夺女孩手中的小手枪，她拿枪的手里还握着手电筒，我一夺，手电筒掉到地上，但枪到了我的手中。她迅速后退一步，我捡起手电筒，在她脸上照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你不用这样，”她边说边把双手插入口袋，她的外套很长，布料粗糙，肩膀设计得很夸张。“我不认为是你杀了他。”

她声音冷静，镇静自若，是个胆识过人的姑娘，这让我对她平添了几分好感。我们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我能看到灌木丛和天上的亮光。

我打开手电筒照着她的脸，她的眼睛眨了眨。她的脸蛋小巧精致，轮廓优美鲜明，一双大眼睛充满活力，相当漂亮。

“你的头发是红色的，”我说，“你像是爱尔兰人。”

“而且我姓赖尔登，那又怎样？把那手电筒关上。我的头发不是红色，是赤褐色。”

我关上手电筒，“那你的名字是什么？”

“安妮，不过不要叫我安妮。”

“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我是个孤儿，自己一个人住，有时在家待不住，就会出来转转。我对这片儿很熟悉，可以说是个活地图。我正巧转到附近，发现有灯光照到下面的空地，这儿有点冷，不适合谈情说爱，而且就算如此，那也用不着开灯，你说对吧？”

“反正我从来不开。你胆子可真大，赖尔登小姐。”

“这话是我对你说的吧，我不害怕，我有枪，下来看看又不犯法。”

“嗯哼，但是法律规定人要保护自己。给你，我就不多说了，你应该有持枪许可证吧。”我把枪还给她，枪柄向着她。

她接过去，塞进口袋。“可有时候人的好奇心真的很重，不是吗？我平时写点东西，专题文章。”

“有报酬吗？”

“少得可怜。你刚才——在他口袋里找什么？”

“没找什么，我这人就爱刺探别人的秘密。我们带了8000元钱过来，要帮一位女士赎回珠宝，结果遇到了抢劫。我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杀死他，他不像是会抵死反抗的人，而且我也没听到打斗声。他遇袭的时候我在下面的空地，他在上面的车里。我们本来应该把车开下去，围栏那边的空隙太窄，可能会把车刮坏，所以我走路下去的。他们肯定是趁我在下面时偷袭了他，然后一个人躲在车里等我回来。当然，我回来时以为他还在车里。”

“这样看来，你还没有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她说。

“这份工作一开始就不太对劲儿，我能感觉到，但是我需要钱。现在我得到警察那儿去一趟，又得受一包气。你能把我送到蒙特马维斯塔区吗？我的车还在那儿，这哥们儿就住在那里。”

“当然可以，但是这里不应该留一个人吗？你可以开我的车——或者我去叫警察来。”

我看了看表，微微发光的指针已经快指向了12点。

“不用。”

“为什么不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感觉应该这样，这事得我自己处理。”

她没再说什么，我们又返回山下，上了她那辆小车。她发动了车，没开车灯就直接开上了山坡，随后轻而易举地穿过围栏，开出一个街区后才把车灯打开。

我的头很疼，没有说话，她也很安静。开到水泥路旁的第一座房子时，她突然说道：

“你需要喝一杯，要不先去我家？你可以在我家打电话报警，反正他们得从西洛杉矶赶来，这边只有一个消防站。”

“继续往海岸那边开，我会自己处理。”

“为什么啊？我不怕他们，说不定能帮上你。”

“我不需要人帮，我得好好地想一想，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好吧。”

她在嗓子眼里嘀咕了一声，将车开上大道。我们先向海岸公路上的服务站开，然后从那儿往北拐，开了一会儿就到了蒙特马维斯塔区，找到了那家路边咖啡馆。咖啡馆里灯火通明，亮得像一艘豪华游轮。女孩在路边停了车，我下了车，用手扶住车门。

我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她，“哪天你需要找苦力，”我说，“就来找我。脑力劳动就算了。”

她接过名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慢慢地说：“你可以在贝城城市通讯录上找到我的地址，二十五号街819号。估计现在你还晕乎着，改天清醒了可以来坐坐，顺便给我带点小礼物，奖励我没有多管闲事。”

说完，她熟练地掉头开走了，车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穿过天桥，进入咖啡馆的停车场，找到我的车。上了车，我又开始发抖，前面正好有个酒吧可供休息，不过现在赶紧去西洛杉矶警察局才是上策。于是，二十分钟后，我浑身发冷、脸色发青地走进了警察局。

12

一个半小时后，尸体被带走，现场勘查完毕，包括我在内的四个人坐在西洛杉矶警察局的值班室里，我把事情的经过翻来覆去讲了三四遍。整座建筑物都很安静，只有一个醉鬼，明天早上要被押送到市区接受审判，一直像原始丛林中的野人似的尖着嗓子乱喊乱叫。

玻璃反射镜里射出一道白色的强光，照在一张桌子上，桌上堆满从马里奥特口袋里取出的东西，这些东西现在失去了主人，全都显得死气沉沉。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叫兰德尔，是洛杉矶总局凶案组的。他年纪约莫五十岁，身形瘦削，眼神冷淡，一头华发梳得油光顺滑，话不多，给人一种疏离感。他系着一条带黑点的暗红色领带，看得人直犯晕。他身后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两个像保镖一样的壮汉懒洋洋地坐着，一人盯着我一只耳朵。

我摸出一根烟，在指间转了几圈，点燃后却不喜欢它的味道，于是便看着它在指间慢慢燃烧。恍惚间我感觉自己成了八十岁的老人，而时间还在无情地流逝。

兰德尔冷冷地说：“你说得越多，听着越可笑。毫无疑问，这个马里奥特已经就赎金问题跟劫匪谈判了好几天，结果在离最后会面仅有几个小时的时候，他却打电话找来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充当他的保镖。”

“确切来说不能算作保镖，”我说，“我没有告诉他我有枪，充其量只能说给他做了个伴。”

“他是怎么找到你的？”

“起初他说是我俩一个共同的朋友介绍的，后来又改口说是在电话本上随手挑的。”

兰德尔轻轻拨开桌上的东西，从中挑出一张白色名片，一脸嫌弃地将它沿着桌面推过来，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脏东西。

“他有你的名片，商务名片。”

我瞥了一眼，这张名片跟其他名片一起放在他的皮夹里，在普瑞斯玛峡谷时我嫌麻烦没仔细检查，所以没发现。这确实是我的名片，脏兮兮的，一角有个圆形的污点，不像马里奥特这种人会保存的东西。

“当然了，”我说，“我一有机会就往外发名片，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马里奥特让你带着钱，”兰德尔说，“8000元钱，他还真容易相信别人。”

我吸了一口烟，仰起头慢慢吐出去，强烈的灯光刺得我眼睛疼，后脑勺也跟着凑热闹，一阵一阵地疼。

“不好意思，”我说，“那8000元钱现在不在我身上。”

“当然不在，否则你怎么会来这儿呢！还是你是故意这么做的？”他冷冷地说，一脸讥讽的表情怎么看都像装出来的。

“为了8000元钱我可以干很多事，”我说，“但是如果我想用棍子敲死一个人，那我最多会打他两下——在后脑勺上。”

他微微点点头，他身后的一个家伙向废纸篓里啐了一口。

“这是案件的一点可疑之处，作案手法不专业，当然，这也可能是他们刻意制造的假象。那笔钱不是马里奥特的吧？”

“我不知道，感觉不是，但仅仅是感觉而已，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告诉我那个女士是谁。”

“就目前而言，我们对马里奥特的情况还一无所知，”兰德尔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至少有一种可能，他打算私吞那8000元钱。”

“啊？”我感到非常吃惊，可能脸上的表情也很吃惊，但是兰德尔冷冰冰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你数过那笔钱吗？”

“当然没有，他只是给了我一个包裹，里面有钱，而且看起来不少，他说那是8000元。我去之前，钱本来就在他手里，他为什么会想再偷回去？”

兰德尔看着天花板一角，嘴巴一撇，耸了耸肩。

“我们再来回顾一下案情，”他说，“有人抢劫了马里奥特和一位女士，抢走了这条珍贵的翡翠项链和一些别的东西，然后他们主动提出归还项链，项链价值很高，但他们只索要了一小笔赎金，马里奥特负责交付赎金，他本来打算自己单独赴约，我们不知道对方是否重点指出不能带别人，还是没提及这个问题，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劫匪会很挑剔，会提出这样那样的要求，显然，马里奥特认为带你去没问题。你们俩都认为对方是有组织的一帮人，会按规矩出牌，马里奥特害怕了，这很正常，他想找个人陪他去，于是就找到了你，但你对他而言是个完全的陌生人，只是有人把你的名片给他，让他来找你。最后关头，马里奥特决定让你带着钱负责交涉，而他自己躲在车里，你说这是你的主意，但也许他就等着你自己主动提出来，如果你没提，他自己最终也会找个机会说出来。”

“他一开始不赞同这个做法。”我说。

兰德尔再次耸耸肩，“他装出一副不赞同、不得已才勉为其难接受的样子。最后他接到一个电话，你们俩就驱车前往他说的那个地方，这一切都是他的说法，没有一点是你亲身经历的。你们到达指定地点后，那里看着好像没有人，你们本应该开车下到那块空地，但是围栏空隙太小，他的车太大，过不去。的确是过不去，现场勘查发现，那车左侧被刮得很厉害。所以你下了车，独自走下山坡，到达那块空地，你在空地里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等了几分钟便返回车上，结果有个人藏在车里偷袭了你。假设马里奥特想私吞那笔钱，让你做替罪羊，他的做法不就都说得通了吗？”

“这个假设不错，”我说，“马里奥特把我打晕，拿走了钱，半路上突然良心发现，感到万分愧疚，于是就把钱埋到灌木丛下，以死谢罪，打得自己脑浆都崩了出来。”

兰德尔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当然，他还有一个同谋，计划是由那个同谋把你俩都打昏，然后他负责带钱逃跑，只不过那个同谋背叛了他，把他杀死了。他没有杀你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同谋的存在。”

我万分敬仰地看着他，把烟头摁在一个木制烟灰缸里碾熄，烟灰缸里原本内嵌的一层玻璃早已不知所踪。

“根据我们目前所掌握的线索，这个假设与事实相吻合，”兰德尔平静地说，“跟其他假设一样，没有那么荒谬。”

“只有一点说不通——我是被藏在车里面的人袭击的，这不禁让我怀疑是马里奥特袭击了我——其他条件不变。不过他死后我就没再怀疑他了。”

“你被打这一点反而最合理，”兰德尔说，“你没有告诉马里奥特你有枪，但他可能看到了你腋下的衣服鼓起一块，至少，他对你没带枪的说法是怀疑的。在这种情况下，他肯定想趁你毫无防备时对付你，而你根本不会猜到车后座的人会袭击你。”

“好吧，”我说，“你赢了，这个假设有点道理。那就这样假设：那8000元钱不是马里奥特的，但是他想据为己有，他有一个同伙。所以，他的计划就是，我们俩都顶着一头包醒来，然后惊讶地发现钱不翼而飞，只好两相对望，对彼此感到抱歉，然后我拍拍屁股回家，再把这事全部忘掉。事情原本应该这样结束？我是说，难道这是他预计的结局？这样一来，他肯定第一个被怀疑，可他不应该把结局设计得对自己有利些吗？”

兰德尔冷笑道：“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个假设，只是试着推理而已，但是这个假设与目前所知的事实相符，而且在我看来，这应该可以说是全部事实。”

“什么全部事实，就凭我们掌握那点情况，根本不足以进行假设，”我说，“为什么不假设他讲的都是实话？他可能真的认识其中一个劫匪。”

“你听到打斗声、叫喊声了吗？”

“没有，但是有可能他的脖子很快就被掐住了，他来不及叫；或者对方突然出现，把他吓得叫不出声。假设他们一直躲在灌木丛里监视，看到了我离开。你知道，我走出去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起码得有100英尺吧。他们从藏身的地方出来，想去检查车辆，却发现了藏在里面的马里奥特。有人用枪指着他的脸把他逼下车，还不让他出声，然后就把他打倒在地。但是马里奥特说的某句话，或者脸上露出的某个表情，让对方以为他认出了某个人。”

“在黑夜里认出某个人？”

“是的，”我说，“一定是这样，有些人的声音很有特点，即便摸着黑也能辨别出来。”

兰德尔摇摇头，“如果这是一个有组织的珠宝盗窃团伙，他们除非被激怒，否则不会轻易杀人。”说着，他突然眼睛一亮，停下不说了。只见他慢慢地闭上嘴巴，闭得紧紧的。他想到了。“抢劫！”他说。

我点点头：“这个想法靠谱。”

“还有一点，”他说，“你是怎么来这边的？”

“开车过来的。”

“你的车当时停在哪儿？”

“在蒙特马维斯塔区一个路边咖啡馆的停车场里。”

他看着我，陷入沉思。他身后那两个家伙也看着我，一脸怀疑。牢房里的那个醉鬼想用假嗓子唱歌，不想却总是破音，他憋屈极了，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徒步走到公路边，”我说，“拦了一辆车，司机是个女孩，她让我上了车，把我载到这里。”

“一个女孩，”兰德尔说，“深更半夜，在一条偏僻的路上，停车载你。”

“是啊，有些女孩就是会这样做，可惜我没能认识她，但她看上去是个好人。”我盯着他们，知道他们不相信，同时心里又纳闷，我为什么要撒谎啊？

“她的车很小，”我说，“是辆雪佛兰牌的小轿车。我没记车牌号。”

“嚯！他没记车牌号。”后面的一个家伙说道，他又往废纸篓里啐了一口。

兰德尔探身过来，仔细地盯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马洛，如果你对我们有所隐瞒，打算自己单干赚点知名度，我劝你趁早放弃这种想法。你的那一套说法，没有一点能让我信服。我给你一晚上的时间，你回去好好考虑。明天早上我可能会问你要一份证词。另外，我再给你点小小的建议，这是一桩谋杀案，是警察该管的事情，即使你能帮得上忙，我们也不需要，你只要说出全部事实就可以。懂了吗？”

“当然，我现在可以回家了吗？我感觉不太舒服。”

“你可以走了。”他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我站起来向门口走去，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我走到第四步时，兰德尔清清嗓子，漫不经心地问：

“哦，还有一点，你有没有看到马里奥特抽的哪种烟？”

我转身回答说，“看到了，一种产自南美洲的棕色烟卷，装在一个法国珐琅烟盒里。”

他探身从桌上那堆东西中推出一个绣花绸段烟盒，推到自己跟前。

“见过这个吗？”

“当然，我刚才还在看它。”

“我是说，今天傍晚早些时候。”

“见过，”我说，“忘记在哪儿看的了，怎么了？”

“你没有搜查他的尸体？”

“好吧，”我说，“我翻了他的口袋，这个烟盒就装在其中一个口袋里，不好意思，职业病。我没有破坏现场，好歹他是我的客户。”

兰德尔双手拿起那个烟盒，打开向里面看去，里面空空如也，那根香烟不见了。

我紧紧咬着牙，努力装出一副非常疲惫的样子，这个倒不难。

“你看到他吸这里面的烟了吗？”

“没有。”

兰德尔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如你所见，这烟盒是空的，但仍然被他装进口袋，烟盒里有点碎屑，我会让人鉴定一下，我不能确定，但感觉应该是大麻。”

我说：“如果他有这玩意儿，今晚很有可能抽过几根，他当时的精神状态很需要振奋一下。”

兰德尔小心翼翼地合上烟盒，然后把它推到一边。

“就这样吧，”他说，“记住不要多管闲事。”

我走了出去。

外面的雾气已经散了，黑色的夜空满是闪闪发亮的星星，好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缀着金属亮片，美不胜收。我把车开得飞快。我现在急需喝一杯，但酒吧却都关门了。

13

我早上9点起床，喝了三杯黑咖啡，用冰水冲了后脑勺，读了两份不知何时被丢在门口的晨报。报纸第二版有报道驼鹿马洛伊的事情，总共写了一段多一点，但对纳尔蒂却只字未提。林赛·马里奥特的案件也未提及，除非是登在了社会版。

我穿好衣服，吃了两个水煮蛋，又喝了一杯咖啡，然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眼底还是有点淡淡的黑眼圈。我开了门，前脚刚要迈出去，电话响了。

是纳尔蒂打来的，他听起来脾气有点冲。

“马洛？”

“是。你们抓到他了？”

“哦，当然，我们抓到他了。”他开始咆哮起来，“在凡吐拉市抓到的，正如我所料！呵呵，我们玩得那叫一个刺激！那家伙身高6英尺6英寸，壮得像座水坝，他正在去往旧金山交易会的路上。他租了一辆车，车前座放着五夸脱烈酒，手里还拿着另一瓶，一边开车一边喝，车速飙到了七十以上。当时对付他的只有郡里的两个配着枪和警棍的警察。”

他停顿了片刻，我绞尽脑汁想了几句俏皮话，可发现一点儿也不好笑。这时纳尔蒂又开口说道：

“所以他就跟那俩警察玩体力游戏，后来把他们累到睡着。他一看机会来了，直接把警车的一扇车门给卸了下来，然后又把对讲机扔到臭水沟里，自己新开了一瓶烈酒，喝得那叫一个尽兴，到最后自个儿呼呼大睡起来。过了一会儿，警察醒了，见那家伙在睡觉，便用警棍敲他的脑袋，敲了近十分钟才把他敲醒，等他反应过来，情绪渐渐变烦躁时，手上已经戴了手铐。整个过程就这么简单。他现在被关起来了，醉酒驾驶，车内饮酒，袭击执勤警官，双重罪过，蓄意破坏公共财产，被羁押时试图逃跑，寻衅滋事，扰乱治安，在州道上随便停车。有趣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你说了这么多不可能只是为了显摆。”

“抓错人了！”纳尔蒂暴怒，“这家伙叫斯托亚诺夫斯基，家住赫米特，是在圣杰克隧道工作的工人，当时刚刚收工。他有一个老婆和四个孩子。好家伙，他老婆可是个暴脾气。你那边有进展吗？”

“没有，我头很疼。”

“你有时间的话，可以——”

“我恐怕没时间，”我说，“多谢邀请。什么时候审那个黑鬼？”

“不用你费心！”纳尔蒂冷哼一声，挂断电话。

我开车去了好莱坞大道，在大楼旁的停车场停好车，径直上楼开门，这是一间小小的接待室，平日通常不锁门，万一有客户来而我又不在，他们可以进里面等。

安妮·赖尔登小姐正在看杂志，见我来了，冲我微微一笑。

她穿着一件烟草色外套，里面套着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在白天看是纯正的赤褐色。她斜戴着一顶帽子，帽顶只有威士忌酒杯那么大，帽檐却宽得离奇，几乎可以把一整个星期的脏衣服都堆在上面。帽子斜得很厉害，目测倾斜度得有四十五度，一侧的帽檐边儿几乎可以擦到她的肩膀。可即使这样，她看起来也很时髦，再一想，也许就是因为时髦她才斜着戴的。

她看着有二十八岁左右，额头有些窄，但是很高，鼻子小巧，鼻头尖尖的，一副好奇的模样。她的上嘴唇线条略长，显得嘴巴有点宽。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非常明亮。她笑起来很好看，精神状态也不错，看来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她的脸蛋很讨人喜欢，很漂亮，但是漂亮得恰如其分，不需要一出门就得全副武装、时时提防着别人的不良居心。

“我不知道你的办公时间，”她说，“就在这儿等了一会儿，看来你的秘书今天没来。”

“我没有秘书。”

我穿过接待室，打开里屋的门，再打开外面的门。“请进，这是我的私人办公室。”

她从我跟前走过，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进门后，她便开始打量屋里的摆设：五个绿色的档案柜，破旧的铁红色地毯，落满尘埃半掩的家具，和脏兮兮的网眼窗帘。

“你应该找个负责接电话的人，”她说，“再让他时不时把窗帘送到洗衣店洗一下。”

“放假时我会自己送去洗，请坐吧。没人接电话可能会让我错过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但替人跑腿的事也会因此相对少一些，省钱省力。”

“我明白了。”她一脸认真地说。她把一个大皮包小心翼翼地放在玻璃桌面的一角，拿了我一根香烟，身体靠在椅背上。我擦了根火柴替她点烟，一不小心烧到了手指。

她吐出一团烟雾，微笑地看着我。她的牙齿很漂亮，就是稍微有点大。

“没想到吧，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你的头怎么样了？”

“很不舒服。是的，我还真没想到！”

“那些警察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就那样。”

“我没耽误你干正事吧？”

“没有。”

“但是你好像不太乐意见到我。”

我装了一斗烟，拿过火柴盒，仔细点上。她赞许地看着我，一般而言用烟斗抽烟的男人都很可靠，不过她很快就会对我失望了。

“我不想把你牵扯进去，”我说，“我也说不上为什么。事情现在跟我没有丝毫关系，警察会处理，有人警告我不要多管闲事。看看我昨晚都遭了些什么罪，回家后喝了一瓶酒才睡着。”

“你不想把我牵扯进去，”她平静地说，“是因为你觉得警察不会相信我昨晚是纯粹出于好奇才去的那块空地。他们会怀疑我犯了罪，然后对我严刑拷打，逼我认罪。”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想法？”

“警察很公正。”她自顾自地说。

“听说他们打算朝这方面努力。”

“咦——你今早有点愤世嫉俗啊，”她扫视一周，眼神看似随意，实际上非常锐利，“你这儿生意还不错吗？我是指财务方面，哦，我是说你办公室摆成这样，能赚到钱吗？”

我哼了一声没接话。

“或许我应该操心自己的事情，不该管这些不相干的问题。”

“要不你试试？”

“我尽力。告诉我，你昨晚为什么替我打掩护？因为我长着红头发，有副好身材吗？”

我没回答。

“那我们换个问题，”她愉快地说，“你想知道那条翡翠项链是谁的吗？”

我的脸僵住了，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突然，我想到了，我根本没跟她说过翡翠项链的事情。

我拿过火柴盒，重新把烟斗点着，“不太想，”我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知道。”

“嗯哼。”

“你多说句话会怎么样，脚抽筋？”

“好了，”我不耐烦地吼道，“你来不就是想告诉我吗？赶紧说吧！”

她的蓝眼睛顿时瞪得大大的，有那么一会儿甚至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咬着下嘴唇默默地盯着桌子，然后耸耸肩，松开嘴唇，真诚地对我微微一笑。

“我知道我就是个爱打听、惹人嫌的野丫头，但没办法，我就是忍不住，我爸以前是个警察，他叫克里夫·赖尔登，在贝城当了七年警察局长，想来我应该是受他影响。”

“我有点印象，他怎么了？”

“他被解雇了，这让他非常难过，一个叫莱尔德·布鲁内特的家伙带着一帮赌徒为他们自己选了个市长，然后就把我爸调去管档案局，贝城的档案局是个可有可无的小部门，我爸一气之下就辞了职，在家闲了几年就过世了。他去世后不久我妈也跟着去了，剩下我一个人，已经孤孤单单地过了两年。”

“真对不起。”我说。

她掐灭了烟，烟蒂上干干净净，没有口红印。“我大老远跑来烦你，其实是想告诉你，我跟警察打交道更方便些，本来这事我昨晚就应该告诉你。今天早上，我得知这起案件的负责人是谁后，便跑去见了他，起初他对你恨得牙痒痒。”

“没关系，”我说，“就算我把事情全部告诉他，他也不会相信我，只会唠唠叨叨地说这说那。”

她看上去很受伤。我站起来，打开窗户，街上的车辆噪声像恶心的感觉，一浪一浪地涌进来。我感觉心情糟透了。于是我拉开桌子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酒给自己倒了一杯。

赖尔登小姐不满地看着我，没有说话。想必现在我在她眼中成了不可靠的男人。我喝完酒，把酒瓶放回去，然后又坐下来。

“你怎么不请我喝一杯？”她冷冷地说。

“不好意思，现在还不到11点，我以为你早上不喝酒。”

她的眼睛眯了眯，“这算是一种称赞吗？”

“在我的圈子里是的。”

她陷入了思考。其实那话对她毫无意义，对我也是如此。但是喝了一杯后，我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

她探身向前，戴着手套的手指慢慢划过玻璃桌面，“你不想找个助手吗？不要工资，只要你偶尔说点好话那种？”

“不想。”

她点点头，“我猜也是，我还是干脆地把情报告诉你，然后回家吧。”

我不说话，又一次点着了烟斗，摆出一副好像在思考的模样，其实我脑袋空空，什么都没想。

“首先，我想到那么稀有昂贵的项链肯定是珍藏品，而且非常有名。”她说。

我把还在燃烧的火柴举到眼前，看着火苗渐渐逼近手指，轻轻吹灭，然后将火柴梗扔到烟灰缸里，说道：

“我没跟你提过翡翠项链的事情。”

“是没有，是兰德尔警官告诉我的。”

“真应该把他的嘴巴缝起来。”

“他认识我爸，我向他保证了不告诉别人。”

“你告诉我了。”

“你早已经知道了，傻瓜。”

她突然抬起手，好像要捂住嘴巴，但是抬到一半又慢慢放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演技不错，装得倒挺像，但是我多多少少了解她一点，不会轻易被她唬弄。

“你是知道的吧？”她安静下来，小声问道。

“不是钻石的吗？还有一个手镯，一副耳环，一个吊坠，三枚戒指，其中一枚戒指镶着翡翠。”

“一点也不好笑，”她说，“反应也慢。”

“翡翠玉。非常罕见。珠子每颗重六克拉，共六十颗。价值八万元左右。”

“你有一双这么漂亮的棕色眼睛，”她说，“却认为自己是个硬汉。”

“那么，项链是谁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我认为城里最大的珠宝商可能听说过这条项链，就去布洛克珠宝店询问那里的经理。我告诉他我是一个作家，想写一篇关于稀有玉石的文章——你懂的。”

“所以他就相信了红头发、好身材的你的话。”她的脸顿时红到了脖子根。

“反正他告诉我了。项链的主人是一位阔太太，名叫卢因·洛克里奇·格雷利，住在贝城峡谷的一处庄园里。她的丈夫是个投资银行家还是什么的，非常有钱，身家2000万元。他过去在比佛利山庄有一家电台，叫KFDK电台。格雷利太太以前在那家电台工作，五年前嫁给了他，她是个非常迷人的金发女郎。格雷利先生上了年纪，又有肝病，天天在家吃药，格雷利太太就到处寻欢作乐。”

“这个布洛克珠宝店的经理，”我说，“他倒知道得挺多。”

“哎呦，傻瓜，这些不全都是他告诉我的，他只告诉了我项链的情况。剩下的消息我是从吉迪·格蒂·阿波加斯特那儿听说的。”

我拉开桌子最底层的抽屉，再次拿出那瓶酒。

“你该不会是那种酒鬼侦探吧？”她不安地问。

“为什么不呢？酒鬼侦探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破案。你继续说。”

“吉迪·格蒂是《纪事报》社会版的编辑。我认识他好多年了，他体重两百，蓄着希特勒式的小胡子，他找出了格雷利夫妇的资料，你看。”

她把手伸进皮包，摸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这是一张五乘三的光面照片。

照片中是个三十岁左右的金发女郎，美得能让出家人还俗。她身穿黑白色休闲装，头戴与之搭配的帽子，有点高傲，但又不讨人厌。她五官精致，身材曼妙，美得恰如其分，增一分嫌多，减一分嫌少。

我倒了杯酒，一口喝下去，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把它拿开，”我说，“我要跳起来了。”

“为什么，我特意帮你要来的，你肯定要见她，不是吗？”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把它压在记事本下面：“今晚11点怎么样？”

“听我说，马洛先生，这可不是开玩笑，我打电话给她，她来见你，你们公事公办。”

“但愿如此。”

她不耐烦地摆摆手，于是我收敛起吊儿郎当的样子，正襟危坐，顺便皱起身经百战的眉毛：“她为什么会见我？”

“当然是为了她的项链。事情是这样的，我打电话找了她一次，费了老大的劲才跟她通上话。我把跟布洛克珠宝店经理说的那一套又给她说了一遍，但没什么效果。她听起来像是宿醉未醒，嘟嘟囔囔地说什么有事跟她的秘书谈，我好说歹说她才没挂断电话，我就趁机问她是不是真的有那条翡翠项链。她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是。我问能不能让我看一下，她问为什么，我就又把作家写文章那套说给她听，但她还是不买账。我能听到她连连打哈欠，还大骂把我的电话接进来的人。然后我说我是为菲利普·马洛工作的，她说‘那又怎样’，就用这种口气。”

“真是不可思议，不过话又说回来，现在的社交名媛说话都像荡妇似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赖尔登小姐温柔地说，“可能她们中的有些人本来就是荡妇。我又问她有没有私人电话，她就问我有什么事。有趣的是她再没有要挂我的电话。”

“她心里惦记着翡翠项链这回事儿，又不知道你要说什么。而且她有可能已经从兰德尔那儿得知昨晚的事了。”

赖尔登小姐摇摇头：“没有。我后来给兰德尔打过电话，他不知道项链是谁的，还是听我说的，他没想到我能搞来这些消息，对此感到惊讶极了。”

“他会慢慢习惯的，”我说，“可能不习惯也不行。然后呢？”

“我对格雷利太太说：‘你还是想把项链找回来，对吗？’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说，就是感觉必须得刺激她一下。果然，效果十分显著！她连忙又给我一个电话号。我随即给她打过去，说想见见她。她好像很吃惊，我就把昨晚的事情告诉她了。她对此有点难以接受，她说她一直在纳闷为什么还没收到马里奥特的消息。我猜她之前肯定以为马里奥特拿钱跑了。所以我们约定今天下午2点见面。后来我向她说起了你，说你为人善良，做事谨慎，有机会一定能帮她找回项链，等等，说完她就已经对你表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我闭口不言，只是盯着她，她又露出一副很受伤的样子，“怎么了？我做得不对吗？”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现在这桩案子归警察管，有人向我发出了警告，让我别乱插手。”

“如果格雷利太太想的话，她完全有权利雇你为她工作。”

“想什么？”

她摆弄着皮包，极其不耐烦地说，“哎呦，天哪——那样一个女人——那样的长相——你还不懂吗……”她突然停住，咬了咬嘴唇，“马里奥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对他了解不多，但感觉他有点娘娘腔，对他没什么好感。”

“他是那种对女人有吸引力的人吗？”

“对有些女人是吧，有的女人可能见了他就想吐。”

“反正他对格雷利太太应该很有吸引力，他俩不是约会了嘛。”

“跟她约会的男人多了去了。不管怎么说，现在项链很有可能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靠里的墙边，用力地拍在墙壁上。隔壁噼里啪啦的打字机停了片刻，没多会儿又继续响起来。我走到窗边，看着阳光照在我所在的大楼和大厦之屋酒店之间。咖啡店里飘来香醇浓郁的味道，让人无法抵抗。我回到桌前，将那瓶威士忌再次放回抽屉，然后坐下来，又一次点燃烟斗，这是第八次还是第九次来着，记不清了。我认真地端详着赖尔登小姐一本正经又真挚诚恳的小脸。

魅力十足的金发女郎比比皆是，见多了也就那么回事，但这张脸蛋却十分耐看，让人忍不住越来越喜欢。我微笑着说：

“听好了，安妮，杀掉马里奥特是个愚蠢至极的错误，劫匪背后的团伙不可能做这种事。唯一的可能是当时去的某个家伙嗑了药。马里奥特不知怎么惹怒了对方，就被打倒在地，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根本来不及阻止。这个团伙非常有组织，他们手里掌握着内部消息，知道珠宝的情况和佩戴珠宝的女人的动向。他们索要适当的赎金，也会按规矩办事。但是这次的案件像是临时起意的谋杀，完全不符合他们的风格。我认为，杀害马里奥特的人几个小时前就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沉尸大海。至于那条翡翠项链，要么随凶手坠入了海底，要么那帮人知道它的真正价值，把它藏了起来，一时半会儿不会往外拿，这种情况下藏上几年也很有可能，要么那个团伙势力强大，把它卖去了地球另一端，毕竟，如果得知项链的真正价值，他们可能不会再在乎那区区8000元钱，不过要把项链出手不是件容易事。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我很确定，杀人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我分析的时候，安妮·赖尔登听得十分认真，嘴巴微张，神情专注，好像在听高僧讲禅。

我说完后，她缓缓合上嘴巴，点点头，“你太了不起了，”她轻声赞叹道，“不过你疯了吧。”

她站起来，拿起皮包：“你到底去不去见她？”

“如果她亲自邀请，我一定回去，兰德尔也阻挡不了。”

“好吧，我要去见另一个社会版编辑，看能不能再找点格雷利夫妇的消息。关于她的感情生活，她应该会有感情生活吧？”

赤褐色头发下的脸蛋写满了向往。

“谁没有呢？”我十分不屑。

“我没有，从来没有过！”

我抬起胳膊，用手捂住嘴巴，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向门口走去。

“你忘记一样东西。”我说。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扫了一眼桌子问道：“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

她走回来，双手扶着桌面，俯身向前，认真地问：“如果他们没有打算杀人，那为什么杀掉杀马里奥特的凶手？”

“因为他是那种早晚会被警方抓住，为了毒品可以什么都说的人。我是说，劫匪不会杀掉自己的客户。”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凶手嗑药了？”

“我不确定，只是说说而已，大多数小混混都嗑药。”

“哦，”她直起身，点点头，笑着说，“看来你说的是实话，”说完她麻利地从皮包里掏出个小纸包放在桌子上。

我拿过纸包，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的橡皮筋，把纸一下下展开，发现三根纸过滤嘴的超大号俄国香烟。我看着她，沉默不语。

“我知道我不应该拿走这些，”她有点紧张，“但我知道这是大麻。大麻通常都是用白纸包着，但是最近贝城出现了这种新形式。我以前见过几次。那个家伙被杀本来就够可怜了，再被发现随身携带着大麻，这对他太残忍了！”

“你应该把烟盒也拿走，”我平静地说，“烟盒里有碎屑，而且一个空烟盒本身就很可疑。”

“我没法拿啊——你在那儿。我——我差点就返回去拿了，不过我不敢。它给你惹麻烦了吗？”

“没有，”我骗她说，“一个烟盒怎么会给我惹来麻烦？”

“那就好。”她闷闷地说。

“你为什么没把它们扔掉？”

她的皮包被紧紧抓在身侧，可笑的宽边帽子倾斜着，挡住一只眼睛。

“可能因为我是警察的女儿，”她思考片刻后开口说道，“再说，哪有把证据扔掉的道理？”她心虚地笑笑，满脸愧色，脸颊也变红了。我耸耸肩。

“哦——”她顿住了，说了半截的话尴尬地悬在半空中，像被困在密闭空间里的烟雾。她仍然张着嘴巴，保持着说话的姿势。我没接话，她的脸更红了。

“真是非常抱歉，我不应该这么做的。”

我还是没开口。

她匆匆地离开了。

14

我先是用一个手指轻轻拨弄着一根俄国香烟，过了一会儿又把三个香烟整整齐齐并排放到一起，屁股下的椅子随着我的动作吱呀作响。哪有把证据扔掉的道理，所以说这些香烟是证据，这能证明什么呢？证明一个不胜“毒”力的人偶尔会吸根大麻烟？另外，许多流氓、无赖、混混都吸大麻，还有乐队成员和高中学生、生活堕落的女孩等也成天吞云吐雾。美国大麻，生命力旺盛，搁哪儿都能长。现在法律规定不可以种植大麻，这项规定对美国这么大的国家来说意义相当重大。

我坐在椅子上，抽了口烟斗，听着隔壁办公室噼里啪啦的打字声，好莱坞大道交通信号灯转换时发出的咣咣声，和空中春天的声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像纸袋被风吹着在水泥路上滚动发出的沙沙声。

这些香烟很大，不过很多俄国香烟都这样，大麻叶很粗糙。印度大麻。美国大麻。证据。老天，女人戴的都是些什么帽子！我头痛欲裂，要疯了！

我拿出那把没清理过烟斗的折刀，打开后露出小巧锋利的刀刃，然后伸手去拿香烟。警察局的化验人员通常这么做：首先把香烟拦腰切断，把里面的填料拿到显微镜下进行观察，也许东西恰好有点问题，不过这种可能性很小，管他呢，反正他按月领薪水。

我把一根香烟从中间一切两半，过滤嘴部分切起来有点费劲。但我可是条铁铮铮的硬汉子，一憋劲儿便把它切断了，想为难我？尽管放马过来！

过滤嘴卷着闪闪发光的薄纸片，切断拿出后展开了一点，能看到上面印着字。我坐直身体，双手扒着卷起的纸片摁在桌面上，试图把它们展平，拼接完整，可是一不留神它们就恢复形状，到处乱滚。我又抓起一根香烟，眯起眼睛看了看过滤嘴里面，决定换种方式切。我先把整根烟从头到尾捏了一遍，确定了过滤嘴的位置，卷烟纸很薄，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过滤嘴切下来，更加小心翼翼地沿着侧面竖着切了一道，分寸掌握得恰到好处。这下，过滤嘴打开了，里面也卷着一张薄纸片，不过这次是完好无损的一整张。

我饱含深情地展开纸片，发现这是一张男人的名片，浅浅的象牙色，近乎纯白，印着的文字都有刻意加深。名片左下角印着一个斯蒂尔伍德高地的电话号码，右下角印有“提前预约”的字样。中间文字的字体较大，但仍然十分简洁，只有一个名字：“朱尔斯·阿姆托尔”，名字下面用稍小一点的字号写着：“心理医生”。

我拿起第三根香烟，这次，我费了点心思，一刀没切把名片完完整整地抽了出来。这张跟刚才那张一样。我又以同样的方式把名片塞了回去。

我看看手表，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然后又看看手表，刚才看的时候没注意时间。我把切开的香烟和切下的部分用一张薄纸包起来，又把那根完整的用另一张包好，然后把这两个小小的包裹锁进桌子抽屉里。

我看着名片陷入思考。朱尔斯·阿姆托尔，心理医生，提前预约，斯蒂尔伍德高地电话号码，没有地址。三张同样的名片分别卷在三根大麻烟里，装在一个日本或中国的仿玳瑁边绸缎烟盒里，烟盒在任何一家东方商店里都能买到，价钱在三十五分到七十五分之间，商店的名字无非是什么“胡福生”“龙生堂”之类的，店里通常有个点头哈腰的日本店员，如果你说阿拉伯之月的香味有点像旧金山妓院的姑娘身上的味道，他们就会一边唯唯诺诺地应付你，一边对你笑得春光灿烂。

这所有的物件都是从一个早已死翘翘的男人的口袋里发现的，而这个男人还有一个非常昂贵的烟盒，这个烟盒里装的才是他平日抽的烟。

这实在讲不通。他一定是忘记了，也许这根本不是他的，也许他是从哪个旅馆大厅捡的，随手装进口袋里忘了还。朱尔斯·阿姆托尔，心理医生。

电话响了，我心不在焉地接起来。电话里传来一个冰冷生硬的声音，一听就是某个自我感觉良好的警察。这次是兰德尔，他没有大声咆哮，他走的是高冷路线。

“你不认识昨晚那个女孩，她把你捎到大路上，你自己走到警察局！马洛，你撒谎撒得挺溜啊。”

“如果你有女儿，应该也不希望有新闻记者突然从灌木丛里跳出来，举着闪光灯对她照个不停吧！”

“你对我说谎了！”

“荣幸之至！”

他沉默了，好像在做什么决定，“这件事就算了，”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我已经见过她了，她来警察局把事情说了一遍。碰巧我认识她的父亲，他是个很可敬的人。”

“她跟你说了一些事，”我说，“你也跟她说了一些事。”

“我只说了一点，”他冷冰冰地说，“而且是有原因的，给你打电话也是为同样的原因。这桩案子的调查会暗中进行，我们有机会一举捣毁这个珠宝抢劫团伙，决定放手一试。”

“哦，现在应该叫谋杀团伙。不过，你那样叫也行。”

“顺便告诉你一声，那个古怪的烟盒，上面绣着龙那个，里面的碎屑是大麻。你确定没看见他抽里面的烟吗？”

“万分确定，他当着我的面吸得都是另一种。不过我也不是一直都在。”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着。记住我昨晚跟你说的话，不要试图擅自行动，你只要老老实实，保持沉默就可以。否则——”

他停住了，我打了个哈欠。

“你很不耐烦？”他厉声说道，“也许你觉得我不能对你做什么，那我告诉你，你错了！只要你走错一步，我就把你当重要证人关起来。”

“你是说媒体不会得知这件案子？”

“他们只会知道发生了谋杀案——不会知道背后的情况。”

“你也不知道。”我说。

“我已经对你提出两次警告，”他说，“事不过三。”

“你的话太多了，”我说，“对于一个手握王牌的人来说。”

他气得当场挂断了电话。好吧，不管了，他爱管让他管去吧。

我在办公室来回走着冷静了一会儿，喝了杯酒，看了看表，但还是没看到几点，于是又回到桌后坐下来。

朱尔斯·阿姆托尔，心理医生，只有提前预约才能进行咨询，这样给他足够的时间和金钱做准备，到时候无论是疲惫不堪的丈夫，还是危害严重的蝗灾，通通都不在他的话下。他可以成为恋爱专家，可以帮助夜晚孤枕难眠的女士，可以为孩子出走的家庭提供安慰，可以为“现在卖掉房产，还是再等一年？”“这样做会不会损害我的公众形象？会不会让我显得脆弱”这种问题提供建议。男人也愿意来找他，那些在职场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外表坚强、内心却十分脆弱的男人。但是来找他的绝大多数都是女人，气喘吁吁的胖女人，心力交瘁的瘦女人，白日做梦的老女人，和有恋父情结的年轻女人，各种体形，各个年龄，各色各样的女人，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很有钱。朱尔斯·阿姆托尔不需要在镇医院坐诊就能赚到白花花的银子，那些连牛奶钱都赖的富婆对他都是当场付钱，从不拖欠。

这个人招摇撞骗，信口雌黄，还把自己的名片卷在大麻烟里。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我拿起电话，拨打了那个斯蒂尔伍德高地的电话号码。

15

一个态度生硬、声音沙哑、带着外国口音的女人接起电话：“你好。”

“你好，可以请阿姆托尔先生听电话吗？”

“啊，恐怕不可以，非常抱歉。阿姆托尔从来不接电话，我是他的秘书，有什么需要我帮你转达的吗？”

“请问贵处的地址是什么？我想见他一面。”

“啊，你是来找阿姆托尔咨询的吗？他一定很高兴见到你，但是他很忙，你想什么时候见他？”

“立刻，今天。”

“啊，”那个声音听起来很遗憾，“恐怕不行。下周也许可以，我得看看预约记录。”

“听着，”我说，“不用看了，你有笔吗？”

“我当然有笔，我——”

“你记一下，我叫菲利普·马洛，我的地址是好莱坞大道卡汉加大厦615室，就在伊瓦尔附近的好莱坞大道上，我的电话是格伦维尤7537。”我把复杂的单词逐个给她拼了一遍，然后等着她记下。

“是的，马洛先生，我记下了。”

“我想找阿姆托尔先生谈谈一个叫马里奥特的人的事情。”我把马里奥特的名字也拼了一遍，“事情很紧急，生死攸关，我要尽快见到他，尽——快——见。就是立刻见、马上见的意思。明白吗？”

“你讲话很奇怪。”那个带着外国口音的声音说。

“一点也不奇怪，”我有些烦躁，抓过电话底座来回晃个不停，“我很好，我讲话就那样。这件事情有些古怪，阿姆托尔先生一定会见我，我是个私家侦探，想在去找警察之前先跟他见一面。”

“啊，”那个声音顿时冷得像自助餐厅的饭菜，“你是警察。”

“不，”我说，“我不是警察。我是个私家侦探，这是机密。无论如何，事态紧急，你会给我回电话吧？你有我的电话号码吗？”

“会的。我有你的电话号码。马里奥特先生——他病了吗？”

“这个嘛，反正是不能四处走动了。”我说，“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你说生死攸关，阿姆托尔治愈了许多人——”

“这次他可无能为力了，”我说，“我等你的电话。”

我挂断电话，迫不及待去拿酒。这一通电话打下来，煎熬得我像从绞肉机里走了一遭。十分钟后，电话响了，还是刚才那个声音：

“阿姆托尔说他6点见你。”

“好，地址是什么？”

“他会派车去接你。”

“我自己有车，只要给我——”

“他会派车去接你。”那个声音冷冷地说，然后电话咔哒一声挂断了。

我再次看看手表，吃午饭的时间还很早，我一点也不饿，刚才那杯酒喝得我的胃火辣辣的，十分难受。我点了一根烟，味道难闻得像水管工人的手帕。我向对面的伦勃朗先生点点头，拿着帽子走了出去。在去乘电梯的路上，我脑中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像块从天而降的砖头，蹦得毫无缘由，毫无道理。我停下脚步，靠在大理石墙面上，整了整头上的帽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一个从电梯出来，要回去工作的女孩从我身边经过，闻声扭头看了我一眼，就是用那种看得人浑身不自在的眼神，我向她摆摆手，转身返回办公室，拿起电话给一个在产权公司负责地产登记工作的熟人打了过去。

“你能根据地址查出所有权吗？”

“当然，我们有参照索引，地址是什么？”

“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我想了解一下这里的产权情况。”

“我待会儿回你电话，门牌号是多少来着？”

大约3分钟后他就打来电话了。

“你找笔记一下，”他说，“梅普尔伍德四区卡拉第附属区十一街区八号地，登记的房主是杰西·皮尔斯·弗洛里安，寡妇，但是有一些前提条件。”

“是吗？什么条件？”

“下半年房产税，两份十年期街道改善债券，一份十年期下水道评估债券，这些都不拖欠账款，还有第一笔委托金，2600元。”

“你指的是那些通知你十分钟后就能把你的房子卖掉的东西吗？”

“倒没有那么快，不过比抵押快得多。房子的产权情况都很正常，没什么问题，只有那笔钱，放在那一片来说有点高，除非那房子是新的。”

“那是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我说，“在我看来，1500元就能买下来。”

“那显然是有问题的，因为按揭是四年前才开始的。”

“好吧，那这事归谁负责？投资公司？”

“不是，个人，一个叫林赛·马里奥特的人，单身。这些信息可以吗？”

我忘记跟他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怎么谢的他，应该没有胡说八道吧。我坐在那儿，大脑一片空白，就只是盯着墙看。

我的胃里突然不难受了，感觉很饿。于是，我下楼在大厦之屋的咖啡馆吃了午饭，然后从办公室楼下的停车场把车开出来。

我南行东拐，直奔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这次我没带酒。

16

那块街区还是前一天的样子，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冷冻车，两辆福特停在车道上，角落里，风吹着尘土在空中打旋儿。我开车缓缓经过1644号，在比上次更远的地方停下来，打量着道路两侧的房屋，然后下车往回走了一段路，来到1644号前面，草坪上丑巴巴的棕榈树依旧坚强地站立着，缺水的草坪依旧干巴巴的，毫无生气。房子里看上去没人，但这很有可能是假象，它只是看着冷冷清清，像没人居住的样子。门廊里的木制摇椅还是孤孤单单地待在昨天的地方，地上有一张废纸，我捡起来往腿上拍了拍，这时，我看见隔壁窗户的窗帘动了。

又是那个爱管闲事的老太太，我打了个哈欠，把帽檐拉低。老太太的尖鼻子紧紧贴在玻璃上，几乎都要压扁了，鼻子上方散着白发，一双眼睛从我这个角度看倒没什么特别。我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走，那双眼睛就一直紧紧盯着我看。于是我转身向她的房子走去，她房前的台阶是木头的，我几步走上去，按响门铃。

门像装了弹簧似的，啪的一下开了。她个子很高，下巴长得像兔子，眼睛亮得像照在平静水面上的灯光，一看就是个十分精明的老家伙。我摘下帽子：

“你是为弗洛里安太太的事情报警的那位女士吧？”

她冷冷地盯着我，犀利的眼神瞬间把我看得透透的，可能连我右边肩胛骨的痣都没漏掉。

“我没说我是，年轻人，我也没说我不是。你是谁？”她的嗓门很尖，带着鼻音，就算她人湮没在人群里，声音也会“脱颖而出”。

“我是个侦探。”

“老天爷，你怎么不早说？她又干什么了？我什么也没看见啊，我可是一直都在盯着，一点儿也不敢松懈，去商店买东西这些事情，都是亨利替我跑的腿。她那里丁点声音都没有。”

她取下纱门上的挂钩，把我让进门。门厅里弥漫着一股桐油味，屋里摆放着许多过时的深色家具，面上装着嵌板、角上镶着扇形装饰边。我们走进前厅，这里但凡可能被刮花的东西都罩着带花边的棉布套。

“话说，我是不是见过你？”她突然问，声音里透着一丝怀疑，“果然见过，你是那个人——”

“对，但我也是个侦探，谁是亨利？”

“哦，他是个黑人小孩，平时帮我做点跑腿的工作。好了，你想知道什么，年轻人？”她轻轻拍着一条干净的红白相间的围裙，明亮的眼睛有几分警惕，嘴里的假牙咔哒咔哒叩了两下，准备回答我的问题。

“昨天那几位警官去弗洛里安太太家之后来你这儿了吗？”

“哪几位警官？”

“穿制服的那几位。”我耐心地说。

“哦，是的，他们在这儿待了一会儿，他们什么都知道。”

“描述一下大块头的长相——就是你报警说手里有枪的家伙。”

她描述了一遍，说得丝毫不差。是马洛伊没错。

“他开着什么样的车？”

“一辆小汽车，他费老大劲才能挤进去。”

“你能说的就只有这些？这个人可是个杀人犯。”

她吃惊地张大嘴巴，眼睛里却闪着愉悦，“老天爷，我也希望能多告诉你一点，年轻人，可是我对车辆又不了解。谋杀啊？现在这个镇上真是一点儿也不安全了，二十二年前我搬来那会儿，家家夜不闭户。现在呢，听说那些黑帮、警察、政客，天天抱着机关枪打来打去，真是丢脸啊，年轻人！”

“是的。你对弗洛里安太太了解多少？”

她撇撇皱皱巴巴的嘴，“她一点儿也不友好，总是在大晚上开得收音机轰隆响，还唱歌，从来不跟别人说话。”她向前靠了靠，“我觉得她酗酒，但是不确定。”

“来找她的人多吗？”

“根本没人来找她。”

“有人来的话，你会知道的吧？怎么称呼你？”

“叫我莫里森太太就可以。老天爷，当然了，我没别的事可干，成天都在看窗外。”

“那一定很有趣，弗洛里安太太在这儿住很久了吧？”

“我估计得有十年了。她以前有个丈夫，看着不像是好人，后来死掉了。”她停下想了想，“应该是自然死亡。”紧接着又补充了句，“没听过别的说法。”

“给她留下什么钱了吗？”

她眯起眼睛，下巴一收，用力吸了吸鼻子，“你喝酒了。”她冷冷地说。

“我刚拔了一颗牙，牙医给我用了酒精。”

“我不赞成喝酒。”

“酒不是好东西，但是可以药用。”

“药用也不好。”

“你说得对，”我说，“他有留给她钱吗？她的丈夫？”

“我怎么会知道。”她的嘴像颗干瘪皱巴的梅干。她对我产生了怀疑。

“警官走了之后，还有别人去过她那儿吗？”

“没看到。”

“非常感谢，莫里森太太。不打扰你了，你是个好人，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走出前厅，开了门。她跟着我走出来，清了清嗓子，又咔哒咔哒叩了几下牙齿。

“我怎么联系你？”她问道，神色缓和了一些。

“拨打大学区4-5000这个号码，找纳尔蒂警官。她靠什么生活？救济金吗？”

“这一片儿不发救济金。”她又冷冷地说。

“我敢说那东西当年在苏福尔斯一定是个人人眼馋的稀罕物，”我盯着一个雕花餐具柜说，餐具柜很大，估计是厨房放不开才放在了门厅里。柜面上镶着很多装饰物，前面画着一篮子水果，柜沿儿呈曲线，柜脚很细，雕着花纹。

“梅森市，”她轻声说，“是的，先生，我们以前的家很漂亮，在梅森市是最好的，我和乔治的家。”

我打开纱门走出去，再次向她表示感谢。她现在在微笑，她的笑容和眼神一样犀利。

“她每月1号都会收到一封挂号信。”她突然说道。

我转过身等她继续说。她向前倾了倾，“我看到邮递员到她门口让她签字，每个月的第一天。然后她就穿好衣服出门，直到深更半夜才回来，回来就唱歌，有时声音实在太大，吵得我想报警。”

我为表示安慰，拍了拍她愤愤不平的瘦胳膊。

“你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好人，莫里森太太。”我戴上帽子，用手抬了抬表示致意，随后就离开了。

走出不远，我突然想到一点事情，又转身折回去。她还在纱门里站着，身后的房门开着，我走上台阶。

“明天是1号，”我说，“4月1号，愚人节。一定要注意下她有没有收到挂号信，好吗，莫里森太太？”

她用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看着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典型的老女人笑声。

我离开了，她还在笑，像母鸡打嗝。

17

我在隔壁摁门铃没人应，敲门也没人应，我试着开了开门，发现纱门挂钩没挂，房门也没锁，于是我便自己走了进去。

一切都没有变化，连杜松子酒的味道也如昨天一样。地上仍然没有尸体。弗洛里安太太昨天坐的椅子旁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脏兮兮的酒杯。收音机被关掉了。我走到长沙发旁，摸摸垫子下面，昨天那个空酒瓶还在，不过又多了一个。

我喊了几声，没人回答。这时，我好像隐约听到一声长长的、痛苦的喘息，近似呻吟。我穿过拱门，悄无声息地进入那条短短的走廊，卧室的门半开着，呻吟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我探头进去查看情况。

弗洛里安太太躺在床上，盖在身上的棉被一直拉到下巴处，棉被上的一个小毛球几乎进到她嘴里。她的长脸皮肤松弛，脸色蜡黄，状如死灰，一头脏乱不堪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慢慢睁开眼睛，木然地看着我。空气中混杂着睡眠、酒精和脏衣服的味道，令人作呕。床边有个表面剥落的灰白色梳妆台，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廉价的闹钟，闹钟正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发出很大的声响，仿佛把墙壁都震动了。梳妆台上方有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那女人扭曲的脸。她昨天藏照片的那个箱子还开着。

我说：“下午好，弗洛里安太太，你生病了吗？”

她慢慢蠕动着嘴唇，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吃力地动了动下巴。终于，她的嘴巴里发出一点声音，喑哑得像被损坏的唱片。她认出我了，但是并没有很高兴。

“你们抓住他了吗？”

“驼鹿？”

“当然。”

“还没有。希望很快就能抓到。”

她紧紧闭上眼睛，然后猛地睁开，像在试图摆脱蒙在眼前的什么东西。

“你应该锁好门，”我说，“他随时可能再回来。”

“你认为我害怕驼鹿，是吗？”

“我昨天提到他的时候，你确实表现得有点怕他。”

她回想了一下，可能想得很辛苦：“有酒吗？”

“没有，我今天没带，弗洛里安太太，我手头有点紧。”

“杜松子酒很便宜，劲还大。”

“过一会儿我可能会去买一些。你说你不怕马洛伊？”

“我为什么要怕他？”

“好吧，你不怕，那你怕什么？”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过了一会儿又黯淡下去。“唉，滚开！你们这些警察烦得我屁股疼。”

我没说话，靠在门框上，往嘴里叼了一根烟，极力想让它的尾端翘高，好够到我的鼻子，可是这比想象的要困难得多。

“警察，”她慢慢地说，好像在自言自语，“永远都抓不到那个家伙。他很厉害，又有钱，又有很多朋友。你们是在浪费时间。”

“就是例行公事而已，”我说，“反正他那时是自卫杀人。他可能会在哪儿？”

她低声窃笑，抓起棉被擦了擦嘴巴。

“又在说好听的，”她说，“警察就爱耍些这样的小聪明，你们真以为这样有效啊？”

“我对驼鹿挺有好感的。”我说。

她显得有些感兴趣，“你认识他？”

“昨天他在中央大道杀人的时候，我就跟他在一起。”

她张大嘴巴大笑起来，一副势必要把大牙笑掉的架势，尽管如此，她却没发出什么声音，就只见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他是个大块头壮汉，”我说，“可心中也有柔软的地方，他非常想找到他的维尔玛。”

她垂下眼睛，轻声说：“我以为是她的家人在找她。”

“他们是在找她，不过她已经死了，这是你说的，事已至此，也不能再做什么，她在哪儿死的？”

“得克萨斯达尔哈特市。受了风寒，肺部被感染，后来就死了。”

“你当时跟她在一起吗？”

“当然没有，我只是听别人说的。”

“哦，那是谁告诉你的，弗洛里安太太？”

“一个跳舞的，忘记叫什么了，也许喝杯烈酒就能想起来了，我现在感觉自己死气沉沉的。”

“像头死骡子，”我心里默默地想，“还有一件事，”我说，“问完这个后我可能会去买些酒。我查了你这座房子的产权，有些地方不太明白。”

她盖着棉被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呼吸也屏住了，眼皮抬到一半也不动了，好像忘记自己是要睁眼还是闭眼，她整个人都定在那儿，活像个木偶。

“就这一片的地价而言，”我说，“这房子有一笔数量相当大的委托金，在一个叫林赛·马里奥特的人手里。”

她眼睛快速地眨了几下，然后盯着我。

“我以前为他工作过，”她终于开口说道，“我以前是他家的仆人，他挺照顾我的。”

我把没点着的香烟从嘴里拿出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又放回嘴里。

“昨天下午，我从你这儿离开后几个小时，马里奥特先生打电话找到我办公室，提供给我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她的声音非常沙哑。

我耸耸肩，“我不能告诉你，这是机密，我昨天晚上去见他了。”

“你这个狡猾的王八蛋。”她哑着嗓子骂了一句，棉被下的一只手动了动。

我看着她，默不作声。

“耍些警察的小聪明。”她冷笑着说。

我伸出一只手上下摸了摸门框，感觉黏糊糊的，脏得我想立刻就去冲个澡。

“好了，就是这样，”我不慌不忙地说，“我当时很纳闷，不知是怎么回事，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应该只是个巧合，只不过看起来好像别有意味似的。”

“耍些警察的小聪明，”她又说，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你连个警察都不是，只是个低级的私家侦探而已。”

“我想是吧，”我说，“那就这样吧，再见，弗洛里安太太。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明天早上你应该收不到挂号信了。”

她猛地掀开棉被坐起来，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她的右手里有个锃亮的东西，仔细看是一把小的左轮手枪，银行家专用的那种，枪很老，磨损得很厉害，但瞧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应该是宝“枪”未老。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她咆哮着说，“快说！”

我看着枪，枪指着我。枪在晃，拿枪的那只手在抖，那一双眼睛却仍然闪着怒火，口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来。

“我们俩可以合作。”我说。

几乎是同时，枪被放下了，枪的主人也低下了头。我离门口有几英寸远，在枪被放下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挪到门外，站在门口旁边。

“你仔细考虑一下。”我向卧室里喊道。

没人回答，什么声音也没有。

我快速穿过走廊和饭厅，一口气跑到房子外面。走在外面的小径上，我感觉背后很不适，肌肉绷得紧紧，好像抽筋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走到街上，找到我的车，然后便离开了。

3月的最后一天，天气跟夏日一样，热得我开车时一度想把外套脱下来。在七十七街分局前面，两个巡警正对着车上一个弯曲变形的挡泥板吹胡子瞪眼。我穿过双向门进去，看见栏杆后一位穿制服的警官正在查看案件记录，我问他纳尔蒂是否在楼上。

他说应该在，还问我是不是纳尔蒂的朋友。

我说是的。

他说好的，上去吧。我踩着年久失修的楼梯上了楼，穿过走廊，来到纳尔蒂的办公室前面。敲门后，屋里喊了一嗓子，我便开门进去了。

纳尔蒂在剔牙，他屁股坐在一张椅子上，两只脚搭在另一张上。他把左胳膊直直地伸到胸前，竖起左手大拇指，认真地研究着。那个大拇指在我看来一点问题也没有，可瞧他那沮丧的眼神，好像是那手指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见我进来，他把左手放到大腿上，把双脚放到地面上，目光从手指转移到我身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西装，一只手还在忙活着剔牙，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截惨遭蹂躏的雪茄。

另一张椅子上有个没固定的毛毡坐垫，我把它翻了个面，坐下，拿出一根烟。

“你。”纳尔蒂盯着手中的牙签，好像在研究它被咬到何种程度了。

“有什么收获吗？”

“驼鹿吗？我不负责他的案子了。”

“那谁负责？”

“没人负责！为什么？那家伙逃掉了！等我们把他的资料输入电传打字机，他们那边看到信息时，他早就跑到墨西哥去了！”

“好吧，反正他只是杀了个黑人，”我说，“罪行应该也不重。”

“你还对这案子感兴趣？你不是有工作吗？”他没精打采地打量着我的脸，一双眼睛黯淡无光。

“我昨晚确实有工作要做，但那只是短期的。你还有那张小丑服照片吗？”

他伸手在记事本下摸索了几下，拿出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看起来依旧很美丽，我仔细打量着女孩的脸。

“这张照片其实是我的，”我说，“如果不需要存档的话，我想拿回来。”

“应该是要存档，”纳尔蒂说，“我把它忘了，好吧，你好好留着吧，我就不存了。”

我把照片放进胸前的口袋，站起身。“好了，我没事了。”我说，语气有点太过轻快。

“有点问题啊。”纳尔蒂冷冷地说。

我看着桌上的雪茄，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然后扔掉牙签，把那支惨遭蹂躏的雪茄放进嘴里。

“不是指这个。”他说。

“我只是大概有种预感，如果确定了，不会忘记你的。”

“现在警察的日子不好过，我需要做出点成绩，兄弟。”

“你工作这么努力，一定会做出成绩的，这是你应得的。”我说。

他在拇指指甲上划了根火柴，一下就划着了，他为此很高兴，开始吸起了雪茄的烟。

“我在大笑。”我走出门的时候，他在身后悲伤地说。

大厅里静悄悄的，整座楼都静悄悄的。楼前那两个巡警还在对着那片破挡泥板吹胡子瞪眼。我开车回到好莱坞大道。

我走进办公室时，电话响了。我走到桌子旁弯腰拿起话筒，“喂？”

“请问是菲利普·马洛先生吗？”

“是的，我是马洛。”

“这里是格雷利太太的住所，卢因·洛克里奇·格雷利太太。格雷利太太想尽快见你一面。”

“在哪儿见？”

“贝城阿斯特尔大道862号，您一个小时内能到吗？”

“你是格雷利先生吗？”

“当然不是，先生，是管家。”

“你听到门铃响时，那就是我到了。”我说。

18

阿斯特尔大道靠近大海，你能在空气中感受到大海的存在，但是前方却不见它的影子，只是蜿蜒伸展着长长的道路。道路两旁靠近内陆的一侧，房子都很漂亮，而靠近峡谷的一侧，房子都不是房子，却是一座座安静的大庄园，庄园的外面围着12英尺高的围墙，和可供观赏的树篱，还有熟铁制造的大门；庄园里面——前提是你能进到里面的话——洒落着与众不同的阳光，安宁、静谧，像是专门为上流社会的人们保存在防噪声容器里似的。

大铁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他上身穿着俄式上衣，下身穿着蓬松的马裤，腿上扎着闪着光泽的黑色绑腿。他肤色黝黑，面目俊朗，肩膀宽阔，头发梳得溜光锃亮，斜戴的帽子在眼睛上投下一个浅浅的阴影。他嘴角衔着一根雪茄，脑袋微侧，好像想让烟从鼻子里出来。他的一只手戴着光滑的黑手套，另一只没戴，中指上有个略显笨重的大戒指。

我没看到门牌号，但这里应该就是862号。我停下车探出身子向这个男人询问，他过了好久才答话，因为他得先把我和我的车仔细打量一番。他向我走来，边走边把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搭在屁股上，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一个举动。

他在距离我车几英尺的地方停下来，再次仔细打量我。

“我在找格雷利先生的住所。”我说。

“这里就是，他家里没人。”

“我有预约。”

他点点头，眼里闪着亮光，像水面一样：“你叫什么名字？”

“菲利普·马洛。”

“你在这儿等一下。”他不急不慢地踱着步子走到门口，打开安在大柱子上的铁门。铁门里面有个电话，他简单地讲了几句，关上门，再次向我走过来。

“你有什么身份证件吗？”

我给他看了看转向柱上的驾驶许可证，“这证明不了什么，”他说，“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你的车？”

我拔出车钥匙，打开门下了车，站在离他1英尺左右的地方。他呼出的气息闻起来不错，最起码喝的是海格威士忌。

“你喝酒了吧？”

他微笑不语，一双眼睛细细打量着我。

“这样吧，我可以跟管家通个电话，他能听出我的声音。怎么样？还是我得把你打趴下，再踩着你的背进去？”

“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情，”他轻声说，“如果我不——”他说到一半停住，继续对着我微笑。

“你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我拍拍他的肩膀，“从哪儿来的？达特茅斯还是丹尼莫拉？”

“哎呀，”他说，“你怎么不早说你是个警察？”

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咧嘴一笑。他摆摆手，我从半开的大铁门走进去。门里的路弯弯曲曲，深绿色的树篱，修剪得整整齐齐，把小路遮得严严实实，无论是从外面的街道还是里面的房子，都不容易发现它的踪影。透过一道绿色的大门，我看到一个日本园丁正在一大片天鹅绒似的草地上忙活，他拔出一棵野草，脸上露出十分不屑的表情，典型的日本园丁。走着走着，前面又出现了一片高高的树篱，密密实实地遮在眼前，一时间我只能看到100英尺以内的地方，然后，我发现树篱围成了一个半圆，半圆里停着十几辆车。

其中有一辆小轿车，两辆非常漂亮的最新款双色别克车，看得让人垂涎欲滴，一辆黑色的豪华大轿车，车上有深色的金属天窗和大如自行车车轮的毂盖，还有一辆车篷合上的、车身很长的运动型敞篷车。一条不长但是很宽的水泥车道从这里通到房子的侧门。

左侧，停车场后面是一座下沉花园，花园四角各有一座喷泉，入口立着一道铁门，铁门中间飞着一个丘比特。花园的灯柱上都坐着半身雕像，一个石凳两头分别端坐着一个狮身鹰头兽的石像。园中还有个椭圆形的水池，水池里摆放着石刻的睡莲，其中一片睡莲叶子上还有一只个头很大的石头牛蛙。再远处有一条玫瑰柱廊，柱廊一直通向一个类似祭坛的东西。两侧围有树篱，但留出了部分空隙，阳光透过空隙细细碎碎地洒在祭坛前面的台阶上，照出阿拉伯蔓藤花纹一样繁复的图案。左侧最远处还有一个野生花园，花园不是很大，里面有一面墙，刻意建筑得像废墟一样，墙角附近有个日晷。那里有很多花，很多很多花，像极了一片花的海洋。

看过了这些，再单看庄园里的房子，倒让人觉得不过尔尔。房子大小比不过白金汉宫，颜色对加利福尼亚这个地方而言略显暗淡，可能窗户也没有克莱斯勒大厦多。

我放轻脚步走到侧门摁下门铃，低沉圆润的铃声不知在哪儿叮当响起，像极了教堂的钟声。

开门的是个穿着条纹马甲、纽扣镀金的男人，他向我鞠了个躬，接过我的帽子，一天的工作就算完成了。他身后有些阴暗的地方站着另一个男人，男人身穿黑色外套，内套翻领衬衣，领下系一条灰色条纹领带，腿上是条笔挺的条纹裤子。他把头发花白的脑袋微微往前一探，说：“马洛先生吗？请这边走——”

我们穿过一条走廊，走廊里静悄悄的，连掉根针的声音都能听到，地上铺着东方地毯，两边的墙上挂着许多油画。我们转了一个弯，又拐进一条走廊，这里有扇落地窗，窗外的远处碧波荡漾。我惊讶地记起，我们所在的位置濒临太平洋，而这座房子就建在海边的峡谷边缘上。

管家走到一个房间门前，里面传来人说话的声音，他打开门，站在一边，让我进去。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房间，房间里有一个壁炉，壁炉前边摆放着几个长沙发和躺椅，都是用淡黄色的皮革制成的；地板非常光滑，但是滑得恰到好处，不致于让人摔倒，地上铺着一条薄如丝绸的地毯，看着有些年头了，给人一种看尽世间沧桑变化的感觉；房间一角和一张矮几上各放着一束鲜花，朵朵娇艳欲滴，开得正好。墙壁上贴着暗淡的羊皮纸壁纸。整个房间显得宽敞舒适，既透着一股现代的气息，又晕染着一丝古老的色彩。坐在房间里的三个人看着我走进来，齐齐安静下来。

他们中有一个人是安妮·赖尔登小姐，她还跟我上次见到的一样，只是手中多了一杯啤酒。另一人是个看上去郁郁寡欢的瘦高个男人，他的脸很瘦，一张下巴棱角分明，眼睛也凹陷下去，双颊没有一丝血色，而是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他约莫六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枝红色康乃馨，看着很平易近人。

第三个人就是那金发美女了，我没有过多地注意她的衣服，只见她穿戴得很整齐，衣服是浅浅的蓝绿色，好像要出门。她的衣服是由高级的设计师为她量身定做，穿在身上非常合适，衬得她非常年轻，一双天青色的双眸显得更蓝。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是古画的那种金黄，梳理得蓬而不乱。她的身材曼妙，玲珑有致，完美得让人无可指摘。她的裙子样式十分普通，只是领口处别着一颗镶钻的扣子。她的手不是很小，但是十指纤细修长，尖尖的指甲染成了紫红色。她对我微微一笑，看上去像是很爱笑的那种人，但她笑的时候，眼神却很平静，像是在慢慢地仔细地斟酌思考。她的嘴唇十分性感。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她说，“这是我丈夫。亲爱的，帮马洛先生调杯酒好吗？”

格雷利先生跟我握了握手，他的手很凉，还有一点湿乎乎的，眼神有种淡淡的忧伤。他给我调了一杯加苏打水的苏格兰威士忌。

他把酒递给我，然后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我喝下半杯酒，对赖尔登小姐咧嘴一笑。她有点心不在焉地看着我，好像又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你能帮助我们吗？”金发美女低头看着她的酒杯，慢悠悠地问道，“能的话，我会非常高兴。不过，如果还需要跟那些匪徒和穷凶极恶的坏人打交道，那我这点损失不提也罢。”

“其实我对这件事还不是非常了解。”

“哦，希望你能了解一下。”她又对我微微一笑，顿时让我整个人都受用无比。

我喝掉剩下的半杯酒，感觉人精神多了。格雷利太太按了按装在皮沙发扶手上的响铃，一个男仆走进来。她懒洋洋地抬手指了指托盘，男仆环视一周，调了两杯酒。赖尔登小姐还是拿着原来那杯在装模作样，而格雷利先生显然不喝酒。男仆倒完酒就离开了。

我和格雷利太太举起酒杯，她有些漫不经心地翘起二郎腿。

“我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我说，“这不好说，该从哪里入手？”

“我相信你可以的，”她又给了我一个灿烂的笑容，“林赛·马里奥特告诉你多少事情？”

她向赖尔登小姐看了一眼，可惜赖尔登小姐非常没有眼力劲儿，依旧方方正正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她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格雷利先生——她的丈夫，“亲爱的，你确定要为这种事情操心吗？”

格雷利先生站起身，他对我说很高兴见到我，但他现在要去躺下休息一会儿，他感觉身体不太舒服，希望我能见谅。看到他这么彬彬有礼，我心里非常感激，忍不住想在他走出房间时搀扶一把。

他离开了，轻轻地关上房门，好像怕吵醒熟睡的人。格雷利太太盯着门，看了好一会儿，脸上才又重新浮现笑容，她看着我。

“这么看来，赖尔登小姐是你完全信任的人。”

“在我的眼里，谁也不能完全相信，格雷利太太。赖尔登小姐只是碰巧知道这件案子而已，而她也仅仅限于知道而已。”

“你说得对。”她拿起酒，先是抿了一两口，然后一饮而尽，将空酒杯放在一边。

“去他的，不管了，”她突然说，“我们来谈一下这件事情。不过说起来，在你们这一行里你长得算是挺好看的。”

“这一行本来就不怎么好看。”我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干你这一行能赚很多钱吗？我这样问是不是有点无礼？”

“赚不了几个钱，总是能看到各种悲伤和不幸，但也有很多乐趣，偶尔也能碰上一件大案子。”

“一个人如何能成为私家侦探呢？我这样打探，你不会介意吧？您能帮我往这边推推桌子吗？酒杯放得太远，我够不到。”

“大多数私家侦探是警察出身，”我说，“我在地方法院检察官手下干过一阵子，后来被炒了。”

她绽出一个美丽的微笑：“我敢肯定不是因为不称职。”

“不是，是因为跟上司顶嘴。你后来又接到过别的电话吗？”

“这个嘛——”她看着安妮·赖尔登，脸上的表情别有深意。

安妮·赖尔登站起来，把手中仍然满满的酒杯放在托盘上。“你们应该不会聊很久，”她说，“不过以防万一，我想感谢你能抽时间跟我谈话，格雷利太太，我保证什么也不写，这一点你可以相信我。”

“老天，你这是要离开吗？”格雷利太太笑眯眯地说。

安妮·赖尔登牙齿咬住下嘴唇，咬了好大一会儿，好像在决定是要把嘴唇咬下来，还是松开，还是咬一会儿。

“不好意思，我必须得走了，你也知道，我不为马洛先生工作，只是他的一个朋友。再见，格雷利太太。”

金发美女看着她，美丽的眼睛闪闪发亮，“希望你有时间再过来，随时都可以。”她按了两下响铃，管家来了，他打开门，用手扶着。

赖尔登小姐快步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好大一会儿，格雷利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门，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最后，她打破沉默，说道：“这样更合适一些，你觉得呢？”

我点点头，“你可能会纳闷，如果她只是一个朋友，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说，“她是一个好奇心非常重的小女孩，有些事是她自己挖出来的，比如说你是谁，翡翠项链的主人是谁；有些事是赶巧了。昨天晚上她在外面兜风，正好经过马里奥特被杀的空地旁边，看到有亮光，就下去了”。

“啊，”格雷利太太飞快地端起一杯酒，做了个鬼脸，“想想真是太可怕了！可怜的林，他是个挺浑蛋的人，人这一生，大多数朋友都是浑蛋。可是，他那样死去真是让人难以接受！”她浑身颤抖了一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有些忧郁。

“你不用担心赖尔登小姐，她不会说出去的，她的父亲以前是这里的警察局局长。”我说。

“是的，她告诉我了。你没有喝酒。”

“我在用我的方式喝。”

“我们俩应该相处融洽一些。林赛·马里奥特先生有没有告诉你抢劫是怎么发生的？”

“他说是在从特罗卡德罗回这里的路上，具体哪里没说，还说劫匪有三四个人。”

她点点头，满头金发闪着光泽。“是的，你知道吗，那次抢劫有个非常有趣的地方，他们还给我一个戒指，一枚非常不错的戒指。”

“他跟我说了。”

“而且，我平时根本不怎么戴那条翡翠项链，毕竟那是一件珍藏品，是由一种非常罕见的玉石制成的，恐怕全世界都没有几件。但是他们却把它抢走了。你说，他们应该不知道项链很值钱吧？”

“他们肯定知道你戴的东西不便宜。都有谁知道这项链的价值？”

闻言，她陷入思考，那样子好看极了。她仍然翘着二郎腿，仍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很多人都知道吧……”

“但他们不可能全都知道你那天晚上要戴它，你想想有谁知道这事？”

她耸耸淡蓝色的肩膀，我努力管住自己的眼睛，试图做到非礼勿视。

“我的女仆，但是如果她要拿，平时就有很多机会，而且我很信任她——”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就是对某些人很信任，比如说你啊！”

“你信任马里奥特吗？”

她的脸顿时变得有点严肃，眼神也警觉起来。“有些事不相信，有些事信，分情况。”她很会说话，冷静，带点嘲讽，但又不咄咄逼人，措辞十分恰当。

“好吧，除开女仆，司机呢？”

她摇头否定，“那天晚上是林载的我，他开的自己的车。乔治好像根本都不在，那天是星期四吧？”

“对，是星期四。”她伸手来拿我的酒杯，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感觉软软的。“乔治星期四晚上休假，跟往常一样。”她将醇香顺滑的苏格兰威士忌缓缓倒入我的杯中，又喷了一点苏打水。这酒有种独特的魅力，让人想不计后果地永远喝下去。她给自己倒了一杯同样的。

“林告诉你我的名字了吗？”她轻声问，眼睛依旧很警觉。

“没有，他很谨慎。”

“那他可能在时间上误导你了，我们来梳理看看。首先排除女仆和司机，我是说他们不是同谋。”

“我没有排除他们。”

“好吧，我这不是在帮你嘛，”她笑着说，“然后是管家牛顿，他那天晚上有可能看到我戴着，但是项链垂得很低，我当时又穿着白色狐皮披肩；这样想来他应该没看到。”

“我猜你当时一定美得如梦如幻。”我说。

“你不会是有点醉了吧？”

“我一向都很清醒。”

她仰头大笑，一串串银铃似的笑声格外悦耳。我这一生只认识四个能在哈哈大笑时仍然美丽动人的女子，她便是其中之一。

“牛顿可以排除，”我说，“他这类人不和地痞流氓打交道，当然，这也是我猜的。那个男仆呢？”

她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他那天晚上没见到我。”

“有人特意要求你戴那条项链了吗？”

她的眼睛立刻变得更加警觉，说道：“你别想骗我。”

她又拿去我的酒杯帮我满上，我没有阻止她，虽然我的杯里还有一些。我欣赏着她线条优美的脖子。

她把我们两人的酒杯都倒满后，我们又开始喝起来。我说，“咱们先把事情理清楚，然后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

她把长袖往上拉了拉，看了看手表，“我应该——”

“让他等等。”

听到我的话，她眼睛倏的一亮，看着非常讨人喜欢，“有时候，人说话做事要注意点分寸，不能太直白了。”她说。

“这不关我的事，跟我说说那天晚上的情况，或是把我赶出去，两者选其一，用你美丽的脑袋想清楚再做决定。”

“你最好往我这边坐一坐。”

“我一早就这么想了，”我说，“准确来说，是从你翘腿的时候开始。”

她把裙子拽下来：“这讨人厌的衣服总是往上跑。”

我在黄色的皮沙发上坐下，紧挨着她。“看来你是个动作麻利的人啊？”她静静地问。

我没有回答她。

“你经常做这种事吗？”她斜睨着我问道。

“从来没有过，我空闲时候的身份是西藏喇嘛。”

“只是你没有空闲时间。”

“让我们回到正题，”我说，“谈谈现在困扰我们——或者说我——的一个问题。你准备付我多少酬金？”

“这正是问题所在，我以为你会先帮我把项链找回来，起码也要先尝试一下再提报酬。”

“不好意思，我做事有自己的方式，收钱。”我仰头喝了一大口，都快把杯子倒了个底朝天，还喝了一点空气。

“然后还要调查一起谋杀案。”

“谋杀案不是归警察管吗？跟你找回项链没关系吧。”

“是没关系，但那家伙付了我一百元钱让我照应他，我却没做到，心里感到愧疚，有点想哭，我应该哭吗？”

“来，喝一杯。”她又给我倒了些苏格兰威士忌。这酒似乎对她没什么影响，她喝起来像在喝白开水似的。

“刚才说到哪儿了？”手中的酒杯似乎有点晃，刚倒上的威士忌眼看也要洒出来，我赶紧使劲握了握。“女仆没在，男仆没在，司机没在，管家没在，估计接下来我们要自己动手洗衣服了。抢劫是怎么发生的？你说说看，马里奥特可能有些细节没提到。”

她身体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看上去既严肃又睿智。

“那天晚上我们去布伦特伍德高地参加宴会，宴会结束后，林提议去特罗卡德罗，喝喝酒，跳跳舞之类的。我们就去了，日落大道在施工，路上尘土飞扬的，所以回来时林绕道走的圣莫妮卡大道，路上我们还经过一个破旧的旅馆，叫印第奥旅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它。旅馆对面是一家啤酒酒吧，酒吧门前停着一辆小汽车。”

“只有一辆车？在一家酒吧前面？”

“是的，只有一辆，那是个很脏乱的地方。嗯，然后这辆车就发动起来，跟在我们后面，我也没多想，本来也很正常嘛！就在我们将要从圣莫妮卡拐到阿圭罗大道时，林说，“我们走另一条路”，于是我们就拐进一条弯弯曲曲的居民区街道。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冲出一辆车，擦过我们车的挡泥板后停了下来。一个穿着大衣、戴着围巾、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下车过来道歉。他的围巾是白色的，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显得有些笨重，我就多看了几眼；别的就没怎么注意了，还有就是他个子很高，身形显瘦。他一走到——后来我记起他没往车灯照到的地方走——”

“那是自然，没人愿意往灯前凑。来，喝一杯，这次我来倒。”

她身体前倾，未施粉黛的柳叶眉皱成一团，好像在思索什么事情。我倒了两杯酒，她继续说道：

“他一走到林的旁边，立刻把围巾拉到鼻子上，掏出一把锃亮的枪指着我们。‘打劫’，他说，‘老实点，别出声，什么事都没有。’然后另一个男人走到我这边。”

“比佛利山庄可是加州治安管理最好的地方。”我说。

她耸耸肩，“还不是照样发生这种事。他们让我交出珠宝和包，是戴围巾的人要的，我旁边的那个人自始至终没开过口。我越过林，把东西交给戴围巾的人，他拿到后，把包和一枚戒指还给我。他说暂时不能报警，也不能找保险公司，他们会跟我们做笔不错的交易，说是不牵扯别人时事情会比较容易解决。他看上去不慌不忙，一点也不紧张。他还说必要时候保险公司那边他们也可以处理，但是这样一来肯定会有奸诈狡猾的律师横插一脚，他们不想走到这一步。他说起话来像是个受过一些教育的人。”

“本来那有可能是乔装打扮的埃迪，”我说，“不过他在芝加哥被干掉了。”

她耸耸肩。我们各自喝了口酒，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他们就离开了，我们也回了家，我告诉林不要声张。第二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我们家有两部电话，一部有分机，一部没有，没有的这部装在我的卧室里，号码没往公共电话本上登记，他们打的就是这一部。”

我点点头，“这不奇怪，他们花个十块八块的就能搞来，有些电影演员不堪其扰，不得不一个月换一次电话号码。”

我们又喝了口酒。

“我告诉打电话的人林可以代表我，让他直接跟林联系，并且告诉他只要条件合理，这笔交易还是可能的。他答应了，在那之后他们很长时间没有动作，估计是想观察观察我们再说。最后，你也知道，双方谈定8000元赎金和其他一些细节问题。”

“你能认出他们吗？”

“认不出。”

“你说的这些兰德尔都知道吗？”

“当然。我们还要继续这个话题吗？太无聊了！”她向我嫣然一笑。

“他说什么了吗？”

她打着哈欠说，“有吧，我忘记了。”

我陷入了沉思，手里的酒杯不知何时已经空空如也，她又拿过去倒上了酒。

我从她手中接过再次倒满的酒杯，换到左手，用我的右手握住她的左手。她的手很光滑，很柔软，还很温暖，握着很舒服。她捏了我一把，手劲儿很大，她是个身材健美的女人，可不是什么中看不中用的花瓶。

“我感觉他有点想法，”她说，“但他什么都没说。”

“对这种事，任谁都会有点想法。”我说。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然后点点头：“看来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

“你认识他多久了？”

“噢，好几年了，他以前在我丈夫的电台KFDK当播音员。我就是在那儿认识他的，也在那儿认识了我的丈夫。”

“这我知道，不过看马里奥特的生活方式，他好像挺有钱，不是大富大贵，但是日子过得很滋润。”

“他后来继承了一笔钱，然后就从电台辞职了。”

“你确定他是真的继承了一笔钱？还是只是听他说的？”

她耸耸肩，又捏了捏我的手。

“还是说他继承的钱其实并不多，而且很快挥霍掉了。”我也捏了捏她的手，“他向你借钱了吗？”

“原来你是个保守的人啊？”她低头看着被我握住的手。

“我在工作，而且你的苏格兰威士忌真不错，我到现在还处于半清醒的状态，倒不是说我非醉不可——”

“是的，”她把手抽回去揉了揉，“你手劲儿真大，空闲时间没少练吧。林赛·马里奥特靠勒索别人生活，不过他更高级一些，他专门勒索女人。”

“你有把柄在他手上？”

“我应该告诉你吗？”

“好像不太应该。”

她笑了起来：“无论如何，还是告诉你吧。有一次我在他家喝了点酒，结果醉得不省人事，我很少发生这种事情的。他给我照了一些照片，衣服掀到脖子上那种。”

“这个卑鄙小人！”我说，“你还有那些照片吗？”

她佯装生气地在我手腕上打了一下，然后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菲尔。你呢？”

“海伦。吻我。”

她温柔地躺到我腿上，我低头吻上她的脸。她轻轻地亲吻我的脸颊，眼睫毛忽闪忽闪地动着。我渐渐靠近她微启的双唇，感受着那灼人的温度，唇齿间她的舌头像条蛇一样灵活地扭动着。

突然，门开了，格雷利先生悄无声息地走进来。我正抱着她，手还来不及松开，只能抬起头。我看着他，身体僵硬，手脚冰凉，感觉自己像个死人。

我怀里的金发美人纹丝未动，甚至连微张的双唇也慵懒地保持着原样，她的脸上有一种半是迷离，半是讥讽的表情。

格雷利先生轻轻地清了下嗓子，说道：“抱歉，非常抱歉。”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眼神里透着无尽的悲哀。

我推开她，站起身，掏出手帕擦脸。

她斜倚在沙发上，将躺未躺，一条腿的丝袜上方白嫩的肌肤春光乍泄。

“谁啊？”她问道，声音有些喑哑。

“格雷利先生。”

“别管他。”

我从她身边走开，坐到刚进房间时坐的那张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整理了一下，坐起身，平静地看着我。

“没关系，他能理解，他还想怎么样？”

“我想他知道了。”

“好了，我说没关系，这还不行吗？他是个病秧子，到底——？”

“别在这儿跟我吵，我不喜欢爱吵的女人。”

她从身边的包里拿出一块小手帕擦擦嘴唇，又照了照镜子，一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一边说道：“你说得对，可能因为我有点喝多了。今晚10点，观景楼俱乐部见。”她的呼吸很急，说话的时候并没看我。

“这地方好吗？”

“这儿的老板是莱尔德·布鲁内特，我跟他很熟。”

“好吧。”我仍然手脚冰凉，感觉自己像个偷窃穷人的卑鄙小人，非常讨厌。

她拿出一支口红在嘴唇上轻轻点了几下，瞥了我几眼，然后把小镜子扔给我。我接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拿手帕擦了擦，站起身把镜子还给她。

她向后仰着头，光滑优美的脖子在我面前一览无余，她从眼底慵懒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什么，10点，观景楼俱乐部见。别穿太华丽了，我只有一件晚礼服。那么在酒吧见面？”

她点点头，眼神依旧很慵懒。

我穿过房间走出去，没有回头看。男仆在走廊里候着，他把帽子拿给我，整张脸上面无表情，好像一尊大石像。

19

我沿着弯弯曲曲的车道，在修剪整齐的高高的树篱间钻进钻出，终于走到了大门口。守门的人现在换成一个身强体壮的大汉，他穿着一身便服，一看就知道是个保镖。他点点头开门让我出去了。

“滴滴——”，有人在鸣喇叭，赖尔登小姐的小车正从后面慢慢开过来，我走过去，透过车窗看到她平静却又讽刺的表情。

她握着方向盘，修长的手上戴着手套，见我看过来，她向我微微一笑。

“我没走。虽然这不关我什么事，但我还是想问问，你觉得她怎么样？”

“搔首弄姿，卖弄风情。”

“你非要这样说话吗？”她脸颊一红，有点苦涩地说，“有时候我真讨厌男人，讨厌所有的老男人、小男人、踢足球的男人、唱歌剧的男人、精明的有钱男人、长相俊美的小白脸男人，还有那些跟浑蛋差不多的私家侦探！”

我哭笑不得：“我承认我说话尖酸刻薄，但是现在都流行这么说。谁告诉你他是个小白脸了？”

“谁是小白脸？”

“别装糊涂，马里奥特。”

“哦，我猜的，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对你发脾气的。她随时都可以对你搔首弄姿，你也随时都可以对她动手动脚，这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但有件事是一定的：你来晚了。”

阳光下，宽阔的街道静静地蜿蜒远去，像在打着瞌睡。一辆车身漆得非常好看的小型运货汽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道对面的一座房前，稍微后退一些后开上通往侧门的车道，车身的一侧漆着几个大字——“贝城婴幼儿服务”。

安妮·赖尔登向我靠过来，灰蓝色的眼睛流露出悲伤和不满，略宽的上嘴唇先是噘得高高的，而后又紧紧地抿起来。她叹了口气，发出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也许你不想让我多管闲事，也不能接受我比你先有线索，可是我也多少帮了你一点忙吧。”

“我不需要别人的帮忙，警察也不需要我的帮忙，对于格雷利太太的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她说有辆停在啤酒酒吧前的车跟踪他们，这又能说明什么？圣莫妮卡原本就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那帮人不是普通的劫匪，他们中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那块翡翠。”

“也许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呢？”

“也有可能，”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无论如何，这都与我无关。”

“那什么心理医生之类的也与你无关喽？”

“心理医生？”我看着她，装出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有人想把这案子压下去，”我说，“我得小心点，这个格雷利先生是个有钱的主儿，而在这个地方，有钱就是王法，看看那些警察都做了什么，没有调查取证收集线索，没有刊登报纸发表公告。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掌握着看似微不足道、实际至关重要的线索的清白的陌生人突然横插一脚，能得到什么结果？无非是他们保持沉默，还警告我不要插手。我讨厌这种情况。”

“你脸上的唇印大部分都擦掉了，”安妮·赖尔登说，“至于什么心理学，我就是随口一提而已。好吧，再见！很高兴认识你——从某一方面来说。”

她发动车，挂上挡，绝尘而去。

我看着她离开，然后看向街对面，一个“贝城婴幼儿服务”的男性工作人员从房子侧门走出来，他穿着笔挺的雪白制服，浑身上下干净得都有些晃眼，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就感觉神清气爽。他手里拿着一个纸盒，上车后便开车离开了。

我想他可能刚刚换了一片尿布。

我钻进自己的车，开车前看了看表，快五点了。

苏格兰威士忌的酒劲还在，而且还将一路陪伴我回到好莱坞大道，好酒都这样，劲儿足。结果，我闯了一路红灯。

“她是个可爱的女孩，”我在车里大声对自己说，“尤其是对喜欢可爱女孩的男人来说。”没有人回答，“但我不是那种男人，”我说，还是没有人回答。“10点钟，观景楼俱乐部。”我又说。这次有人回答了，“呸！”

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我的。

差一刻6点时我回到办公室。整幢大楼都静悄悄的，隔壁的打字机也没有声音，我点上一杆烟斗，坐下等着。

20

那个印第安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臭味，隔着一间接待室都能闻到。我听到门铃响，打开中间的门去看是谁，结果发现他就站在走廊上的门里，像个流浪汉。他像是由铜铸成的，浑身油光发亮，上身尤其魁梧，胸膛非常厚实。

他穿着一套棕色西装，但是上衣肩膀太窄，裤腰也有点紧。他的帽子至少小了两个号，上面有不少汗渍，像是别人戴的时候弄上的，他戴着帽子的样子俨然就像房屋顶上装了个风向标。他的衣领像马缰一样紧紧勒在脖子上，颜色也是马缰那种乌漆墨黑的颜色。他的西装上衣倒是扣得整整齐齐，但是黑色的领带却耷拉在外面，这领带系的时候不知用上多大的力气，领结系得结结实实，小得像颗豌豆似的。他那脏兮兮的衣领上露出的大粗脖子还绕着一条宽宽的黑色缎带，感觉像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非要装扮装扮那满是皱纹的脖子。

他的脸又大又扁，鼻梁很高，鼻头很大，而且看起来像船头那么坚硬。他的眼睛像是没有眼睑，下颌的肉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肩膀似铁匠般魁梧，他的双腿又短又笨拙，像大猩猩一样。不过我后来才发现，那双腿只是短而已，一点儿也不笨。

如果他稍微收拾一下，再套一件白袍，那就是活脱脱一个坏心眼的古罗马参议员。

他身上的味道与城市里泥土黏糊糊的污浊味儿不同，是一种原始的泥土味儿。

“你，”他说，“快来，现在就来！”

我向他摆摆手指，回到办公室，他不声不响地跟进来，脚步轻得像在墙上走动的苍蝇。我走到桌后坐下，转得椅子吱嘎响，摆出一副很专业的样子，然后指指另一边的访客椅，示意他坐下。他没坐，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充满敌意。

“来哪儿？”我问。

“嘿，我叫普兰廷第二，我是好莱坞大道印第安人。”

“请坐，普兰廷先生。”

他哼了一声，鼻孔顿时张得很大，都快赶上老鼠洞了。

“我叫普兰廷第二，不叫普兰廷先生。”

“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他提高嗓门，声若洪钟，“他说快来，大白爸爸说快来，他说让我用火的战车带你来，他说——”

“好了，快闭嘴吧，别再显摆你那蹩脚的拉丁文了，”我说，“我又不是什么跳蛇舞的学校女老师。”

“呸！”印第安人啐了一口。

我们就这么隔着一张桌子互相嘲弄对方，不得不承认，他做得比我好。过了好一会儿，他一脸嫌弃地摘下帽子，又翻了个个儿让帽口朝上，一根手指沿边缘绕了一圈，隐藏在里面的防汗带便露出真身，这样看来，“防汗带”这名字起得果真是名副其实啊！他从帽口边缘摘下一个纸夹，把一个棉纸包扔到桌子上，怒气冲冲地指了指那个纸包，我注意到他的指甲被啃得面目全非。他头顶的直发鼓得很高，还有一圈印子，这是帽子太小太紧给压的。

我打开棉纸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名片，这张名片对我而言一点儿也不陌生，跟俄国香烟过滤嘴里那三张名片一模一样。

我把玩着手中的烟斗，目不转睛地盯着印第安人，想在气势上压过他，可是他淡定得像面石头墙，完全不为所动。

“好吧，他想要什么？”

“他想你快来，现在就来，坐着火的——”

“呸！”我也学他啐了一口。

他好像很喜欢我这样说话，只见他慢慢闭上嘴巴，强装严肃地眨眨一只眼睛，几乎要忍不住咧嘴笑出来。

“他得先付我一百元定金，”我补充道，努力摆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好像我说的不是一百元，而是区区五分钱。

“什么？”他又起了疑心，说话也回到基础英语的水准。

“一百元，”我说，“印着头像的票子，一元一元数到一百元。没钱，我不来，懂了吗？”我双手做出数钱的动作。

“哼！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印第安人嘲笑道。

他又在那顶脏兮兮的帽子里翻了一会儿，又掏出一个棉纸包扔到桌子上。我拿起纸包打开一看，是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

印第安人把帽子带回头上，防汗带也懒得往回塞，就那么露在外面，这下看起来更好笑了。我看着那那张百元大钞，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巴。

“心理医生是对的，”我最终开口说道，“那么聪明的人真让我害怕。”

“没那么多时间跟你耗，”印第安人说，用的是商量性的语气。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把人称“超级竞赛”的柯尔特式点三八口径的自动手枪。之前我去见卢因·洛克里奇·格雷利太太时没带这把枪。我脱下外套，挂上皮制枪套，把手枪塞进去，拉紧套上的皮带，最后又穿上外套。

印第安人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切，好像在看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我有车，”他说，“大车。”

“我现在不喜欢大车，”我说，“我自己有车。”

“你坐我的车来。”印第安人威胁着说。

“我坐我自己的车来。”我说。

我关上抽屉，锁上办公室，关了门铃，然后走了出去，像往常一样没锁接待室的门。

我们穿过走廊，乘电梯下了楼，印第安人身上真臭，连电梯操作员也注意到了。

21

他开来的车是一辆深蓝色的七人座大轿车，帕卡德最新款，私人定制，是那种你戴着大串珍珠项链坐的车。车停在一个消防栓旁边，驾驶座上坐着个皮肤黝黑、长着外国面孔的司机，他的脸上沟壑纵横，像块被雕刻过的木头。车里面套着灰色的针织绒线套。印第安人安排我坐在后面，我孤零零一个人坐着，感觉是落在一个有高级品位的殡仪员手中的高级尸体，只能任其摆布。

印第安人上了车，坐在司机旁边。车直接在道路中间调头，街对面一个警察喊了声“喂”，声音小得不像话，一听就知道他没打算真喊，只见他喊完连忙弯下腰假装系鞋带。

我们一路向西，上了日落大道，车子平稳地开着，没有一点声音。印第安人坐在司机身边，一动不动，他身上特有的那股味道不时飘到后面来。司机看起来昏昏欲睡，但是他将车开得飞快，就连那些开敞篷跑车的毛头小子都被远远地甩在后面，好像有人在往后拖他们。他一路绿灯，畅通无阻，半个红灯也没碰上，有些司机就是这么好运。

我们在路上七弯八拐地行驶了一两英里，沿途经过有名的古董店，挂着针织蕾丝边的白镴窗户，大厨和赌博都很有名的帮派经营的灯红酒绿的夜总会，殖民时期很时髦、现在已经过时的帽子，对好莱坞大道皮条客来说有做不完的生意的漂亮的新式建筑，还有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汽车餐厅，餐厅里的女服务员个个都穿着白色丝质上衣，戴着乐队指挥帽，臀部以下只能看到带流苏的长筒靴。经过这一切后，我们进入一条宽阔的比佛利山庄马路，路边五光十色的灯光向南延伸，在晴朗无雾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又一路经过山上隐在重重黑影中的豪宅，最后从比佛利山庄出来，进入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道路，这时我突然感受到傍晚随海风吹来的阵阵凉意。

下午还很暖和，但现在热气已经散去了。远处亮着灯光的大楼和路边不远处一幢又一幢灯火通明的豪宅从车窗外“嗖嗖”闪过。我们向下行驶，绕过一大片绿色的马球场和后面另一块同样大小的练习场地，然后又向山顶开去，这次走的是一条通往山上的水泥路，路稍微有点陡，路边有成片的橘林，因为这里不产橘子，有些有钱人就愿意自己种。再往前走一会儿，百万富翁灯火通明的豪宅渐渐少了，路也变窄了，这里就是斯蒂尔伍德高地。

山谷中飘来鼠尾草的气味，让我想起一个死人和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路边偶尔有几座灰泥房贴山而建，像一块块浮雕。再往前就没有房子了，只有黑黢黢的山丘和山丘上空早早出来的一两颗星星。路的一边是幽深的山谷，山谷里长着胭脂栎和灌木丛，如果你在这里仔细聆听，偶尔还能听到鹌鹑的叫声；路的另一边是一道土坡，土坡上顽强地攀着几朵野花，像淘气的孩子死赖着不肯上床睡觉。

前方道路一个急转弯，车子巨大的轮胎擦过松动的石块，更加安静地驶上一条两侧长满天竺葵的车道，车道尽头隐隐约约有座亮着灯光的房子，像一座孤零零的灯塔，又像高山上的鹰巢。房子棱角分明，外面刷着灰泥，屋顶盖着玻璃瓦，原始中透着现代，看起来倒是不丑。这里对心理医生来说是个绝佳的营业地点，里面有个尖叫声别人也听不见。

车在房子旁边调头停下，嵌在厚重的墙壁里的黑色大门上亮起一盏灯。印第安人嘴里嘟囔着下车过来开后车门。那个司机用电子打火机点上一根烟，一股刺鼻的烟草味幽幽地飘过来，我下了车。

我们走到门口，门扇自己缓缓地开了，透出一丝诡异和危险。门后是条狭窄的走廊，一直通向房屋里面，灯光从玻璃砖墙里透出来，照得墙体闪闪发光。

印第安人低声吼道：“嘿，你进去，大人物。”

“你先请，普兰廷先生。”

他阴沉着脸瞪我一眼，径直向屋里走去，门在我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像打开时一样，透着一丝诡异和危险。走廊尽头有一个小型电梯，我们好不容易挤进去，印第安人关上门，摁下按钮。电梯安静缓慢地上升，密闭的空间里充斥着印第安人身上的臭味，简直让我窒息，这样看来，之前闻到的那点气味跟这里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电梯停了，门开了，我走出来。外面是一个塔楼房间，房间里还残存着一点亮光，将去未去的白日挣扎着宣告自己的存在。房间四面都有窗户，远处是波光粼粼的大海和逐渐被夜幕笼罩的山丘。房间里有几面没有窗户的幕墙，地上铺着色彩柔和的老式波斯地毯，还有一张古色古香的前台桌子，好像是用从老教堂里偷来的雕刻制造而成。前台坐着个女人，她正在对着我微笑，那笑容干巴巴的，仿佛一动就会碎成粉末。

她的头发柔顺光滑，盘在头上，脸庞有点像亚洲人，又黑又瘦，毫无神采。她的耳朵上缀着两颗硕大的彩色石头，手指上戴着好几枚笨重的戒指，其中一枚镶着月长石，另一枚镶着祖母绿宝石，这镶着绿宝石的银戒指可能是真的，可戴在她手上，怎么看怎么像从廉价商店买来的假手镯。

她开口说道：“啊，马洛先生，你能来真是太好了，阿姆托尔先生一定非常高兴。”

我把印第安人给我那一百元钞票放到桌上，回头一看，发现他已经乘电梯下去了。

“对不起，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阿姆托尔，他、他想要雇用你，不是吗？”她又对我笑了，干巴巴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极了两张互相摩擦的棉纸。

“我得先看看是什么工作。”

她点点头，慢慢站起来，带着衣料摩擦发出的“刷刷”声走到我面前。她穿着一件紧身裙，裙子像美人鱼的皮肤一样紧紧裹在身上，凸显出玲珑有致的“好”身材——如果你认为臀部比腰部宽四个号是好身材的话。

“我来给你带路。”她说。

她在墙壁的镶板上摁下一个按钮，一扇门无声无息地滑开，门里透着乳白色的光，我进去之前又看了她一眼，她还在微笑，那笑容看上去比埃及还古老。我进去后，门又在我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

房间里没有人。

房间是八角形的，黑色的天鹅绒布幔从天花板垂到地面上，天花板很高，也是黑色，可能也覆着一层黑色天鹅绒。地上铺着一块暗淡无光的黑色地毯，地毯中央放着一张白色八角桌，桌子不大，只够两个人坐，桌面中央有一个放在黑色底座上的乳白色圆球，这就是屋里乳白色光亮的源头，至于它是怎么发的光，我就瞧不明白了。桌子两侧各有一张白色的八角凳，形状与桌子一模一样，其实就是两个缩小版的八角桌，墙边还放着一张这样的八角凳，除此之外，空荡荡的房里再无其他东西，墙上没有窗户，甚至连灯架都没有，门也没有，就算有我也看不到，我进的那道门现在也看不到在哪儿。

我在房间里站了大约15秒钟，隐隐有种被监视的感觉，这里可能有个窥视孔，我看不到，也懒得去找。我聆听着自己的呼吸，房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的气息从鼻孔里轻轻地呼进呼出，像窗帘微动发出的沙沙声。

这时，房间里一道原本看不见的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门随后又关上。这个男人低着头，径直走到八角桌旁，坐在八角凳上，然后轻轻摆了摆手，他的手非常漂亮，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手之一。

“请坐，坐在我对面。不要吸烟，不要焦躁，放轻松，彻底放松自己。我有什么能帮你的？”

我坐下来，拿出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叼在嘴里玩弄着，然后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他。他又瘦又高，身板笔直，长着一头蚕丝般纤细柔软、晶莹透亮的白发，皮肤像玫瑰花瓣一样细嫩。他可能是三十五岁，也可能是六十五岁，岁月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让人难以猜透他的真实年龄。他的头发向后梳得平平整整，理出一个大明星巴里摩尔般完美的侧颜，他的眉毛像这房间里随处可见的黑色天鹅绒般乌黑发亮，他的眼睛很深邃，深得让人难以琢磨，既有梦游者眼神深不可测的迷蒙，又有古井的幽深，我曾经在书上读过一个有关古井的故事。那口古井存在于一座古堡中，已经有九百多年的历史。你可以扔一块石头进去，然后静静聆听，静静等待，等啊等啊，等啊等啊，等了许久依然等不到回应，就当你要放弃希望，笑着转身离开时，就在那一刻，一个细小、微弱的水花声从深不见底的古井里传入你的耳中，那么微小，那么遥远，远到让你难以相信这世上竟然有如此深的井。

他的眼睛就是这么深邃，但也同样是这双眼睛，没有表情，没有灵魂，好像目睹狮子将人撕裂也不为所动，好像看见在炎炎烈日下将人钉在木桩上，割掉他的眼皮也无动于衷。

他穿着一件由大师级人物亲手设计的双排扣黑色西装，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的手指。

“请不要感到焦躁，”他说，“这样会打破平静，让我难以集中精神。”

“焦躁可以让冰块融化，让黄油变软，还可以让猫咪大声尖叫。”我说。

他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让我不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笑：“我相信你特意到此不是为了撒泼耍横。”

“貌似你忘了我来的目的。顺便说一声，我已经把那一百元还给你的秘书了。如果你还有印象，我来是为了几根烟，几根塞着大麻的俄罗斯香烟，香烟的过滤嘴里卷着你的名片。”

“你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是的，这样看来，我应该付你一百元才对。”

“那倒没必要，答案很简单，我并非无所不知，而这正是我不知之事。”

我差点就相信了他的话，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派头，脸色平静，波澜不惊。

“那你为什么要送我一百块钱？还派了个臭气熏天的印第安大汉去接我，甚至还派了一辆豪车？还有，那印第安人怎么那么臭？如果他在你手下工作，你就不能让他洗个澡吗？”

“他是个灵媒，他们这种人很少见——像钻石一样，钻石有时也被脏物所埋没。你是个私家侦探？”

“是的。”

“我认为你是个很愚蠢的人，你的样子很愚蠢，从事的职业也很愚蠢，来这儿的目的也很愚蠢。”

“我懂了，”我说，“我很愚蠢，多亏你的提醒，我现在完全意识到这一点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再耽搁你了。”

“你没有耽搁我，”我说，“是我在耽搁你，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的名片会在香烟里。”

他轻轻地耸了耸肩，又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小动作，让人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任何人都可能有我的名片，我从不给朋友大麻烟。你的问题还是很愚蠢。”

“让我提醒你一下，烟盒装在一个叫林赛·马里奥特的男人口袋里，听说过这个人吗？”

他想了想，“是的，他有面对镜头害羞的毛病，我为他治疗过一次。当时他想去拍电影，不过这纯粹是浪费时间，电影界根本不需要他。”

“这我大概猜到了，”我说，“估计他上镜时会像伊莎多拉·邓肯似的。还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给我那一百元？”

“我亲爱的马洛先生，”他冷冷地说，“我不是傻瓜，我是个江湖医生，职业很敏感，我做的事情都是那些胆小自私的医生不敢做的，因此我随时都可能有危险，要时刻提防一些像你这样的人。我只是希望能在面对危险之前先进行一番评估。”

“那我的危险程度很低了？”

“几乎为零。”他彬彬有礼地说，同时左手打了个奇怪的手势，我突然感觉不妙。只见他打完手势，若无其事地慢慢把手放到白色八角桌上，仔细地端详着，然后双臂抱到胸前，抬起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我。

“你听到——”

“我现在闻到了，”我说，“刚才没想到是他。”

我转头向左看去，发现那个印第安人正坐在墙边第三张八角凳上。

他现在套上了一件白色的罩衫，一动不动地坐着，双眼紧闭，脑袋向前低着，好像已经睡着了。他那张黝黑的大脸上落满阴影。

我回过头，阿姆托尔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些有钱的太太见到他这幅形象，估计假牙都得吓掉了。”我说，“他到底是做什么的？难不成是坐在你膝盖上给你唱法语歌？”

他不耐烦地摆摆手：“请说重点。”

“昨天晚上，马里奥特雇我跟他一起去给一帮匪徒送钱，见面的地点是对方选的，到那儿之后我被人一棍打昏了，待我醒来时，马里奥特已经被杀了。”

阿姆托尔面色如常，没有尖叫，也没有坐立不安，只是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然后换了个姿势重新抱着，不过这种反应就他而言已经算很剧烈了。他的嘴角透露着冷酷的气息，整个人像公共图书馆前的石狮子似的定在那里。

“香烟就是在他身上发现的。”我接着说。

他冷冷地看着我：“但不是警察发现的，否则找到这儿的就是他们了。”

“回答正确。”

“那一百元，”他突然轻声说，“太少了。”

“那得看你用来买什么。”

“你身上带着那些香烟吗？”

“只带了一根，不过香烟证明不了什么。如你所说，任何人都可能有你的名片，我只是奇怪它们怎么会在烟嘴里，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你对马里奥特先生了解多少？”他又轻声问道。

“一点儿也不了解，但是多少对他有点看法，有些事情太明显了。”

阿姆托尔用手轻轻敲着白色八角桌，印第安人仍然在睡觉，他的脑袋耷在胸前，厚眼皮紧紧闭着。

“顺道问一下，你见过住在贝城的那个富婆，格雷利太太吗？”

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见过，她说话有点口吃，我还矫正过她的发音。”

“那你的方法不错嘛，”我说，“她现在话说得和我一样好。”

我的恭维没有任何作用，他面无表情地敲着桌面。这个声音让我厌烦不已，听起来像某种暗号。他收回手，盘起双臂，身体微微向后仰。

“这次的差事最让我很高兴的是每个人都相互认识，”我说，“格雷利太太也认识马里奥特。”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的语调十分缓慢。

我没有回答。

“你肯定会告诉警察，那几根香烟的事。”他说。

我不可置否地耸耸肩。

“你应该很好奇，我为什么没有将你扔出去。”阿姆托尔语气轻快地说，“普兰廷二世可以将你那芹菜一般的脖颈拧断。我都不明白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你应该猜到了什么。我从来不付勒索费，因为它换不回来什么，更何况我有许多朋友。但是自然而然的，总会发生一些事情让我看起来像个坏人。当然，心理学家、性学家、神经科专家，以及那些手拿橡胶锤、书架里装满了畸形文学的卑鄙小人，他们所有人都是医生，而我只是一个庸医。你到底想到了什么？”

我想要眼神击退他，但是我失败了，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

他轻耸着肩，“我不会因为你保留自己的想法而责怪你，这些事情我也需要斟酌斟酌。可能你比我想象中聪明得多。我同样会出错。在此期间——”他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搭在两边乳白色的球上。

“马里奥特勒索的对象应该仅限于女人，”我说，“不过，他应该还是珠宝抢劫案的线人。值得深究的是，到底是谁告诉他应该结识何种女人的呢？他能够熟知她们每日的行踪，和她们关系密切，跟她们浓情蜜语，然后带着穿金戴银的她们招摇过市，通知同伙动手的地点。”

阿姆托尔谨慎地说道：“你对我和马里奥特的看法让我有点恶心。”

我倾身向前，脸离他不足1英尺。“尽管你巧舌如簧，说得天花乱坠，仍然证明不了你和勒索案无关。这并不是因为名片，阿姆托尔。正如你所说，任何人都有可能拥有你的名片。也不是大麻的缘故，你不会做这样没底线的勾当，这不是你的作风。但是每张名片的背面有一片空白的地方。在这些地方，甚至有字的地方，写了一些隐形的文字。”

我没有注意到他的笑容慢慢变得阴鸷起来。他的手从乳白色的球上挪开。

灯突然熄灭，整个房间坠入漆黑，如同掉落在卡瑞·雷欣帽子里。

22

我把凳子往后一踢，猛地站立，想将手枪从胳膊下面的皮套中扯出来。但是却没能成功，都怪扣子太紧了，而且我的动作也太慢了。总之，每次我想要开枪时，动作总会变得十分缓慢。

一阵暗风刮过，一股臭味扑面而来。趁着四周一片黑暗，印第安人从后面偷袭我，钳住我的手，将我举过头顶。虽然看不见，但是我可以举起枪扫射。不过我现在孤军作战，这样做对我毫无益处。

我不再拔枪，反手去抓他的手腕，可是他的皮肤太滑了，怎么抓都抓不住。印第安人被我弄得气喘吁吁，突然用力把我摔在地上，死死地压着我的脸。他摆脱了我的束缚，扼住我的手腕，膝盖像石头一样顶着我的背，动作利索地把我的手扭到背后。他用力勒着我的脖子，把我往后拉，我不是那栋大楼，只能尽量弯曲着身体。而他，就这么使劲地把我往后拉。

出于本能，我想拼命大叫。喉间蕴满了气息，却发不出来任何声音。印第安人把我摔到一边，用双腿死死缠着我，一只手拿着枪抵着我，另一只手死死钳住我的喉咙。直到现在，我夜半惊醒，仍然能感觉到他在身边，鼻息中全是他的味道。我感觉呼吸困难，好像他那光滑的手仍然掐着我的脖子。每当这时，我都会起身喝一杯酒，打开收音机平复一下心情。

我快要死去的时候，灯突然亮了。由于呼吸不畅，我的双眼充血，满世界的猩红。眼前是一张模模糊糊的脸，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但是另外还有两只手死死地擒住我的喉咙。

“让他喘口气。”说话的声音非常温柔。

手指慢慢松开，我挣扎着想要摆脱控制，下巴却被一个发光的东西狠狠地敲了一下。

“松开他的脚。”这个声音依旧那么温柔。

这个印第安人放开我的脚。他把我向后一拉，背靠着墙，强有力的双手钳制着我。

“真是外行。”说话的声音很平静。与此同时，这个像死神般尖锐冷酷的发光物再次击打在我脸上。一股温热的液体流过，我伸出舌头舔舔，满口的血腥味。

伸过来一只手扒开我的钱包，又翻寻我身上所有的口袋。用纸巾包着的香烟被找到，他把它们打开。隐隐约约间，我看到它们被放在我面前的某个地方。

“只有三根吗？”语气非常绅士，然而发光物又一次打在我的下颌。

“只有三根。”我快喘不过气来。

“其余的在哪里？”

“放在我办公室的书桌里。”

发光物又一次打在我的脸上。“你大概在说谎，不过我能找到的。”我的眼前好像出现了一串闪着奇怪红光的钥匙。这个声音再次说道，“再掐紧点。”

我的喉咙再次被钢铁般坚硬的手指钳住。我尽量背对他，避开他的气味，远离他硬实的腹肌。我成功握住他的手指，拼尽全力想要拧断它们。

“真让人吃惊，他竟然在学你。”平缓如水的声音再次出现。

发光物狠狠地打在下颌，再次让我呼吸不畅，估计下巴都快打变形了。

“放开他吧，他已经没有用了。”这个声音说道。

刚劲有力的胳膊松开了，摇摇欲坠的我向前踉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阿姆托尔朦朦胧胧的出现在我面前，面带微笑，纤纤细手中握着我的枪，抵着我的胸口。“我本可以教训你一下，但是有什么意义呢？在这个肮脏卑鄙的世界，你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哪怕你挨上一枪，也还是这副面孔，不是吗？”他的语气异常温柔，笑容让人着迷。

我拼尽全力给了他的脸一拳。结果没让我失望，他打了一个趔趄，两股血液从鼻孔里流出。稳稳站住后，他擦掉了血迹，举着枪走过来。

“坐下吧，宝贝，”他说得很缓慢，“我的客人马上就要到了，我很高兴你给我这一下，帮了我一个大忙。”

我靠着白色椅子坐下，把头搁在白色的桌子上。旁边乳白色的球再次散发着柔和的光。我的脸贴在桌上，打量着球的另一边。这光吸引着我，令我意乱神迷。多么漂亮，多么温暖的光啊！就这样沉溺在一片死寂中，我以为我睡着了，血迹斑斑的脸贴在桌面上，一个瘦弱俊俏的恶魔手里拿着我的枪，望着我微笑。

23

“行了，”大个子说道，“别磨磨唧唧了。”

我睁开眼睛，坐起身来。

“到另一个房间去吧，伙计。”

我恍恍惚惚地站起来。我们穿过一扇门，走进一个房间。我四处打量了一下，是个四面全是窗户的接待室。透过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坐在桌后的女人戴着很多尺寸不对的戒指，一个男的站在她身后。

“坐这里吧，朋友。”

他推着我坐下。这把椅子很漂亮，看起来干净整洁，坐起来也十分舒服，但是我却完全没有心情享受。坐在桌子后面的那个黑人妇女翻开一本笔记簿，大声地朗读着。一个胡子灰白的矮老头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朗读。

窗前立着的是阿姆托尔的背影，他眺望着触不可及的海平面，目光越过灯塔照耀的地方，看向世界的尽头。他的眼睛那么专注，想必很喜欢大海。过了许久，他微微转过头来看着我。他脸上的血迹已经洗净，鼻子比初见时大了两倍。这可把我高兴坏了，把打破了的嘴唇都笑咧开了，而且浑身都疼。

“你觉得很好笑吗，朋友？”

我循声望去，站在我身前的是刚刚扶我过来的那个人。他的体重大约有200英镑，像是被风吹得发胀了一样。污迹斑斑的牙齿，声音却像马戏团的杂耍演员一样圆润动听。他看起来就像吃生肉的野人一样结实强壮，动作敏捷，没有人能够控制得了他。作为一个警察，他的工作便是每天晚上向金属棒上吐几口唾沫，而不是祷告。不过，他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幽默味十足。

他站在我身前，微张开腿，拿着我已经被打开的钱夹，他好像很喜欢破坏东西，用指甲在皮夹上一下又一下地刮着。如果他手中没有任何东西，他更喜欢往别人脸上招呼。

“私家侦探，是吗，朋友？来自大城市吧？想要捞点勒索费，是吧？”

他帽檐朝后戴着帽子，汗水浸湿了前额的头发，使得原本脏乱的头发更加黑亮。他滑稽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的脖颈像是被车碾过似的疼。我轻轻地揉着。都怪那个印第安人，他的手掌像钢爪一样。

黑妇人停止了朗读，合上笔记簿。灰白胡子的矮老头对着和我说话的大个子点了点头，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警察？”我问道，按摩着我的下巴。

“你觉得呢，朋友？”

这可是警察的常用伎俩。那个矮老头有一只眼睛是斜视，看起来像是半个盲人。

“应该不是洛杉矶的警察，”我看着他说道，“在洛杉矶，这只眼睛不会让他有所作为的。”

大个子归还了我的钱包。我翻了翻，里面的东西一样都不差，钱和卡也毫无分差。我感到惊奇。

“说些什么吧，朋友，”大个子说道，“说一些能让我们感兴趣的事情。”

“把枪还给我。”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想了想。我知道他在考虑，这让他很为难。“哦，你想要你的枪。”他看向身旁灰白胡子的矮老头，“他想要回枪。”话音刚落，他再一次看向我，“为什么你想要你的枪呢，朋友？”

“我要杀了那个印第安人。”

“哦，你想杀那个印第安人，朋友。”

“是的，就杀一个印第安人，砰的一枪。”

他再一次望向那个矮老头。“这家伙真有胆量，”他说，“他想去杀一个印第安人。”

“听着，海明威，不要重复任何我说过的话。”我说。

“他疯了吧，”大个子说，“他叫我海明威。你说他是不是疯了？”

留着灰白胡子的矮老头叼着烟，沉默不语。站在窗前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的男人慢慢地转身，轻声说道：“他的状态还不太稳定。”

“他没有任何理由叫我海明威，”大个子说，“我不叫海明威。”

矮老头说：“我没有看见枪。”

他们看着阿姆托尔，阿姆托尔说道：“我把枪放里面了，布莱先生，一会儿再拿给你。”

大个子俯下身，弯曲着膝盖，说话的气息全部打在我脸上，“为什么你要叫我海明威呢，朋友？”

“在场的女士不方便知晓。”

“你说呢。”他直起身，看向留着胡子的矮老头。矮老头点点头，转身穿过房间。他推开滑动门，领着阿姆托尔走了出去。

四周一片死寂。黑妇人低头看着桌子，眉头紧蹙。大个子盯着我右边的眉毛摇了摇头，满脸的困惑。

门再一次推开，留着胡子的矮老头走了进来。他不知从哪里找到一顶帽子，递给我。又从他的口袋中掏出我的枪还给我。我拿在手里一掂重量，就知道这是把空枪。我把它塞回胳膊下的枪套里，站了起来。

大个子说道：“我们走吧，朋友，离开这里。外面的空气应该能让你感觉好点。”

“走吧，海明威。”

“又来了，”大个子无奈地说，“叫我海明威是因为有女士在场。你觉得在他的理解中，这算脏话吗？”

留着胡子的矮老头催道：“快点！”

大个子用胳膊夹着我，走向了狭小的电梯，等着它上来，携着我走了进去。

24

到了底层，我们走出电梯，沿着狭窄的走廊一直往前，从一扇黑色的大门出去。外面的空气沁人心脾，再加上这里地势较高，海水升腾的雾气萦绕在脚下。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个子仍然钳制着我的胳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私家车。

大个子打开前门说：“朋友，这车可能配不上你的身份。不过，这里的空气应该能让你舒服点。你感觉如何？朋友，我们可不想勉强你做什么事。”

“那个印第安人在哪？”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我扔进副驾驶的位置上。“哦，对了，那个印第安人，”他说，“你可以用弓箭射杀他，这是法律允许的。我们把他关在后面了。”

我转过头，后面空无一人。

“该死！他不见了！”大个子说，“谁把他放了？我们不应该把他关在这辆没锁门的车里！”

“动作快点。”灰白胡子的矮老头催促着，坐在了后座。海明威走到另一边上了车，用他坚硬的腹部抵着方向盘，发动了车。车子掉头驶进了两旁长满野生天竺葵的车道。海风习习。星星离我们越来越远，我们一路无话。到了这条路的尽头，车子拐进了一条水泥山路，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当时你为什么没有开车来，朋友？”

“阿姆托尔来接我的。”

“他为什么那么做，朋友？”

“肯定是他想见我。”

“这个家伙没事，”海明威说，“他还很清醒。”他一口痰吐出车外，来了一个漂亮的转弯，让车沿着下坡自然滑行。“他说你打电话给他，试图勒索他。所以他想看看他和他打交道的家伙到底是谁，当然，只要他真的在打交道。这就是他派人去接你的原因。”

“他知道他会叫上一些认识的警察来，这样我就不用自己开车了。”我说，“对吧，海明威。”

“哦，又来了。好吧，他装在桌子下面的录音机被他的秘书拿走了。我们去的时候，她正把录音内容读给布莱先生听。”我转过身，看向布莱先生。他面无表情地抽着烟，穿了一双拖鞋，对我不理不睬。

“她的做法真欠揍，”我说，“他们将录音留着，就是用来为这种事情做证的。”

“你可以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去见这个家伙吗？”海明威很有礼貌地问道。

“这意味着如果我不说，你将打烂我的另半边脸？”

“哦，我们可不是那样的人。”他比画了一个夸张的手势。

“海明威，你和阿姆托尔很熟，是吧？”

“哪有的事，布莱先生跟他关系好一些。而我，只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

“该死的，到底谁是布莱先生？”

“那个绅士一直坐在你后面。”

“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身份？”

“我的天哪，几乎没有人不认识布莱先生的！”

“好吧。”突然之间我觉得异常疲惫。

一阵沉默过后，山路的弯道越来越多，顺着山环绕盘旋，天色越来越黑，我身上的疼痛也愈演愈烈。

大个子说：“现在我们也算是朋友啦，又没有女人在场，我们也没有精力去追问你为什么会去那里，但是，海明威这个称呼真的让我困惑不已。”

“一个玩笑话而已，”我解释道，“一个很久远很久远的玩笑话。”

“到底谁是海明威？”

“这个家伙会把一句话重复一遍又一遍，直到你觉得他说的言之有理。”

“这肯定要花不少时间，”大个子说道，“作为一个私家侦探，你想象力可真丰富，你的牙齿都还在吧？”

“当然，不过有几颗是补的假牙。”

“哦，朋友，你的运气还算不错。”

坐在后座的男人附和道：“够了，下个路口右转。”

“没问题！”

海明威把车开进了一个狭窄的泥泞路上，靠着里侧小心前进。行驶了大约1英里的路程，鼠尾草的味道越来越浓。

“就是这里。”后座的男人说。

海明威停下车，拉下刹车闸。他的身体越过我，开了车门。

“好了，朋友，认识你真不错。不过别再来了，特别是别再为工作上的事。走吧！”

“我从这里走回去？”

后座的男人说道：“快下车！”

“是的，你将要从这里走回去，朋友。你能行的，是吗？”

“当然，我正好有时间把事情理清楚。有可能你们压根不是洛杉矶的警察。不过你们之间肯定有一个人是警察，也许两个都是。我猜，你们应该是贝城的警察，但是你们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管辖区域呢？”

“你很难证明这是真的，是吧，朋友？”

“晚安，海明威。”

他没有回应我。他们两人没有一个人回应我。我准备下车离开，脚踩在脚踏板上，倾身向前，一阵阵眩晕感袭来。我压根没有看到后座男人闪电般的动作，只知道我脚下有一个一望无底的黑洞，很黑，夜更黑。

我坠入了黑洞，它似乎无边无际。

25

屋子里乌烟瘴气。

缕缕烟雾悬浮在空中，直直地向下低垂，犹如珠帘玉碧。墙角似乎有两扇窗户打开了，但是这些烟雾却纹丝不动。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房间，窗户上都嵌满了铁栅栏。

我脑子里混混沌沌的，一片空白，像是沉睡了一年之久。不过，这些烟雾让我十分难受，我平躺在地上琢磨着这些烟雾。没过多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让我的肺部疼痛不已。

“着火了！”我声嘶力竭地吼道。

喊完我大笑不止，毫无理由却又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我躺在床上，像疯子一样大笑着。我讨厌自己的笑声，听起来肯定像个疯子。

我的大声呼救收到了回应，房间外面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然后门打开了。一个男人走了进来，将门关上，右手摸着臀部。

他穿了一件白色外套，看起来又矮又胖，眼睛黯淡无神，看起来怪怪的，眼睛周围的暗灰色皮肤上长满了水疱。

我靠在硬邦邦的枕头上转过头来，打了个哈欠。

“别介意啊，杰克，我不是故意的。”我解释道。他皱着眉头，右手耷拉在右侧的臀部。他脸色铁青，带着敌意，皮肤如死灰般苍白，眼睛也空洞无神，鼻子看起来像个贝壳。

“也许你应该再尝尝被捆绑的滋味。”他挖苦道。

“我很好，杰克，没有任何问题。我睡了好长时间，而且没有做什么梦。我这是在哪里？”

“在你该待的地方。”

“是个不错的地方，”我说，“人也挺好，空气也很好。我可能又要睡一觉了。”

“最好是睡觉。”他怒道。

他锁上了门，愤然离去，脚步声越来越远。

他没将房间里的烟雾清理掉，一幕珠帘仍旧挂在那里，几乎充满了整个房间。它们不会消失，不会飘浮，甚至不会移动。我能够感觉得到房间里有风轻拂，但这雾气却纹丝不动，我怀疑这是一千只蜘蛛织成的大网，我都想知道他们是怎么抓到这么多蜘蛛的。

我身上穿的是县医院里常见的棉布睡衣，这种套头衫前面没有开襟，布料粗糙，领子摩着我的脖颈，非常疼。我慢慢地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情。我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一触生疼。我一定要一枪嘣了那个印第安人！对了，海明威，你想成为一名侦探吗？能挣不少钱，只需要学习九堂课，我们还授予证书的。如果你额外支付50美分，我们会赠送你一副手铐。

除了脖颈的疼痛，我丝毫感觉不到手指的存在，它们不像是我的手指了，更像是一串看起来像手指的香蕉。糟了，它们一定是和徽章、手铐以及证书一起邮寄来的。

夜幕降临。窗外的世界被黑暗笼罩着。一个玻璃灯罩被三根铜链悬挂在房间中央，照亮了房间。灯罩边缘的颜色很简单，橘蓝相间。我怔怔地看着灯罩，按捺不住对这些烟雾的厌恶。当我盯着它们看的时候，一些舷窗打开了，冒出来几个头。这些头极小，都很有生气，看起来像是玩偶的头颅，不过却是真真切切的头颅。一个是戴着游艇帽、长着尊尼获加酒鼻子的男人，一个是一头蓬松金发、戴着阔边花式帽子的美女，还有一个领结打得歪歪的瘦男人，看起来像一个海滩度假酒店的服务生。他开口嘲问道：“先生，你的牛排是要三分熟还是五分熟？”

我紧紧地闭上眼睛，眨了眨眼，当我再次睁开双眼时，我只看到用三根铜链悬挂在屋顶的玻璃灯罩。

烟雾在微风下丝毫不见消散。我捏紧角落里质感粗糙的床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麻木的手指是函授学校在我上完九节速成课、付了一半学费后寄给我的，邮寄地址是爱荷华州锡达城2468924号邮箱。哦，我一定是疯了！

过了一会儿，我起身坐在床上，直到双脚踩在地上我才发现我打着赤脚，传来针扎般的疼。我的脚慢慢地感受到了地板。我试着站起来，却太过艰难。我勾着腰，费力地扶着床沿，大口地喘着粗气。床底下仿佛传来一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你被人下药了……你被人下药了……你被人下药了。”

我像一个醉汉般颤颤悠悠地行走。在两扇镶有铁条的窗户中间搁着一张白色瓷桌，上面有一瓶威士忌酒，已经被喝了一半了，看上去很诱人。我朝着桌子走去。不论如何，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你可以抱怨早报的种种过失，在电影院踢邻座家伙的小腿，对政治家失望透顶甚至于冷眼相对，但是与此同时，总会有一些好人在你的身边。就像把半瓶威士忌酒留在这里的那个家伙，他有着梅·韦斯特的屁股那样宽阔的心胸。

我终于走到了桌前，用我两只麻木的手拿起酒瓶，费力地举到嘴边，冷汗直流，就像我举着金门大桥一样。

我不计形象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十分小心地放下酒瓶，舔了舔嘴唇。

威士忌酒的味道怪怪的。当我意识到这个威士忌酒的味道不对时，我看到墙角有一个洗漱台。我飞奔过去，抓着洗漱台，开始狂呕，吐得脑袋昏昏沉沉的。

吐了一会儿，一种更为强烈的恶心感让我头昏目眩，我紧紧地抓住洗漱台的边缘，发出了动物求救般的呜咽声。

终于熬过去了，我蹒跚着跌到床上，仰躺着，气喘吁吁地看着缭绕的烟雾。这些烟雾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假的一般，也许这些烟雾只存在于我的眼里。突然之前，这些烟雾消失殆尽，从天花板上的搪瓷灯罩倾泻出来的灯光瞬间占据了整个房间。

我再次地坐了起来。一把沉重的木椅靠着门边的墙摆放着。在刚刚那个身穿白色外套的男人进来的那扇门旁边还有这另一扇门。这可能是一扇壁橱门，里面甚至还放了我的衣物。地板上铺着绿色和灰色相间而成的格子地毯。四面的墙是白色的，房间很干净。我坐着的床是医院里的单人铁床，不过比通常用的更低矮一些。床的两边系着密密麻麻的皮带扣，应该是来捆绑手脚的。

如果我能从这里逃出去，这个房间还是蛮不错的。

我的知觉恢复了，疼痛感从我的胳膊、脖颈和头部传来。我不记得我的胳膊有受过伤，我卷起棉布睡衣的袖子，模糊不清地打量着。从肘部到肩部针孔密布，每一个针孔上面都贴着25美分硬币大小的褪色纱布。

麻醉剂！他们为了让我安静下来，居然给我注射了麻醉剂！也有可能注射了莨菪碱，让我能够开口说话。但是他们短时间内给我注射了太多的麻醉剂，好在我的身体像法国人一样强壮，熬了过来。要知道，有的人可以熬过来，有的人可不行，这完全取决于个人的体质。哦，麻醉剂！

怪不得我会看到那些烟雾和围绕在吊灯周围的小人头，产生幻听，思绪混乱；怪不得床上会有那些皮带扣、铁栏杆；怪不得我的四肢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知觉。那瓶威士忌酒应该是他们在四十八小时麻醉注射的遗物。他们把酒留在这里，是为了让我一直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我试着站起来，谁知腹部差点撞到对面的墙。我只能再次躺下，慢慢地调整呼吸，休息了很长时间。我现在浑身疼得直冒冷汗，几滴汗水从我的前额缓缓滑落，顺着鼻翼流向嘴角。我机械地舔了舔唇边的汗水。

我再一次坐起来，把脚放在地上，试图站起来。

“没事的，马洛，”我咬着牙关，“你很坚强，是一个6英尺高的男子汉。洗完澡后净重190磅，有着结实的肌肉，绝不是不堪一击的懦夫。你可以做到的！你被棒子打晕了两次，脖子差点被人掐断，下巴都快被枪管打变形了，胳膊上全是针孔，却仍像一只疯狂的华尔兹鼠一样保持着清醒。但是这一切又能算什么呢？不过是家常便饭的事情，现在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么坚强，穿上你的裤子。”

我再次瘫倒在床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手表不见了。总而言之，他们不会让我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的。

我又一次地坐了起来，反反复复的起床让我有些恼怒。我站起来，勉强地向前走。这并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情，你的心跳得如同紧张的猫一样快。你最好躺下来休息一下，最好放松一会儿，你的身体很糟糕，朋友。行了，海明威，我知道我很虚弱，我现在打不碎一个花瓶，甚至连一个手指甲都剪不掉。

不！我不能停下！我要不停走动！我是最坚强的！我一定要逃离这里！

我再次倒在床上。

第四次的时候就好多了，我沿着房间来回走了两趟。走到洗漱台边把刚刚的污垢冲洗干净，靠在上面，双手掬起水喝了几口。我把水关了，休息了一会儿又喝了一点。感觉好多了。

我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差不多半个小时过去了，我的膝盖开始颤抖了，但我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我又喝了一些水，当我喝水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冲着洗漱台哭喊起来。

我走到床边。这张床十分漂亮，绘满了玫瑰花纹，应该是这世上最漂亮的一张床了。这是他们从卡罗尔·泷巴德那里弄到手的，这床对她来说太过柔软舒适了。柔软得值得我用余生所有的时间换取在上面享受两分钟：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做个美梦，灵动的双眼闭上，睫毛轻轻合上，轻柔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枕着枕头渐渐陷入睡眠中。

我在屋里继续走。

他们建造了埃及金字塔，却又厌烦了它，随之将它摧毁。他们又用废墟上的石头建成了博尔德水坝，想要将水引流到阳光充裕的南方，不曾想却引发了洪水。

我不停地走动，我不能够厌烦。

我停下来了，准备找个人谈谈。

26

壁橱的门紧锁，木椅对我来说太沉了，这应该是他们故意摆放在这里的。我一把扯过被单，把床垫抬起来，推到一旁。下面是一张弹簧网，上下端都由9英寸长的黑漆合金固定住。我从一根弹簧上面开始着手，我从未干过这么艰巨的事。十分钟过后，我的两根手指都磨出血了，才拗掉一根弹簧。我挥舞了一下，手感不错，蛮重的，可以用它来打人。

当所有事情都处理妥当后我才看见威士忌酒瓶，用它也不错，但是我刚刚把它忘得一干二净。

我喝了很多水，坐在空空荡荡的弹簧网上休息了一会儿。随后我走到门边，对着门缝嘶声尖叫：“着火啦！救火呀！着火啦！”

我心情不错地等待着。我听见他急促地穿过外面的走廊，然后是钥匙插入锁中转动的声音。

门瞬间被推开，我紧贴门后的墙站着。他这次准备充足，拿着一根精巧的铁棍，大约5英寸长，缠着棕色的皮革。他看了看了空荡荡的床，然后开始四处寻找。

我大笑着给了他一击，从容不迫地用弹簧棒猛敲在他头上，他向前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我紧随其后，又给了他两下，他疼得直哼哼。我从他瘫软的手中夺下了铁棍，他疼得只能呻吟，已经没有回手的力气了。

我用膝盖死死地抵着他的脸，以至于我的膝盖阵阵疼痛。他没有机会告诉我他的脸是不是也很痛，他疼得哀嚎的时候便被我用铁棍打晕了。

我将插在门上的钥匙取了下来，从里面把门锁上，开始搜他的身。他身上有很多钥匙，其中一把可以打开壁橱门。我把门打开，里面挂着的是我的衣服。我翻了翻我的口袋，钱夹里的钱全没了。我转身走到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身边，发现他身上的钱远远与他的工作薪酬不相符。我拿回了我的钱，把他拖到床上，用皮带捆住他的四肢，将他嘴里塞满了纸。他的鼻子被打碎了，我待了很长时间以确保他的呼吸正常，才离开这个房间。

我替他感到悲哀。他只是一个勤于工作的普通人，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每周领取薪酬。如果他有妻子和孩子的话，就更糟糕了。而且唯一能帮他的只有一根铁棍，对他来说真的太不公平了。我将掺杂过的威士忌放在他能够得着的地方，如果他的手没有被捆住的话。

我拍了拍他的肩，都快为他哭了。

我所有的衣物，枪套和枪都挂在衣柜里，但是枪已经没有子弹了。我用僵硬的手指笨拙地穿上衣服，不停地打着哈欠。

我把这个男人留在床上休息，并把他锁在了房间里面。

房间外面是一个宽阔寂静的走廊，沿路走过有三扇禁闭的大门。门的背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酒红色的地毯铺在走廊中间，整栋房子仿佛进入了梦境般的安静。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拐角，右边是另一条走廊，连接的是一座风格古朴大气的楼梯，扶手全是白栎木做成的。楼梯雅致地转进了昏暗的地下通道。地下走廊的尽头是两扇彩色玻璃门，镶着棋盘图案的花纹，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屋内的光从紧闭的门缝中溢了出来，但是里面却悄无声息。

不会再有人想要建一座这样古老的房子了，它可能坐落在一条非常安静的街道上，一旁种满了玫瑰，另一旁种着其他各式各样的花朵，在加利福尼亚州的阳光下越发柔和、清爽和宁静。至于其他的，谁会在意呢，只要别让他们的嘶声尖叫传出去就可以了。

我正顺着楼梯向下走时，听见一个男的在咳嗽，吓得我浑身一抖，随即看见另一侧走廊尽头的门半开半掩。我踮着脚尖，偷偷摸摸地走过去，站在门边静静等着时机。一道光线照在我的脚上，里面又传来男人的咳嗽声，这次咳得比较厉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听起来却平和轻松。不过，我可不在乎这个，我现在最渴望的是逃离这个地方。但是我却对谁打开了这扇门非常好奇。他可能是一个身份尊贵的人，值得让人脱帽致敬。我往露出光线的门缝蹭了蹭，听到了翻阅报纸的沙沙声。

我能够看到房间里的一部分，像普通房间一样，里面的家具俱全，全然不像一间牢房。黑色的办公桌上搁着一顶帽子和许多杂志。窗户上挂着蕾丝边的窗帘，地上铺着质地优良的地毯。

床被压得吱呀作响，想必床上的是个大块头，正如他的咳嗽声都十分响。我伸出手轻轻地把门推开一点点，这没有引起他的注意，我慢慢地把头又向前伸了伸。这时我能看到房间的全景，躺在床上的人，堆满了烟蒂的烟灰缸，溢出的烟蒂洒落在床头柜和地毯上。一打破旧的报纸胡乱地扔在床上。其中的一份报纸被一双宽大的手举放在一张大脸前。一些头发从绿色报纸的边缘上冒出来。深色卷发，十分浓密，看起来像是黑色。头发下面露出一道白色的皮肤。报纸稍微动了动，我屏住呼吸，没有惊动床上的人。

他需要一个刮胡刀，因为他需要经常刮胡子。我以前见过他，在中央大道的一个被称作弗洛里安的黑人娱乐场所。那时，他穿着夸张的运动套装，纽扣竟然是白色的高尔夫球，一只手里端着威士忌酸酒，另一只手像是把玩玩具一样把玩着军用的柯尔特式自动手枪，慢悠悠地从一扇破门里走了出来。我看见过他做事，相信那份差事他再也不会做。

他再次咳嗽起来，翻了个身，悠悠地打了一个哈欠，转向散落一地烟蒂的床头柜的方向。他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手中捏着点燃了的火柴，鼻子冒出烟来。

“唉！”他叹了口气，再次拿起报纸摆放在眼前。

我不再理他，沿着原路返回到走廊的一侧。驼鹿马洛伊先生状态不错。我回到楼梯处，向下走去。

半掩的门后传来喃喃细语，我静静站着等着听接话人的声音。然而，没有人说话。原来他在打电话。我走向那扇紧闭的门，附耳偷听。接电话的声音很小，纯粹是嘀咕。我什么也没听到。最后传来挂断电话的嗒的一声，十分干脆。然后房间内又陷入一片沉寂中。

是时候离开这里了，越远越好。所以我轻轻地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迈了进去。

27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办公室，整齐摆放着许多专业书。一架玻璃门橱窗内摆满了厚厚的书，墙上挂着急救箱，一台白瓷玻璃的消毒柜里煮着一些注射器和注射针头。一本记事簿、古铜色的碎纸机、笔架摆在宽阔平滑的书桌上，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男人弯着手肘，托着腮沉思。

在舒展开的黄色手指间，他的头发像是潮湿的棕色沙滩，十分柔顺，仿佛用画笔画在他的头颅上一样。我向前挪了三步，他的眼光越过了桌子看到了我移动的脚。他抬起头看着我。他像羊皮纸一样的脸上是一双凹陷无神的眼睛。他松开了双手，慢慢地向后仰，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然后他很无助地张开双手，很明显不欢迎我。当他把双手放下的时候，其中一只手距离桌子的一角非常近。

我向前走了两步，对着他晃了晃手里的铁棒。他的第二根手指仍旧向着桌角移动。

“门铃今夜不会有任何作用。我让你的保镖睡着了。”我说。

他睡眼惺忪：“你之前像空气一样虚弱。你现在是一个非常虚弱的病人，我不建议你下床走动。”

我说：“还真是好心啊！”我把铁棍敲得啪啪作响，铁棍像是一条受伤的蛇一样盘绕起来。

我微笑着走到桌子面前，虽然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我发笑。他的抽屉里肯定有一把枪。像他们这样的人，总是会放一把枪在抽屉里，然而，当他们想要拿枪时，却总会晚上那么一秒。我把枪从抽屉里拿出来，是一把普通的38口径自动手枪，没有我的枪好。但是我也能用它的子弹。抽屉里没有其他的东西了，我把他枪里的子弹卸了下来。

他微微动了动，眼神阴郁，深不见底。

“也许，地毯下面有另外一个门铃，”我说，“也许，总部的首长办公室的警报铃已经开始响了。别乱动啊，这个小时之内，我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倒的，任何一个人走进这扇门就是迈进了棺材。”

“地毯下面没有门铃。”他解释道，他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外地口音。

我取走他的子弹，换到我的枪里，再把他枪膛里面的子弹取出，接着把枪扔在桌上。我把我的手枪上膛，再次回到桌子的另一边。

门上的是弹簧锁，我背抵着门，直到传来滴答的关门声后拴好了门闩。

我走到桌旁，坐到桌边的椅子上，刚刚的动作消耗了我最后的一点力气。

“威士忌。”我说。

他用手给我指了指。

“威士忌！”我加重语气。

他走到药品柜前，取出一个带着绿色标签的扁平瓶子和一个玻璃杯。

“两个杯子，”我说，“我喝过你的威士忌，差点到了卡塔利那岛。”

他拿着两个小酒杯，打开酒瓶上的盖子，倒了两杯酒。

“先生，你请。”我说。

他微笑着举起其中一只酒杯。

“你的身体怎么样了，先生——你喝剩下的那杯吧。”他一仰而尽后我举杯喝尽。我伸手去拿离我很近的酒瓶，等着酒的热量温暖我的心。我的心开始跳动，它终于再次回到了我的胸腔，而不是悬挂在外。

“我做了一个噩梦，”我说，“这真是个愚蠢的梦。我梦到我被捆在一张小床上，满身都是注射了麻醉剂的针孔，被锁在酒吧里。我非常虚弱，陷入了沉睡中，没有食物可吃。我成了一个十分虚弱的人。我给了他当头一棒，然后把他绑在我之前躺着的床上。他们一直在找我的麻烦，但是其实我没有那么重要。”

他沉默不语，看着我，眼神中闪烁着深思的光芒，好像他在考虑我还能活多久。

“我醒来的时候，房间里面全是烟雾，”我说，“其实，那不过是幻觉，只不过是视觉神经受到了刺激，如果是你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你肯定是打电话求救了。而不是像我一样，吐出来的雾气全变成了粉红色的小蛇。所以我大声呼救，一个穿着白色外套的男人进来了，对着我晃了晃手里的铁棍。我花了很长时间来准备从这个男人手里逃脱。我从他那里拿到了钥匙，找回了我的衣服，甚至从他的钱包里面取回了我的钱。所以我现在在你面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说。

“可是它们想让你说点什么。”我说，“它们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被你说出来。这就是那根铁棒……”我轻轻地挥动铁棒，“它掌握着决定权。我从一个家伙身上拿来的。”

“请把它还给我吧。”他带着人见人爱的笑容。这个笑容像是刽子手的笑，当他举着斧头，想要斩下你头颅时露出的微笑。同时，这个笑容也带着一点谨慎友好，以及父爱般的慈爱。如果你能活得足够久的话，你会爱上这个笑容的。

我把铁棒扔到他的手中，准确地说是扔到左手中。

“现在请把枪还给我，”他说得很友好，“你现在还是一个病人，马洛先生，我建议你回到床上休息休息。”

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是桑德伯格医生，”他说，“我也不说废话了。”

他将铁棍放在面前的桌上，笑容像是冻得僵硬的死鱼，他的中指像是垂死挣扎的蝴蝶。

“请把枪给我，谢谢，”他说得很温和，“我建议……”

“现在是什么时候，监狱长？”

他看起来有一点惊讶。我看了看我的手表，它已经停止走动了。

“现在应该是午夜了，怎么了？”

“今天是多少号？”

“为什么这么问，我亲爱的先生？当然是周末的晚上了。”

我靠在桌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突然意识到握着枪的自己离他太近了，他完全能够把枪夺过去。

“已经过了48小时了，难怪我会是现在的样子。谁带我来这里的？”

他盯着我，左手慢慢地移动到了枪的边缘。他应该是流浪救助协会的成员，女孩子跟了他也会过一段苦日子。

“别逼我对你用枪，”我带着警告的语气说道，“别逼我丢掉我的礼节，也别逼我说脏话。告诉我怎么到这里来的？”

他很有胆量，抓向了我的枪，然而我往后一坐，错开了他的手，把枪放在我的膝盖上。他只能无功而返。

他脸涨得通红，抓起了威士忌，倒了一杯，几口就喝完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全身颤抖。他不喜欢酒的味道，瘾君子都不喜欢。

“如果你离开这里，你会再一次被抓到，”他激动地说道，“是一个警察将你托付给我的……”

“警察不会做这种事。”

他对我说的话感到震惊，泛黄的脸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赶快倒酒，”我说，“谁带我来这的，为什么带来这里，他怎么做到的？我今晚的脾气很暴躁。我听到了女友的呼唤，想要在泡沫中跳舞。在这一周内我没有射杀过任何人。说出来吧，菲尔·普拉克医生，再用那台古老的机器放点轻快的音乐吧。”

“你麻醉中毒了，”他的语气十分冷淡，“你都快要死了。我给你喂了三次毛地黄，你挣扎着、尖叫着，我别无他法只得把你绑起来。”他的语速很快，像是那些字自己从嘴里跳出来的。“如果你在此时离开了我的医院，你将会越来越严重。”

“你说你是一个医生，一个药理师？”

“当然，我是桑德伯格医生，我告诉过你。”

“我麻醉中毒后是不会尖叫和挣扎的，肯定是陷入昏迷。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要顾左右而言它，我只想知道真相，到底是谁送我到你的私宅。”

“但是……”

“对于我没有但是！我会送你一点什么，然后把你淹死在一大桶马姆齐甜酒里。我真希望我能泡在一大桶马姆齐甜酒里。莎士比亚，他也知道这种酒。最后，我们再下一点药在里面。”我拿起他的玻璃杯，倒了我们的一大半酒。“喝完它，卡洛夫。”

“是警察把你带到这里的。”

“什么警察？”

“自然是贝城的警察。”他黄色的手指不安地转动着玻璃杯，“这里是贝城。”

“哦，这个警察叫什么？”

“我确信一个警察是加尔布雷斯。他可不同于其他的巡警。他和另一位警察在周五的晚上发现你神志不清地在街上游荡，所以把你送到我这儿来，因为这里比较近。我以为你是注射药量过多犯了毒瘾。但是我发现我错了。”

“真是一个好故事，我找不到一点破绽。但是为什么把我囚禁在这里？”

他摊开紧张不安的双手：“我已经告诉过你无数次了，你病得非常严重，只能待在这里。你要让我怎么跟你解释？”

“我一定欠了你很多钱。”

他耸耸肩：“当然，两百元。”

我把椅子向后挪挪：“相当便宜，自己来拿吧。”

“如果你离开这里，”他十分激动，“你马上就会被抓到。”

我身体向后仰，越过桌子，气息打在他的脸上：“不仅仅是离开这里，卡洛夫，打开保险箱吧。”

他站起来平静地向前走：“你越来越离谱了。”

“你不会开这扇门？”

“我当然不会打开。”

“我手里握着枪。”

他笑了笑，显得苦涩、勉强。

“这个保险箱很大，”我说，“而且是新买的。这把枪十分好用，你真的不打开它？”

他一脸坚定。

“该死的！”我说，“当你手中拿着枪，别人却完全不照着你所说的行动。这枪起不了任何作用，是吧？”

他只是微笑，笑容里有一种施虐后的满足感。我往后退几步，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我用手撑着桌子，他等待着，嘴唇轻轻地启开。

我站在这里休息了很长时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笑了，这个笑容让他的脸上铁青，像是搭了一块破布。他的前额不停地冒着冷汗。

“我待得太久了，”我说，“你确实比我更卑鄙。”

我退回到门前，开了门，离开。

前门没锁，通向一条有屋顶的走廊。花园里种满了花，围着白色的尖桩篱栅，旁边是一扇大门。这座房子在街道的一个角落，漆黑的夜晚，没有月亮，冷彻心骨。

街道周围的房屋都开着灯，溢出的灯光照亮了街道，我看见拐角处标识牌上写着“蒂斯坎索街道”。我听着警报声，却没有人来。另外一个标识写着“第二十三街区”。我拐向第二十五街区，朝着第八百街区走去，门牌号819号是安妮·里奥丹的房子，那也是我的避难所。

我走了很长的时间才意识到我手里还握着枪。我已经听不到警报声了。

我继续向前走。新鲜的空气让我觉得清醒不少，但是威士忌的酒劲渐渐退去，一会翻滚一会消沉。这条街道沿途种满了冷杉树，全是砖房，看起来更像是西雅图的国会大厦，而不是加利福尼亚州的南部的一个小镇。

819号房还亮着灯。房屋的前方有一个很小的白色的马车门，旁边挤着长长的柏树篱栅。房间前院有一簇玫瑰花丛。我走到墙边，在我按响门铃之前先听了听周围的动静。一直没有门铃哭号般的响声。我按响了门铃，过了一会儿，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对讲设备里传出。

“请问是谁？”

“马洛。”

可能她没有说话了，也可能是对讲设备被关掉了。

门突然打开了，安妮·里奥丹小姐穿着一身浅绿色的睡衣看着我，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灯光下脸庞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天啦，”她悲叹道，“你看起来像是哈姆雷特的父亲。”

28

客厅铺着棕色图案的地毯，摆放着几把白色玫瑰花纹的椅子，一座黑色大理石打造的壁炉，上面带着古铜色的柴架，墙壁被重置成了一座高大的嵌入式书柜，粗糙的奶白色窗帘挂在低矮的百叶活动窗上。

要不是房间里的穿衣镜以及干净整洁的地板，压根看不出来是女孩子住的地方。

我脚搭在脚凳上，斜躺在深椅里。在此之前，我已经喝了两杯黑咖啡，喝了点酒，把两个水煮蛋夹在面包片里，甚至还喝了一点兑了白兰地的黑咖啡。我把厨房里能吃的东西都吃了，仍旧不记得厨房的样子，仿佛那是几个世纪以前的事情了。

我的精神慢慢地好了起来，脑袋也逐渐清醒，肚子也填满了东西，不再是空空的了。

安妮·里奥丹坐在我的对面，灵巧的手托着精致的下巴，身体微微向前倾，她的瞳孔是黑色的，显得有些忧愁，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蓬松凌乱，一支铅笔盘住了头发。她满脸担忧。我告诉了她一些事情，但并不是全部。尤其是关于驼鹿马洛伊的事。

“我想你喝醉了，”她说，“我想你在来见我之前，一定喝多了。一定是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厮混。我想……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样想。”

“我确信这些东西不是靠你写东西换来的，”我四处打量，“就算你想也换不来。”

“这也不是我爸爸做警察时贪污来的，”她说，“他才不是如今那个肥胖愚蠢的警察局长。”

“这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我说。

她说：“我们在德尔雷伊有一些土地，那些沙地是他们骗着我爸爸买的，但是后来那块地却勘探出有石油。”

我点了点头，举起漂亮的玻璃杯一仰而尽，口中充溢着甜蜜温暖。

“你这里能留宿一个人吗？”我问，“而且是马上入住，什么东西都要为他备好。”

“如果他是那种每个人都在抓他的人，可以。”她说。

“没有管家，”我说，“这事可能会很艰难。”

她脸红了：“但是，你宁可把你的头拧下来当球拍、手臂上全是针孔、下巴像篮球板一样被打。天晓得这些是不是已经足够了。”

我太累了，不想说任何话。

“至少，”她说，“你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去查那些过滤嘴。在阿斯特尔大道上你说的那些事情，让我以为你不会注意这件事情呢。”

“这些卡片没有任何意义。”

她死死地盯着我。“你坐这儿，你告诉我那个男人找了两个不务正业的警察打了你后，又用酒精麻醉了你两天，只是为了让你不要多管闲事？到此为止事情已经很明显了，如果你继续查这个案子，还会被棒球棒狠打一顿的。”

“这话应该我说，”我说，“这是我的做事风格，粗鲁！什么很明显？”

“那个道貌岸然的心理医生没什么本事，不过是高级的抢劫犯。他物色好对象，迷惑她们出去，然后那些性情暴烈的家伙到那里，夺走了珠宝。”

“你真是这样想的？”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我的杯已见底，疲倦又一次袭上了我的脸，她却丝毫没有留意到。

“我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我认为这远比我们想的复杂。”

她的笑容一时之间掺杂了温暖和嘲讽。“对不起，我忘了你是一个侦探，这件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不是吗？我想一件简单的事情下面总是会有很多肮脏不堪的东西。”

“这远比我们想的要复杂。”我重复道。

“好吧，我听着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这么觉得。我还能再来一杯吗？”

她站起身来，“你知道的，你有时还是得喝点水，当作尝尝味道。”她拿起我的杯子，“最后一杯。”她离开了房间，传来了冰块的叮当声，我闭着眼睛，聆听着零零碎碎的声音。我真不该来这里，如果他们如我预想的那样了解我，他们可能会找到这里，那真是太糟糕了。

她端着杯子回来了，接过酒杯时触到了她的手，冰凉凉的。我捂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放开。我像是身处一个魔幻般的山谷中，阳光打在脸上，把我从睡梦中唤醒。

她红着脸坐回刚刚的椅子上，不停地变换着坐姿。

她点燃一根烟，看着我喝酒。

“阿姆托尔是个长相俊俏但手段极其残忍的小伙子，”我说，“但我总觉得他不是这起珠宝盗窃案的首领。也有可能我说的是错的。不过如果他是老大的话，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不可能让我活着离开那家医院的。但是他却害怕着什么东西，当我说到隐形字的时候，他没有想象中的镇定。”

她两眼直视着我：“上面有隐形字吗？”

我笑道：“可能有吧，不过我没有看到。”

“这是一个不错的方式去隐藏某个人的信息，你觉得呢？藏在过滤嘴里，可能他们永远也发现不了呢。”

“我担心的是马里奥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如果他出了什么事，那些名片就会被发现。警察会将他全身仔仔细细地搜查。那才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如果阿姆托尔是抢劫犯，是不会留下蛛丝马迹的。”

“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阿姆托尔杀了他，或者找人杀了他？但是马里奥特手中的关于阿姆托尔的把柄可能和这起谋杀案没有直接关联。”

我向后仰，直到背全贴在椅背上，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确信我的猜测是对的，我点了点头。

“但是珠宝抢劫案确实和谋杀案有关系，我们假设阿姆托尔参与了这起珠宝抢劫案。”

她眼中带着狡黠神气，“我知道你现在很疲惫，”她说，“要不要到床上躺一下？”

“这里？”

她脸上的红晕延伸到耳根了，扬起下巴：“当然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谁会管我什么时候做了什么？”

我把杯子放到一边，站起身来，“我很少拒绝好运的到来，”我说，“如果你不是太疲倦，能载我到一个汽车宾馆吗？”

“你的身体情况很糟糕，”她很生气，“你被打得遍体鳞伤，天知道注射了多少麻醉剂，你现在需要好好地睡上一觉，明早起床继续做你的侦探。”

“我觉得我可以稍微晚一点再睡。”

“你必须去医院，你个疯子！”

我浑身颤抖，“听着，”我说，“我现在头脑不太清醒，我不认为我应该在这里停留太久。虽然现在我手中没有明确的证据，但是他们都不太喜欢我。无论怎样，口说无凭，法律给不了我帮助，更何况这个城镇的法律制度已经体无完肤了。”

“这个城镇的治安很好，”她的语气有些激动，气息有点喘，“你不能妄下判断……”

“好吧，这里治安很好，就像是芝加哥。你能够在这里生活很长的时间，而且不会看见有人拿着冲锋枪。当然，这是个好城镇。这里的道路可能没有洛杉矶那么弯曲。但是你能在大城市买下一小部分的钱，能在这里买下整个城镇，外加格林兰的箱子和纱巾。这就是区别，这就是我想要到外面去的原因。”

她站起来，对着我扬了扬下巴：“你现在去睡觉吧，我有一个备用卧室，你向右拐，然后……”

“确定你会锁上你的门？”

她脸再一次的红透，咬着嘴唇：“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可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是全世界最坏的人。”

“哪一种能让你送我去出租车站呢？”

“你就待在这里，”她猛然出声，“你现在很虚弱，你还在生病。”

“我还没有病到把脑袋摘掉的地步。”我语气有些不善。

她飞快地穿过过道，跑向卧室，差一点被两级阶梯绊倒。没过一会儿，她套了一件法兰绒外套出来了，没有戴帽子，酒红色的头发就像她的脸庞一样生气。她开了门，冲了出去，从车道的地方传来了她的脚步声，车库的门打开了，接着又传来开关车门和启动发动机的声音，闪光灯从落地窗照进了客厅。

我站起身，拿起帽子，关灯的时候看到落地窗上有一把耶尔锁，在我关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下，这个房间真的很漂亮，是一个很适合生活的地方。

我关上了门，一辆滑盖式的小车停在我身旁，我打开后门坐了上去。

她载着我向着我的家驶去，生气地抿着嘴，像是一个狂怒者在开车。到达公寓时她冷冷地说了声晚安后，在马路中间打了个急转就走了，我都还没来得及摸出包里的钥匙。

大门在11点就锁上了，我开了锁，穿过总是弥漫着霉臭味的大厅，沿着楼梯走到电梯旁，坐到了我房间的楼层。昏黄的灯光照着我前行的路，服务室的门前摆满了牛奶瓶，门后的红色的防火门若隐若现。旁边还有一扇纱门，一阵轻风从纱门飘出，夹杂着从未打扫过的厨房的味道。我回到了一个熟睡的世界，像是一只沉睡的无害的猫。

我打开了房间的门，走了进去，站在那里闻着熟悉的味道，靠着门站了很久，我才把灯打开。家的味道，灰尘和香烟的味道，一个男人长时间居住过的味道。

我脱掉衣服，倒在床上。我做了好几个噩梦，每次醒来都满头大汗。但是当我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又神清气爽了。

29

我穿着睡衣坐在床边，想起床，却又不想动。我状态不是很好，但是没有我想的那么严重，严重到如果我是上班族，会为此请假的地步。我的头又沉又痛，舌头是干的，里面应该有砂砾，脖子僵硬，下颌失去了知觉。这是我有史以来最糟糕的一个早上。

早上浓雾弥漫，灰沉沉的，夹杂着凉意，却让人很舒服。我撑着床起来，揉着空瘪的肚子，可能是吐得太厉害，胃疼得不行。左脚的知觉已经完全恢复了，而且没有感到疼痛。因此，只能用左脚蹬着床角。

我一直骂骂咧咧，直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这种粗暴的敲门声让你想要把门打开2英寸，然后狠狠地关上门，夹爆他的脑袋。

我把门打开了一点点，不超过2英寸。兰德尔中尉刑警站在门外，穿着棕色防水长袍，戴着一顶套叠式的平顶帽，看起来十分整洁、优雅和隆重，当然，还有他招人厌的眼神。

他轻轻地推了推门，我让到一边。他走进来把门关上，四处查看，“我已经找了你两天了。”他说着，眼睛却没有看我，而是一直打量着我的房间。

“我生病了。”

他迈着轻巧有力的步伐四处走动，奶白色的头发透着光亮，帽子夹在胳膊底下，手揣在口袋里。他是一个身强体壮的警察，他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小心地将帽子放在一叠杂志上。

“没在家？”他问。

“在医院。”

“哪家医院？”

“宠物医院。”

他的脸抽搐了一下，像是我打了他一耳光一样。他的皮肤暗淡无光。

“像这样的事情还真是及时，是吧？”

我没有理他，点了一支烟，猛地吸了一口，再次坐到床边。

“在那里，没有人能治你的病？”他问，“除了把你扔到一大堆病人中去。”

“我是一个病人，早上还没来得及喝上一杯咖啡，你能够指望我有多厉害。”

“我告诉过你不要插手这个案子。”

“你不是上帝，你都算不上是基督教徒。”我又吸了一口烟，我觉得自己有些地方很冷漠，不过我喜欢这样的感觉。

“你肯定很好奇我给你带来了多少麻烦。”

“也许吧。”

“你知道我为什么直到目前为止都没有继续查下去？”

“当然。”

“为什么？”他稍微弯了弯腰，像一只敏锐的小狗，有着一双无情的眼睛。

“我失踪了。”

他向后仰了仰，抖着脚，脸色稍微好转，“我还以为你能告诉我一些别的事情，”他说，“而且你告诉我后，我会狠狠地给你一拳。”

“2000万元你居然一点都不惊讶，不过，你应该接到命令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显得沉重。他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扯开包装。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放了一根烟在嘴里，走到我放杂志的书桌上拿起火柴。他小心翼翼地点着了烟，而后把火柴摁进烟灰缸里而不是扔在地板上，随后才吸了一口。

“几天前，我还在电话里给你忠告，”他说，“周四吧。”

“周五。”

“对的，周五，不过没有任何效果。我理解你这么做的原因。但是我不知道那个时候你手里还有其他的证据。所以我建议你抓住那个线索，现在看来，这个建议还不错。”

“什么证据？”

他默默地看着我。

“你想要喝点咖啡吗？”我问道，“这能让你更有人情味。”

“不需要。”

“我需要。”我站起来，向着小厨房走去。

“坐下！”兰德尔出声阻止，“我还没问清楚。”

我继续朝着小厨房走去，用茶壶接了些水放在火炉上。我从水龙头里接了一杯冷水喝，喝完后又接了一杯。我端着第三杯水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一动不动，他看着地板沉思，嘴里吐出的烟雾像面纱一样笼罩着他。

“为什么我去赴格雷利太太的约会是个错误的举动？”我问道。

“我没有跟你谈论这个事情。”

“确实，但是你之前说过。”

“她没有派人叫你去。”他抬起眼睑，依旧是冷冰冰的神气，凸起的颧骨像是被染红的一样。“你自己想要见她，还谈论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其实是想接下这一单抢劫案吧。”

“可笑！我记得，我跟她没有说一点公事。我认为她的故事没有一点价值。我的意思是，没有值得我谈论的地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当然，我想她大概已经告诉了你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的确已经告诉我了。那个圣塔莫尼卡城的啤酒吧是劫犯的藏匿所，但是那些没有任何价值，我从里面找不到任何线索。街道对面的旅店也是一样，没有我们想要找的人，全是小混混。”

“她告诉你我是自己去见她的？”

他的眼睛微微向下垂，“没有。”

我笑道，“来点咖啡吗？”

“不用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把咖啡豆放进壶里，等着咖啡流出。在这个时候，兰德尔朝我走来，自顾自地站在门边。

“据我所知，这个珠宝抢劫团伙在好莱坞大道附近已经流窜作案十年之久了，”他说，“这次他们的作案地点比以前的远一些，而且还杀了一个人，我想我知道原因。”

“很好，如果这个珠宝抢劫案你能侦破，那将是自我住在这个城镇第一次侦破的抢劫谋杀案。我现在都能猜到，你至少能得到一打的奖章。”

“听到你这么说，我很高兴，马洛。”

“如果我说错什么，请你纠正一下。”

“说什么呢，”他急忙说道，“你怎么会错，我们现在已经解决了两个疑点，但是这不过是敲门砖，这些小混混背后肯定有一个大人物。”

“是的，需要喝点咖啡吗？”

“如果我喝了咖啡，你是不是能告诉我一些事情，像男人一样的坦诚相待，不再胡说八道？”

“我尽量，但是我不会告诉你全部的事情。”

“不用说完，我也能自己去找。”他不悦地说道。

“你今天穿得很漂亮。”

他的脸再次红了，“这件大袍二十七块五呢。”他说。

“天啊，你真是一个敏感的警察。”我说着走到火炉旁。

“闻起来真香，你怎么弄的？”

我倒出咖啡：“法式渗滤法，没有用滤纸，粗磨的咖啡。”我拿出橱窗里的糖和冰箱里的奶油，面对面地坐在角落里。

“你说你生病住院，是借口吧？”

“不是借口，我在贝城遇到些麻烦，他们抓了我，喂我吃的可不是什么清凉剂，全是自制的麻醉剂。”

他的眼神变得很冷漠：“哈，贝城？你喜欢冒险，不是吗，马洛？”

“我可不喜欢这样的冒险，不过这次确实让我有了前所未有的体会。我被打了两棒，而且第二次出手的是一名警察，不过也可能是自称是警察的伪装者。我还被我自己的枪打了，差点被一个印第安人掐死。在毫无意识的时候，被扔进了麻醉医院，锁在一个房间里，绝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捆着的。然而所发生的事情，我却找不到任何证据，除了我身上的淤青伤疤，以及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针孔。”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子的一角，语气十分缓慢：“贝城。”

“名字像是一首歌，一首洗澡时唱的下流曲调。”

“你在那里做了些什么？”

“我没有去那里，是那些警察把我带到洛杉矶的斯蒂尔伍德高地去见了一个人。”

“一个男的叫朱利斯·阿姆托尔，”他轻声说道，“为什么你拿走了那些香烟？”

我的眼神落在杯子里，这个动作看起来有点傻：“这看起来有点蠢，不过，马里奥特还有一个烟盒，里面装的全是大麻，它们被做成香烟形状，而且全是空心的过滤嘴的俄罗斯香烟，藏了不少秘密呢。”

他把喝空的杯子推到我的面前，我倒满了。他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审视着我的脸，一寸一寸地观察，像是福尔摩斯用他的观察镜、桑戴克博士用他的袖珍镜头找东西一样。

“你应该早一点告诉我。”他的语气有一点恼怒，抿了一口咖啡，用像是酒店准备的带有流苏的餐巾擦了擦嘴。“但是你没有偷它们，那个女孩子已经告诉我了。”

“哦，好吧，真要命！”我说，“之所以一个男人在一个国家不会有任何作为的总是因为女人。”

“她喜欢你，”兰德尔像是电影里FBI的警察，语气带着伤感，但很有男人味，“她的父亲是太正直了，以至于丢了工作。她完全没必要告诉我这些事情的，但是她喜欢你。”

“她是一个好女孩，不过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不喜欢她那样的美女？”他又点了一支烟，用手把脸上的烟雾扇开。

“我喜欢开朗、沉稳、坚强、宽容的女孩。”

“你被他们洗脑了吗？”兰德尔讽刺道。

“是啊，不然我还能去哪里？你到底想要跟我讨论什么？”

他今天第一次笑了，可能他只允许自己笑四次。

“我还没有听到想要的东西呢。”他说。

“我有一个推测，但是根据这个，你肯定能查在我的前面。马里奥特专门勒索妇女，因为格雷利夫人告诉我了。但是他还有其他的身份，他是珠宝抢劫案的线人。他混迹在社交人群里，先物色受害人，培养感情，然后设一个陷阱。他跟这些女人的感情很好，也非常了解她们，然后带她们出来。他们是每周周四抢劫一次。这真下流。如果马里奥特没有开这辆车，如果他没有载着格雷利太太去特罗奇，再或者他不像往常一样穿过啤酒街回家，抢劫案就不会发生。”

“就算是司机来开车，”兰德尔假设道，“这件事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司机不会为了一个月90块的工资，在遭遇抢劫犯时为他们挡子弹的。但是他们不可能每次都是在马里奥特和女人单独在一起的时候抢劫，总会有人遇到这种情况。”

“整个案子的重点不能靠假设，”我说，“我们还得考虑到他们提出的赎金很低。”

兰德尔向后靠了靠，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让我很感兴趣。这些女人什么都说，应该会有关于马里奥特是个狡猾的人的消息传开。”

“很有可能，他们就是为此要杀他灭口。”

兰德尔呆呆地盯着我，他的勺子在空杯子里搅拌着，我伸出手去拿他的杯子，却被他摆摆手拒绝了，“继续说。”他说。

“他们一直在利用他，直到他毫无利用价值了。正如你想的那样，应该是他知晓了一些事情。但是你没有停止调查，一直在这个案子上面花时间。所以这是专门为他设计的最后的抢劫案。看吧，这么值钱的首饰，他们只要了一点赎金，而且还是马里奥特负责接洽。这个时候，马里奥特也很害怕，在最后一刻，他觉得他不能一个人去。他也留下了后路，如果他出了意外，他身上的线索肯定能指向一个人。这个人十分残忍、暴躁，不过也很聪明，而且还有另外一个人处于不同寻常的位置，获取各个富婆的信息。这是个十分幼稚的陷阱，但是却很实用。”

兰德尔摇了摇头：“这些人可以将他剥个精光，然后将尸体扔到海里去。”

“不是的，他们故意做得这么不专业，他们还想继续做这一行，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找好另一个线人了。”我说。

兰德尔还是摇了摇头：“香烟的线索指向的不是这个人，他有一个很好的交际圈，我还在调查，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我的眼神越来越空洞，我说：“对于我来说，他有着致命的危险。而且那个地方也没有足够多的东西去换成钱，不是吗？他在任何地方的交际都只是他心理沟通的暂时场所。他很有吸引力，每个人都愿意和他接触，不过当他的吸引力耗尽了，就没有人愿意攀附他了。换言之，他除了心理学什么都不会，就像是电影明星，你给他五年时间，他就能靠此维生五年，甚至更久。但是让他选择其他的生活，脱离这些女人，以信息转换谋生，他多半就要杀人了。”

“我完全看透他了。”兰德尔面无表情地说，“但是现在我对马里奥特很感兴趣，让我们退一步来思考，你怎么认识他的？”

“他给我打电话，名字是他从电话簿里翻到的，至少，他是这样告诉我的。”

“他有你的名片。”

我很惊讶：“对啊，我忘记了。”

“你从来没有怀疑他是为何只找你的名字？你是记性不好吗，忽视了这么重要的事情？”

我越过我的咖啡杯盯着他，我有点喜欢他了，除了他的背心衬衫外，他还是有点脑子的。

“所以，这就是你来找我的目的？”我说。

他点点头：“其实就是找你聊聊天，你知道的。”他对着我很有礼貌地笑，等待着我的回应。

我又往杯里倒了些咖啡。

兰德尔靠向一旁倚着，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奶白色油漆。“都有灰尘了。”他突然说道，伸出手把灰尘抹干净，看着我的眼睛。

“可能我应该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件事情，”他说，“假如，你对马里奥特的推断是正确的，他的保险箱里真有二万三千元，而且，我们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找到。保险箱里还有一些契约，以及一份西五十四街区的房产委托信。”

他手持小勺，轻轻地敲着咖啡托的边缘，面带微笑。“就是这个吸引你？”他友善地问道，“位于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的房子？”

“是的。”我的声音略微有些含糊。

“噢，在马里奥特的保险箱里还有一些珠宝，材质非常纯。但是我认为这不是他偷的。这些可能是那些女人送给他的，这一点他远胜你。他不敢转售出去，因为他顾及到一些事情。”

我点点头：“他总觉得这些是偷来的。”

“是的，一开始，我压根没有留意到那份房产委托书，不过现在我明白它的重要性了。这个就是在调查中遇到的困难之处。我们把其余区域所有的杀人案件以及可疑的案件报告都找了出来。我们想要在一天之内把它们读完，这是规定，就像你毫无证据地要去搜查某个地方，或者就像是你没有任何理由也要去搜索一个人身上有没有枪。但是我们破坏了这个规矩，因为我们不得不这样做。直到今天早上为止，我都没有注意过这些报告。我读了一份上周四在市中心黑人区发生的一起命案，作案者是一个叫驼鹿马洛伊的惯犯，有人亲眼目睹了这场案件的始终。如果你不是这个目击者，那我完全没有必要说这件事。”

他微微一笑，这是他第三次笑，“还想听吗？”

“我在听，你说。”

“真的是太巧了，你知道？我也看这个人写的所有报道，我认识他，纳尔蒂。所以我知道这个案子还没有侦破。纳尔蒂就是那样的家伙——呃，你曾经去过克雷斯特莱恩镇吗？”

“是的。”

“哦，在克雷斯特莱恩镇附近，有一个地方有一堆的厢式车，被做成了一个个小房间。我在那里也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但是不是房车。信不信由你，那些厢式车被装在卡车上出售，而且卡车上也没有轮胎。纳尔蒂这个家伙就曾在这些厢式车上面做过制动员。”

“这太糟糕了，”我说，“他毕竟是你的同事。”

“所以我给他打电话时，他说话吞吞吐吐的，还吐了好几次的痰，而且，他还说你知道一个名叫维尔玛的女孩子的事情，听说很久以前她是马洛伊的情人。你见过这个家伙，他经常端着香槟酒游荡在那个发生过命案的地方，在白种人管理这个地方的那段时间里，马洛伊和维尔玛都曾在那里工作过。地址是西五十四号街1644号，也就是马里奥特委托信中提及的地址。”

“是吗？”

“所以我觉得那天早上的一切太过于巧合，”兰德尔说，“我来找你，就是因为目前为止我对这件事情已经掌握的差不多了。”

“问题是，”我说，“事情远比你知道的复杂。根据弗洛里安太太的说辞，维尔玛已经死了，我有她的照片。”

我走到客厅，拿起外套的手垂在半空，我摸了摸口袋，包里是空的。但是他们没有拿走照片，我翻遍所有口袋，拿着照片走到厨房，把扮成小丑的女孩照片扔到了兰德尔面前。他看得很仔细。

“我从来没见过。”他说，“这是另一个人？”

“不是，这个是安妮·里奥丹小姐在格雷利夫人保存的报纸上找到的。”

他盯着照片点点头：“为了2000万，我会娶她的。”

“有些事情我应该告诉你，”我说，“昨夜我快疯啦，一股疯狂的念头驱使我去那家医院，进行彻底的搜查。这所医院在贝城德斯坎索街道的第二十三街区。那个自称自己是医生的桑德伯格经营着那家医院，他还窝藏了其他罪犯。我昨晚看见驼鹿马洛伊在那里的一个房间里。”

兰德尔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确定吗？”

“不会错的，他块头很大，极其凶残。他可不像你曾经见过的那些人。”

他坐在椅上看着我，一动不动。他的脚缓缓地从桌下挪出来，然后站了起来。

“让我们去看看那个叫弗洛里安的女人吧。”

“那驼鹿马洛伊呢？”

他再次坐下：“将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哪怕是蛛丝马迹。”我把我所知道的和盘托出，整个过程他的眼神都没有离开过我的脸，甚至都没有眨过眼。他微微地张开嘴呼吸，像雕塑般一动不动，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子的边缘。当我说完后，他问道，“关于这个桑德伯格，你觉得他是什么角色？”

“像个瘾君子，也许是毒品贩子。”我尽我所能地描绘桑德伯格。

他大步走到客厅，坐在电话旁，拨下了电话，陷入了一阵沉默。不过一会儿，他便回来了。期间我刚好倒满了两杯咖啡，煮熟了两个鸡蛋，涂好了两片面包片的黄油，坐在椅子上开吃了。

兰德尔坐在我的对面，右手撑着下巴。“我已经派了一名国家缉毒人员伪装成病人，进入那家医院，要求他查探消息。他应该有一些收获，不过并没有抓获马洛伊，昨晚，在你离开后的十分钟左右的样子，马洛伊便逃走了。这条消息你可以确信不疑。”

“为什么不是贝城的警察？”我向鸡蛋上撒了一些盐。

兰德尔没有回答，当我看向他时，发现他的脸红得不自然。

“我从来没有见过比你更敏感的警察了。”我说。

“快点吃，我们要走了。”

“我还要洗个澡，剃一下胡子，重新换身衣服。”

“你能不能就穿着睡衣出去？”他尖酸地回道。

“整个城镇都这么流氓？”

“这个是布鲁内特市长的管辖范围了，听说他已经花了3万元评选市长了。”

“就是那个拥有观景台俱乐部的人？”

“还有两艘赌船呢！”

“但这是我们的城市啊。”我说。

他看着自己干净透亮的手指甲，说道：“我们先去你的办公室，拿到另外两根大麻，如果它们仍放在那里，”他的手指头捏得啪啪作响，“如果你给了我钥匙，我会趁着你洗漱的时候自己去拿。”

“一起去，”我说，“我可能收到了不少的邮件。”

他点点头，隔了一会儿，又坐下点了一支烟。我剃好胡子，换上衣服，随着兰德尔来到他的车里。

我确实收到许多邮件，不过有些是垃圾信息。在桌子上的抽屉里，有两根被拧断的烟静静地躺在那里，办公室也没有被翻找过的痕迹。

兰德尔拿起那两根俄罗斯香烟，闻了闻，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他从你这里拿走了一张名片。”他沉思着，“名片的后面不可能藏有字迹，所以他对此一点都不担心。我猜阿姆托尔一点都不害怕，他只是想试探你，好知道你掌握了什么线索。我们走吧！”

30

她像好事者一样把鼻子伸出门外嗅了嗅，好像摆在她面前的是一盆盛开的紫罗兰。满头白发的她上下扫视了一下大道，然后点了点头。我和兰德尔脱掉帽子。在这附近的街区，你可能直接就成了瓦伦蒂诺那一类的人了。她好像还记得我。

“早上好，莫里森太太！”我说，“我们能进去坐一会吗？这位是来自警察局的兰德尔中尉。”

“哦，天哪，我非常忙，我还有很多衣服需要熨烫。”她说。

“我们不会耽搁您太多时间。”

她退到门后，我们越过她走进去，她的门厅摆放着餐柜，那可能是从海森城或者其他地方运来，客厅十分整洁，窗边挂着蕾丝边的窗帘。一股熨烫衣服的味道从后院飘进来。她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仿佛这扇门是用薄薄的馅饼皮做的。

今天早上她围的是蓝白色的围裙，她带着防备的眼神看着我，就连下巴都透着提防的意味。

她在离我1英尺的距离停下脚步，向前探着脸，看着我的眼睛。

“她没有收到邮件。”

我一看就明白了，点点头，看着兰德尔，他也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前，看向弗洛里安太太的房子。随后，又跨着慢悠悠的步子走了回来，胳膊夹着她的套叠式平顶帽，高兴得如同法国戏剧学院里的伯爵大人。

“她没有收到邮件。”我说。

“是的，她没有。周六的那个愚人节是第一次。嘿嘿！”她停住脚步，正打算用围裙擦一擦她的眼睛时，才想起自己系的是橡皮围裙。这让她有点失望。她的嘴看起来像是吃了酸李子一样。

“当邮差员路过没有敲门时，她跑出来叫住了他。邮差员摇摇头告诉她没有她的信件，然后离开了。她回到了屋里，狠狠地关上了门，都快把玻璃震碎了。她当时一定非常生气。”

“可以想象得出。”我说。

她突然对着兰德尔说：“年轻人，让我看看你的证件，几天前这个年轻人满嘴酒气地来找过我，我可不信他。”

兰德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镶有金蓝色瓷釉的证件，放到老妇人眼前。

“看来你确实是警察，”她承认道，“好吧，周日没有发生任何事，她出去买了一次酒，回来的时候拎着两瓶方形的酒。”

“杜松子酒，”我说，“这告诉你一个规律，好人是不喝杜松子酒的。”

“好人滴酒不沾。”老妇人声音十分刺耳。

“是的，”我说，“到了周一，也就是今天，邮差员再次路过，这次她彻底绝望了。”

“年轻人，你很会推理，是吗？完全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非常抱歉，莫里森太太，这个对我们来说很重要……”

“这个年轻人很难在适当的场合保持沉默。”

“他结婚了，”我说，“他有经验。”

她苍白的脸上带着铁青，语气十分不快地吼道：“滚出我的房间，否则我报警了！”

“太太，站在你身前的就是一位警察，”兰德尔立刻说道，“你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确实如此。”她说道，脸色渐渐回复正常，“我讨厌这个人。”

“太太，英雄所见略同。弗洛里安小姐今天也没有收到寄给她的信件，是吗？”

“不。”她的声音十分短促尖锐，她的眼神躲躲闪闪的，说话的语速变得很快很快，“昨晚有人去过，我没能看清是谁。朋友带我去看电影，当我们回来的时候——不对，恰巧他们打算离开——一辆车从旁边的房子开走，车速很快，而且没有打灯，我看不见车牌号。”

她突然斜瞥了我一眼，用一种鬼鬼祟祟的眼神。我很好奇是什么让她鬼鬼祟祟的。我走到窗边，撩起花边窗帘。一名身穿灰蓝制服的邮差员走向这栋房子，他肩上挂着重重的皮革包，戴了一顶鸭舌帽。

我转过身，露齿而笑。

“你的水平下降了，”我无礼地对她说，“这样下去，明年你只能在C班玩游击了。”

“确实不太明智。”兰德尔冷冷地说。

“看看窗外吧。”

他看向窗外，脸色变得十分冷漠，而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莫里森太太。他在等待，等一个世上唯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这个声音来了。

什么东西从前门的邮箱投递口塞了进去，以前可能是一份传单，但是这次不是。听脚步声，他回到了街道，然后沿着街道走远了。兰德尔再次走到窗边，邮差员还是没有在弗洛里安太太的房屋前停留。他一直朝前走，灰蓝色的背影被沉重的皮革包拉得笔直。

兰德尔转过头，十分有礼貌地问道：“在这一片区域，每天上午会派送几次邮件，莫里森太太？”

她努力平复脸上的表情，“就一封，”她的语速急促，“早上一封，下午一封。”

她的眼神躲躲闪闪，下巴颤抖着，双手死死抓着蓝白围裙上橡胶制成的花边。

“早上的快递已经投送了，”兰德尔呢喃道，“是挂号信还是普通的信件？”

“她多数收到的是快递。”苍老的声音带着嘶哑。

“噢，但是在周六她放弃了，当邮差员没有往她家里递送时，她跑出来开口询问邮差员，你没有说过任何关于快递的事情吗？”

看着他工作很享受，而且是审问别人。

她张开嘴，牙齿很有光泽，像是在一杯溶液里浸泡了一整夜。突然，她发出一声尖叫，从头上扯下围裙，跑出了房间。

他循着门看去，她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跑出了拱门。他笑了，笑容十分疲惫。

“干得漂亮，一点也不觉得虚伪，”我说，“下次该你来扮演这个刁钻的角色了，我可不喜欢对着老太太们扮演这样的角色，即使是那些爱在背后说人长短的人。”

他微笑着耸耸肩，“又是这一套。嗬，这是公务，她开始说的全是她知道的真话。可是他们来得不够快，而且过程也不够精彩，所以她夸大其词。”

他转过身，同我走进屋子里的走廊。后院的屋子里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啜泣声。对于有耐心的男人，长时间的沉寂可能是决斗中的一把利器。但是对于我来说，就是一个老妇人在哭泣，这没什么值得高兴的。

我们悄悄地离开了房间，轻轻地关上前门，确保纱门不会发出响动。兰德尔戴上帽子叹了叹气，耸耸肩，摊开冰凉的保养得不错的双手。我们仍旧能听到从后院传出来的一阵阵呜咽声。

邮差员沿着大道又派送了两家。

“真是个苦差事。”兰德尔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口气。

我们沿着马路走向另一栋房子。弗洛里安太太还没来得及收回洗好的衣物，它们在侧院的一根钢丝绳上面整齐地晾着，轻轻摇晃，有点泛黄。我们走上台阶，摁下门铃。没人回应。接着敲了敲门，还是没有人回应。

“她上次没有锁门。”我说。

兰德尔试着用身体推了推门，仔细地看着手柄的转动，但是这次门锁上了。我们下了走廊，沿着房子走到靠近大房子的后面。后面有一扇铁钩做的纱门。兰德尔敲了敲门，仍旧没有人回应。他往回走到没有刷油漆的木质阶梯处，沿着台阶走到一个废旧的、长满杂草的私人车道上，打开了车库的木门。门嘎吱嘎吱地响着，车库里面什么也没有找到。仅仅堆着许多纸板盒，里面扔着一些破旧过时的运动短裤，拿来生火都不配；还有些生锈的园林工具和古老的金属罐。在门两边的墙角里有一只肥大的黑寡妇挂在布满灰尘的网上。兰德尔捡起一块木头漫不经心地打死了它。他关了车库的门，沿着杂草般的车道往回走到前门口。还是没有人开门。

他慢慢往后退，一眼望过去像是整个街道都搁在他的肩上。“后门更容易，”他说，“隔壁的老妇人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她说了太多谎。”

他两大步跨上后门的台阶，熟练地用刀片塞进门缝中，吊起了挂钩。这让我们进了纱门走廊，房间里堆满了金属罐，有的金属罐都飞满了苍蝇。

“天啊，这是什么生活呀！”他说。

后门很容易开，一把价值5美分的万能钥匙就能开锁，但是这扇门有门闩。

“这提醒了我，”我说，“她可能已经逃跑了。她太粗心了，不会把门这样锁着的。”

“你的帽子比我的旧，”兰德尔看着门后的玻璃嵌板，对我说道，“用帽子把玻璃推进去，或者我们想一个更好的办法？”

“把门踢开！这周围有谁知道呢？”

“行。”

他往后退了退，抬起一条腿对着门锁踢去。一阵碎裂声传来，门开了几英寸。我们推开门，从地毯上捡起一片碎裂的金属渣，放在木石做的滴水板上，旁边还有隔着九个空的杜松子酒瓶。

厨房的窗户紧锁，苍蝇嗡嗡乱撞，房间里弥漫着腐臭。兰德尔站在房间的中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四周。

他轻轻地走到回转门前，用脚将回转门推到底，直到门保持敞开，起居室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收音机关掉了。

“收音机看起来很棒，”兰德尔说，“应该很贵。如果是她买的，这里应该还有其他的东西。”

他单膝跪下，顺着地毯看去。然后他走到收音机的另一边，用他的脚踢了一根松散的电线，掉下来一个插头。他弯下腰，站在收音机前研究着那些按钮。

“好家伙，”他说，“十分光滑又足够大，相当聪明！你从这上面找不到丝毫痕迹，是吗？”

“插上它，看看还能不能用。”

他四处找了找，在护壁板上找到了插座并插上了它。灯再次亮了，我们等着。接着，这家伙发出了一阵阵嗡嗡声，突然一阵刺耳的声音从音响处传出来。兰德尔急忙拉住电线猛地一拉，插头再一次松落，这个声音戛然而止。

当他站起来时，眼睛充满了光亮。

我们快步走到卧室，杰西·皮尔斯·弗洛里安太太斜挂在床上，凌乱地穿着棉布便服，头都快碰到踏足板上了。床柱的一角被染成暗黑色，苍蝇很喜欢上面的东西。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兰德尔没有动她，只是盯着她看了许久，而后转过头来，咬着牙看着我。

“脑浆溅了她一脸，”他说，“这似乎是这个案子的重点，这应该是用一双手完成的。天啊，这是什么样的一双手啊！看看这些颈部的伤痕，和指纹间的距离。”

“你看着她，”我说着退出了房间，“可怜的老纳尔蒂，这已经不再是一起简单的杀人案了。”

31

一只头部是粉色、身上带着粉色斑点、黑得发亮的虫子慢慢地爬上了兰德尔的办公桌上，向四周探着触须，好像是在测试风速，以便起飞。它爬行的时候身体会左右摇晃，像是一个老妇人搬了太重的东西一样。一位不起眼的侦探坐在另一边，对着一部老式电话的话筒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隧道中的喃喃低语。他眯着眼，手搁在身前的桌上，上面覆盖着一道很大的伤疤，食指和中指间还夹着一根燃烧着的烟。

虫子爬到兰德尔的桌子边缘，立即朝前飞了出去。背朝下落到了地板上，对着空气无力地蹬着瘦弱的腿，然后装死。过了一会儿没有人理会它，所以它又开始蹬腿，好不容易翻了身。它慢慢地爬到一个角落，找不到前进的方向了，便停留在那。

墙上挂着警署的扩音器，里面播放着一个公告：发生在圣佩德罗南街第四十四大道的一起持枪抢劫案。这个抢劫犯是身着深灰色套装的中年男人，戴了一顶灰色毡帽。目击者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正往东方逃跑，蹿进了四十四大道上两所房子中间的巷道。“他慢慢地逼近，”播音员说，“嫌疑犯手持A.32口径的左轮手枪，劫持了圣佩德罗南街3966号的一名希腊餐馆的老板。”

嘀嗒一声，这段广播播放完毕，另外一条广播又开始公布汽车失窃名单，一个缓慢单调的语调把每条信息都重复两次。

兰德尔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打印好的资料。他快步穿过房间，在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递给了我一些资料。

“把这四份合同签了。”他说。

我把四份合同签完了。

粉色的虫子爬到了房间的一个角落，用触须探求着接下来要去的地点。它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气馁，又沿着护壁板向前爬，到了另一个角落。我点了一根烟，打电话的小侦探蓦地站起身来，走出了办公室。

兰德尔向后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和平时一样，既冷漠又稳重，已经准备好为了适应各种场合变得低俗或优雅。

“我将告诉你一些事，”他说，“就是你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的信息，也就是说你不能再参与策划所有的布局。如此一来，抛开所有，也是上帝垂怜你。”

我等着听他把话说完。

“那里没有留下手印，”他说，“你清楚我说的是哪里。拉断电线是为了关闭收音机，但有可能是她自己扯掉的。这是显而易见的，醉鬼都喜欢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如果你戴着手套去杀人，为了掩盖枪声或者其他的声音，你也会把收音机的音量开到最大，当然，你也同样能关掉它。但是这台收音机不是正常关闭的。而且，那个女人的脖子被捏断了，在那个家伙砸她的头时，她已经死了。现在我想不通的是，为什么他要砸她的头。”

“继续，我听着呢。”

兰德尔眉头紧蹙，“他可能不知道她的脖子被捏断了，他恨极了她。”他说，“这仅仅是假设。”他笑得十分乖张。

我吐出一团烟，用手把它们扇开。

“那好，为什么他那么恨她？在俄勒冈州，弗洛里安从银行取出1000元作为他的报酬。这笔钱付给了那个死了的律师，但是，弗洛里安很有可能想要从中拿一点出来。马洛伊觉得这件事情不可信，也有可能他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件事，或许他只是想要吓一吓她。”

我点点头，他说的值得让我点头。兰德尔接着说，“他只掐过她的脖子一次，而且没有任何移动。如果我们抓住了他，或许我们能够证明是他留下的那些痕迹。兴许不是他。那些痕迹是昨晚留下的，有可能更早，但是一定是看电影时留下的。目前为此，我们不能肯定马洛伊昨晚来过这个房间，因为没有任何邻居看到，但是我确定是马洛伊干的。”

“是的，”我说，“的确是马洛伊。他可能并不想杀她，但他太强壮了。”

“这对他不会有任何帮助。”兰德尔的声音十分冷淡。

“我知道不会。我只是想证明马洛伊不是职业杀手，除非把他逼入绝境，他不会杀人的，更别说为了心情、金钱和女人了。”

“这个很重要吗？”他冷静地问道。

“可能对你来说，你能明确的区分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不重要的，但是对我来说，却不行。”

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广播员都又开始播报圣佩德罗南部发生的希腊餐馆抢劫案，犯罪嫌疑人现在已经被拘留了，报道说他用一把玩具喷水手枪挟持了一名十四岁的墨西哥少年，有很多人都目睹了这一切。

兰德尔直到这则广播播报完了才接着说，“今天早上我们相处得不错，让我们保持这个状态。回家吧，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你看起来十分糟糕。让我和警察局处理马里奥特被杀一案，然后把驼鹿马洛伊找出来。”

“我领了马里奥特的酬劳，”我说，“可是我却失职了，再说格雷利夫人又雇用了我。你想让我怎么做？推掉这份工作饿肚子？”

他又看了我一眼：“我理解你，我也是人，警察局给了你授权书，是希望你干实事，而不是把这些挂在你办公室的墙上。另一方面，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队长都能毁了你。”

“不把我身后的格雷利夫人一起毁掉？”

他仔细琢磨着，他十分反感我有权利，哪怕是只有一半的权利，所以他皱着眉头，手指敲着桌角。

“我们应该体谅彼此的难处，”他沉默了许久说，“这个案子如果你插手了，你将不会有好果子吃的，这次你可能会想方设法地躲过。我不知道什么方法。但是慢慢地，你会在局里树敌，到时候局里可能会把处罚加重到你完全没有办法工作。”

“每一个私家侦探每天都面临着这样的威胁，除非他不做侦探了。”

“你不能再调查这桩谋杀案了。”

“你说完了你的观点，我也听完了。我从没想过我能破掉警察局都不能破掉的大案子。如果我有任何私人的想法，它们也仅代表我个人的想法。”

他的身体探过桌子，他瘦弱的手指焦躁地敲打着桌面，就像是一品红的树枝轻轻敲打着杰西·弗洛里安小姐家的前门时发出的悲号。他奶白色的头发透着光亮，冷冷地看着我。

“走吧！”他说，“到了再说。阿姆托尔总是四处奔波，他的妻子是一名秘书，不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他去了哪里。那个印第安人也消失不见了。你会写一封控诉信告他们吗？”

“不，我不会再生事端的。”

他看起来轻松了许多，“他的妻子说她从没有听说过你。关于两个贝城的警察，如果他们没有说谎，那这件事情就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了。我希望不会有比这个还复杂的事情了。有一件事情我十分肯定，阿姆托尔跟马里奥特的死一点关系也没有。他的名片放在那些香烟里，完全是栽赃。”

“那桑德伯格医生呢？”

他摊开他的手，“先跳过这个。从地方检察院来的人偷偷去过那里，完全没和贝城政府联系。那幢被锁的房子是空的，当然，他们也进去了。他们匆忙中清理掉了那些线索，但是留下了大量的指纹。需要一周的时间才能破解我们得到的指纹。现在他们的工作是打开一个保险箱，可能有毒品，或者是其他的东西。我推测桑德伯格肯定会有一些作案记录，应该是在其他地方而不是本地，可能是堕胎或者治疗枪伤，也可能是收小费或麻醉非法移民。如果这些归入了联邦法的管辖，对我们将大有裨益。”

“他说自己是一名药理师。”我说。

兰德尔耸耸肩，“可能曾经是吧。可能他一直没有被定罪。棕榈泉的附近有一个药理师，他曾经因为非法贩卖麻醉剂被判了5年的刑。他罪大恶极，但是联邦法庇护了他，他逃脱了制裁。你在担心什么？”

“你了解布鲁内特吗，哪怕是听说过？”

“布鲁内特是个赌鬼，他赢了一大笔钱，他来钱的方式很容易。”

“好吧，”我说着准备站起来，“听起来有理有据，但是针对珠宝抢劫案和马里奥特被杀案之间的联系一点用也没有。”

“很多事情我不能一五一十地告诉你，马洛。”

“我也没想过你会这么做，”我说，“顺便说说，杰西·弗洛里安在我们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她说过她曾在马里奥特的家里做过仆人。这就是他一直寄给她钱的原因。这需要什么证明吗？”

“当然，他的保险箱里有一些她写的感恩信，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他看起来像是马上要发脾气了，“现在你会听从上帝的安排回家去，别多管闲事吗？”

“他这个人不错，那么珍惜那些信，是吧？”

他从下到上地打量我，直到将眼神停在我的头顶，而后眯着眼，打量了我差不多十秒钟，笑了起来。那天他笑了好多次，差不多把一周的笑容都用完了。

“关于这个，我有一个推测。”他说，“这让人十分吃惊，但却是人之常情。马里奥特在他的生活中处处遭受威胁，几乎所有的抢劫犯都是赌徒，而几乎所有的赌徒都是迷信的。我想杰西·弗洛里安是马里奥特的幸运星，只要他一直照顾她，他就不会有事。”

我转过头找到了那只红头小虫，它已经爬过了两个角落，现在它正郁闷地往第三个墙角爬去。我走过去用我的手帕把它捉起来，带着它回到桌边。

“看，”我说，“这个房间在十八层楼，这个小虫子一路爬上来只是想和我做朋友。它是我的幸运星。”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虫子包起来，接着把手帕放进我胸前的口袋里。兰德尔睁大了眼睛，嘴唇动了动，但是什么也没说。

“我想知道马里奥特是谁的幸运星。”我说。

“伙计，反正不是你的。”他讽刺道，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漠。

我搭乘电梯来到春天街的入口，走出了市政府大厅，下了一级台阶，来到花坛前，将手帕里的小虫子轻轻地放在灌木丛后面。

坐在回家的出租车上，我一直在想，它要多久才能再次爬上警察局办事处。

我从公寓后面的车库里把车开出来，在好莱坞大道吃了午饭后便驶向贝城。海滩的午后风和日丽，风景宜人，我驱车离开第三大道的阿圭罗大道，朝着市政厅开去。

32

在这个繁华的小镇上，市政厅的楼房看起来十分寒酸，跟《圣经》一样古老。流浪汉泰然自若地靠着围墙坐成一长排，围墙把街道上大部分是狗尾巴草的草坪围起来。市政厅有三楼，顶部还有一座古老的钟楼，一柄钟静静地悬挂在钟塔上。只有在召集志愿者消防队队员时，这柄钟才会被敲响。

走过已有裂缝的街道，迈上前门的台阶，有两扇大门敞开着，门边站着的人身上打着只有市政厅里才能看见的领结。他们之所以站在那里，是为了在突发情况下能够及时处理。他们都身着漂亮的制服，挺着大肚子，眼中保持警惕，对每个人都是一成不变的礼数。他们给我腾出4英寸的空间，以便我能进去。

里面的走廊十分宽阔，但是却暗沉沉的，估计上一次拖地是在麦金莱总统上任时，木制的指示牌摆在警察局服务台。电话交换机后面坐着一个身穿制服的男人，他正打着瞌睡，装置连接到一个满是划痕的木质柜台。一位便衣警察脱掉了外套，用消防栓一样粗壮的肥猪腿抵着胸口，眯着一只眼睛看晚报，一只痰盂在离他10尺左右的距离滚得当当作响。他打了个哈欠，告诉我上楼后往后走就是局长的办公室。

二楼更敞亮，也更干净，但是也只比一楼好一点儿。差不多在走廊的尽头，一扇门大大的开着，门上表明：约翰·瓦克斯，警察局长。请进！

一排低矮的木质栏杆横在走廊中间，身着制服的男人在栏杆后面，用大拇指和两根手指敲着打字机。他打着哈欠接过我的名片，说他会看的，然后走进了一间门牌上写有“约翰·瓦克斯警察局长私人专用”的办公室。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握着扶手，让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关上了内置办公室的门。办公室很大，空气十分凉爽。装饰很单调，三面都有窗户，远处摆放着一张像墨索里尼用过的木制的着色办公桌，差不多要穿过宽大的蓝色地毯才能走到那里，当你这样做的时候，你将被一双精明的眼睛仔细凝视着。

我走到桌前，上面随意地摆放着刻有约翰·瓦克斯警察局长的名牌。我想我会记住这个名字的。我看着办公桌对面的男人，头发纤尘不染。

他的身体像是铁铸成般强壮，微微扎手的短发还透着光亮。他的眼睛很小，低垂的眼睑挡住了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像是贪得无厌的跳蚤。他穿着一套浅黄褐色的法兰绒制服，里面衬着咖啡色的体恤和领带，手上戴着钻戒，衣领上也别着钻石别针。他的胸袋露出手帕的三个角，看起来比平常的3英寸要多些。

他用一只肥胖的手拿着我的名片，扫了一遍，然后翻过去，看了看后面。不过后面是空白的，他又读了一遍前面的信息，接着把名片放在桌上，用一尊青铜色的猴子雕塑压着它，好像这样就不会弄掉。

他伸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我握住了它，他又示意我坐下。

“坐吧，马洛先生，我曾经在我们的办公楼见过你，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一点小麻烦，局长，如果你愿意的话，一眨眼就能帮我处理好。”

“麻烦？”他轻声重复我的话，“仅仅是一点点麻烦？”

他往椅子里靠了靠，蹬着他肥壮的腿，转动着椅子，看向窗外思忖着。他穿着手工纺织的莱尔线袜子，看起来像是在酒桶里泡过的英式粗革皮鞋。加上我看不到的东西，排除他钱包里的钱，光他这身行头就值五百元。我想，他的老婆一定很有钱。

“小麻烦，”他又一次轻声重复，“在我们这个小镇上可不常见。马洛先生，我们的小镇虽然小，但是治安非常好。我透过西边的窗户看出去就能看到太平洋。没有比那里更干净的地方了，是吗？”他没有提到三海里外，漂浮在古铜色海浪上的那两艘赌船。

所以我也不能提及，“当然了，局长。”我说。

他又往后靠了靠，“我从北边的窗户看出去，阿圭罗大道充满了忙碌和喧嚣，加利福尼亚州的山麓丘陵真好看，附近的繁华商业区应该是所有男人一生的奋斗目标。我从南面的窗户看出去，就是我刚刚看的地方，有着世界上最漂亮的游艇港口，哪怕它很小。我没有窗户朝向东方，但是如果有的话，我将会看到让你垂涎三尺的居民住宅区。所以先生，我们这个小镇上不会有你说的麻烦，这是不可能的。”

“局长，我现在带着麻烦坐在你面前，至少是一些问题。你记得一个名叫加尔布雷斯的便衣警察吗？他现在是你的手下。”

“是的，我知道他。”他四处环顾地说，“他怎么了？”

“你的手下有这个样子的人吗？”我对他描述了另一个人，他沉默寡言，身材矮小，长着小胡子，而且用铁棒打昏了我。“他很有可能和加尔布雷斯是一伙的，有人叫他布莱先生，不过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假的。”

“恰恰相反，”胖局长说话的声音和所有的胖子一样生硬，“布莱是探长。”

“我能在你的办公室见见他们吗？”

他拿起我的名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挥了挥他那白净柔软的手。

“到目前为止，你还都没有给我一个正当的理由。”他说得很有礼貌。

“我想我拿不出来理由，局长。你认识一个名叫朱尔斯·阿姆托尔的男人吗？他自称是心理医生，住在斯蒂尔伍德高地。”

“不认识，斯蒂尔伍德高地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局长回道，他现在的眼神才像是一个思考中男人的眼神。

“这就有趣了，”我说，“你看，我准备去拜访阿姆托尔先生，他是我的一个客户。但是阿姆托尔先生却说我在勒索他，可能在他的职业病，像这样指认别人再简单不过了。他有一个强壮的印第安人做保镖，我压根打不过他，所以这个印第安人抓着我，阿姆托尔便用我的枪狠打了我一顿。然后他们叫来了两个警察，恰巧是加尔布雷斯和布莱先生。你对这些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瓦克斯局长轻轻地用手拍打着桌面，他的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了，浮肿的眼睑下闪烁着冷光，直直地盯着我。他非常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认真听。然后他睁开眼，面带微笑。

“随后发生了什么？”他问道，像斯托克俱乐部的保镖一样有礼貌。

“接着他们搜了我的身，把我塞进车里，扔到一处山沟里，在我下车时把我打晕了。”

他点点头，好像我说的是世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这是在斯蒂尔伍德高地发生的事情吗？”他轻声问道。

“当然。”

“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他身体往前探，因为腹部被桌子挡住，身体只是稍稍探了出来。

“我在说谎。”我说。

“那边请。”他说着用左手小指指向大门。

我静静地看着他，纹丝不动。当他气得想要按下门铃的时候，我开口说道：“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你认为我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私家侦探，竟想着去扳倒比我厉害十倍的人，而且还想指控一个警察。即使我说的是真的，也没有证据，更何况警察之间还相互包庇。一点也不错。不过我不会去投诉他，因为我知道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我只是想和阿姆托尔谈谈，希望你的手下加尔布雷斯能够帮助我。至于布莱先生，就不麻烦他了，加尔布雷斯就已足够。当然，如果没有人支持，我不会在这里的，我身后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你的后台有多远？”局长轻声笑道。

“远到阿斯特尔大道八百六十二号，卢因·洛克里奇·格雷利先生的住所。”

他的脸色唰地变了，以至于我都怀疑是另一个人坐在这里。“格雷利太太是我的客户。”我说道。

“关上门，”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年轻有为。把门锁上。这件事会有一个友善的开始，你看起来很忠诚，马洛。”

我站起来把门锁上，当我沿着蓝色地毯往回走的时候，局长拿出了一个好看的瓶子和两个杯子，抓了一把豆蔻籽放在记事簿上，然后倒了两杯酒。

我们喝了一杯。他压碎了一些豆蔻籽，我们嚼着它们，探究着彼此的眼睛，沉默不语。

“味道不错。”他说着又添了一杯。轮到我轧碎豆蔻籽了，他把笔记本上掉落的渣滓扫到地上，笑着靠在椅背上。

“开始说正事吧，”他说，“你帮格雷利太太调查的事情和阿姆托尔有关系吗？”

“有一点关联。虽然我说的是真的，不过你最好还是核实一下。”

“确实该如此。”他说着拿起电话，然后从他的背心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找到一个电话号码。“竞选贡献者，”他眨着眼睛说道，“市长非常重视礼仪的推广，是的，正如你在楼下看到的样子。”他把本子扔到一旁，拨了号。

他在管家那里遇到了和我一样的尴尬，这让他耳根子都红透了，最终还是找到了她。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她和他很快就说完了。“她想跟你说话。”他说着把电话递给我，横穿了整个桌面。

“我是菲利普。”我对着局长俏皮地眨了眨眼。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冷漠却又带有挑逗意味的大笑：“你跟这个胖子待在一起干什么？”

“正在喝酒。”

“你一定要跟他一起喝酒吗？”

“为了工作上的事情，不得不这样。我说，你最近有发生什么事情吗？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没有。朋友，你还记得不久前的一个夜晚，你让我空等了一个小时吗？我不是曾经失约于你的女人，你是要报复我吗？”

“那晚我遇到了些麻烦，今晚如何？”

“让我想想，天哪，今晚是周几呢？”

“我会打电话给你，”我说，“我有可能去不了。今天是周五。”

“你这个骗子。”她又大笑，笑声既温暖又带着沙哑，“今天是周一。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这次不要再让我等了。”

“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你最好来。”

“我不能确定，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到我这里来有那么困难吗？我想，可能是我太烦人了。”

“说实话，有一点。”

“为什么？”

“虽然我很穷，但是我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这可能并不是你想要的那种温和的方式。”

“该死的，如果你不来的话……”

“我说了，我会给你打电话。”

她叹了叹气，“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

“女人也一样，除了第一次。”

她骂了我一句，挂了电话。局长的眼睛睁得很大，看起来就像是要爆出来一样。

他颤抖着倒满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我的面前。

“真像这样？”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的丈夫毫不介意，”我说，“所以不要觉得有什么。”

他有些受伤地喝了口酒，慢慢地轧碎豆蔻籽，沉思着。我们对视着彼此的眼睛又喝了一杯，遗憾的是局长拿走了酒瓶和杯子，接通了一通电话。

“如果加尔布雷斯在的话，让他上来，如果不在，马上联系到他。”

我站起来，把门锁打开，又坐了回去。等了不过一会儿，敲门声便从侧门传来，局长大喊了一声，海明威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步伐坚定地走到桌边停住了脚步，用一种坚强谦卑的表情看着瓦克斯局长。

“认识一下菲利普·马洛先生，”局长亲切地说，“来自洛杉矶的私家侦探。”

海明威转过身来看着我，如果他之前见过我，他的脸上不会显露出什么的。我们伸出手握了握后，他便再次看向局长。

“马洛先生有一个相当有趣的故事，”局长狡猾地说道，像是埋在地里的黎塞留河，“一个名为阿姆托尔的人住在斯蒂尔伍德高地，他十分痛恨那些占卜者。马洛先生在他那里碰巧遇到了你和布莱，还起了些争论，细节是怎么样的我忘记了。”他看向窗外的表情就像是忘记什么事情一样。

“一定是误会，”海明威说，“我从来没有见过马洛先生。”

“事实上，这确实是个误会。”局长说得很含糊。“这虽然无关紧要，但仍然是个误会。马洛先生认为这一点不那么重要。”

海明威再次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如同石头一样坚定。

“事实上，他对这个误会一点都不在意。”局长继续说道，“他不过是想要跟居住在斯蒂尔伍德高地的阿姆托尔再见一次面。他想要一个人能够保证他能有一个平等对话的机会，我想到了你。好像阿姆托尔有一个非常强壮的印第安保镖，马洛先生害怕自己不能控制这个局面，而且孤立无援。你能够查到阿姆托尔的居住地吗？”

“可以，”海明威说道，“但是斯蒂尔伍德高地不是我们的管辖范围，局长，这件事是你忠于朋友所托的私事吗？”

“你应该这样认为，”局长说，看着他左手的大拇指，“当然，我们也不是要做违法的事情。”

“是的，”海明威说道，“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咳了咳，“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局长充满善意地看着我：“一切都准备好了。”

我说：“如果你没意见，随时都可以动身。”

“我言出必行。”海明威说。

局长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他一番，像是要用眼睛看透他的一分一毫。“布莱队长今天怎么样了？”他嚼着豆蔻籽问道。

“很糟糕，阑尾炎。”海明威说道，“而且十分危险。”

局长难过地摇了摇头，然后他握着椅子的扶手，挪了挪脚，摊开一只手搁在桌上。

“加尔布雷斯会保护好你的，马洛先生，你可以信赖他。”

“是的，局长，你真是太贴心了，”我说，“我都不知如何感谢你。”

“呸呸！不用在意！对于朋友，我很乐意帮忙，所以别这样说。”他对着我使了个眼色。海明威看到了，但是却没有说穿。

局长说着客气话一直把我们送到办公室门口。门关上后，海明威瞥了一眼走廊，随后看着我。

“朋友，你可真够聪明！”他说，“你一定知道了一些我没有告诉你的事情。”

33

汽车沿着一条寂静的街道行驶，胡椒木的枝丫弓起来形成一个绿色隧道。阳光透过树叶，星星点点地落在地面。拐弯处的一个标示上写着：第十八街区。

海明威开着车，我坐在他身边。他开得很慢，脸色沉重地想着什么。

“你给他说了多少？”他收拾好心思，问道。

“我告诉他你和布莱到了那里把我带走了，然后把我扔出车，顺道还给我后脑勺一棒。我可没有告诉他其余的事情。”

“没有说第二十三街区和德斯坎索大道的事情吧，啊？”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我想如果我不告诉他的话，我能够得到你的帮助。”

“那只是你的想法。你真的想要去斯蒂尔伍德高地，或者这只是个借口？”

“只是个借口，我只是想要你告诉我，为什么你把我扔进那家医院，而且还把我关在那里？”

海明威思考着，他的思绪斗争着，因为他浅灰色的脸因为面部肌肉的紧张变得狰狞。

“是布莱，”他说，“这个矮个子想要打断你的腿。我不想他伤害你，但是我也不想你回家。这不过是一场骗局，因为我们和他是朋友，我们一直不让别人找他麻烦。你肯定会觉得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敢找他麻烦。”

“确实很好奇。”我说。

他转过头，他灰色的眼睛像是被冻住了般，然后他又看向积满灰尘的挡风玻璃，陷入了沉思。

“他们老警察只是偶尔把人打昏，挣点零花钱，”他说，“我见你像一袋水泥似的被扔了下去，天啊，可把我吓坏了。我跟布莱磨了很久，然后才把你送到了桑德伯格那里，因为那个地方很近。而且他是一个好人，会照顾好你的。”

“阿姆托尔知道你们把我送到那里吗？”

“当然不知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主意。”

“因为桑德伯格是一个好人，而且会照顾好我。没有回扣，如果我是一个医生，我不会救助一个生病的人。在这个看似和谐的小镇，并不是每一个病人都能有这样好的运气，如果我真如你所说的那样。”

“你比以前更强硬了？”海明威若有所思地说。

“不是我，”我说，“也不是你。这样的情况只会在你的生命中存在一次，因为你的工作朝不保夕了。你看到了局长的眼神，你自己保重吧。我不会毫无凭证地就去他那里，不过不是这次的拜访。”

“好吧，”海明威打开窗户，吐了一口痰，“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要强硬起来，只是例行公事罢了。还有呢？”

“布莱真的生病了吗？”

海明威点点头，但是不知为何，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悲伤，“是真的。肚子从前天开始疼，在医生割掉他的阑尾前，他像是被人暴打了一顿。他本来是可以治好的，但是现在情况不太理想。”

“失去他，我真的觉得很遗憾。”我说，“他是警察局的一笔财富。”

海明威咳出一口痰，朝窗外吐去。

“好了，下一个问题吧。”他叹了口气。

“你告诉了我为什么将我带到桑德伯格的医院，但是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他将我关了差不多四十八个小时，而且捆到床上，注射了那么多麻醉剂。”

海明威把车缓缓地停到路边，他的手并排握住方向盘的下方，大拇指相互摩擦着。

“我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

“我有文件证明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我说，“身上还有钥匙，一些钱和照片。如果他不太了解你，他可能会认为我头破血流不过是个借口，目的是为了深入他的地方，四处勘察。但是我确信他足够了解你，所以我想不通。”

“朋友，还是想不通吗？不过是为了更安全。”

“真是这样吗？”我说，“但是这个答案让我一点都不满意。”

“关于这个，你有洛杉矶的法律作为支撑吗？”

“关于哪个？”

“关于桑德伯格的一些看法。”

“不完全是。”

“这不能代表是或不是。”

“我的看法一点都不重要，”我说，“洛杉矶的法律适用于这里的任何时候，适用于他们想做的任何事，至少对于三分之二的人来说是适用的，不论是州长孩子还是地方检察官的孩子。我有一个朋友在地方检察院工作，我曾经也在那里工作过，他的名字叫本尼·奥赫斯，他是调查队的队长。”

“你跟他说了所有的事情？”

“没有，一个月内我是不会告诉他的。”

“你有考虑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吗？”

“如果没有人干涉我的工作，我不会告诉他的。”

“私人侦探的工作？”

“是的。”

“好吧，你想要知道什么呢？”

“桑德伯格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

海明威的手从方向盘上挪开，伸出了窗户，“我们在一条漂亮的街道，不是吗？精美的房屋，怡人的花园，清新的空气。你听过一些关于坏警察的故事吗？”

“偶尔。”我说。

“好吧，你说有多少警察能在这样漂亮的街道生活，有着整洁的草坪和花园？我只知道四五个，全是刑警队的。他们私吞了所有违法利润。像我这样的警察，只能在一个贫困狭窄的木屋里生活。你想去看看我的住处吗？”

“这个能说明什么？”

“听着，朋友，”大个子语气十分严肃，“你现在控制着我，但是这种关系也有可能会破裂。警察不能因为钱而变坏，这是不一定的，但也不是时常发生的。他们被制度束缚着，不然他们怎么会听你的命令，去哪里，做什么？而那些家伙却坐在富丽堂皇的办公室里休息，穿着漂亮的衣服，喝着名酒，吃几粒种子就能保持口气闻起来像紫罗兰，每天就做这些事情，当然，他们也不会下达命令。你懂我的意思吗？”

“市长是这样的人吗？”

“所有地方的市长不都是这样的人吗？都是政治家，你能期望他们给出什么样的命令？呸！朋友，你知道这个国家的问题在哪吗？”

“我听说是太多的冻结资本。”

“如果一个人都不能如他希望中的那样坦诚，”海明威说，“这才是一个国家最大的问题。如果他以不正当的方式得到了钱，你可以选择跟他玩同样的把戏，但也有可能不会。很多浑蛋想着我们需要九万个西装革履，手提密码箱的FBI人员。呸！这样一来，这些人百分百会来顶替掉我们的。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让这个世界来一个变动，就像是道德重整运动一样。你能从这场运动中明白什么，朋友，你一定能从这场运动中得到什么的。”

“如果贝城是这场运动的试验品，我会吃阿司匹林的。”我说。

“你太聪明了，”海明威说话的声音很温和，“你不会这样想的，但是这可能会发生。因为你太聪明了，所以你很难想到一些事情。我只是一个没有能力的警察，只能服从命令。我要养活妻子和两个孩子，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去做。布莱能够告诉你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

“布莱真的得了阑尾炎？你确定他不是朝着自己的肚子开了一枪？”

“别那样说，”海明威不满地说道，用手到处拍打着方向盘，“试着把人往好处想。”

“对布莱？”

“他也是个人，跟我们一样是个人，”海明威说，“他的确有罪，但是他也是个人。”

“桑德伯格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吧，我只能告诉你，可能我错了。你是一个可以自己出谋划策的人。”

海明威拿出手帕擦了擦脸，“伙计，我讨厌说这件事。”他说，“但是你真的要相信我，如果我和布莱知道桑德伯格的本性，不论是谁都不会把你扔到那里，而且你也不可能从那里逃出来，至少不会走着出来。当然，我是说他底子不干净，就像是女巫不会从水晶球里占卜出无用的东西。”

“我也没想过我能逃出来，”我说，“那里有一种叫作莨菪碱的草，能让人说实话，有的时候能让人在无意识的时候说一些他们知道的事情。这种药不能确保药效，不过比麻醉剂的效果更好，但是效果却是偶然性的。我想他们为了让我说出我知道的事情，给我注射了这种药。但是，桑德伯格只有三种方法知道我所了解的事情，而且这三种方法都有可能会伤害到他自己。阿姆托尔可能告诉过他，也有可能是驼鹿马洛伊跟他提到，我曾经去见过一个杰西·弗洛里安的女人，甚至也有可能他认为警察把我送到那里，不过是跟他开一个玩笑而已。”

海明威充满歉意地看着我，“你到底在说什么？”他说，“驼鹿马洛伊又是谁？”

“几天前，一个大块头在中央大道杀了一个人，如果你看过这则新闻，他的名字应该在你们的打字机上有，你现在可以去关注一下。”

“那又有什么用呢？”

“桑德伯格把他藏起来了，我在夜晚潜行逃跑时看到了他躺在一张床上看报纸。”

“你是怎样逃出去的？你不是被锁住了吗？”

“我很幸运，用一根床垫上的弹簧把门卫打昏了。”

“是一个大家伙看守你吗？”

“不是。”

海明威驱车前行，咧着嘴笑道，“我们去收集证据吧，”他说，“很有可能是这样，这完全说得通。如果他有钱，桑德伯格完全可能把这个无处遁身的家伙藏起来，他就是做这个的，能挣很多钱。”

他打着方向盘转进了一个拐角。

“该死的，我竟然以为他是卖大麻的，”他十分懊恼地说，“他背后肯定有人撑腰。该死的是，那竟然是一次无足轻重的抢劫，勒索金太少了。”

“你知道诈骗数额？如果只看这一点的话，那次诈骗的金额确实太少了。”

海明威快速地拐了一个弯，狠狠地摇了摇头，“是的，只够玩一次弹珠游戏、宾戈游戏和赛马，但是把这些放在一起，让一个家伙来掌控，这样就合情合理了。”

“哪个家伙？”

他呆呆地看着我，紧紧地闭着嘴，我都能看到他死死地咬紧牙关。我们开到了斯德坎索街道的东面。午后的街道格外安静，当我们走向第二十三街区，周围的安静才慢慢隐去。两个男人打量着棕榈树，想着怎样才能移动它。一辆车停在了桑德伯格医院附近，但是看不出什么来。沿着路向下走到一半，听到一个男人在念水表。

这栋房子在白天看起来要好些，玫瑰和海棠在前窗下面簇拥成团，三色堇旁绽放的白色合欢花模糊了它的颜色。攀爬在扇形棚架上的是一朵绯红色的玫瑰，也生出了嫩芽。旁边有一块冬天开花的香豌豆花，有一只古铜色的麻雀轻轻地戳了戳它们。这栋房子看起来像是上了年级的小康家庭夫妇喜欢的花园。花园里死一般沉寂，午后的阳光铺洒开来，竟让人不寒而栗。

海明威开着车慢慢地绕过这栋房屋，他的嘴角泛起冷冷的笑容，鼻子重重地吸了吸气。他转进了下一个拐角，看了看后视镜，猛然加了速。

经过了三个街区，他终于停在了一条马路边上，转过头狠狠地瞪着我。

“洛杉矶的法官，”他说，“我认识站在棕榈树下边的那个男的叫作唐纳利，他们把房子包围了。你确定你没把这件事告诉你市中心的朋友？”

“我说了我没有。”

“局长很乐意你这样做。”海明威吼道。“他们突然来到这里，而且已经开始检查，甚至都没有打一声招呼。”

我摇摇头：“目前发生的事情，我也不知道。”

“该死的，到底你知道多少？伙计！”他的语气异常温和。

“不多。这里跟阿姆托尔和桑德伯格有关系吗？”

“我不知道。”

“谁控制着这个小镇？”

海明威沉默不语。

“我听说是一个叫做莱尔德·布鲁内特的家伙，他出了3万元去竞选市长，而且他还是观景楼的老板，有两艘赌船。”

“可能吧。”海明威礼貌性地回答道。

“哪里能够见到布鲁内特？”

“朋友，为什么问我？”

“如果你在这个城镇无处躲藏，你会去哪里？”

“墨西哥。”我笑道，“好吧，那你愿意帮我一个忙吗？”

“说吧。”

“开车送我到市中心吧。”

他启动车离开路边，驶向一条朝向大海的公路。不久，我们到了贝城，他把车停到警察停驻区，让我下了车。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会把房间整理干净等你来的。”说完，海明威伸出他的大手，“我不是故意的。”

“道德重整运动。”我握住他的手。

他咧着嘴大笑。当我正要离开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带着警惕的眼神四处探望，然后凑到我耳边说道，“他们的赌船已经超出了城市及国家的司法部门的管辖了，在巴拿马登记注册的。如果是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充满了忧虑。

“我知道了，”我说，“我也有同样的想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我因为一些事情打扰你这么久。但是没有你的帮助，我很难走到这步。”

他点点头后，笑道：“道德重整运动。”

34

我躺在海滨酒店的床上，等待夜幕的降临。这个房间是一个狭小的隔音室改造的，床硬邦邦的，盖着的棉毯比床垫都薄。床垫的一根弹簧也坏掉了，顶着我的左背。我躺着不动，让它戳着我。

天花板上的红色霓虹灯发着光，只有在夜幕完全降临时，整个房间才能被红色的灯光完全笼罩。汽车在名为高速路的街道上嘀嘀作响。脚步声从窗户下面的人行道上传来。空气里充斥着各色各样的呢喃声，一股油炸腐肉的味道透过生锈的铁纱窗飘进屋内。一个听起来很遥远的声音从远方传来，“饿了吗？朋友们！饿了吗？这里有好吃的热狗，饿了就来吃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思考着，思绪在我脑海中游荡，但是行动却十分迟缓，就像是被一对暴烈残酷的眼睛监视着。我想起一双不瞑之目看着无月的夜空，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血迹。我想起一个恶毒的老妇人把弄脏她床的人往死里打。我想起一个金发男孩害怕着未知的东西，因为他能轻易地感知到事情不太对劲，但是去深究什么事情不对劲又是徒劳的，而且也太无趣。我想起一个没有归属的漂亮贵妇。我还想起了一个苗条古怪的独居女孩，她也有着与众不同的生活。我想起了那些警察，他们仍然可以被贿赂，但是并不是所有的警察都这样坏，就像海明威。有钱的警察身材肥胖，有着商业区的会所，就像是瓦克斯·斯利蒙局长，也有像兰德尔一样聪明且致命的警察，但是就算他耗尽他所有的心思和头脑也不能自由地、以一种干净的方式去工作。也想到了像纳尔蒂一样满身酸臭的老色鬼，他已经放弃了希望。我还想到了印第安人，心理学家和麻醉医生。我想到了很多事情。

天色更暗了，红色霓虹灯刺眼的光线照得越来越远。我坐起来，脚踩着地面，用手按摩着我的脖子。我站起来，走过去拿起角落的洗脸盆，洗了一把冷水脸。过了一会儿，我觉得舒服了一点儿，不过还是难受。我需要喝一点酒，还需要一份人寿保险。我需要休一个假，在乡下有一所自己的房子。一件外套、一顶帽子、一把枪是我现在的全部家当。我拿起它们，离开了房间。

这栋楼没有电梯，走廊充斥着难闻的气味，楼梯的扶手挤满了灰尘。我走楼梯下楼，把钥匙扔在服务台，退了房。一位左眼长着疣子的服务员点了点头，落满灰尘的盆栽后面冒出了一个墨西哥服务员，穿着一身磨损得很厉害的制服，自告奋勇地帮我拎着箱子。但是我没有任何行李，这个墨西哥人只有带着礼貌的微笑给我开了门。

外面是一条黑黢黢的狭窄的街道，穿梭着一些胖子。街道的对面是一家宾戈游戏屋，从旁边经过一位姑娘和两位水手，貌似刚从照相馆出来，他们可能是骑在骆驼上面照的照片。热狗商人的叫卖声像是斧头一样把沉寂的夜劈开。一辆蓝色的公交车伴着刺耳的喇叭声开进了私家车经常转弯的转盘边上。我穿过这条街道。

走了一会，一股淡淡的海水味扑面而来，虽然不浓烈，但这股淡淡的味道竟能让人想起这里干净的沙滩，海浪轻涌，碧水白玉，微风轻抚，不论阴晴都能闻到海水的味道，夹杂着油炸冷汗的味道。

一辆小巴沿着宽阔的马路驶过人行道，我乘车前行，直到这条路的尽头。接着我下了车，坐在安静湿冷的沙滩上。沙滩上堆积起来的海藻都快没过我的脚背了。海面上的两艘赌船开了灯。我等着下一班小巴的到来，回到了下榻的宾馆附近。如果有人跟踪我的话，那么他完全不用跑动，我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在这个平静的小镇里，没有任何罪行值得一个侦探四处奔波。

黑黢黢的防洪堤闪着灯，清楚地照清它的长度，接着这些光亮悉数淹没在水与夜的黑暗中。滚热的油脂气味扑面而来，但是还是能够闻到海水的味道。卖热狗的商人拖着乏味沉闷的调子叫道，“饿了吗？朋友！饿了吗？好吃的热狗呀！快来吃吧！”

我看见他用一把长叉串着白花花的肉片，不停翻转地烤着。他的生意很好，而且很早之前就一直很好。我等了几分钟，他终于孤身一人了。

“最远的一艘船叫什么名字？”我用鼻子一指，问道。

“蒙特西托号。”他的表情十分平静。

“一个家伙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就能待在那艘船上一段时间吗？”

“哪种时间？”

我笑了，带着鄙夷和粗鲁。

“热狗！”他吆喝道，“好吃的热狗！快来买呀！”他的声音慢慢降低，“女人？”

“不是。我只是想要一个吹着海风、吃着美食，没有任何人打扰我的房间，就像度假一样。”

“我没有听见你说过什么。”他转身离开，说道，然后他继续吆喝。

他的生意越来越好，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讨厌我，脸上的表情带着嫌恶。一对年轻夫妇走过来买热狗，离开的时候，男孩搂着女孩的肩，互相喂着热狗。

卖热狗的男人站在离我3英尺的地方看着我，“现在我可以为你演奏一曲‘皮卡狄的玫瑰’，”他停顿了一下，“不过你得付钱。”他说。

“多少钱？”

“不多，50美分。除非他们想要知道你的事情。”

“这个小镇曾经多么好啊，”我说，“现在却是世风日下啊。”

“现在它仍旧如此，”他拉长着语调说，“但是为什么问我？”

“我也不知道，”我说，我朝着柜台里扔了1元，“给孩子买点吃的，或者唱首‘皮卡狄的玫瑰’吧。”

他把钱甩得哗哗作响，然后把钱叠成细长的形状，对折再对折，接着他把钱放在柜台上，中指抵着拇指，猛地弹出。折叠的钱轻轻地打在我的胸前，四周一片死寂。我弯腰捡起，快速地转过身去，后面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像侦探。

我靠着柜台，再次把钱放在上面。“从来没有人朝我丢过钱，”我说，“他们都是递给我的，你介意这样做吗？”

他看着钱，展开它，用围裙擦了擦，接着把收银机扯了出来，把钱放进了抽屉。

“他们说钱很香，”他说，“但我常常怀疑这个说法。”

我没有说话，他的生意越来越好了，客户来来往往。夜晚的气温快速地冷下来。

“如果我是你，我是不会去皇家皇冠号的，”他说，“去那个地方的全是爱贪小便宜的家伙。你看起来像一个侦探，不过这是你的事情。我希望你是游泳能手。”

我离开了他，很好奇为什么我会第一时间凭着直觉去找他。跟着直觉吃了亏。有的时候，你可能刚起床，就充满了直觉。不过，你不可能在闭着眼睛的时候，不用看菜单，就点一杯咖啡。哦，全凭直觉！

我四处溜达着，想看一下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跟踪我。我发现了一家没有散发着油炸味的饭店，挂着紫色的霓虹灯，一间鸡尾酒吧被隐藏在芦苇做的门帘后面。一个男扮女装的染着红褐色头发的人，在一个小屋内正弹着贵重的钢琴。他胡乱地敲着琴键，口中唱着斯坦尔威的歌，完全找不到调。

我仰头喝完了一杯干马提尼酒，撩起芦苇做的门帘，走进餐厅。

85美分的晚餐吃起来像是废旧的邮件袋，而且服务员为了包含着税费的150美分，看我的眼神就像是要割破我的喉咙，将我撕成碎片，然后绑着一块大石头把我扔进海里。

35

我坐着出租艇行驶了路程的四分之一。这是一艘被重新涂刷的旧游艇，从头到尾的四分之三全是玻璃窗，开过固定住的其他游艇，绕过一大堆防洪堤尾部的石头。滚滚波涛毫无征兆地拍来，我们的船就像橡皮艇一样摇摆不定。但是在夜晚来临之前，我们就已经将大量的房间分配出去，让人呕吐。乘客也只有三对夫妇，一个开船的男人，他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因为右臀的口袋里装了一个皮革手枪套，只能用左臀坐在凳子上一点点。我们刚离开海滨的时候，三队夫妇亲吻着彼此的脸。

我凝视着灯火辉煌的贝城，尽量不去想难吃的晚餐。所有的灯火汇聚起来，从观景窗上看出去，像是手镯上的珠宝。渐渐地，灯光变得暗淡起来，一抹橘色的光芒在海浪的边缘若隐若现。海浪十分平静，波动的浪花没有堆积起泡沫，出租艇的逆风而行让我很庆幸吃晚餐时没有喝威士忌酒。出租艇随着波浪上下摇晃，像是一条跳舞的蛇，享受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海上湿冷的空气让水手们都患上了关节炎。船的左边用红色的霓虹灯把已经褪色的“皇家皇冠号”勾勒出来，结果又被幽灵般的雾气给罩住了，过了一会，灯光再次出现，跟新弹珠一样明亮。

我们保持着安全距离，从远处看去，十分漂亮。从海水中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这声音跃出水面，显得格外动听。皇家皇冠号像是被四根粗缆固定在码头上那样平稳前行，登船处像是露天电影院一样亮了起来。然后所有的东西渐渐变得遥远，有一只更旧更小的船趁着夜色向我们驶来。这艘船外观看起来不怎么样，一座整改过的运输机被泡沫淹没了，生锈的铁板，上层的房屋已经被摧毁到了救生甲板的那一层，上面的两根短粗的船桅只有一台收音机天线的高度。蒙特西托号灯光明亮，优美的曲调传遍湿冷的海面。相拥着的夫妻亲吻着彼此的脖颈，看着这艘船咯咯地笑。

出租艇转了一个急弯，突然的倾斜让乘客们突然躁动起来，紧靠在墙上的防撞垫上减轻倾斜的趋势。出租艇的发动机熄火了，船在浓雾中停止了前进。一盏微弱的探照灯沿着船的四周50码的范围打探了一番。

司机蓝色晚礼服上的纽扣十分抢眼，他带着明朗的笑容，满口下流话。他把船钩住，扶着一名女孩上了船，而我是最后一个上船的。他异常优雅地看着我，像是跟我说了些关于他的事情。他突然撞了一下我的肩，让我知道了更多的事情。

“停下！”他温柔地说道，“停下！”他说得十分流利，不过语气略微沙哑。一位胸前露出真丝手帕的名为哈利的男人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在出租艇司机的面前收紧了下巴。司机把线圈缩短了一点儿，稍微转了转方向，然后翻出了船，走在我的后面。

“朋友，十分抱歉，船上不能带枪之类的物品。”晚礼服嘀咕道。

“我会检查的，这不过是我衣服的一部分。我是布鲁内特的朋友，在工作上有些事情需要见他。”

他微微地笑了笑：“别听他瞎说，伙计，别管他。”

出租艇司机勾住我的右臂。

“我要见布鲁内特！”我的声音十分虚弱，像是一个老妇人的声音。

“我们不要争辩了。”大眼睛的小伙子说道，“我们现在不是在贝城，更不是在加利福尼亚州，哪怕是在美国，你也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滚开！”

“回到船上去，”司机在我后面吼道，“我欠你25美分，走吧！”

我回到了船上，晚礼服盯着我一直笑，却不说话。我也盯着他看，直到他不再微笑，不再是一张脸，不再是任何东西，而是在码头灯光下的一个模糊的身影。看着看着，我觉得饿了。回去的路似乎更长，我和出租艇司机两两相顾无言。当我走下码头时，他递给了我25美分。

“换一个晚上吧，”他漫不经心地说，“当我们有房间接待你的时候。”

等待着上船的六个乘客看着我，听他说道。我从他们身边走过，经过狭小的休息室的门，朝着通向陆地窄小的台阶走去。

一个流氓穿着破旧的胶底运动鞋，满是油迹的裤子，顶着一头红发，一边脸印着黑色条痕，蓝色水手服的左侧已经裂开了。他搭着扶手径直走过来，无意中撞了我一下。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的块头太大了，差不多比我高3英寸，壮30磅。但是，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好机会，即使我的胳膊像是木制的，也可以一拳打碎他的牙。

光亮从他背后打过来，四周变暗了。“朋友，怎么了？”

他慢吞吞地说道：“在这个该死的船上什么也干不了！”

“先补补你的衬衫吧，”我说，“你的肚子都露出来了。”

“可能还会更糟，”他说，“在灯光下暴露出来的手枪更适合那里。”

“你的鼻子怎么被打扁了？”

“天啊，什么事都没发生。仅仅是好奇而已。请勿见怪，伙计。”

“该死的，很好吧，请让一让。”

“当然，我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下。”

他的笑容十分疲倦，说话的声音十分温柔，轻飘飘的，这对于一个大块头来说很让人吃惊。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个我很喜欢的、说话温柔的大个子。

“我的方法是错误的，”他悲哀地说道，“叫我瑞德就行。”

“让开，瑞德，好人总是容易犯错。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会对我不利。”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踌躇不决。他把我拉到船上一个隐蔽的角落，我们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孤单。

“你想上蒙特西托号？如果你告诉我缘由，我就带你上去。”

一些穿得光鲜亮丽的乘客面带笑容地从我们身边走过，坐进了出租车里。我等他们走远。

“这个理由值多少钱？”

“50元，如果你坐我的船再加10元。”

我上下打量一下他。

“25元，”他轻声说道，“如果有人跟你一起回来就50元。”

“我没有朋友。”我说着走远了。他也没有喊我停下来的意思。

我沿着水泥人行道向右转弯，拐了进去，这条路上许多小车来来往往，看起来像是开着婴儿车一样，吹着小喇叭，这样就不会吓到那些孕妇了。在第一个码头的下面有一家宾戈游戏屋闪烁着灯光，早已经宾客满堂。我走了进去，在几名玩家身后靠着墙站着，这里也站着一些其他的人，都在等一个坐的位置。

我看到电表上的数字一直上升，听着其他的玩家叫嚣着让他们离开，甚至试着去找出老板，可是毫无进展，我转身离开这家店。

那个身穿蓝色衣服的大个子突然站在我身边，一股柏油的味道迎面而来，“你是没有现金，还是单纯的没钱？”他的声音犹如绅士般优雅。

我看向他，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双眼睛，仅仅在书里读到过。他的眼睛犹如紫罗兰一般，全是紫色，看起来像是女孩子的眼睛，而且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他的皮肤如丝绸般顺滑，脸颊微微泛红但是绝不会是棕褐色的，看起来十分柔弱。他看起来比海明威年轻几岁，也比他更壮一些，然而还是没有驼鹿马洛伊强壮，不过看他的腿，动作应该很敏捷。他的头发是暗红色的，微微泛着金光。但是忽略眼睛，他的脸就像是农民一样普通，跟英俊完全沾不上边。

“你到底是谁？”他问道，“私家侦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大声说道。

“果然没错，”他说，“你觉得25元太贵了吗？难道你没有报销账单吗？”

“没有。”

他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有一个不祥的预感。”他说，“他们会把你撕成碎片扔出来的。”

“这个我一点也不惊讶。你到底是谁呢？”

“不过是到处混饭吃罢了。我曾经是警察，后来被他们开除了。”

“为什么告诉我？”

他看起来很诧异，“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你以前一定很厉害。”

他微微笑了笑。

“听说过一个叫做布鲁内特的人吗？”

他的脸上保持着淡淡的笑意，三个赌徒坐成一排，很快便把钱输光了。一个鹰钩鼻的男人瘦瘦高高的，面色土灰，脸颊深深地陷了进去，满脸皱纹。他朝我走近，靠在墙上，完全不看我。瑞德微微地朝他那边靠了靠，问道：“朋友，有些事情我想告诉你，可以吗？”

鹰钩鼻的高个子男人咧嘴笑了笑，走开了。瑞德露齿而笑，猛地靠在墙上。

“我认识一个家伙，他可以把你抓起来。”我说。

“我希望你能认识更多的警察，”他的语气很严肃，“万事不可能都为他策划好，那个大个子总得花钱的。他需要花钱吃饭，买衣服，而且不能穿着鞋子睡觉。同理，你可能认为这里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但是其实它是。我将会知道所有的告密者，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只关心数字的变化，不会在意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选择另一条道路过去。也就是说，我将租一艘船，沿着河道往前走，有一个没有灯光的码头。我能打开在蒙蒂的一个装货港口。我有时会运一些东西出去。甲板下面也没有几个人把守。”

“他们有探照灯和盯梢塔。”我说。

“我们能成功的。”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一张五元的钱，贴在腹部，接着把它们折叠得很小。这双紫色的眼睛看着我，面无表情。

“单程？”

“说好了15元的。”

“行情涨了。”

满是油迹的手拿过钱，默默地走开了，渐渐融入到门外热闹的黑暗中。鹰钩鼻的男人站在我的左边，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想我认识那个穿着水手衣服的男人，他是你朋友吗？我以前见过他。”

我离开墙站直身体，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走出门往左拐，看见100英尺远的地方，有一个高个子从一盏路灯走到另一盏路灯。几分钟过后，我走进两个棚屋的中间，鹰钩鼻的男人再次出现在我面前，眼睛盯着地上闲逛着。我走到他身边。

“晚上好，”我说，“我猜你是为了25块钱吧？”我看着他，皱巴巴的外套里是一把枪。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小子，你很欠揍，知道吗？在这个地方，我说了算。”

“现在是谁说了算？”

“你的朋友看起来有点眼熟。”

“当然，他是一个警察。”

“哦，该死的。”鹰钩鼻的语气变得忍耐，“这就是我见过他的原因，晚安。”

他转身折返。大个子已经消失在视线范围之内了。不过我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对那家伙没有一点不放心。

我慢悠悠地走着。

36

我的思绪越过路灯，越过嘟嘟作响的小巴车，越过难闻的热油、爆米花、小孩子的吵闹以及马戏团的表演，越过了一切除了海水的味道和突然清晰的海岸线，以及拍打着海滩的海浪。我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闲逛着，喧嚣声在我的身后消融，不真实的、灼热的光线变成模糊刺眼的光。在黑暗中，一座黑色码头突然露出模糊的轮廓来，应该就是这里。我转身朝着它走去。

瑞德靠着一大堆箱子的前端站起来，对着我说：“行了，你先去舷梯阶梯，我马上去启动，把船开过来。”

“有一个海滨警察跟踪我，就是在宾戈游戏屋里的那个家伙。我不得不停下来跟他搭话。”

“他叫奥尔森，专抓扒手的警察。他人不错，只是偶尔会专门掉一些皮革物品，让它被捡到，以保证他的逮捕记录。这成了他的一个污点，不是吗？”

“在贝城，这样做很正常。我们走吧，我来解缆绳吧。我不想把这些雾气弄散了，虽然会影响可视距离，但是对我们来说很有帮助。”

“这些雾气足够阻隔探照灯，”瑞德说，“他们的救生艇甲板上有汤姆枪，你先上去，我在后面跟上。”

他渐渐消失在黑暗中，我走上了漆黑的甲板，木板像是涂了鱼的黏液般打滑。远处有一架低矮破旧的扶手，一对夫妇在墙角卿卿我我。男的大声咒骂着，带着女的离开了。

大约10分钟后，传来了拍打水的声音。一只夜莺在黑暗中噗噗作响，它径直从我面前飞过，消失在黑暗中，我看见它的翅膀是淡灰色。头顶上空一架飞机嗡嗡直响。远处传来一个发动机嗡嗡的喧闹声，这个声音一直持续着，比六辆卡车的发动机还要响。过了一会，这个声音渐渐地减小，突然戛然而止。

又过了几分钟。我又回到了舷梯阶梯，我把阶梯往下移，就像是一辆车在湿滑的路面上行驶般小心翼翼。一个模糊的形状突然在黑暗中凸现出来，什么东西发出砰的一声。一个声音说道：“都准备好了，进来吧。”

我走进船里，坐在他旁边的屏风边上。船在水里前行着，除了船两侧的拨水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贝城的灯光再一次亮了起来，这道灯光变得暗淡了，像是起伏的波浪。我再次看到皇家皇冠号明亮的灯火在海面的另一边熠熠生辉，这艘船看起来像是转台上面一个时装模特儿般闪亮。也再次看到了蒙特西托号从太平洋中缓缓展现出来，顶端的探照灯平稳缓慢地扫射着四周，就像是一座灯塔。

“我很害怕。”我突然说道，“我真的很害怕。”

瑞德启动节流阀，让船随着水波上下漂浮，犹如地下的水流动着，船却停留在原地。他转过头看着我。

“死亡和绝望让我恐惧，”我说，“黑压压的水面，溺死过的人脸以及眼窝空洞洞的骷髅头，都让我极度恐惧。我害怕我会死，害怕一事无成，害怕我找不到一个叫做布鲁内特的人。”

他轻笑道：“你有我陪着呢，给自己打打气吧。布鲁内特肯定在某个地方，可能在船上，可能在他自己的俱乐部，可能在美国东部的某个地方，可能在里诺市，也可能穿着拖鞋在家里。这些就是你想要的？”

“我想找一个叫马洛伊的大浑蛋，他因为银行抢劫案在俄勒冈州蹲了八年监狱，前不久刚放出来。他躲在贝城。”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他，这比我原本打算的还要多。这肯定是因为他那一双眼睛。

最终，他思考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开口说话，他的话像是被捆绑成团的雾气，或是胡子上的水珠。可能这会显得他更聪明，也可能会适得其反。

“你说的有一些讲得通。”他说，“但是有一些却不。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而有些事情我却知道。如果这个桑德伯格经营一个藏匿点，贩卖大麻，而且还安排一些有着动物贪婪本能的家伙从富婆那里抢劫珠宝首饰，这显然证明他在政府里面有人。但是这并不意味着那人知道他所做的事情，也不能说明所有的警察都认识他，并帮他做事。有可能布莱认识他，而你口中的海明威却并不认识他。布莱这个人太坏了，另一个警察的处境却很艰难，既不好也不坏，既不做不正当事也不忠诚，他精力充沛，只能装聋作哑。就像我，认为做警察是一条谋生的明路。这个是心理医生也很难辨别的。他为自己买了一把最好的保护伞，贝城则是他需要的时候才利用一下。你不知道像那样的家伙能做些什么，所以你更不会知道他有他自己的底线以及他害怕什么。可能他的客户有时也会被骗，你知道的，那些富婆比纸人更容易对付。所以我觉得你被留在桑德伯格那里，仅仅是因为布莱知道桑德伯格会因为你的身份不知道怎么处置你，他既不能让你离开，又不能给你一棒。而且桑德伯格将他们告诉他的说给你听，他们发现你神志不清地在街上晃悠。接着一段时间过后，布莱又去了桑德伯格那里为他自己加赌注。这就是事情的根由。仅仅是他们可以利用你，而且他们这样做了。布莱应该认识马洛伊，这一点并不奇怪。”

我听他说完，盯着右侧海面上的出租艇在缓慢散射的探照灯下来来回回地行驶。

“我知道那些家伙的想法，”瑞德说，“警察的问题不是他们是哑巴，或做些违法的勾当，又或者是处境艰难，而是他们想以警察身份做一些以前不能做的事情。可能只是做了一两次，而且不会再犯。他们被更聪明的一些人推到了风口浪尖处，诱导我们去找布鲁内特。他没有掌管这个城镇，也不想找麻烦上身。他花了那么多钱去竞选市长，只是为了不让他的出租艇遇到麻烦。如果还有其他一些事情是他想要的，他们将会满足他。像之前他的一个律师朋友，因为酒驾被逮捕了。布鲁内特花钱把作案程度降低成大意驾驶，他们顶着重罪修改了作案记录。这可能给了你一个思路，他的行当就是赌博以及与赌博相关的事情。所以，他买卖大麻，或者是帮他的一个朋友经营大麻。他有可能认识桑德伯格，也有可能不认识。但是珠宝抢劫案应该跟他没关系。那些家伙抢了珠宝却只要8000元，如果是布鲁内特做的这件事情就很搞笑了。”

“是的，”我说，“你还记得有一个人被杀了吗？”

“他既不会那样做，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如果布鲁内特干了那样的事，你不会发现尸体的，也猜不透他们心里的想法。为什么要冒险呢？你看我为了25块做了什么？布鲁内特应该怎么花那么多钱？”

“他会不会杀人呢？”

他思忖了片刻：“他会。他有可能那么做。但是他没有那么残忍。这些勒索者是新人。我们以这样的角度来看，我们考虑往昔的强盗，或者脾气暴躁的朋克族。守不住秘密的警察会在收音机上大声播报，他们都像黄鼠狼一样胆小，只会杀小孩和女人，如果看见身穿制服的警察则会嚎叫着乞求怜悯。他们应该知道得更多，而不是试图背叛公众，仅仅是一小部分的警察。关于高层的人，也就是像布鲁内特那样的人，他们不会为达目的而杀人，仅仅用勇气和头脑就足够，而且他们跟警察一样没有勇气。但是不论怎样，他们是商人，就像其他的商人一样是以钱为目的的，有时某个家伙也会变坏阻挡其他人的路。好吧，不说了。他们会在做之前全面考虑的。我讲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呢？”

“像布鲁内特这样的人是不会藏匿马洛伊的，”我说，“在他杀了两个人后。”

“不，或许有一些比钱更重要的原因。我们需要回去吗？”

“不。”

瑞德双手握着方向盘，船加速前进。“不要认为我喜欢这些浑球，”他说，“我恨死他们了！”

37

旋转的探照灯扫射着距船将近100英尺远的海面，像是苍白模糊的手指掠过海面一样。看上去更像是虚张声势，尤其是在晚上的时候。任何人想要劫持这样一艘赌船，需要大量的帮手，而且不能把时间拖到凌晨四点之后，因为这个时候的赌徒会少一些，留下来的都是些赌红了眼的人。而且工作人员因为疲劳变得行动迟缓。即使如此，这个时候也并不容易赢钱，因为曾经有人试验过。

一辆出租艇拐进登船处，等赌徒们都上了船后，便沿着海岸开走了。瑞德把引擎启动着，将快艇停在探照灯的范围之外。如果他们稍微把灯往上面抬一点——哪怕是为了好玩，就能发现我们，不过他们没有这样做。探照灯阴暗的光线扫在海面上，海水泛着黑亮，快艇以风雷电掣之势穿过探照灯的扫射区域，靠近船尾的底部，越过两根巨大的缆绳。我们悄无声息地沿着满是油迹的船侧前行，就像是酒店服务员委婉地劝解一个皮条客离开大厅。

两扇铁门隐约出现在我们的头顶，它们看起来太高了，很难爬上去，而且即使我能上去，这两扇门也重得打不开。快艇不时撞击着蒙特西托号破旧的船身，海浪轻轻拍打着我们脚下的快艇。我旁边压下来一道高大的影子，接着，一圈绳子向空中飞去，挂在了船上的某个地方后绳子的尾端才掉进了水里。瑞德用一根钩竿把绳子捞起来，拉紧之后把绳子绑在发动机上固定好。雾气太浓，足以让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真实，潮湿的空气像爱的余烬般冷彻人心。

瑞德靠近我，呼吸的气息搔在我耳上：“绳子挂得太高了，如果刮大风，绳子会被吹掉的。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得爬上去。”

“我都等不及了。”我的声音微微颤抖。

他把我的手抓着放到方向盘上，按照他的设定把节流阀和航行角度调好，然后让我把好方向盘。有一排铁梯在船身附近，弯曲地架在船体的外侧，不过这个阶梯看起来像是打了润滑剂一样。

爬上船就跟翻过一栋办公室大楼一样的惊险刺激。瑞德把双手用力地在裤子上擦干净，抓住了绳子。他轻轻地把自己往上拽，甚至都没有喘气声，他的胶底运动鞋蹬着铁梯，为了提升牵引力，他的身体绷得笔直，都快与船板成直角了。

我们已经不在探照灯的扫射范围之内了，水面将灯光反射在我的脸上，清楚得就像打着照明弹一样，幸好没有任何人发现。接着从我头顶传来铁链沉重迟钝的嘎吱声，一道模糊的微黄色光线在大雾中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将运货舱口的轮廓照亮了一半，然而让我困惑不已的是这运货舱口看起来并不像是从里面上锁的。

一阵低语声传来，却没有任何意义。我松开方向盘，开始往上爬。这是我此生最艰难的时刻。爬上去的时候我已经气喘吁吁了。散发着酸臭的货舱里，装货箱、机筒、卷绳以及生锈的铁链凌乱地搁在地上。老鼠在幽暗的角落里吱吱作响。一束灯光从远侧的一个狭窄的门中渗了进来。

瑞德附在我耳边说，“从这里一直往前走，便是锅炉房。那里有一个备用的蒸汽机，因为这艘船用不了内燃机。可能会有一个家伙守在那里。其他的工作人员，像游戏厅里的发牌人、裁判、服务生，他们都在上面，因为那儿能拿到双倍的钱。他们都是签了类似船员的合约后才上船的。到了锅炉房，我会带你去一个没有设铁栏的通风口，它通向救生艇甲板，那里一般人都是不能进去的。一旦到了那里，只要你还能喘上一口气，就只能靠自己。”

“在这艘船上你肯定有亲戚。”我说。

“还有更有趣的事情，你会很快回来吗？”

“我可能会从救生艇甲板上纵身一跃跳下去。”我拿出钱包说道，“我想这一趟值更多的价钱，拿着，好好照顾自己。”

“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了，朋友。”

“这是回程的钱，即使我用不了。在我眼泪打湿你衬衫之前拿着这些钱。”

“需要我陪着你一起吗？”

“我只需要流利的口才，不过，我的舌头此时却如同蜥蜴的后背一样僵硬。”

“收好你的钱，”瑞德说，“你已经付给我钱了。我想你一定是太害怕了。”他握紧我的手，他的手十分有力，坚硬，带着暖暖的湿意。“我知道你害怕。”他轻声说道。

“无论如何，我会战胜它的。”我说。

他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转过身去，光线太暗了，我压根看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跟着他穿过箱子和机筒，跨过凸起的铁门槛，走进一条充满轮船味的昏暗的走廊。出了走廊是一个四周铸满铁栏的平台，满是油光，有一条钢梯直通楼下，但是却很难站住脚。燃油器里注满了空气，发出了缓慢的滋滋声，湮没了其他的声音。我们转身朝滋滋声走去，从一堆废铁边上经过。

转过弯，我们看到了一个矮小邋遢的意大利黑人。他穿着紫色的丝绸衬衫，坐在灯泡下面的椅子上，这把椅子是用铁丝网做成的。他手里拿着晚报，边读边用黑黑的手指指着，鼻梁上的铁框眼镜多半是从他祖父那辈传下来的。

瑞德悄无声息地站在他的身后，轻声说道，“嗨，小子，其他的人怎么样了？”

意大利人哒的一下张开嘴，吓得他一只手扯着紫衬衫。瑞德对准他的下巴一拳打下去，抓住他轻轻地放在地上，把他的紫衬衫撕成一条一条的。

“这可比刚刚的那一拳让他更难过，”瑞德轻声说，“但是不这样做，如果穿过通风设备，下面会听得到很大的响动。所幸，现在他们听不到任何声音。”

他手法熟练地把意大利人捆住，塞住了他的嘴，把他的眼镜取下折好，收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们来到通风口悄然无声地继续前行。抬眼望去，黑暗笼罩了一切，什么也看不清。

“再见。”我说。

“可能你需要一个帮手。”

我像一只湿了的狗一样甩着头：“那我需要一支陆战队。但是，要么我一个人去，要么不去。再见。”

“你需要多久？”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担心。

“一个小时左右。”

他盯着我，下意识地咬了咬嘴唇。然后他点了点头，“一个人有时确实得这么做，”他说，“如果你有时间，欢迎再来宾戈游戏屋。”

他迈着轻巧的步子离去，走了四步，又折返回来，对我说道，“那个开放的装货舱口，你记住了，可能你会用得到。”说完，快步离开。

38

通风管道到达底端还有很长的距离，里面冷空气直灌。不过短短三分钟，仿佛是一个小时般漫长，我终于可以把头探出一个类似喇叭状的出口。附近停靠的帆布帆船，像是一堆污点围绕在这艘船周边。黑暗中传来了一阵呓呓低语。探照灯的光线慢慢地转着圈。声音来自高处，可能是站在我头顶上某处伫立着粗短桅杆的天台栏杆边上。可能这个小伙子身上带着汤姆枪，甚至是一把轻巧的勃朗宁手枪。如坠冰窖的处境让我觉得那个离开时没有将装货舱口锁上门的人是如此可爱。

远处飘来的音乐听上去像是从廉价收音机发出的盗版声音。高处的桅灯静静地照着云雾缭绕的高台，一仰头，寥寥无几的寒星尽收眼底。

我从通风管道中爬了出来，从肩上的枪套里取出38口径的手枪，用袖子遮挡着紧贴着胸。我蹑手蹑脚地走了三步，竖着耳朵听着身边的动静。没有任何异常。嘀嘀咕咕的讨论声没有了，但却不是因为我。我终于知道了声音的来源——两艘救生艇中间，鬼鬼祟祟的。透过黑暗和浓雾，淡淡的灯光聚集在一起，照亮了三角架上的机关炮，炮口越过横杆朝下耷拉着。两个男人站在旁边，毫无动静，也没有抽烟，不过一会儿，他们又开始低声交谈，声音太小了，我什么也听不到。

我站在那里听他们说了很久，突然，一个声音从我后面冒出来。

“非常抱歉，客人禁止上救生艇甲板。”

我慢慢地转身，看着此人的手，有点脏，不过没拿任何东西。我点点头从一旁走过，直到一艘小船挡住了我的身影。那个男人慢慢地跟着我，他的脚步在潮湿的甲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我想我迷路了。”我说。

“我想也是。”他的声音很年轻，也没有冷冰冰的责怪。“在升降扶梯的底部有一扇弹簧门，那扇门锁得很牢固。那里有一条楼梯通道，不过被铁链锁住了，而且挂有黄铜警示牌。但是，我们还是常常发现一些不安分的游客会跨过那里。”

他一直嘀咕抱怨着，可能是在向我展示友好，也可能是在等待什么出现。我不太清楚他的意图，说道：“也许是有人打开了那扇门。”

他比我矮，所以，我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头点了点。

“不过，你应该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想。如果有人打开了门，老板会很生气的。但是如果没有人打开门，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上来的。我想你应该明白。”

“这很简单，我们下去直接找你们老板吧。”

“你一个人来的？”

“有几个同伴。”

“你应该和他们待在一起。”

“你明白的，有时候你不过一转头，便会有很多家伙围着他转。”

他轻声一笑，点了点头。

我弯下腰，弓着背闪到了一边，横扫过来的铁棒夹杂着簌簌声，这一棒毫无保留。最近开始，身边的铁棒都自然而然地往我身上扫来。打我的是一个高个子，信誓旦旦地想再给我一棒。

我说，“再往前，你就英勇就义了。”

我把保险栓拉响。

虽然这样做很无耻，但却很有效。高个子停住了前行的脚步，我能看到他手腕中舞动的铁棒。跟我交谈的那个家伙不慌不忙地站在那里思考着什么事情。

“没有用的，”他很严肃，“你不可能逃得掉。”

“我也不想逃，不过，你并不在乎我的想法。”

现在的局面很不愉快。

“你想做什么？”他轻声问道。

“我有枪，”我说，“但是我没有必要开枪，我只是想跟布鲁内特说点事。”

“他去圣地亚哥出差了。”

“那让我和他的代理人见上一面。”

“你真难缠，”矮个子说道，“我们走吧。在我们走进那扇门前放下枪。”

“当我确保我能够安全走过那扇门时，我自会放下枪的。”

他无所谓地笑道，“去忙你的吧，斯利蒙，我会盯着他的。”说完，他满不在乎地在前面带路，高个子渐渐地消失在黑暗中。

“那么，跟我走吧。”

他走过甲板，下了古铜色的不好下脚的楼梯。底部是一扇厚重的大门，他打开门，看着锁，笑着点了点头。他为我把门推开，我走进去，把枪揣进口袋。

关门声从我们身后传来，他说：“到目前为止，今晚很平静。”

我们面前是一座镀金的拱门，穿过去便是一间人数不多的游戏厅。这里跟普通的游戏厅相比，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不远处的墙角，有一个玻璃吧台和几把凳子。房间中央的楼梯是通往楼下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从底下传来，不过一会儿音乐就停了。我听着轮盘转动的声音，一个工作人员将法罗牌递给一位孤身前来的顾客。整个游戏厅不超过六十个人，玩法罗牌的桌子堆满的筹码都够开一家银行了。这个玩家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对庄家态度谦和，但是又不过度谄媚。

两个身穿晚礼服的男人在拱门那里安安静静地踱着步，眼中毫无焦点。这很正常。他们朝着我走来，矮个子站在我身边等着他们的到来。他们穿过拱门前，将手伸进身侧的口袋里，肯定是拿香烟。

“从现在起，我们需要定一点规矩。”矮个子说道，“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你是布鲁内特。”我突然开口。

“不然呢。”他耸耸肩。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粗鲁。”我说。

“我也不希望如此。”

穿着晚礼服的两个人静静地站在我两侧。

“进去说话吧，”布鲁内特说，“我们可以随意一点。”

他打开了一扇门，我被身侧的两个人带了进去。

这个房间像是船舱，却又不完全像。两盏古铜色的灯用平衡环悬挂在一张深黑色的书桌上空，书桌不是木质的，看起来像是塑料。在房间的尽头，摆放着一张漆成木纹的双层木床。下铺看起来很整洁，上铺的唱片都快堆满一半的位置了。跟床铺相对的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吧台，旁边还摆放着一座组合式的收音电唱两用机。房间内还有一把红色皮革长靠椅，红地毯上摆放着一张烟缸拖座台和一台茶几，茶几上搁着几支香烟、一瓶酒和几个杯子。

“坐吧。”布鲁内特边说边踱着步绕到书桌背后。书桌上有一台记账机器和许多按照价格分成专栏的商业文件。他坐上一把高背靠椅，往后仰了仰，上下打量着我。然后他又站起来，脱下围巾和外套，扔在一边后再坐下。他拿起一支笔挠着一侧的耳朵。他的笑容看起来像一只猫。不过我喜欢猫。

他看起来像是不惑之年，身材适中。他应该用了很多时间去海边，把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深棕色的头发原本就卷得很自然，更别说船上常年的海风吹动了。他前额很窄，不过看起来很聪明，眼中带着淡淡的威严。在灯光的照耀下，都泛着淡黄色。他的手很漂亮，不像婴儿那样肤如凝脂，不过也保养得不错。他的晚礼服因为颜色太黑不好辨别颜色，不过我想应该是深蓝色的。他的过人之处应该过于夸大了，不过，这只是我的猜忌。

他静静地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话：“他有枪。”

其中一个大个子站在我身后，用什么东西——总之不会是渔竿，抵着我的脊背，搜了我的身，夺走了枪。

“还有其他事情吗？”一个声音问道。

“暂时没有。”布鲁内特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枪手把我的手枪从桌子上滑给布鲁内特。布鲁内特放下笔，拿起一把开信刀，另一只手拿起我的枪在他的笔记本上轻轻地转着。

“好了，”他轻声说着，眼光越过我的肩头，“还需要我告诉你该怎么做吗？”

其中一个家伙快步走出房间，关上门，另一个像是隐形般站立不动。我们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远处传来的深沉的嗡嗡声以及楼下某处微妙的颤抖声混合在一起，打破了沉默。

“喝点吗？”

“好的，谢谢！”

大个子走到吧台，调了两杯酒。当他调酒的时候压根没有试图将杯子藏起来。他将托着两杯酒的黑色酒托放在桌子的一边。

“抽烟吗？”

“好的，谢谢！”

“埃及烟可以吗？”

“当然。”

我们点燃了烟。酒喝起来像是纯酿的苏格兰威士忌，那个大个子没有喝酒。

“我想……”我切入正题。

“非常抱歉，但是这个真的不重要，不是吗？”他的脸上挂着猫般温顺的笑容，眼睛慵懒地半合着。

门开了，另一个晚礼服咧着嘴走了进来，他死死地盯着我，脸色泛白。

“他不是从我那里进来的。”他的语气很快，嘴角抿得很紧。

“他身上有枪，”布鲁内特用拆信刀划着枪，说道，“刚刚在救生艇甲板就是这把枪，不偏不倚地抵在我的后背。”

“老板，他不是从我那里上来的。”晚礼服即刻回道。

布鲁内特微微抬起他浅黄色的眼睛，笑看着我：“是吗？”

“把他赶出去，”我说，“另行处置吧。”

“出租艇司机能够证明。”晚礼服不死心地说道。

“5点半以后你有离开过登船处吗？”

“一分钟都没有，老板。”

“这不是答案，一分钟也能叫一个帝国毁灭。”

“一秒钟也没有，老板。”

“但是他可以这样做。”我笑着说。

晚礼服对着我横着飞来一拳，就像一道鞭子向我袭来。这一拳都快打到我的太阳穴了，却发出了砰的一声迟缓的重击。他的拳头像是在半空中融化了，整个人跌倒在一旁，抓着书桌的一个脚，躺在地上挣扎着。有机会看到别人被狠敲一下，别提有多痛快了。

布鲁内特一直看着我笑。

“你希望你没有陷他于不义，”布鲁内特说，“升降扶梯门的问题亟待解决啊。”

“很可能只是碰巧而已。”

“你对这件事有其他看法吗？”

“没有，这里有这么多人呢。”

“我想和你单独聊聊。”布鲁内特说，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大个子将晚礼服扶起来，拽着他穿过这个房间，打开了一扇内门，走了进去。房间的门再次关上了。

“好吧，”布鲁内特说，“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是一个私家侦探，我有些事情想要找一个叫做驼鹿马洛伊的家伙说清楚。”

“给我看看你的侦探证件。”

他看完我的证件，将钱包沿着桌面扔还给我。他深褐色的嘴唇向上挑着，一直保持着微笑，不过笑容却极其不自然。

“我正在调查一起谋杀案，”我说，“被杀的是一个叫做马里奥特的人，上周四他在你的观景台附近的断崖被杀的。这起谋杀案恰巧和另一起谋杀案有关系，死的是一个妇女。这起谋杀案是马洛伊干的，他有过抢劫银行的前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蛋。”

他点点头：“我还没有问你，这些事情与我有何关联。不过，你会告诉我的。让我想想，你是怎样登上我的船的？”

“我已经告诉你了。”

“那是骗人的，”他温柔地说道，“你是马洛，对吧？那都是谎话，马洛。你知道的，登船处的那个小子是不会说谎的。我选择手下很谨慎的。”

“你拥有着贝城的绝对话语权，”我说，“我不知道这有多厉害，但是足够你做你想做的事情。一个名为桑德伯格的男人运营着一处藏匿点，干着贩卖大麻、抢劫、私藏罪犯的勾当。当然，他这样做不可能没有关系。我想，如果没有你的支持，他做不了这些勾当的。马洛伊曾待在他那里，不过后来离开了。马洛伊有7英尺高，很难躲藏的。我想，他可能藏到了赌船的某一个地方。”

“你想得太简单了。”布鲁内特轻声说道，“如果我要藏匿他，我为何要拼着这么大的风险带他上船？”他抿了一口酒，“这毕竟是我的另一桩生意，维护出租艇服务的一堆麻烦事都已经很棘手了。世上到处都有地方能够躲藏，只要他有钱。你能有一个更好的想法吗？”

“有是有，不过让它见鬼去吧。”

“我帮不了你，所以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上船的吧？”

“我不能说。”

“马洛，那我就只能让你开口说了。”古铜色灯具照出的光，把他的牙齿照得雪亮，“那样的话，你什么都会说的。”

“如果我告诉你，你能帮我给马洛伊带个信儿吗？”

“你想说什么？”

我掏出我的钱夹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张名片翻了一面放下。我将钱夹放回口袋，拿起一支铅笔，在上面写了五个字，然后将名片推给布鲁内特。他拿起名片，看了看我写的字，说道，“这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对马洛伊来说，意义重大。”

他向后靠了靠，眼睛瞪着我，“我不明白，你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就只是让我给一个我不认识的家伙带一张名片。这完全说不通。”

“如果你不认识他，才是毫无意义的事。”

“为什么你不把枪留在岸上，通过正常的方式上船？”

“刚开始忘了，接着那个固执的晚礼服不让我上船，后来我偶然碰到一个家伙，知道另一条路能上船。”

他黄色的眼睛亮得像是刚点燃的火焰，面带笑容，一言不发。

“那个朋友是好人，只是消息灵通罢了。你的装货舱口没有从里面锁门，而且通风管道的铁栏已经被挪开了。打倒一个家伙就能上到救生艇甲板上来。你最好盘查一下船员名单，布鲁内特。”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再次看了看名片，“这艘船上没有叫马洛伊的家伙。”他说，“但是如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话，我会传达的。”

“好好盘查一下吧。”

他一直低垂着眼：“如果我能用我的方式给马洛伊传话，我定当尽力。尽管我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要蹚这趟浑水。”

“派人查一查装货舱口。”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向前倾了倾，将枪沿着桌面推到我面前。

“我会的。”他若有所思地说着，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掌控这个城市，当选市长，收买了警察，贩卖大麻，私藏罪犯，抢劫老妇人的珠宝时错手勒死了她。我有这么多时间去做这些事情，”他突然笑道，“这么多的时间。”

我把枪收到胳膊下面，布鲁内特站了起来，“我对你没有承诺，”他说，眼神稳稳地看着我，“但是我相信你。”

“为什么不呢？”

“你冒了这么大的险，收获却颇微。”

“是的。”

“好吧……”他毫无意义地挥了挥手，然后伸出手来。

“和笨蛋握握手吧。”他轻声说道。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小，带着点温暖，而且十分结实。

“你还是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那个装货港口的吗？”

“不能说，但是告诉我的那个人是个好人。”

“我可以让你开口，”他刚说完便摇了摇头，“不过，已经相信你一次了，也不介意再信你一次。坐下来，再喝一杯吧。”

他摁响了门铃，后门打开了，刚刚的那大个子走了进来。

“待在这里，如果他乐意的话，让他喝个痛快，态度好点。”

这个家伙坐下来对着我冷冷地笑。布鲁内特快步离开了房间。我抽着烟，喝完了酒。他又给我倒了一杯，我再次一仰而尽，再点了一支烟。

布鲁内特回来了，在角落的洗漱台洗了洗手，又坐回了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他对着大个子扬了扬头，大个子默默地退了出去。

这双黄色的眼睛研究着我，“马洛，你赢了。我有164名船员，好吧……”他耸耸肩，“你可以乘坐出租艇回去，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至于你要我捎的信儿，我会利用我的关系网帮你传达的。晚安，可能我应该对你说声谢谢，因为你帮我找到了破绽。”

“晚安。”说完，我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登船处换了一个人，我乘坐了一辆与众不同的出租车到了海岸边。我一直往前走，走进那家人满为患的宾戈游戏屋，靠在墙上。

过了几分钟，瑞德出来了，站在我边上靠着墙。

“很简单嘛，啊？”瑞德轻声说道，跟桌前嘶声力竭叫喊着数字的家伙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你，他答应了我的请求，不过他看起来满心忧虑。”

瑞德犹豫了一下附在我耳边问道：“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没有，不过我希望布鲁内特能够给他传达几句话。”

瑞德转过头，再次看着桌子。他打了个哈欠，直起身走开了。鹰钩鼻的男人还在这里，瑞德走到他身边，从他身边挤过去，差点把他撞倒，“嗨，奥伦森。”

奥伦森满眼怒气地看着他，理了理帽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痰。

直到他离开后，我才离开游戏屋，往铁轨后面的停车场走去，我把车停在那里了。

我驱车来到好莱坞大道，把车停好，回到了公寓。

我脱掉鞋，穿着袜子到处转悠，体会着脚趾出来的触感。有时，它们还是会麻木无感。

接着，我坐在床边，试着去估算时间。但是却不了了之。要找到马洛伊，可能需要几个小时，也可能需要好几天。除非警察抓到他，当然必须是活着的，不然也许我永远也找不到他。

39

10点钟左右的时候，我在贝城拨通了格雷利家的电话。我原本还担心现在联系她可能太晚了，不过并不晚。之所以这样认为，是因为刚接通电话的是一名女仆，然后转接给男管家，最后才听到她的声音。她的语气很轻快，显然已经为晚上的约会准备妥当。

“我说过我会给你打电话的。”我说，“虽说有一点点迟，但是我还是给你打电话了。”

“身边站着的是谁？”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冰冰的。

“没有人，你的司机下班了吗？”

“他的工作时间由我定。”

“能顺便接我一下吗？我得穿正式点。”

“你真行，”她懒洋洋地说，“我真的让你觉得讨厌吗？”如果她以前真的有口音的话，阿姆托尔确实把她的发音纠正得很到位。

“我将给你看我的刻画。”

“仅仅是刻画？”

“这只是一间单身公寓而已。”

“我听他们说起过，”她的语气还是漫不经心的。她突然提高了语调，“不要太谦虚了，你的身材很棒，先生，而且别让他人告诉你你的过人之处。再说一次地址吧，先生。”

我念了一遍地址和门牌号：“大厅的门已经锁了，不过我会为你下楼开门的。”

“你真好，”她说，“我可不会带铁棍来。”

她挂了电话，我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刚刚跟我聊天的那个是不复存在般。

我走到大厅打开门，然后上楼洗了个澡，穿上我的睡衣躺在床上。我觉得我可以睡上一周。我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把刚刚忘记关上的门掩好，穿过冷森森的客厅走近厨房，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珍藏许久的苏格兰威士忌。

我再次躺在床上，大声说道：“祈祷！除了祈祷，别无他求。”

我闭上眼，四周的墙像船一样飘动，空气里的雾像是要滴出水来，海风阵阵袭来。我闻到了废旧船舱的酸臭味，我还闻到了润滑油的味道，一个身穿紫衬衫的男人带着祖父传下来的眼镜，坐在电灯泡下面读报纸。我爬了好久才到了通风管道的铁栏处。我爬上了喜马拉雅山，站在山顶，一群家伙举着枪围着我。我说了什么，莫名其妙地，每一个黄眼睛的人都是敲诈犯，甚至更坏。我想到了那个紫眼睛红头发的大个子，他可能是我见过最好的人了。

我收起思绪，光束在我闭上的眼睛里转动。我在太空迷失了，不顾危险地往前冲，猛然回头，才发现自己像个傻瓜一样做着无用功。我就好比一百元一包的炸药，爆炸的时候却无声无息。我是那只沿着市政厅墙壁攀爬的粉红色虫子。

我渐渐睡着了。

我悠悠地醒来，满腔不情愿，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上灯泡的光芒。有人在房间里走动。

这个声音听起来神神秘秘，安静却沉重。我静静地听着，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驼鹿马洛伊。那是一处阴影，他在阴影中挪动，就像我之前见他的那次那样悄无声息。他拿着泛着暗色油光的枪，帽子挂在脑后的卷发上，像猎狗的鼻子嗅着什么东西。

他看着我睁开了眼，轻手轻脚走到了我的床边，站着俯看我。

“我收到你的纸条，”他说，“这里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外面没有警察。如果这里是一间工厂，有两个家伙已经被我装进篮子里了。”

我躺在床上微微扭了扭身体，他对枕头十分敏锐，快速地搜查了一遍。他的脸仍然很大，面色苍白，深邃的眼睛仍旧充满着温柔。他穿着一间深黑色外套，看起来很衬他，就是肩缝露出了一点线头，可能是刚刚太兴奋了。这衣服有可能是店里最大的型号了，但是对于驼鹿马洛伊来说还是太小了。

“我希望你有时间能顺道拜访一下我，”我说，“不会有警察知道这件事的。我不过想见你一面而已。”

“说下去。”他说。

他走到桌子另一边，把枪放下，脱下外套坐在我最舒适的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不过还是能承受住。他慢慢地向后仰，把枪放到右手能最快拿到的地方。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香烟，摇了一根出来，直接含在嘴里，接着用大拇指划燃火柴。香烟的刺鼻味一下子就充斥了整个房间。

“你既没有生病，也没有怎么样？”他说。

“不过休息一会儿，今天太累了。”

“门是开着的，在等人？”

“一位夫人。”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

“可能她不会来了，”我说，“如果她来了，我会尽量让她多待一会儿。”

“哪位夫人？”

“噢，不过是一位夫人罢了。我会让她离开的，我更想和你谈一谈。”

他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很勉强，吃力地抽着烟，对他粗大的手指来说，这根烟太小巧了，很难把握。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在蒙特西托号上？”他问道。

“一个贝城警察提醒了我，这个故事说来话长，而且几乎全是推测。”

“追捕我的贝城警察？”

“这会让你觉得厌烦吗？”

他再一次勉强地笑了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你杀了一个女人，”我说，“一个叫杰西·弗洛里安的女人。哦，你的做法太蠢了。”

他沉思了片刻，点点头，轻声说道：“我确实做过。”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害怕你。你不是杀手，你不想杀她的，中央大街的那起杀人案，应该不是出自你所愿。但是也没有必要把一个女人的头往床柱上撞，直到她的脑浆溅了她满脸吧。”我说。

“伙计，你尽说些什么鬼话。”他轻声说道。

“这种手法我曾经遇到过，”我说，“我也没有看出任何不同之处。你不想杀她，不是吗？”

他的眼神焦躁不安，他的头高昂着，保持着聆听的状态。

“那时你没有控制好自己的力量。”我说。

“太迟了。”他说。

“你想从她嘴里打听些什么，”我说，“你掐住她的脖子，使劲摇她。当你用她的头撞击床柱时，她已经死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你想从她嘴里探听什么。”我说。

“继续说。”

“我们发现她的时候，有一个警察和我一起的，所以需要把这些事情理清楚。”

“怎样理清楚？”

“只不过是简单的理理罢了，”我说，“但是不是在今晚。”

他盯着我，“好吧，你是从哪里知道我在蒙特西托号上的？”他又一次问了我这个问题，我还以为他忘了。

“我不知道，不过离开这里最简单的方式就是水路。在贝城地下组织的掩护下，你能够上得了其中一辆赌船。在那里，如果有人帮你，就能给你清白。”

“莱尔德·布鲁内特是个好人，”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无，“我只是听说而已，从来没有和他说过话。”

“他给你传达的信息。”

“该死的，他有一大堆方式来传你的话，伙计。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你说的那件事？我有预感你可能会离开，否则我不会冒着风险到你这里来。我们要去哪里？”

他掐灭了烟，看着我。他的影子映在墙上，也是一个大个子。他的身影太高大了，反而像是假的一样。

“是什么让你认为是我杀了杰西·弗洛里安？”他突然问道。

“她脖子上留下的手痕。事实上，你已经从她那里得到了你想要的，但是你太强壮了，所以错手杀了她。”

“那些浑蛋把我拉下了浑水。”

“我不知道。”

“我想从她口中探听什么消息？”

“你想她可能知道维尔玛在哪里。”

他沉默不语地点点头，继续看着我。

“但是她不知道，”我说，“维尔玛对她来说太聪明了。”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

马洛伊往前靠了靠，笑着拿起桌上的枪。有人握着门把手试着推开门。马洛伊慢慢地站起来，弯下腰听着门外的动静，接着他回过头，视线从门上移到我的身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站起来，马洛伊静静地看着我，一动不动。我朝门走去。

“是谁？”我贴着门问道。

果然是她的声音，“开门，笨蛋，是我，温莎公爵的夫人。”

“请等一下。”

我回过头看着马洛伊，他的眉头紧皱。我走到他身边，小声说道：“没有别的路出去，你先到床后面的更衣室等我，我尽快把她赶走。”

他听了我的话后想了想，我看不懂他的表情。他是一个很少失败的男人，也从来不明白害怕为何物，甚至这些都不能完全构建他巨人般的身躯。最后他点点头，拿起他的帽子和外套，轻声走到床后面的更衣室里。他关了门，但是却不够牢靠。

我四处检查了一下他留下的痕迹，除了一个不能辨识主人的烟蒂，其他什么也没有。我走到门边，开了门。因为马洛伊进来的时候把门闩拴上了。

她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披着她曾经告诉过我的高领白狐狸毛披风。翠绿色的耳饰悬挂在脸颊两侧，都快被白色的狐狸毛淹没了。她的手里拎着小巧的晚宴包。

当她看到我时，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从上到下打量着我，眼里一片冰冷。

“就是这个样子？”她冷冷地说，“睡衣和家居服，向我展示你漂亮的刻画？我太傻了！”

我站在一边握着门把手，“不是这样的，我正在换衣服的时候一个警察来了，他刚走。”

“兰德尔？”

我点点头，尽管是点头，但是谎言依旧是谎言，不过这个谎无伤大雅。她犹豫了一下，从我身边走过，香水味扑面而来。

我关上门，她慢悠悠地走到房间里，眼神空洞地盯着墙出神，突然一下转过身来。

“我们彼此了解一下对方吧，”她说，“我并不是一个易于征服的人，我也不是为了一夜风流而来，我这一生有太多的时间去拥有它。我喜欢一件事情做得干净漂亮，不留下丝毫痕迹。”

“走之前要喝点酒吗？”我倚着门看着她。

“我有说过要离开吗？”

“我感觉你并不喜欢我这里。”

“我只是想表明我的观点，虽然听起来有点粗俗，但我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婊子。我可以像那样子，但是，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呃，是的，我要喝点儿酒。”

我走进厨房，颤抖着双手调制了两杯酒。我端着它们出来，递了一杯给她。

更衣室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都没有呼吸的声音。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墙，然后说道，“我讨厌男人穿着睡衣见我。不过可笑的是，我竟然喜欢你穿着睡衣的样子。我太喜欢你了，都超出了我的控制。有时我竟会重温这些事情。”

我点点头，喝了一口酒。

“大部分的男人都是令人讨厌的动物，”她说，“事实上，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说这个世界相当污秽。”

“钱是万能的。”

“当你缺钱的时候，你总是想要得到它。可是，有钱后，也会遇到新的问题。”她带着奇怪的笑容，说道，“到时，你会忘记以前那些那么难以解决的老问题。”

她从包里掏出一盒镶金边的香烟，我探过身去帮她点燃火柴。她眯着眼看着自己吐出的一团如同羽毛般的烟雾。

“坐到我旁边来。”她突然说道。

“我们先聊聊吧。”

“聊什么？噢，我的翡翠？”

“聊杀人案吧。”

她脸上的表情毫无动摇，缓缓地吐出另一口烟雾。“这个话题很恶心，我们必须聊这个吗？”

我耸耸肩。

“林赛·马里奥特不是什么好人，”她说，“但是我一直不想谈论这件事情。”

她十分冷静地盯着我好长时间，接着将手伸到她打开的提包里，拿出一条手帕。

“就我看来，他应该不是珠宝抢劫案的线人。”我说，“警察做了很大假设，觉得他不是线人。甚至，我的直觉也告诉我他不是勒索者。很可笑，是不是？”

“是吗？”她的声音突然非常非常冷漠。

“好吧，也不见得，”我顺着她的话说，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格雷利太太，你能来真的是太好了，不过我们好像破坏了彼此的心情。就好像，我并不认为马里奥特是被一群人杀害的。我也不认为他去峡谷是为了赎回那条翡翠项链。我甚至都不相信那条翡翠项链是真的被抢了。我想，他在那个峡谷是被谋杀的，尽管他还认为他在协同犯罪。但是马里奥特确实是一个非常残忍的凶手。”

她向前靠了一点点，笑容也变得呆滞起来。她没有任何改变，却让我突然觉得不那么漂亮了。她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活在一百年前的危险人物，有着二十年前的胆量，但是如今也不过是好莱坞大道的一个B级女演员。

她一言不发，右手轻轻地敲着晚宴包的纽扣。

“凶手是个心狠手辣的人，”我说，“就像是莎士比亚笔下《查理三世》里面的第二个凶手。那个家伙铁石心肠，但是十分贪财，到最后都没能完成任务，不过是因为他不能够克制他的情绪。像这样的谋杀犯非常危险，他们务必会被抹杀掉，哪怕是用铁棍。”

她笑道，“按照你的猜想，他到底想杀谁？”

“我。”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有人会恨你恨到如此地步？还有，你说我的翡翠项链没有被抢，你有证据吗？”

“我可没说我有证据，我只是推测罢了。”

“那你还像个傻瓜一样说这些？”

“证据是一些相关的事情，”我说，“能够占据绝对性优势，而且跟他们袭击你有关系。他要杀我的动机很简单，仅仅是因为我在中央大道去追查一个曾经的酒吧歌手时，一个名叫驼鹿马洛伊的犯人刚出监狱里放出来，也在寻找她。显然，我是在帮他找那个女孩子，而且，我可能会找到她。或许这值得马里奥特煞费苦心地演戏，然后将我杀害，而且是一击即中。不过，显然他没有完全相信，因为一切并不像你们预料的那样。但是，杀马里奥特的动机很明确，因为他不忠于虚荣心、爱欲、贪婪，以及三者都有，那么就相当于没有利用价值。他害怕了，但是不是为了他自己。他害怕自己成为罪犯的同伙，害怕会被判刑。于是他为了生存，抓住了这次机会。”

我沉默了，她点点头，接着说道：“如果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话，那肯定十分有趣。”

“有人会明白的。”我说。

我们盯着彼此，她再次伸出右手在包里摸索着。我有一个好想法，不过还不是时候说，每件事都得讲究出场顺序的。

“不开玩笑了，”我说，“这里就我和你，我们都说到了彼此都反感的话题，那么大家扯平了。出身乡野的女孩成为了千万富翁的妻子。这个时候，一个老妇人认出了她，可能是在收音机里听过她唱歌，认出了这个声音，然后去见了她。这个老妇人被要求保守秘密。但是她太好控制了，因为她只知道一点点。但是安排她生活每月给她钱，而且持有她家的房产委托书，能够随时随地将她扔进下水沟的那个男人知道所有的事情。他就值钱多了。但是只要没有人知道这个事情，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是有一天，一个名叫驼鹿马洛伊的大块头从监狱里出来了，开始寻找他从前的爱人。因为他还爱着她，一直都深爱着她。这让一切变得有趣，而且充满了悲剧色彩。在那个时候，一名私家侦探也开始找这个女孩。这些薄弱环节衔接在一起，马里奥特也不再有价值了，反而成了一个危险品。他们会把他抓起来，大卸八块。他那样的年轻人，就快要承受不住危险的压力了。所以在他崩溃之前，就被铁棒打死了。而且，凶手就是你！”

她从包里抽出一把枪来，笑着用枪指着我。而我什么也不能做。

但这不意味着所有。驼鹿马洛伊手里拿着45口径的柯尔特手枪从更衣室走了出来，手枪在他的大手里看起来像玩具一样。

他完全没有看我，死死地盯着卢因·洛克里奇·格雷利太太。他微微向前探着身体，看着她微笑，温柔地对她说，“我记得这个声音，我听了这声音八年，我能记住这声音的一丝一毫。可是，我更喜欢你红头发的样子。嗨，亲爱的，好久不见。”

她将枪口转向马洛伊。

“该死的！离我远点！”她说道。

他停下来脚步，离她不过几英尺，呼吸变得急促，握着枪的手垂到身侧。

“我没想到，”他轻声说道，“这么快就见到你了，太出乎意料了。是你，我的小维尔玛，把我出卖给警察了。”

我对着她扔了一个枕头，不过还是太迟了。她对着他的肚子射了五枪。开枪的声音竟然还没有戴手套的声音大。

接着，她转过枪对着我射击，好在枪里的子弹已经耗尽了。她扑向马洛伊掉在地上的枪。这次我扔的枕头恰到好处。我走到床边，在她从枕头中挣扎出来之前打晕了她。我捡起地上的枪，握着它再次走到床边。

马洛伊摇摇晃晃地站立着，他的嘴唇抽搐着，双手哆哆嗦嗦地捂着肚子。他慢慢地跪在地上，脸朝下地倒在床的一边，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响彻整个房间。

在她醒来之前，我手里拿着电话往外拨。她的眼睛里泛着死灰，像冻结了的水，奔出了房间。我没有试图拦下她，任由她撇下敞开的大门。当我打完电话以后，我起身把门关上。我把马洛伊的头微微地转向一旁，以保他不会窒息而死。他还活着，但是哪怕是驼鹿马洛伊这样强壮的人，肚子上挨了五枪也不可能活太长时间的。

我走到电话旁，给兰德尔的家里打去：“马洛伊在我的公寓，”我说，“格雷利太太给了他肚子五枪，我已经给医院打了急救电话，但是她逃走了。”

“所以你最好放聪明点。”他话音一落便挂下电话。

我再次走到床边，马洛伊仍旧跪立在床边，试着站起来，床单被他抓成一团。他的脸颊全是冷汗，眼睑微微颤抖，耳垂渐渐乌黑。

当救护车来时，他依旧跪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四个人抬着他上了担架。

“如果用的是25口径的手枪，他还有机会活着，”急救医生在他离开前说道，“这全得根据里面的伤情决定。但是他还有机会活着。”

“他可能不想要这个机会了。”我说。

他确实放弃了这个机会，当天夜晚，就去世了。

40

“你应该举办一场晚宴，”安妮·里奥尔坐在棕褐色花纹的小地毯上，看着我说，“金光闪闪的银器和水晶饰品，色彩明亮的亚麻布——如果他们能在晚宴上用到亚麻布的话。在烛光下，女人们穿金戴银，男人打着白领带，仆人托着有包装的酒在宴会中盘旋，警察穿着租来的晚礼服总觉得不舒服，但是谁不是这样呢。这些嫌疑人带着居心叵测的笑容，手焦躁不安地乱动，你在长桌的最前端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与此同时，你的笑容越发地迷人耀眼，说着蹩脚的地方英语，就像菲洛·万斯。”

“是的，”我说，“当你变聪明的时候，我手里是要准备一些东西送给你，怎么样？”

她走进了厨房，里面传来冰块的咯咯声，一会儿，她端着两只高脚杯出来，坐了下来。

“这些酒应该能换点猛料吧。”她说着抿了一小口。

“男管家突然昏倒了，”我说，“不过他可不是被谋杀了，仅仅是单纯的晕倒了。”

我喝了一口酒：“这可不是平常的故事，一点也不轻快灵动，反而充满了血腥和黑暗。”

“所以，她逃跑了？”

我点点头：“目前为止，是的，她没有回家。她肯定有一个藏匿点，能够让她换衣服和改变样貌。毕竟她像海员一样，四处都面临着危险。她来见我时是孤身一人，没有司机。她自己开了一辆小车来的，不过逃跑的时候，把车扔在距离这里几个街区以外的地方了。”

“他们会抓到她的，如果他们尽力而为。”

“别这样说，王尔德是个蛮靠谱的地方检察官，我曾经在他手下做过事。但是如果他们抓到了她，下一步该怎么办呢？他们面对的可是2000万元的身价和一张漂亮的脸蛋，李·法雷尔或是伦莱凯姆特。很难证明她杀了马里奥特。他们只能确认她有杀人动机，以及以前的生活情况罢了。如果他们能够追查，她有可能没有犯罪记录，或者，她会用其他的方式来处理。”

“马洛伊怎么样了？如果你以前就告诉我，我立马就能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了。顺便问一下，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两张照片里的女人可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怀疑可能老弗洛里安知道他们把她的照片换掉了，当我把那张带着维尔玛·瓦伦托签名的照片拿给她看时，她看起来有点惊讶。但是她有可能只是知道而已，也许她想留着后面以高价卖给我这个消息。因为她知道马里奥特用其他女孩替换掉维尔玛的照片，这没有什么坏处。”

“这仅仅是猜测而已。”

“一定是这样的。正如马里奥特找到我，自编自演地导了一出赎回首饰的戏码，无非是因为我在弗洛里安太太家里看到了维尔玛的照片。当马里奥特被杀害，无疑是因为他是这件事情最危险的地方。弗洛里安太太甚至都不知道维尔玛已经成为卢因·洛克里奇·格雷利太太了，她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只花了很少的钱就能封住了她的嘴。格雷利说他们在欧洲结的婚，可是，格雷利太太已经用维尔玛的名字结过一次婚了。格雷利没有说出时间和地点，也没有说出她的真名，更没有说出她从哪里来。我想他可能真的不知道，但是警察不相信他说的。”

“为什么他不说出来？”安妮·里奥丹用手托着下巴，阴影里的双眼盯着我。

“他太痴迷于她了，以至于都不在乎她曾经坐在谁的腿上。”

“我想她可能喜欢坐在你的腿上。”安妮·里奥丹的语气酸酸的。

“她在玩我，不过也有点怕我。她之所以不愿意杀我，是因为杀死一个工作性质类似警察的人还是很棘手的。但是，她在最后是真的想杀了我，就好像如果马洛伊没有帮她杀掉杰西·弗洛里安，她也会杀了她一样。”

“被金发碧眼的美女玩弄一定很有趣吧，”安妮·里奥丹说，“即使有一点危险，但是通常不都是这样的吗？”

我无言以对。

“我想，就算她杀了马洛伊，那些警察也做不了什么，因为他身上有枪。”

“不，不会如她所愿的。”

那对金色的眼睛严肃地看着我：“你的意思是她本来就想杀死马洛伊？”

“她很怕他，”我说，“她八年前背叛了他。他可能知道这件事，但是还是不想伤害她，一如既往地爱着她。是的，她可以杀掉任何她想要杀的人，她有理由这样做。但是你不能在不确定的情况下就妄下断言。她在我的公寓想要杀了我的时候，那把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她应该在杀害马里奥特的峡谷里就把我杀掉。”

“他太爱她了，”安妮轻声说道，“我是指马洛伊。他不在乎他在监狱的时候，她六年没有给他写过信，也没有去探望他。他也不在乎她为了赏金出卖了他。当他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漂亮的衣服去见她。然后她给他的见面礼却是五发子弹。他虽然杀了两个人，却因为爱情。这个世界啊！”

我喝完了杯里的酒，带着渴望的表情看着她，希望再来一杯。然而她却忽视了，说道，“而且格雷利先生一点都不在乎她口中的过往。他在她用了另外一个名字结婚的前提下与她结为夫妻，卖掉了他的电台只为了斩断任何可能认出她的可能性，他给了她所有能用钱买到的东西，然而她的回报是什么呢？”

“这很难说清楚。”我摇晃着杯底的冰块，这还是没能给我换回一杯酒，“我想，她给了他骄傲。一个老男人，有着如此年轻漂亮时髦的老婆是一件非常骄傲的事情。更何况，他深爱着她。我们到底在说什么？事情总是这样发生着，她到底做了些什么，和谁一起鬼混，甚至是她曾经怎样都完全不影响他对她的爱。”

“就像驼鹿马洛伊。”安妮静静地说道。

“我们去乘船吧。”

“你还没有告诉我布鲁内特的事情，还有大麻里的名片、阿姆托尔和桑德伯格医生，以及那些让你破案的小线索呢。”

“我给了弗洛里安太太我的名片，她放在了潮湿的玻璃杯上面。后来那张名片在马里奥特的口袋找到，还带着湿润后玻璃印的痕迹。马里奥特是一个蛮整洁的人。这就是一条线索，一旦你怀疑一件事情，你很容易找到其他的关联，就像是马里奥特身上有着弗洛里安太太的房产委托信，仅仅是为了确保她守口如瓶。而阿姆托尔，是个彻彻底底的浑蛋。他们在纽约宾馆抓到了他，说他是一名国际通缉犯。伦敦警察厅有他的作案记录，巴黎也有。不过，我不太清楚那些警察是在昨天还是前天知道这件事的。这些家伙在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动作蛮利索的。我想兰德尔已经听了好几天的录音带了，怕我踩碎这些录音带才没有告诉我的吧。但是阿姆托尔确实没有杀人。再说桑德伯格吧。他们至今还没有找到桑德伯格，他们认为他有前科，但是不确定以前是否逮捕过他。而布鲁内特，你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的。他们在开庭前逮捕了他，但是他以宪法权利为由拒绝承认任何事情。他一点都不担心他的名誉。但是在贝城还是有不小的变动。局长被抓，一半的刑警被降为巡警，还有一个名叫瑞德·诺加德的好警察，就是之前帮我上蒙特西托号的那个家伙恢复原职了。市长做的这些事情，在紧急关头，改变了市民心中的形象。”

“你一定要像这样说话吗？”

“这是莎翁的格调，再让我喝一杯后，我们去乘船吧。”

“你喝我的吧。”安妮·里奥丹说完站立起来，端着她那杯丝毫未动的酒走到我面前。她端着酒站在我身前，大大的眼睛里带着点儿害怕。

“你真厉害，”她说，“十分勇敢和果断，而且只是为了那么一点儿钱。每个人都用棒球棒打你的头，掐着你的脖子，打你的下巴，给你注射麻醉剂，但是你在他们所有人都疲惫不堪的时候，还是坚持着寻找真相。是什么支撑着你，让你这么伟大的？”

“继续说，”我大声说道，“我喜欢听赞美之词。”

安妮·里奥丹沉思了片刻，说道：“该死，我想吻你了！”

41

三个月后警方终于抓到了维尔玛。警察不相信格雷利先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帮助她逃跑。所以这个城市的每个警察和新闻记者都死死盯着那些能用钱把人藏起来的地方，但是并不是钱藏住她的。直到她被捕，人们才知道她躲藏的地方相当明显。

一个晚上，巴尔的摩市的一个有着过目不忘本领的侦探像一只稀有的粉色斑马游荡在一家夜总会。伴着乐队的演唱，他看到了一个有着漂亮黑发、像火炬般黑眉的歌手在唱歌。他被她脸上的某种东西打动了，这种震撼一直持续着。

他回到警局，翻出所有的通缉文档，开始一篇篇寻找。他花了很长时间去读他需要的那份文档。然后他把帽子戴正，再次走进了夜总会，找到了经理。他们把他带到了舞台后的更衣室，经理推开其中一扇没有锁的门。这个侦探把经理推到一边，走了进去锁上了门。

他肯定闻到了大麻的味道，因为她正吸着，但是他完全没有留意到这点。她坐在三角镜前，打理着头发，描着她未经涂抹的眉毛。这个侦探笑着走过房间，递给她一份资料。

她肯定看到了那份资料上的照片，那是侦探从警局的通缉文档上撕下来的。当她看着这份资料时，考虑了一下。侦探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点燃一根烟。他有着一双慧眼，不过不够专业，不够了解眼前的这个女人。

最终，她笑着说道：“你是一个十分聪明的警察，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认出我的声音，之前一个朋友就因为听到了收音机里的声音，认出了我。但是我和这个乐队组合唱了一个月的歌，而且每周在收音机里播放两次，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认出我来。”

“我没有听过你的声音。”这个侦探保持着微笑，说道。

她说：“我想我们可能在这一点上很难统一意见。你知道的，如果你选择正确的话，你会得到许多钱的。”

“我不会这么做的，”这个侦探说道，“抱歉。”

“那我们走吧。”她说着站起来，拎着包，取下衣架上的外套。她拿着外套走到他身边，示意他帮她穿上。他站起来，像一个绅士一样帮她拿着外套。

她转过身去，从包里拿出一把枪，对着他连开三枪，子弹穿过他举起的外套。

当警察撞开门时，她的枪里还留着两发子弹。她在他们走到身边之前用了两发子弹，不过第二发子弹纯属条件反射。他们在她倒地之前扶住了她，但是她的头已经垂下去了。

“那个侦探第二天就去世了。”兰德尔告诉了我这些事，“在我们给他注射麻醉剂前，他把他知道的都说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粗心，除非他真的想要和她达成某种交易，那个念头扰乱了他的思绪。但是，显然我不想那么认为。”

我告诉他，我也是这样想的。

“她朝着自己的心脏开了枪，而且还是两枪。”兰德尔说，“但是我听专家说，从头到尾保持着意识那是不可能的。还有，你知道其他的事情吗？”

“什么事？”

“她射杀侦探的行为蠢爆了。我们没有定她的罪，不是因为她的相貌、金钱和那些位居高位者施加的压力。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从一个酒吧歌手熬到成为有钱人家的太太，而那些认识她的贪婪之徒也不让她安宁。哦，该死的，像这样的事情，伦奈卡姆在法庭上已经遇到六个穿着邋遢、假惺惺地哭泣的老妇人，她们这些年一直勒索她。从这个角度看来，你阻止了这样的情况再次发生，而且法官会审讯她们的。维尔玛做得聪明的事情是独自一人逃跑，没有让格雷利先生参与其中，但是她被抓住时最聪明的做法是回家。”

“噢，现在你相信她让格雷利置身事外了吧。”我说。

他点点头。

我说：“你认为她这样做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看着我，“无论如何，我会查到它的。”

“她是个杀手，”我说，“但是就算是马洛伊，也是因为许多事情最终变成坏蛋的。可能这个巴尔的摩市的侦探并没有履历上写的那么干净。可能她看到了除了逃跑的其他机会，她已经很厌烦四处躲藏的日子，但是那是给那个唯一给过她尊严的男人一个回报。”

兰德尔微张开嘴，看着我，眼里带着怀疑。

“该死的，她完全没有必要去枪杀那个侦探。”他说。

“我从未说过她是一个圣人或是一个不太干净的女孩子，也永远不会这样说。如果不是把她逼入绝境，她不会选择自杀的。但是她的所作所为，回去肯定会受到审讯的。仔细想想，谁会被这场审讯伤得最深？谁最不能承受这样的事情？而且，不论输赢还是平局，谁会为此付出最大的代价呢？是一个为爱丧失理智的老男人，但是他人太好了。”

兰德尔的语气颇为刻薄：“这不过是感性的推测罢了。”

“是的，我说的听起来确实像是如此。可能所有的推测都是错误的。不用管它了。我的粉红色小虫回到这里了吗？”

他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走过市政厅前的台阶，来到在大街上。今天的天气十分凉爽，空气清新，能够看到远处的路，但是远没有维尔玛走的那条路遥远。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湖底女人／（美）钱德勒著；苏伊达，刘策译.　—北京：现代出版社，2016.3

ISBN 978-7-5143-4449-3

Ⅰ．①湖…　Ⅱ．①钱…②苏…③刘…　Ⅲ．①推理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9664号

湖底女人

作　　者 【美】雷蒙德·钱德勒

译　　者　苏伊达　刘　策

策划编辑　赵海燕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10

版　　次　2016年3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4449-3

定　　价　37.0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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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雷劳尔大厦仍然伫立在第六大街旁的奥利弗街西侧。楼前的人行街道铺满了黑白相间的橡胶块。不过现在，有群人正翻起这些橡胶块，准备上交政府，还有个脸色苍白、没有戴帽子的男人，模样有些像大厦管理员，他看着大家伙儿干活，神情有些怅然若失。

我从他身旁走了过去，穿过一条遍布专卖店的长廊，径直走进一间宽敞的大厅，厅内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色调。吉勒雷恩公司就在七楼，面朝街道，隔着两道铂金镀边的玻璃门。他们的礼宾室铺有中式地毯，墙壁刷成了亚光白色，室内家具略显笨拙，却又极尽奢华之能事，棱角锋利的抽象派雕塑在各自底座上闪闪发光，角落里摆放着一个颇为高大的三角形陈列柜。光彩夺目的玻璃展架层层叠叠，上面似乎摆满了这世间所有设计精巧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不同季节、不同场合用的乳液、蜜粉、香皂和化妆水。还有些香水装盛在细长的瓶子里，看起来纤细单薄，仿佛吹口气就能弄倒它们似的；还有些装在小小的柔色管形瓶中，外头还讨喜地系着缎面蝴蝶结，模样好似在上舞蹈课的小姑娘。所谓的精华貌似就装在一个低矮的琥珀瓶里，分量不多，朴实无华。不过它居于视野中心，独占了好一方天地，上面的标签写着：“吉勒雷尔·皇家，香水中的琼浆玉露。”它可是当仁不让的上乘之作，只需滴上一滴，保管能让你像久旱逢甘霖一般淋漓畅快。

远处角落里有一位金发女郎，身材小巧玲珑，穿戴整洁，就坐在小型接线机旁，远远地置身于栏杆之后，好似要躲避什么危险一般。在一张四方办公桌以及与玻璃门平行的地方，坐着个高挑的黑发女子，模样煞是可爱，她桌上那个略微倾斜的名牌上写着她的名字——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小姐。

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西装，里头有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还系着条浅色领带。前胸口袋里放着条对折的手帕，棱角锋利得似乎能够切开面包。除了一环手镯外，她没再戴任何首饰。黑色的头发中分，松散地垂下尖头，呈自然的波浪状。她的皮肤光滑而洁白，眉目间透着一丝严厉，倘若恰逢合适的时间地点，她那大大的黑眸子似乎就会热络起来。

我往她的办公桌呈上了自己的普通名片——也就是角落处不带汤普森冲锋枪的那张，并请她帮我引见德雷斯·金斯利先生。她看了看名片，然后问道：“您有预约吗？”

“没有。”

“没有预约的话是很难见到金斯利先生的。”

我无可辩驳。

“您找他有什么事儿，马洛先生？”

“私事儿。”

“我明白了。那么金斯利先生认识您对吧，马洛先生？”

“不，我想他不认识我。也许他曾听说过我。你可以跟他说我是从马基警督那儿来的。”

“那么金斯利先生认识马基警督吗？”

她把我的名片收在一摞刚刚打理好的信函中。接着，她向后倾了倾身子，用一只手拿着一支小金色铅笔轻轻地在桌面上敲着。

我冲她微微一笑。接线机旁的那个金发女郎竖起了她那贝壳状的耳朵，朝我们做了个古灵精怪的微笑。看起来她迫切地想跟我们开开玩笑，只是不敢，像只刚出生的小猫崽，被放到了一家没人喜欢养猫的房子里一样。

“我希望他认识。”我回答说，“不过，你最好问问他本人。”

大概是不想用手上的笔往我脸上扔吧，反正她开始飞速地写下三个字母，然后头也不抬地对我说：

“金斯利先生目前正在开会。等他有空了，我再把您的名片转呈给他吧。”

我向她道了谢，接着走到一张烙铁架的皮椅前坐了下来，别看它其貌不扬，坐起来倒挺舒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房子里陷入了一片沉静之中。既没有人进门，也没有人出门。弗洛姆塞特用她那优雅的手翻看着文件，而那只“小猫”则坐在接线机旁，安静地窥探着我们，间或弄出点声响，把接线机的接口噼噼啪啪地接了上去又拔了下来。

我点了支烟，然后把一个装有烟灰缸的架子拽到了椅子旁边。时间悄无声息地逝去。我环视四周，这儿的摆设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们有可能日进斗金，也有可能后头的房间里正好有个警官在用椅子抵着保险柜哩。

半个小时之后，大概也就三四根烟的工夫，弗洛姆塞特办公桌后的一扇门打开了，两个男人有说有笑地背着身子走了出来。还有一个人一边连声附和，一边为他们开门。他们互相热情地握过手后，前头那两人就穿过办公室走了出去。留下来的那位脸上的笑容骤然间荡然无存，样子就好像他这辈子从没笑过似的。他个子很高，穿着灰色西装，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有电话吗？”他用一种尖锐而又盛气凌人的语气问道。

弗洛姆塞特轻声回答道：“有个马洛先生想要见你，是从马基警督那儿来的，有些私事儿。”

“从没听说过。”高个男人叫喊道。然后，他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拿着我的名片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随着房门的关闭，自动关门器发出了“噗、噗”的声响。弗洛姆塞特冲我来了个略显无奈而又甜蜜醉人的微笑，而我则挑逗似的回了个笑脸。接着，我又抽了根烟，闲逛了好一段时间。我开始喜欢上吉勒雷恩公司了。

十分钟后，那扇门再次打开了，走出来的就是那个大人物，他戴着帽子，冷笑着说自己要去理理发了。接着，他大步流星地迈过中式地毯，走了一半却猛地转过身来，径直向我坐的地方走来。

“就是你想要见我？”他吼道。

他身高约一米九，身材谈不上胖。眼睛的颜色是磐石般的灰色，里面闪着道道寒光。他穿着一件大号的灰白条纹法兰绒外套，样子笔挺而且派头十足，举手投足之间都显露出他不是个好打交道的人。

我站起身来回答道：“您就是德雷斯·金斯利先生吗？”

“那你以为我是谁呢？”

我由着他耍性子，然后把另一张名片递给了他，上面明确标注着我的职业。他把名片攥在手心里，皱着个眉头看了看。

“马基是谁？”他厉声说。

“不过是个我认识的人罢了。”

“我就不明白了。”他扭头朝弗洛姆塞特小姐说道——她就喜欢他这样看她，非常之喜欢——“对这家伙你就没什么想要补充的吗？”

“好吧，他们都管他叫‘紫罗兰马基’，”我回答说，“这是因为他喜欢嚼紫罗兰口味的喉片。他可是个大块头，灰色的头发十分柔软，可爱而小巧的嘴巴用来亲吻婴儿是再好不过了。人们上一次见到他时，他穿着一套整齐的蓝色制服，脚蹬一双棕色的宽口皮鞋，头戴灰色的小礼帽，他还会用石楠烟斗抽鸦片哩！”

“我可不喜欢你现在这个样子。”金斯利先生用一种足以敲碎巴西坚果的语气朝我说道。

“没关系，”我说，“反正我也不是靠这副样子养家糊口的。”

他后退了几步，好像我朝他鼻子底下放了条死了一个星期的臭鲭鱼一般。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

“我只给你三分钟时间。天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怒气冲冲地踩着地毯往回走，经过弗洛姆塞特小姐的桌子，又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门前，猛的一下把门打开，那扇门带起的风朝我吹来。弗洛姆塞特小姐同样也喜欢这个场景，不过我觉得她的眼中有那么一丝狡黠的笑意。

2

这个私人办公室倒还名副其实：狭长的房间阴暗而安静，室内装配有空调。窗户是关着的，灰色的威尼斯式百叶窗半合着，以此遮蔽七月的流火。灰色的窗帘应和着同是灰颜色的地毯。角落处摆着一个大型的银黑色保险箱，还有一排与之相衬而又矮矮的文件箱。墙上挂着一位老人的巨型彩色照片，他有一个棱角分明的鹰钩鼻，满脸络腮胡，穿着硬翻领。领子下的喉结似乎比大多数人的下巴还要硬实。照片下的牌子上写着：马修·吉勒雷恩先生 1860—1934。

德雷斯·金斯利轻快地冲到一张价值大概在八百美元的大班台后头，一屁股坐在高背皮椅上。接着，他从一个用黄铜和桃花心木做成的盒子中取出了一根雪茄，在剪下外包装后又用桌上那只硕大的打火机将其点燃。他慢条斯理地做着这些事儿，全然不顾我的时间。干完这些事情后，他又靠在靠背上吐出几缕青烟，这才冲我说道：“我是个生意人。不喜欢绕来绕去。你的名片上说你是个持证侦探。拿出些真家伙来证明给我看看吧。”

我拿出钱包，把能够证明我身份的物品递给他看了看。他瞅了瞅，就隔着桌子把这些东西扔了回来。那张上头有我执照影印件的照片就这样被甩落在地，而他压根儿没有一丝歉意。

“我可不认识什么马基，”他说道，“我只认得彼得森警长。我只想要些靠得住的人干这个活。看起来你就是我想找的那个人。”

“马基就在警察局的好莱坞分局工作，”我答道，“您可以调查一番。”

“没这个必要。我想你能够胜任这门差事，不过可别给我耍花花肠子。还有，要记住我这个人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给我办差就得听从我的指挥，不许多嘴。否则你是干不长的。听清楚了吗？我希望对你来说这并不算严苛。”

“咱们就不能以后再谈这个问题吗？”我反问道。

他皱了皱眉，突然问道：“你的收费标准是多少？”

“每天二十五美元，开销另计。外加每公里八分钱的油钱。”

“耍我呢，”他说，“你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每天就给十五美元。这就不少了。另外我会按照市价合理地付你油钱。可别给我没事儿乱兜风啊。”

我吐出一缕青烟，又挥挥手将其拂开，一言半语没说。我一不说话，他倒显得有些意外了。

于是，他把身子从桌上倾了过来，用手里的雪茄朝我指指点点。“我还没有雇用你呢，”他说，“不过如果我雇用了你，这份工作就得给我绝对保密。别和你那警察朋友透露半点消息。明白了吗？”

“那你究竟想让我干什么呢，金斯利先生？”

“你管得着吗？你不是什么侦探活儿都接吗？”

“并不是所有的活儿都接。我只干那些正经活儿。”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牙关紧锁。灰色的眼睛流露出的眼神让人捉摸不透。

“比如，我不会受理离婚的活儿，”我回答说，“而且对首次合作的客户，我还会加收一百美元的定金。”

“好啦，好啦，”他的声音立马缓和下来，“好吧，好吧。”

“至于你对我严不严苛，”我说道，“大多数客户一开始要不就冲我哭哭啼啼，要不就来个先声夺人，看看谁说了算。但是，通常他们后来都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前提是他们还活着。”

“好吧，好吧。”他再次用舒缓的语气对我说，眼睛仍然直直地盯着我。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没命了吗？”他问道。

“对我好一点的话就不会了。”我答道。

“抽支雪茄吧。”他说道。

我拿了支雪茄，把它放进口袋。

“我想让你去找找我的老婆，”他说，“她都失踪一个月了。”

“好啊。”我回答说，“我会找着她的。”

他用双手拍了拍桌子，目光坚定地盯着我说：“我觉得你能办成这件事儿。”接着他笑了笑，说：“我有整四个年头没有听到能有人这么跟我说话的了。”

我什么都没说。

“他妈的。”他说道，“我就喜欢这样，就喜欢你这样的人。”他伸手捋了捋他那头浓密的黑发。“她失踪了有整整一个月了，”他接着说道，“她是在我们的山间别墅外走失的。就在狮峰附近。你知道那地方吧？”

我说我知道。

“我们的别墅离村子有三公里的距离。”他说，“那地方一半是在私人公路上。那儿有个与世隔绝的湖泊，名叫小鹿湖。我和其他两个人共同拥有那片儿地方。出于改善环境的目的，我们仨修了个水坝。地儿很大，就是有些欠开发，当然，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人跑那儿去开发。我的几个朋友在那儿都有别墅，我自己也有一幢，有个叫比尔·切斯的男人和他老婆住在里头，我不收他们房租，但他们要料理那片儿地方。他是个领抚恤金的伤残老兵。情况就是这些。我老婆五月中旬去的那儿，中间有两个周末回来过；她本来应该在六月十二号回来参加聚会，可她并未现身。到现在还是杳无音讯。”

“那你对此做了些什么？”我问道。

“没有，什么都没做。甚至都没再去那儿了。”他顿了顿，好像在等我问他为什么。

我问：“为什么呢？”

他往后挪了挪椅子，好打开那上了锁的抽屉。接着，他取出一张折叠好了的纸，递给了我。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份电报稿。上头显示是七月十四日早晨九点十九分于艾尔·巴索寄过来的。收报人一栏写着：比弗利山庄卡森街965号德雷斯·金斯利。还写着：

“去墨西哥离婚。将同克里斯结婚。祝你好运。再见。克里斯特尔。”

我把电报稿放回到桌子上，他又递给我一幅抛了光而且十分清晰的大照片，上面有一男一女坐在沙滩上，头顶撑着一把遮阳伞。男人穿着泳裤，女人则穿着一件相当暴露的白色鲨鱼皮式泳衣。她是个身材苗条的金发女郎，正值妙龄，面容姣好，笑容可掬。那男人则是个俊朗小伙，体格健壮，皮肤黝黑黝黑的，肩膀宽阔，双腿修长，黑色的头发油光顺滑，牙齿皓白如雪。一米八几的大个儿，专门破坏他人家庭美满的人都长着这种标准身材。臂膀也似乎是专门用来搂抱有夫之妇的，而他所有的聪明劲儿也在他脸上一表无遗。他手里还拿着个深色墨镜，冲着镜头微微一笑，这笑容不可不谓之老到。

“这女的就是克里斯特尔，”金斯利说道，“旁边的男人是克里斯·莱弗利。他们倒是挺情投意合的。见他妈的鬼吧。”

我把相片放回到电报稿上头。

“好吧，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我问道。

“那儿没有电话，”他说，“而且她要回来办的事儿也没那么重要。所以在拿到电报之后，我也没当回事儿。不过话说回来，这份电报多少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我跟克里斯特尔的感情早就淡了。我俩过的日子是井水不犯河水。她自己有很多钱，其家族企业每年能给她赚个两万块。这个企业在得州握有一份价值不菲的油田租约。可她这人水性杨花，我只知道莱弗利是她众多小白脸当中的一个。不过，她说自己要嫁给莱弗利倒还挺出乎我的意料，因为这男的一无是处，只知道追逐女人。可这整件事情好像也没什么疑点，对吧？”

“那然后呢？”

“两个星期过去了，一切风平浪静。直到后来圣·伯纳迪路的普莱斯考特宾馆联系我说有辆派卡德·克利伯牌轿车停在他们停车场内无人认领，车子的注册信息上填的是克里斯特尔·格蕾丝·金斯利的名字，地址留的是我的。他们问我该拿它怎么办。我让他们保管好车子，然后给他们寄了张支票。这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估摸她还在别的州里鬼混呢，而且，如果他俩真开车的话，很有可能开的也是莱弗利的车。不过前天我在这儿拐角处的健身俱乐部前碰见了莱弗利，他说自己压根儿就不知道克里斯特尔身在何处。”

金斯利瞥了我一眼，然后从桌子上拿来一瓶酒和两只染着颜色的玻璃杯。他倒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给了我。然后他拿着自己那杯酒，对着光亮，缓缓说道：

“莱弗利说他根本没有跟她在一块儿，他也有两个月没见着她了，这期间跟她也没有任何联系。”

我说：“那你相信他吗？”

他点了点头，皱着眉把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酒杯推到一边。我也尝了尝杯中酒，是苏格兰威士忌，不过谈不上是什么好酒。

“如果我要相信他的话，”金斯利说，“——没准我是不该相信他——倒不是因为他是个值得我相信的人。根本就不是。我之所以相信他，是因为他是个自以为勾搭朋友的妻子是件了不起并且值得拿来耀武扬威的狗崽子。我觉得他先会对我百般巴结，跟我套近乎，接着立马拐走我老婆，一点儿颜面都不给我留。我太了解这帮好色之徒了，对他更是了若指掌。他曾经在我们这儿干过推销的活儿，没少给我添麻烦。他从不放过办公室里的那帮小妞。更何况我已经把从艾尔·巴索寄来的那份电报说给他听了，他还有什么必要朝我撒谎吗？”

“没准她把他甩了，”我说，“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可伤到了他的痛处——他那自诩一代情圣的自尊。”

金斯利情绪稍稍变好了些，不过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摇了摇脑袋。“我还是愿意相信他的，”他说道，“要是我错了，你就得证明给我看。这也是我雇用你的部分原因。不过这事情还有相当棘手的另一面。我在这儿有份不错的工作，但我也是受雇于人。我可不能让这档子家事闹得个满城风雨。要是我老婆的事情叫警察知道了的话，我就得立马卷铺盖走人。”

“警察？”

“我老婆在她日常活动里，”金斯利冷冰冰地说，“会时不时地在百货商店里小偷小摸。我觉着这只不过是她酗酒过后下意识的行为罢了。不过每次发生这种事，我们都得去商场经理办公室应付那令人尴尬的局面。好在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跟他们对簿公堂，不过要是这种事情发生在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陌生城市——”他扬起手猛地拍了下桌子——“好吧，那可就免不了牢狱之灾了，不是吗？”

“他们留过她的指纹吗？”

“没有，她从没进过警局。”他回答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有时候大型商场会以留下指纹为条件，继而不去起诉小偷小摸的行为。这样既能威慑到初犯，又能在保安系统中给这些个有偷窃癖的人存档。当同一指纹累积到某个数量以后，他们就会送你蹲大牢。”

“据我所知，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他说。

“好的，那么我想我们目前能够把偷东西这个角度暂时放一放了。”我说道。

“如果她被逮捕了的话，她会被搜查的。即便她在逮捕记录上用了个假名，警察还是会想办法找着你的。同时，如果她发现自己身陷囹圄，她可不会坐以待毙的。”我轻轻地弹了弹那份白底蓝格的电报单，“这电报发来都有一个月了。如果你所设想的事情真的在这段时间里发生过，案子也应该了结了才对。如果是初犯，一番训诫过后她也该缓刑释放了。”

他又往自己的杯子里倒酒，借此缓解烦恼。“你这么说倒让我好受些了。”他说道。

“还可能发生太多太多别的事情呢，”我说道。“也许她的确跟莱弗利私奔了，不过中途又分道扬镳了；或许她跟别的男人跑了，而这电报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可能她一个人走了或是跟个女人走了；没准儿她喝多了，正藏身于某个戒酒疗养院接受治疗呢；说不定她进了个我们从没听说的班房；也拿不准她是不是叫人给骗了。”

“老天哪，别说了。”金斯利叫嚷起来。

“为什么不说了呢？你得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我对金斯利太太有了个初步的印象——年轻貌美、放荡不羁。还有她酗酒，一酗酒就会做些危险的事情。她喜欢找男人，不管对方是陌生人与否，也许她还会跟骗子勾搭上。是这样的吗？”

他点了点头。“千真万确。”

“她会带多少钱呢？”

“多多益善。她有自己的开户银行和银行账户，想取多少钱都可以。”

“你们有孩子吗？”

“没有。”

“你会帮她打理财务吗？”

他摇了摇头。“她就没什么财务可言——只知道存支票和取钱花。从不投资。她的钱根本就没有我的份儿，你懂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道：“别以为我没有尝试过，我毕竟也是个男人，看着每年有两万块钱打水漂，除了酗酒就是跟克里斯·莱弗利这类的小白脸鬼混，真叫人难受。”

“你跟她的开户银行关系如何？能拿到她最近两个月以来的支票明细吗？”

“他们是不会告诉我的。有一次我尝试着套出点消息来，以为她被人敲诈了。结果却碰了一鼻子灰。”

“我们得搞到些情报，”我说道，“也许我们必须这么做。这也就意味着需要通知失踪人员调查署。你愿意这么做吗？”

“如果我愿意，还用得着请你来吗？”他回答说。

我点了点头，把面前的物品一一整理好，放进口袋。“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我说，“不过我首先得找莱弗利聊聊，然后去小鹿湖打探打探消息。我需要莱弗利的地址，另外还要劳烦你写张条子给山里看房子的人。”

他从桌上拿出一张信纸，写了几句，然后递给我。我默读道：

亲爱的比尔：我把菲利普·马洛先生介绍给你。他希望看看这儿的房产。请带他往别墅里转一转，尽量给予他帮助。

德雷斯·金斯利

我把信折了起来，然后把它放进他在我看信时写好地址的信封里。“那儿别的房子情况如何？”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住过那儿。一个是在华盛顿的政府机关工作。另一个则是在佛特·里文伍尔斯。他们都和各自妻子在一块儿。”

“那现在把莱弗利的地址给我吧。”我说道。

他的双眼僵直地看着我的头顶上方，说：“他住在海湾城。我能找着他家，就是记不清地址了。我想，弗洛姆塞特小姐应该能把他的地址给你。她也不需要知道你拿这地址做什么。也许她以后会知道的。你刚刚说要先收一百美金来着？”

“不用了。”我说道。“那不过是你让我难堪时我才这么说的。”

他笑了笑。我起身来到桌前，迟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道：“你对我没有隐瞒吧？——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告诉我吗？”

他看着自己的大拇指，说：“没有。我没有任何隐瞒。我很担心，很想知道她到底在哪儿。真他妈的担心。如果你打探到了任何消息，随时都可以打我电话，白天晚上都行。”

我回答说没问题，接着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就走出了那个狭长而又冰冷的办公室，往弗洛姆塞特小姐那儿走去，她的坐姿优雅得不得了。

“金斯利先生说你能把克里斯·莱弗利的地址告诉我。”我一边看着她的脸一边说道。

她不紧不慢地取出一个皮质的棕色地址簿，一页一页地翻找着。在她开口说话时，声音冷冷的，有些不自然：

“我们这儿登记的是海湾城奥泰尔街623号。电话是海湾城12523。莱弗利先生有一年半载不在我们这儿上班了。没准儿他搬家了。”

我向她道了声谢，然后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前我又回过头来瞧了瞧她。她仍然正襟危坐，双手握拳搭在桌上，眼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面颊上泛起两片红晕，深邃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看来，克里斯·莱弗利先生给她留下过不太愉快的印象。

3

奥泰尔街位于一个V形深山谷的边缘地带。北边是清凉怡人的蓝色海湾，一直延伸到马里布海滩。南边是环海公路上沿峭壁伸展开去的海湾城。

这条街并不长，不过只有三四个街区而已，街道尽头是一处围着铁栅栏的深宅大院。从那镀成金黄色的栅栏往里头张望，我可以看见绿树和灌木，还能瞥见草丛和一条蜿蜿蜒蜒的行车道，不过望不见房子。奥泰尔街靠陆地的房子一般都很大，保养得十分好，相比之下那些零零散散分布在山谷边缘的小屋就不怎么样了。被铁栏杆挡住的那短短的半条街上只有两幢房子，分布在街道两侧，近乎相向而立。小一点的那幢房子就是623号。

我把车开过那幢房子，在街道尽头那处半圆形的马路掉了个头，然后把车停在了莱弗利住所旁边的空地上。他房子的建造布局有些偏下，有种藤蔓式的悬挂效果，前门稍稍比街面矮一点，平台建在屋顶上，卧室则在地下室，车库则有点像台球桌的底袋。房子前端的墙上长满了深红色的九重葛，门前平板砖的边边角角则布满了苔藓。屋门很窄，装配有铁栅栏，上头是个桃形尖拱。栅栏上有个门环，我拿起它敲了敲。

没有任何动静。我又按了按门边上的门铃，听到屋里不远处传来了铃声。我等了又等，还是没有任何动静。我转身走到车库，拉起库门，正好看到里头停着一辆轮胎上带有白色内圈的车子。于是我又走回到屋子的前门。

一辆黑色凯迪拉克从对面的车库里开了出来，先是往后倒，接着拐了个弯，在经过莱弗利家时减慢了速度。一个戴深色墨镜的瘦子瞥了我一眼，显得很没修养，好像我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这里。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便径直开车走了。

我再一次沿着莱弗利家门前的过道走去，又敲了敲门环。终于有人回应了。门上的窥视窗打开了，隔着栅栏门上的铁条，我看到了一个俊朗、双眼炯炯有神的男子。

“你他妈的还真吵啊。”一个声音传来。

“是莱弗利先生吗？”

他回答说是的，有何贵干？我往铁条缝隙处塞了张名片，一只黝黑的大手接过了名片。当那双明亮的棕色眼睛回过头来看我时，那个声音对我说：“真是抱歉。今天我可不想见什么侦探。”

“德雷斯·金斯利先生托我来的。”

“你们两个都去见鬼吧，”他一边说，一边“砰”地关上了窥视窗。我则一只手按着门铃，另一只手拿出根烟。就在我刚刚在门框上划着根火柴时，门猛地打开了，里头朝我走来一个大块头，他穿着一条泳裤，脚上是一双凉鞋，上身披着件白色的毛巾布浴衣。

我的手从门铃上收了回来，并且朝他笑了笑，问他道：“怎么了？你怕了？”

“有种的你再按按那个门铃，”他说，“老子就把你扔到马路上去！”

“别小孩子气了，”我告诉他说，“你很清楚，我们两个必须谈一谈。”

我把那张白底蓝格的电报单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往他那怒气闪闪的棕色眼睛下一送。他愠怒地看了看，咬着嘴唇咆哮道：

“噢！算我有良心，进屋来吧！”

他把门敞开，我从他身边走了进去，房间虽然有些暗淡，不过也还挺温馨的，杏色的中式地毯看上去价值不菲，还摆了些扶手椅和白色的落地灯。角落挂着个巨大的鹿角，还有张又长又宽的马海毛质地的深棕色坐卧双用沙发，壁炉前镶了层铜质网罩，上面还有个白色的木质壁炉台。炉火正在网罩后头熊熊燃烧，半掩在一大株熊果花后面。这簇花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黄，不过仍是一番娇嫩的模样。酒水架上摆着一瓶Vat69的威士忌和一些酒杯，还有一个铜质的冰桶放在一台矮矮的圆形胡桃木桌上，桌面罩着块玻璃。房子前后贯通，尽头处有个平实的拱门，透过这道拱门可以望见三扇小窗以及延伸向下的楼梯上那几尺白色的铁质扶栏。

莱弗利把门一关，就坐到了沙发上。接着，他从一个凹凸不平的银质盒子里揪出根烟来点燃，然后怒气冲冲地盯着我。而我在他对面坐下，同样注视着他。照片上那副英俊的相貌在他本人身上一点也没少。他的躯干十分健美，大腿壮实。眼眸是栗子般的褐色，眼白则有些泛灰。他的头发很长，鬓角的头发打着卷儿。通身棕色的皮肤没有丝毫松弛的迹象。简直就是副好身板，不过对我来说仅此而已。我也能够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女人会为他而痴狂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她在哪里？”我问道，“反正到最后我们还是能找到她，如果你现在说出来，我们以后就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你这个探子休想来找我的麻烦。”他说道。

“不，你错了。一个探子可以找任何人的麻烦。因为他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冷嘲热讽对他来说都习以为常了。反正有人给他的时间埋单，因此他会很乐意地去找你的麻烦。”

“听着，”他把身子向前一倾，拿着香烟指着我说，“我知道那封电报上说的是什么，不过那都是障眼法。我压根儿就没跟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去什么艾尔·巴索。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很久之前了，比那电报还要早。我跟她再无任何联系。我早跟金斯利先生说过了。”

“他可没必要相信你呀。”

“我犯得着跟他撒谎吗？”他有些吃惊地说。

“你说呢？”

“听好了，”他有些急促地说道，“你大可认为我撒了谎，可你不知道她的为人。金斯利拿她根本没有办法。如果他不喜欢她的行为方式，他也可以去别的地方找找乐子。这种专横霸道的为人夫者真叫我恶心。”

“如果你没跟她一起去艾尔·巴索，”我问道，“那她为什么要寄这样一封电报呢？”

“我也是一头雾水。”

“你这把戏可瞒不过我。”我一边说，一边朝壁炉边的熊果花指了指，“那是你从小鹿湖边采来的吧？”

“这儿漫山遍野都是这种熊果花。”他鄙夷地回了我一句。

“可这儿的花是不会开成那个样子的。”

他笑了笑，说：“如果你非知道不可的话，我在五月的第三周确实去过小鹿湖。我想你大概也能查到吧。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你不曾想过要娶她？”

他吹了口香烟，说道：“是的，我想过。她是个有钱人。钱总是万能的。不过挣点钱可就难咯。”

我点了点头，一言不发。他看了看壁炉旁的那团熊果花，接着又仰着头吐了口烟，露出他那壮硕的棕色喉结。过了一会儿，看我仍然不说话，他有些坐不住了，于是他瞄了一眼我给他的名片，说道：

“你就是靠给人打探消息混饭吃的？收入怎么样？”

“没什么好吹嘘的。不过是这儿赚点，那儿赚点罢了。”

“这些钱可都赚得不干净吧，”他说道。

“听着，莱弗利先生，我们没必要拌嘴皮子。金斯利先生觉得你知道他太太在哪儿，但就是不愿意告诉他。你这么做，要么是出于恶意，要不就是出于某种不可告人的动机。”

“他更喜欢哪一种呢？”这个英俊的棕脸男人冷笑着问道。

“他才无所谓呢，只要你能道出实情，他才不会管你跟她之间的恩恩怨怨、你到底去过哪儿或是她是否真心要跟他离婚呢。他只是想确认他太太一切都好，没遇着什么麻烦。”

莱弗利似乎来了点兴致，问道：“麻烦？会有什么麻烦呢？”他一边说一边舔着棕色嘴唇，品味着刚刚说过的这番话。

“或许你不知道他所担心的麻烦是什么吧。”

“那你告诉我啊。”他挖苦似的央求我说，“我倒真想听听所谓我不知道的麻烦到底是什么！”

“你还真会演啊。”我说道，“没工夫说正经事，倒跟我耍起嘴皮子来了。如果你觉得我们来找你仅仅只是因为你跟她去了别的州的话，那你可就失算了。”

“一边凉快去吧，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你还是得拿出我去过那儿的证据，不然都是白搭。”

“这封电报足以说明某些问题，”我仍然执意这么说，尽管我在之前似乎就已经把这句话说过好几遍了。

“这电报也有可能是个骗局。她可会耍小聪明了。她们当中大多十分低级，有些则非常狠毒。”

“我倒瞧不出这电报里有什么骗人的诡计。”

他漫不经心地把烟灰掸到了桌上的玻璃罩上。从下往上快速地向我瞥了一眼，马上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把她甩了，”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也许这就是她用来报复我的诡计吧。我曾答应过她某个周末要去她那儿的，不过我爽约了——因为我烦她了。”

我意味深长地盯着他说：“噢，我可不信呢。我宁可相信你跟她去了艾尔·巴索，中途吵了一架，结果分道扬镳了。你干吗不这么说呢？”

他那因为日光浴而晒得黝黑的脸霎时间燃起了火光。

“他妈的，”他说道，“我都跟你说了我没跟她去任何地方。哪儿都没去。你耳聋吗？”

“只有相信你，我才能记得你说的话。”

他弯下身子好把手里的烟掐灭，接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动作十分优雅，然后紧了紧浴衣上的腰带，走到沙发的另一头。

“好啦，”他字正腔圆地厉声说道，“你给我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去吧！我受够你这种三脚猫侦探了。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也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好像你的时间一文不值一样！”

我也站起身朝他笑着说：“的确不值多少钱，不过对于他们付给我的费用来说却物有所值。你该不会在某个百货商场遇到了些不愉快吧？比方说卖袜子或是卖珠宝的柜台。”

他皱了皱眉头，瘪着个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

“我听不明白。”他的话语中稍显迟疑。

“这就足够了。”我说，“感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顺带一提，你都在干些什么活儿呢？——我是说，在你离开金斯利之后？”

“这他妈的关你什么事？”

“的确不关我的事。但我总能查出来。”我一边说一边朝不远处的房门走去。

“眼下我什么活儿也没干。”他冷冰冰地回答说，“我几乎每天都盼着海军陆战队能够招我入伍呢。”

“你在那儿没准儿能出人头地。”我说道。

“是啊，你这个爱管闲事的家伙。下次可别来烦我了，我不在家。”

我走到门口，把门拉开，由于海滩的潮湿气候，门和门槛卡得很紧。我开了门，又回头看了看他。他就眯着眼站在那儿，满身都是怒气冲冲的样子。

“没准我必须再来一次，”我说道，“到那会儿可不会再跟你扯淡了。我肯定是发现了些线索之后再来找你聊的。”

“这么说你还是认为我在撒谎？”他忿忿地说。

“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我看过太多太多你这样的嘴脸了。事情可能与我无关。如果跟我有关的话，那还得劳烦你再一次把我赶出去咯。”

“乐意效劳。”他说道，“你下次还得找个人开车送你回家，免得你被我摔了个屁股蹲儿、脑袋磕破了还没人管。”

接着，他没有一丝预兆、莫名其妙地朝他双脚前面的地毯上啐了口痰。

这让我始料未及。就好像是看着一个虚伪的外衣被拨开，露出里头那副面目可憎的狰狞嘴脸。或者像是听到一个貌似温婉典雅的女子说脏话一般。

“再会了，漂亮的大块头！”我说着就走了，徒留他一人站在原地。我不得不费劲关上门，沿小径朝街道走去。接着，我站在人行道上，又看了看对面这幢房子。

4

这是一幢从外头看貌似很宽敞，而里头不见得有多深邃的房子。玫瑰色的墙面已经褪了色，倒成了一种素雅怡人的颜色。窗框是由暗淡的绿色装点而成的。房顶砌的是又圆又硬的绿色砖块。内嵌式的房门上镶有马赛克彩色瓷砖，门前还有个小花园，就在矮矮的石灰墙后头，墙上的铁栅栏在海滩潮湿空气的作用下开始生锈了。墙外左手一侧有一个可供三辆汽车停放的车库，里头的一扇大门直通院子，一条水泥小径通往房子侧门。

门口挂着块铜质的牌子，上面写着：“阿尔伯特·S.艾尔默医生”。

就在我站在那儿凝视着街道对面时，我刚刚见过的那辆黑色凯迪拉克转了个弯，接着向这条街道驶了过来。临了，它减速向外一拐，以便腾出空间来驶进车库。但当他发现我的车挡住了他的去路时，他又把车开到马路尽头，在装饰铁栅栏前的一大块空地上掉了个头，接着缓缓地驶回来，开到马路对面车库里的第三个空位。

那个身材瘦削、戴墨镜的男子沿人行道朝那所房子走去，手里提着医生常用的双提手手提包。走到半道，他减缓了脚步，好隔着马路盯着我看。我径直朝自己的车子走去。他则走到屋子那边用钥匙开了门，还不忘回头再看我一眼。

我钻入了自己的克莱斯勒，坐在里头抽着烟，估摸着要不要再雇个人盯着莱弗利。最后我还是拿定主意不这么做，因为时机尚未成熟。

艾尔默医生走进的门的旁边有个矮窗，上头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一只消瘦的手把窗帘拨到一边，我的眼睛立马就被玻璃反射过来的光闪了一下。好像这窗帘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被拉开了。

我又沿着街道朝莱弗利家望去。我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到他家游廊处有一个刷了漆的木质阶梯，一直通往下头的水泥小径。

接着，我又看了看对面艾尔默医生的房子，心里在想他是否认识莱弗利，两人又是否熟络？没准他认识莱弗利，因为这个街区也就只有他们这两幢房子。不过作为一名医生，他是不会告诉我有关莱弗利先生的信息的。就在我一边看的时候，刚才还被拉开的窗帘这会儿已经完全拉到两边去了。

曾被窗帘挡住的那三扇窗子的中间一部分没有安窗纱，艾尔默医生就在这后头盯着对面的我看，瘦削的脸上眉头紧锁。我往窗外掸了掸烟灰，他则猛地一转身坐在了书桌前，那个双提手的手提包就放在他面前的书桌上。他笔直地坐在那里，一只手在手提包旁边的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另一只手则伸过去拿电话机，可刚碰了一下又缩了回来。他点了根烟，又使劲地把火柴甩灭，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窗前好继续打量我。

这倒挺有趣的，为什么呢？就因为他是个医生。一般说来，医生是最缺乏好奇心的那类人。早在他们还是实习生的时候，他们打听到的秘闻就足以供他们一生受用了。看起来艾尔默医生对我相当感兴趣，也许不只是感兴趣，简直是有些惶惶不安了。

当我准备伸手发动车子的时候，莱弗利家的前门打开了。于是，我又把手收了回来，把背又靠在了座椅上。莱弗利轻快地走过他家前面的走道，朝街道上瞥了一眼就钻进了自己的车库。他还穿着我见他时的那身衣服。肩头上搭着一条粗糙的毛巾和一个毛毯。我听到了车库门开的声音，接着是车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起来的轰鸣声。他的车子倒着开下一个很陡的斜坡，往街上驶去，车尾冒着白烟。那是一辆玲珑别致的蓝色敞篷车，车的顶篷被放了下来，莱弗利油光锃亮的黑头发刚好露在外面。他已经戴上了一副又漂亮又宽阔的白框太阳镜。接着，这辆敞篷车飞一般地在街道上奔驰而过，还在拐角处优雅地转了个弯儿。

我倒不必跟着他。克里斯托弗·莱弗利先生准是去一望无垠的太平洋海边了。他会躺在太阳底下，好让那些姑娘能抓住机会大饱眼福。

我把注意力转向了艾尔默医生。他正在打电话，不过还没有说话，而是拿着听筒靠在耳边，抽着烟，等着什么似的。接着，他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子，似乎电话那头传来了声音，他一边听一边在面前的便笺簿上记录着什么。他又从书桌上拿出个黄色包边的厚本子，从大约中间的位置翻了开来。他一边做这些动作，一边直勾勾地盯着窗外我的克莱斯勒小车。

他在那本书里找着了要找的东西，俯下身来瞧了瞧，接着有一丝青烟从书页上头飘扬起来。他又写了些东西，才把书放了回去，接着再次抓起了电话。他拨好号码，等了等，然后开始口吐莲花，低着头，用手里的香烟在空中比画着。

他打完电话，挂上听筒，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眼睛盯着书桌，但不忘每三十秒钟就朝窗外的我望一望。他在等什么，而我也跟他一块儿等，说不上有什么理由。医生本来就可以打很多电话，跟很多人交流。医生会往窗外张望，他们会皱眉头，还会摆出一副紧张不安的样子；医生也有自己的烦心事，也会焦虑。毕竟医生也是人，免不了要经受和我们一样的痛苦和磨砺。

不过这家伙的行为倒有些让我好奇。我看了看手表，觉得该买些东西垫垫肚子了，于是又点了根烟，没有下车。

又过了大约五分钟，一辆绿色的轿车从路口急转过来，朝我们这个街区驶来。它在艾尔默医生家前的车位上停了下来，车上高高的天线还在摇晃个不停。一个头发呈土黄色的大块头从车里走出来，往艾尔默医生家的前门走去。他按了按门铃，弯下身子在台阶上划了根火柴。然后，他转过头来，隔着马路往我的周围仔细地观察了一番。

房门一开他就走了进去。一只看不见的手拉上了艾尔默医生书房里的窗帘，整个房间都被遮挡了起来。我仍旧坐在那里，看着阳光在窗帘上斑驳地掠过。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那扇房门又开了，大块头漫不经心地走下台阶，穿过大门。他把手里的烟往远处一弹，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耸了耸肩，接着用手捏了捏下巴，斜着穿过了马路。他的脚步声在这一片沉寂中显得既悠然自得又清晰可辨。在他的身后，艾尔默医生家的窗帘又被拉开了，医生本人则站在窗口观望。

我搭着胳膊的车门上出现了一个遍布斑点的大手。大块头那粗犷的脸上长着深深的皱纹。他有一双带有金属光泽的蓝色眼睛。他目不斜视地盯着我，嘴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又严厉的声音。

“等人吗？”他问道。

“我也不知道。”我回答，“我像是等人的样子吗？”

“我在问你话呢。”

“好吧，我算见鬼了。”我说道，“原来这哑剧唱的是这一出。”

“什么哑剧？”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紧紧地盯住我，眼神锐利，充满了敌意。

我用手里的香烟朝街对面指了指。“那神经过敏的家伙和他那架电话。先是从汽车俱乐部查到我的名字，然后往城市名录上翻阅到我的资料，接着打电话叫条子过来。是这么回事吧？”

“把你的驾驶执照给我看看。”

我回瞪了他一眼，说：“你们这帮家伙从来不亮出自己的证件吗？——还是像你们这样摆出一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别人就都知道你们是干什么的啦？”

“到了我真正耀武扬威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俯下身来转了下车钥匙，准备发动汽车。汽车引擎发动了，在那儿空转着。

“把引擎关掉。”他粗鲁地说道，一只脚蹬到踏板上。

我再次关掉了引擎，靠在座椅上看着他。

“真他妈见鬼了，”他说，“你是不是想让我拉你下车，一脚把你踹到走道上去？”

我取出钱包，交给他。他把那个透明塑料口袋打开来看了看，又瞧了瞧我的驾照，最后又翻塑料口袋，检查了一下其他执照的影印件。接着，他一脸鄙夷地把口袋收回到钱包里，把钱包又交还给我。我把钱包收好。他则伸手从兜里掏出个蓝色和黄色相间的警徽。

“德加默，便衣警察。”

“很高兴认识你，警官。”

“得了吧。现在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来监视艾尔默医生的房子了吧？”

“警官先生，我可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要来监视艾尔默医生的房子。我不认识什么艾尔默医生，也找不出任何要监视他家房子的理由。”

他转过身来啐了口唾沫——我今天怎么总看见爱吐唾沫的家伙啊？

“你在装什么蒜？我们这儿不欢迎窥探者。我们这城里就没有这样的人。”

“真的吗？”

“是的。所以你还是识相点儿，老实交代。不然你就得跟我去趟局里，享受下被强光照射的滋味了。”

我没有回答他。

“是她爹妈雇你来的？”

我摇了摇头。

“上一个干这差事的伙计下场很惨，这会儿应该是进了修路队当苦力，宝贝儿。”

“我敢打赌这事儿应该挺有意思。”我说道，“如果你能让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的话……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打算去招惹他。”警官淡淡地回答道。

“那可就遗憾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招惹他呢，”我说，“他看起来倒挺容易招惹的。”

“你这么说对你可一点好处都没有。”他说道。

“好吧，”我说，“让我这么说吧。我不认识艾尔默先生，从没听说过他，而且我对他一点兴趣都没有。我是来这儿拜访朋友顺带观赏下风景的。要是我还想做些其他的事，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不喜欢我这样，可以去你们总部请示一下当班的头儿，看看他会怎么说。”

他把一只脚重重地踩在踏板上，一脸狐疑地看着我。接着，他放缓了语气问我：“你说的句句属实？”

“千真万确。”

“真见鬼，那家伙真有点儿神经质。”他突然说道，然后回头望了望那幢房子。“他真该找个医生瞧瞧。”他笑着说，虽然这笑声多少显得有些尴尬。他把脚从我的踏板上收了回来，又抓了抓他那僵直的头发。

“走吧——离开这里。”他说道，“别再回我们这儿了，这样你就不会招人恨啦。”

我再次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空转的时候，我轻轻地问道：“艾尔·诺加德最近还好吗？”

他盯着我反问道：“你认识艾尔？”

“是啊。两年前我跟他一起在这儿办过案——当时还是瓦克斯当警长呢。”

“艾尔现在在当军警。我真希望自己能够分到这份差，”他抱怨道。他转身要走，却又突然回过身来厉声说：“走吧，快走吧，别等我改了主意。”

他步履沉重地穿过马路，再次走进艾尔默医生的前院。

我松开了离合器，把车开走了。回城的路上，我思绪万千。一阵又一阵的想法像艾尔默医生家的窗帘一样开开合合。

回到洛杉矶，我吃了份午餐，然后前往卡汉加大厦办事处检查信件，同时还给金斯利先生打了个电话。

“我见着莱弗利了。”我告诉他，“他没告诉我多少有价值的信息，但听起来都像是实话。我也试过步步紧逼，可是没起什么作用。我依然认为他们俩先是吵了一架，然后不欢而散，而他还期望跟她和好如初呢！”

“这么说来，他知道她在哪里了？”金斯利说道。

“也许吧，可是又不大像。顺便提一下，我在莱弗利家那条街上碰到了件有意思的事儿。他们那儿只有两幢房子，另一幢归艾尔默医生所有。”我三下五除二地将那件怪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问道：“那人是阿尔伯特·艾尔默医生吗？”

“是啊，怎么了？”

“他曾给克里斯特尔看过病。他在她——嗯，酗酒过度的时候来过我们家几次。我觉得他动不动就喜欢给我太太打针。他的太太……让我想想，他的太太怎么来着？噢，对了！他的太太自杀了。”

我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我记不得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不怎么跟他们打交道。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我告诉他我准备去狮子湖，尽管现在出发有些晚了。

他说我的时间尚且充裕，因为山顶比这里多出一小时的光照时间。

我回答说好极了，于是我们挂断了电话。

5

圣·伯纳迪路正被炎热的下午阳光炙烤着，热浪简直足以把我的舌头烫出泡来。我气喘吁吁地驶过这条路，接着又不得不停下来买了一品脱饮料，以免自己还没到山区就热晕过去。然后，我又朝着克莱斯特莱恩那漫长而崎岖的山路进发。在十五公里内，我就已经沿着这条公路攀爬了五千英尺，然而依然没有感到一丝凉意。三十公里的山地行车后，我来到了一片高大的松树林，还有一个叫作泡泡泉的地方。这儿有个便民商店，外加一个加油站，对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从这儿往上走，总算是凉爽了起来。

狮子湖大坝两头各有一个武装哨戒，中间还有一个。经过头一道哨戒时，里面的人告诉我经过大坝前要把车窗全都关上。大约距离大坝一百码以外的地方漂着几个软木浮标，上头绑着绳子不让任何游船靠近。除了这些细节之外，战争似乎也没怎么影响到狮子湖的周边。

蓝色的湖面上泛着点点小船。船外配有引擎的小船颇有韵律地发出“扑哧扑哧”的声响，而快艇则像个小孩一样炫耀着呼啸而过，在湖面上拖曳出泛着泡沫的水纹，船上的姑娘们惊声尖叫着用小手碰触水面。在这些快艇掠过后留下的水波周围，你可以瞧见那些花了两美元购买了钓鱼许可的人，他们正不辞辛劳地垂钓，眼巴巴地指望能捞回点儿本钱来。

山路沿着一层突起的花岗岩蜿蜒而上，一直延伸到杂草丛生的野地上，旁边长满了百态千姿的鸢尾花、白色或紫色的羽扇豆、喇叭花、耧斗菜、薄荷叶以及沙漠中常见的灌木。棵棵黄松高耸入云。这时候，山路开始朝湖水平面缓缓而下，现在的焦点在成群结队的女孩身上，她们松散地束着头发，还头戴着那种农民经常用到的手帕，还有的戴着假发卷儿，脚上蹬着宽松的凉鞋，上面露着丰腴而又白花花的大腿。骑自行车的人在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前行，神情谨慎。时不时会有聒噪的小鸟“砰”的一声撞在行进的摩托车上，接着又“扑棱”一声飞走了。

离开这个村落又向前行驶了大约一英里，公路分出一条绕进山里的小路。这时我看见公路的路标下头竖着块饱经风霜的木牌，上面写着：距小鹿湖一点七五英里。我径直将车开上了这条小路。起初的一英里路程里，道路两侧的山坡上还散布着零零星星的小房子，向前则没有了。接着，又有一条非常窄小的路分了出来，一块同样粗糙的木牌上写着：小鹿湖。私人道路。非请勿入。

我把克莱斯勒开进这条小道，小心翼翼地在那些裸露的巨型花岗岩之间穿梭迂回，接着驶过了一个分布有小瀑布、黑橡树、铁梨木以及熊果花树的僻静小路。有一只蓝背鹅鸟在路边高高的枝头上纵声鸣叫；一只松鼠怒不可遏地敲打着它抱在怀里的那颗松果，一边还朝着我念念有词；一只头顶鲜红的啄木鸟从正在进行的工作中停了下来，先是用一只发亮的小眼睛朝我瞅了瞅，然后躲在树干后面，又用另一只眼睛瞧瞧我……我继续往前行驶，来到了一扇由五根木条钉成的栅栏门前，这儿又竖着另一个路牌。

过了那扇栅栏门，我又在树林里弯弯曲曲地走了两百多码。突然，一个椭圆形小湖泊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湖周围有树林、岩石和杂草，宛如从一片卷叶落下的晶莹露珠。靠近湖的这一边有一处水泥结构的简易水坝。水坝上面有一排绳索围成的扶手；边上有一架老式水车；而离它不远的地方有一个小屋，是用当地的带树皮松木搭成的。

湖的对面有一幢很大的红木屋俯视着整个湖面，从小路走过去似乎远了一些，但如果从水坝上面穿过去则比较近了。再往前面一点还有两幢屋子，彼此之间隔着较远的距离。这三幢屋子都紧闭着大门、拉着窗帘，静得让人发寒。稍大点的屋子里挂的是橘黄色的百叶窗帘，还有一扇十二个窗格的窗户面朝着湖水。

从水坝上瞭望过去，湖的远端隐隐约约有一处小小的码头和一个环形的亭子，上头有一块扭曲的牌子，上面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基尔卡尔营地。我倒觉得，这样一个营地似乎与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于是，我下了车，朝着离我最近的那个小木屋走去，这时候我听到屋后某个地方传来斧头砍东西的声响。

我敲了敲木屋的门。斧头的声音停了下来。某处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叫喊声。我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点了根烟。接着木屋角落里传来一阵非常不均匀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此人面相粗犷，皮肤黝黑，手里还拿着一把双刃斧。

他虽然不是特别高，但也算虎背熊腰，走起路来有些颠颠簸簸的，每走一步右脚就要稍稍向前踢一下，随即再绕一个小弧线。他的下巴呈暗色，没有剃胡子，蓝蓝的眼睛目光镇静，斑白的鬈发遮住了耳鬓，显得乱蓬蓬的，亟待打理。他穿着条丁尼布的裤子，上身有一件敞着的蓝衬衣，露出了粗壮有力的褐色脖子，嘴角还叼着根烟。他操着一口城里那种特有的粗犷口音说道：

“什么事儿？”

“是比尔·切斯先生吗？”

“是我。”

我挺起身来把金斯利的介绍信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然后递给了他。他接过去斜着眼睛看了看那张字条，然后笨重地回到木屋里去了；等他再度出现时，他的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他又仔细地往字条上看了又看。接着，他把字条收进衬衫的口袋里，扣好扣子，才把手伸了出来。

“很高兴见到您，马洛先生。”

我俩握了握手。他的手像木锉刀一样粗糙。

“您想看看金斯利先生的木屋？乐意为您效劳，老天哪，他不会真想卖掉它吧？”他稳健地朝我看了一眼，然后用拇指朝湖对面比画了一下。

“没准儿是的，”我说道，“在加利福利亚有什么不能卖的？”

“谁说不是呢？那座木屋就是他的——红色木头的那幢。是用多节的松木搭起来的，复合式屋顶，石头造的地基和走廊，屋内有成套的卫浴设施，四周的窗子都是百叶窗，壁炉很大，大卧室里还有烧油的暖炉——老兄，这玩意儿春秋两季你都用得着——它用的是老式汽油，带木质的炉灶，全是一流货儿。整幢房子的造价可得有个八千美元，盖个山间别墅就该是这个价。此外，山里头还有个私人水库来提供用水。”

“有电和电话吗？”我也是出于友好地问他。

“肯定有电。可没有电话。现在也没法儿装。如果非得装，光是拉线过来就挺贵的。”

他用那双镇定自若的蓝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抛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他的模样倒挺像个酒鬼。他的皮肤很厚，还泛着些许油光，血管暴露，眼睛炯炯有神。

我问道：“那儿现在住人吗？”

“没。金斯利太太早几个星期住过那儿，不过她前几天又下山了。我猜她过不了多久又会回来吧。金斯利先生没跟您说吗？”

我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问：“为啥这么说？她也跟这套木屋一同销售吗？”

他微微地蹙了下眉，然后仰天大笑。这咆哮似的笑声就像拖拉机回火时的声音一般，把树林的寂静砸了个粉碎。

“老天哪，这可真绝了！”他喘着气说道，“她也跟这房子——”他又发出一阵大笑，接着嘴巴立即闭了起来。

“是啊，真是幢好房子，”他一边说一边谨慎地打量着我。

“床还舒服吗？”我问道。

他朝前倾了倾身子，笑了笑，说：“看来你是想让我在你脸上狠狠地揍上几拳。”

我张着嘴巴盯着他。“这可太突然了，”我说道，“我都没看到你出拳呢！”

“我怎么知道那床舒不舒服？”他怒声喝道，一边微微地弯下身子，好准备对我一顿胖揍。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不知道，”我说道。“我也没必要非问你不可。我会自己找到答案的。”

“是啊，”他忿忿地说，“你以为我嗅不出一个探子的气味吗？我在全国很多地方都跟他们打过交道。你可真逊啊，老兄。金斯利也够逊的。所以他雇了个探子来这儿看我有没有穿他的睡衣？小鬼你给我听好了，要不是我腿脚不便，我能追到的女人——”

我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但愿他可别想着要把自己的瘸腿卸下来扔进湖里去。

“你这越说越离谱了，”我对他说道，“我到这儿来可不是调查你的风流韵事。我从没见过金斯利太太。今儿一早我才见到金斯利先生。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垂下眼睛，接着用手背狠狠地擦着嘴巴，好像跟自己过不去一样。接着，他把手搁在眼前，攥了一个拳头，又松了开来，双眼盯着手指。那些手指有些发颤。

“对不起，马洛先生，”他缓缓地说道，“我昨晚出了趟门，喝了个晕晕乎乎。我自己待在这里有一个月了，都开始有点儿自言自语了，就像现在这个样子。”

“现在喝上一杯，也许能顶点儿用？”

他的目光刷地一下盯着我，眼睛发亮地说道：“你有酒？”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品脱的黑麦威士忌，拿在手上好让他看看盖子上头的绿色标签。

“我可消受不起。”他说道，“真他妈的消受不起。等我拿两个杯子来，要么你到屋里来？”

“我还是喜欢在户外享受这番美景。”

他迈开僵直的腿进了屋。过了不久，他拿着两只小圆杯走了出来。他往我身旁的那块石头上一坐，身上散发着一股汗味儿。

我拔开酒瓶上的金属盖儿，然后满满地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接着我们碰了碰杯，喝了起来。他把酒留在舌头上细细品味，怡然自得的微笑给他的脸上平添了一抹光彩。

“老兄，这酒可真不赖，”他说道，“我真不知道自己刚刚是中了什么邪才胡说八道。我想是一个人待在这儿心情多少有些阴郁吧。没有伴儿，没有朋友，没有老婆。”他顿了一下，斜着眼朝我看了看，继续说道，“尤其是没有老婆啊。”

我则是把目光放在蓝色的湖面上。一块露出水面的石头下，一条鱼跳出了水面，激起一丝光亮，扬起阵阵涟漪。清风徐来，松树尖头窸窣作响，好似柔波拍岸。

“她离开了我。”他娓娓说道，“一个月前弃我而去。那天是星期五，六月十二日。我会记住这个日子的。”

我愣了一下，不过还是没有忘记往他的空杯里倒威士忌。六月十二日星期五不正好是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太太原定回城参加聚会的那一天吗？

“但是，你是不会想听这些故事的。”他说道。然而，他那双黯淡的蓝眼睛里明显地闪动着倾诉的渴望。

“这本不关我的事，”我说道，“不过如果能让你舒服一些的话——”

他猛地点了点头。“就算是两个刚刚在公园长椅上见面的男人，”他说道，“也会开始谈论上帝。你是否注意到了这点？可是，这两个男人到了各自最要好的朋友面前，是绝口不谈上帝的。”

“我知道。”我回答说。

他喝了口酒，眼睛呆呆地看着湖水。“她是个好女孩儿，”他轻柔地说道，“只不过有时候嘴上不饶人而已，但总归是个好女孩儿。我和穆丽尔算是一见钟情。一年零三个月之前，我和她在河边镇上的酒吧彼此相识。在那种酒吧里可不能指望能够遇上个像穆丽尔这样的女孩子，不过这等好事当真发生在我身上了。我们结了婚。我爱着她。我自知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可我却欺骗了她，我真他妈不是东西。”

我挪了挪身子，以此表示我还在听他说话。可我什么都没敢说，生怕抢了他的话头。我就这么坐在那里，手里的酒一点儿都没喝。我喜欢喝酒，可不喜欢在别人朝我掏心窝子的时候喝。

他继续伤感地说道：“可你也知道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吧？——所有婚姻都是如此。过了一段时间，像我这种男人，普普通通，又一无是处，就想去找女人，找各式各样的女人。也许，这么说有些过分，不过事实恰恰如此。”

他看了看我，我示意听到了他说的话。

他又把第二杯酒一饮而尽。我把酒瓶递给了他。一只冠蓝鸦飞到了一棵松树上，接着从一个枝头蹦到另一个枝头，也没有挥动一下翅膀，甚至都没有停下来保持平衡。

“好啊，”比尔·切斯说道，“这山里的人都是半疯，我也跟着学他们的样子。我在这儿还不赖，不用交房租，每月还能领些抚恤金，我的转业费一半都买了战争债券，还娶了个应该是你见过的最漂亮的金发姑娘，而我却身在福中不知福，犯了傻。我去找了那个女人。”他朝着湖对面的红木屋狠狠地指了指。在傍晚残阳的映照下，房子也染上了牛血般的红色。“就在前院里，”他说道，“就在窗户下，她在我眼里就像是个卖弄风骚的小贱妇，一根一文不值的野草。老天啊，男人有时候可真傻啊！”

他第三杯酒下肚后，把酒瓶往一旁的石头上一放，接着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又在大拇指盖上划了根火柴，然后开始吞云吐雾。我张着嘴喘着气，像个入室行窃的贼一样一声不响。

“见鬼。”他终于又敞开了话匣子，“你会以为，如果我真想偷腥，好歹也该离家远一点儿，找个不一样的换换口味。可那边的那个骚娘儿们甚至连这点都不能满足我：她跟穆丽尔简直一模一样，一样的金色头发，一样的身材，一样的体重，一样的种类，眼睛的颜色也差不多。可是，兄弟啊，除了这些，别的就太不一样了。漂亮是漂亮，可是也不比别人漂亮到哪儿去，对我来说更是平淡无奇了。那天早晨，我在那儿烧垃圾，像往常一样忙着自己的活儿。她走到小屋的后门，穿了件近乎透明的睡衣，薄得能让你能看见衣服底下的粉色奶头，慵慵懒懒地跟我犯贱。‘喝杯酒吧，比尔。这么好的早晨，可别累坏了。’而我呢，我太贪杯了，就进了厨房喝了一杯。接着我又喝了一杯，然后又是一杯，再然后就进了屋。我越是走近她，她就越是用那挑逗的眼神勾引我。”

他停顿了一下，用凄凉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刚才问我，她那张床舒不舒服，我就发火了。你没有别的意思，而我却陷入满满的回忆当中。的确啊——我睡过的那张床真的很舒服。”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也没往下接他的话茬儿，就这么让他的话音消失在一片沉默当中。他探过身，从那块石头上捡起了酒瓶，眼睛盯着它发愣，好像是在为该不该继续喝下去做着思想斗争。跟许多时候一样，依然是威士忌赢了上风。他先是用嘴对着瓶子狠狠地喝了一大口，然后使劲儿把瓶盖拧紧，好像这样就管用了似的。他又拾起一块石子，朝水里丢了过去。

“我那天从那水坝上回来，”他慢条斯理地说道，话音里已经满是醉意，“简直是飘飘欲仙了，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神不知来鬼不觉。我们男人一向看不准这些小事，你说对不对？什么狗屁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我什么也没有瞒过去。我听到穆丽尔数落我，她连嗓门都没有提一下，可是她说的那些话让我无地自容。是啊，我这回是在劫难逃了。”

“她就这样弃你而去了？”在他沉默下来的时候，我问他道。

“就是那天晚上，我根本就没待在这儿。我觉得自己颜面扫地，没脸保持清醒了，于是我就跳进自己的福特车里，跑到湖的北面和两个跟我一样不成器的家伙凑在一起喝了个痛痛快快。不过，这也没让我觉得好受些。早上四点来钟，我回到家里，发现穆丽尔已经收拾东西走了。除了桌上的一张字条和枕头上她常用的面油味之外，什么也没留下。”

他从一个皱皱巴巴的旧钱包里扯出一张翻旧了的纸片递了过来。这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蓝格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

抱歉，比尔。但是，我宁可去死也不愿意继续跟你过了。

穆丽尔

我把那张纸片递还给他：“那么，那边又怎么样了呢？”我一边扫视着对面，一边拿手指了指，问他道。

比尔·切斯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儿，想打个水漂儿，可没打成。

“什么都没发生。”他说，“同一天晚上，她也收拾行李下山了。我再也没有见着她。我也再不想见她了。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收到任何穆丽尔的音讯，一个字儿都没有。我完全不知道她会去哪儿。也许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但愿他待她比我待她要好。”

他站起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摇了摇，说道：“你要是想过去看看金斯利的房子，现在就可以。谢谢你听我唠叨了这么久，也谢谢你的酒。拿着。”他拾起酒瓶，把余下的那些递给了我。

6

我们一起下了山坡，来到了湖边，走在水坝顶端那窄小的小道上。比尔·切斯在我前头甩着自己那条僵硬的腿，手里抓着绑在铁柱上的绳索。我看到有一处地方的水漫过了水坝，正缓缓地打着转。

“明儿一早我就会用水车引走些积水，”他背对着我说道。“那玩意儿也就这点作用了。有个电影摄制组三年前造的它。他们在这里拍过电影。那个小码头也是他们的杰作。他们建造的大多数东西都被夷为平地或是被拖走了，但是金斯利还保留着那个码头和水车。也算是给这个地方添了些色彩吧。”

我跟着他走上一段牢靠的木台阶，来到金斯利木屋的门廊。他开了门，我们走进了这处寂静而温暖的房子。门窗紧闭的房间让人觉得有些闷热。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了重重光影。起居室呈长方形，令人心旷神怡，地板上铺有印第安式地毯，家具都包着铁边，带有内衬，窗帘是印花布的，地板则是普通硬木，屋子里的灯不多，每个角落都有一处小型吧台，周围摆了些圆凳。这个房间整洁而明亮，不像是有人匆忙离开的样子。

我们又进了卧室。其中有两间摆的都是单人床；另一间则放着一张宽敞的双人床，毛线织成的奶油色床罩上饰有梅红色的图案，比尔·切斯告诉我这间是主卧。一张漆木制成的梳妆台上摆有洗漱用品和各式碧绿色的瓷器以及不锈钢用具，当然还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化妆品。两瓶冷霜上标有吉勒雷恩公司的波浪形金色商标。这间主卧一整面墙全部是带拉手的衣橱。我拉开其中一个衣橱，往里瞧了瞧，似乎这里头装满了女性度假休闲服。见我翻弄这些衣物，比尔·切斯有些生气地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关上衣橱门，又打开那个下头嵌得很深的鞋柜，里面至少有五六双新鞋。我使劲合上鞋柜，然后站起身来。

比尔·切斯挺着身板站在我面前，伸着下巴，两只粗糙的大手握着拳插在腰间。

“你干吗要看女人的衣服？”他气冲冲地问道。

“我自有理由，”我说道，“例如，金斯利太太离开这儿后并未回家。她老公再也没有见过她。他不知道她去了哪儿。”

他松了拳头，双手慢慢地垂在裤边。“果不其然，你真是个探子，”他恼火地说道，“第一直觉总是对的。我还差点儿变了主意。好家伙，我可什么都跟你说了，毫无保留。天哪，我可是聪明到家了！”

“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样保守秘密的，”我说道，接着跟他一起来到了厨房。

厨房里有一个绿白相间的大型灶台、一个黄松漆面的水池，设备间里有个自动热水器。厨房另一面开放式墙壁旁有一个布局明快的早餐室，那儿窗户很多，塑料餐具看起来价值不菲。灰色的碗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碟子和杯子，还有一套锡质的餐盘。

这儿一切都井井有条，滴水板上没有一个脏杯子或脏盘子，四周也没有不干净的酒杯或是空空如也的酒瓶。没有蚂蚁，也没有苍蝇。不论德雷斯·金斯利太太的生活有多么放荡不羁，她也没有留下任何腌臜的痕迹。

我穿过起居室，又走回到前门门廊，然后等着比尔·切斯去锁门。待到他锁好了门，转身过来冲我瞪圆了眼睛怒目而视时，我开始说道：

“我可没逼你向我掏心窝子，不过我也没拦着你。金斯利没必要知道他老婆勾引过你，除非这背后还有些我不知道的隐情。”

“见你的鬼去吧！”他仍旧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好吧，我去见鬼。有没有可能你老婆跟金斯利老婆一块儿出走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道。

“你出去借酒浇愁，她俩没准儿吵了一架，接着和好了，然后互相哭诉。接着金斯利太太也许拉着你老婆下了山。她总该是开车走的，对吧？”

虽说这故事听起来荒诞不经，可他却较真儿了起来。

“不会的。穆丽尔不会向任何人哭诉衷肠。她从来都不会哭脸。如果她真想找个找人哭诉，她也绝不会挑那个小骚货。至于交通工具的话，她有自己的福特车。她可开不了我的车，因为我那台车的控制系统专门为我这条僵腿改过了。”

“这不过是我的即兴猜想罢了。”我说道。

“如果你的猜想成真了，那就活见鬼了。”他说道。

“对于一个朝着陌生人什么都敢倾诉的人来说，你倒是挺容易发火的。”我说。

他朝我逼近了一步，说道：“你想怎样？”

“听着，老兄，”我说道，“我竭尽所能地想把你当个好人。行行好，别这样行吗？”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放下双手，又无可奈何地松开拳头。

“好家伙，我可没少给你这一下午增光添彩啊！”他叹了口气，“你想沿着湖边走回去吗？”

“没问题，你的腿还受得了吗？”

“不差这一次，没事儿的。”

我们开始肩并肩地往回走，又像好朋友一样了。也许我们这种友好的气氛还能维持个五十码的距离。那条道勉强可以通行一辆汽车，略高于湖面，四周环绕着高耸的岩石。大约走到半路上，有另一幢稍小一点的以岩石为地基的木屋。第三处木屋则远在湖尽头的那一块几乎平坦的地面上。两处房子都是门窗紧闭，一副空置了很久的样子。

过了一到两分钟，比尔·切斯发话问道：“那个小娘儿们真跑了？”

“看起来是的。”

“你到底是警察，还是探子？”

“仅仅是个侦探而已。”

“她是跟别的男人一起走的？”

“我觉得像。”

“肯定是这样，没错的。金斯利也该料到会是这样。她的男伴可不少呢！”

“这儿有吗？”

他没回答。

“其中有没有个叫作莱弗利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说道。

“这事儿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说，“她在艾尔·巴索寄了份电报，上头说她要跟莱弗利去墨西哥。”我从口袋里取出那份电报，递给他。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眼镜，读了读电报。接着他把电报交还给我，又放好眼镜，凝视着湛蓝的湖水。

“你对我说的话，我是不会跟别人说的。”我说道。

“莱弗利曾来过这儿。”他缓缓地说道。

“他确实承认自己在两个月前过来看过她，也许就在这里吧。然后他声称自己再也没见过她。我和金斯利先生也不知道要不要相信他，既有理由相信，也自然有理由不相信。”

“这么说，她现在没跟他在一起？”

“他是这样说的。”

“我觉得她可不会拿结婚说事儿，”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去佛罗里达度个蜜月才像是她的风格。”

“可是你就不能给我点确切消息吗？你有没有看到她动身，或是听到些确凿的消息？”

“没有，”他回答说，“就算我真的知道，我也不见得会跟你说。我是挺下贱的，不过还没下贱到那种地步。”

“好吧，至少你尝试过。”我说道。

“我又不亏欠你什么，”他说，“你跟这世上所有的探子都去见鬼吧！”

“好嘛，又去见鬼了。”我说道。

这时我们走到了湖的尽头。我留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然后自己朝那个小码头走去。我靠在码头一边的木栏上，瞧见那个看起来像个环形亭子的东西不过只是两片撑起来的墙板而已，它们朝向水坝的方向呈平角对接在了一起。墙上加了个大约两英尺的吊顶，像戴了顶帽子一样。这时，比尔·切斯从我后边走了过来，然后靠在我身旁的栏杆上。

“不是我不领你的酒情。”他对我说道。

“我知道。这湖里有鱼吗？”

“有些成精了似的鳟鱼。不过没有新鱼苗。我平常不怎么钓鱼，主要是懒得去。不好意思，我刚刚又发脾气了。”

我咧着嘴笑了笑，然后靠在栏杆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深邃而平静的湖水。朝下看时，湖水是绿色的。水下有一处漩涡，有一个绿颜色的东西灵敏地在水里游动。

“这就是个老鱼精，”比尔·切斯说道，“瞧瞧这老鳟鱼的个头！它真该为自己长这么胖而感到羞愧！”

水底有一块像是水下平台似的东西，我不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于是问了问他。

“在水坝修起来之前，那玩意儿曾经是用作船舶停靠的平台。水坝立起来之后，它就沉到水平面六英尺之下了。”

一叶平底小船被一根磨旧了的缆绳松松垮垮地拴在码头的柱子上，几乎是一动不动地停泊在水面上，但也不是完全不动。气氛祥和宁静，阳光千娇百媚，在城市里可是找不到这种寂静的。我还真愿意在这里多待上几个小时，什么也不做，把德雷斯·金斯利、他的老婆和他老婆的男朋友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我的侧身突然猛地被人一拉，原来是比尔·切斯，他叫嚷道：“你看那儿！”那声音犹如山雷一般震耳欲聋。

他那粗壮的手指紧紧地攥着我的胳膊不放，这让我十分不快。他的身体则俯在栏杆上使劲儿地往下探，就像只觅食的潜鸟一样直勾勾地向下张望，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也变得苍白了起来。于是，我也跟着他一起往下望，朝那个平台的边缘处看了看。

水下绿色的木头平台边上，有个什么东西正缓缓地从一片漆黑当中漂了出来，它停了一下，接着又慢慢地漂了回去，消失在平台下。

这个不明物体看上去很像是一只手臂。

比尔·切斯僵硬地直起腰来。他不发一语地转了个身，步履沉重地沿码头踱步。接着，他在一堆石头前弯下腰来，努力想要搬起其中一块石头，我都能听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他挪出一块石头，把他举过胸前，然后抱着它朝码头走了过来。这块石头一定得有个一百磅左右的重量。他脖子上的肌肉在结实的褐色皮肤下绷得紧紧的，就像帆布下的绳索一样。他牙关紧闭，牙缝中传来一阵一阵的喘息声。

他来到码头边上，站稳身子把石头举得老高，先是保持了一会儿挺举的姿势，眼睛盯着水底，心里似乎在估测距离，然后嘴里发出一种模模糊糊的痛苦呻吟，身体则吃力地朝着颤颤巍巍的栏杆倾了过去，旋即将那块巨石砸入湖中。

石头落水时溅了我们一身湿。那块石头笔直地沉了下去，正好砸在了水下那块板子的边缘上，几乎落在了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件漂来漂去的东西的位置。

那湖水先是翻滚了好一阵，接着涟漪慢慢地扩散开去，形状缓缓变小；中间则留下了一道气泡，接着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木头在水下开裂的声音，这声音比我们预想的来得要迟。一块老旧而发霉的木板突然蹿出湖面，锯齿状的一端伸了出来，长度足足有一英尺，然后它平着浮了起来，又漂走了。

湖水深处又变得清晰起来。什么东西在水里漂动着，但不是木板。它缓慢地浮了上来，是个又长又黑的物体，形状有些扭曲，上浮的过程中还在水中慵懒地打着滚儿。它就这么不紧不慢地从水面下浮了上来。我看了看，竟是件浸透了的黑色毛衣，还有一件墨黑的女式皮背心和一条裤子。我又看见一双鞋以及鞋子和裤子之间那难以直视的肿胀部分。接着，一缕暗黄色头发在水中铺散开来，停顿了一会儿，好像是精心安排了一番，然后又旋转着重新扭作一团。

那个物体再一次翻转了过来，一只胳膊摆动着浮出水面，手已经被泡得浮肿畸形。接着又出现了一张脸，活像肿胀的灰白色肉团，面目全非，既没了眼睛，也没了嘴巴，简直就是一团灰色的脓包，一个披着人发的梦魇。

一条沉甸甸的绿宝石项链出现在应该是脖子的地方，项链的一部分已经嵌到肉里，大颗的绿宝石和某种闪闪发光的东西纠缠到了一起。

比尔·切斯紧紧地握住栏杆，连指节上的骨头都暴了起来。

“穆丽尔！”他的声音撕心裂肺，“老天爷啊，那是穆丽尔！”

这声音听上去来自遥远的地方，一路翻山越岭，穿过静悄悄的密林，最后才传入我的耳朵。

7

木屋窗户后的柜台一角满满地堆着文件夹，上面满是灰尘。门玻璃上写着些黑色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不清了。上头写着：警察署长，消防队长，小镇治安官，商会办事处。玻璃下头挂着美国劳军组织的卡片和红十字会的标识。

我进了门。房屋一角儿摆了一个圆肚火炉，另一角儿有一处柜台，后头则放置了一个活动书桌。墙上挂着一幅偌大的本地地图，旁边有块木板，上头有四个钩子，其中一个钩子上挂着件旧雨衣，看上去已经修修补补了很多遍了。柜台上满是灰尘的文件夹旁边放着一支普普通通的弹簧笔、一张吸墨纸和一瓶脏兮兮的黏稠墨水。桌子旁边的墙角处写满了电话号码，好像是小孩子费了老大劲儿写上去的一样，入木三分。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前头的木质扶椅上，双腿一前一后锚在地板上，活像是穿了一双滑雪板。他右腿顶着个痰盂，这痰盂大得好像能把一卷消防水管都给装进去。他脑背上戴着个汗迹斑斑的斯泰森毡帽，没有汗毛的双手十指相扣，悠闲地搭在肚子上，肚子下边系着条腰带，卡其布的裤子早被洗得褪了色。他的衬衫倒跟裤子挺搭配的，只是颜色比裤子更淡。衬衫的扣子一直紧紧地系到男人粗实的脖子上，外头没有打领带。他的头发是灰褐色的，只是鬓角两侧成了陈雪的颜色。由于臀部右边口袋里装着个手枪套，他坐姿的重心会略微向左倾斜。枪套里有一支点四五口径的手枪，露出半英尺，一直抵着他那壮实的脊背。他左胸前的警徽上弯了一个角儿。

他的耳朵很大，慈眉善目，下颌慢条斯理地嚼动着。他看上去像只松鼠一样让人感觉安心，可又完全不像松鼠那样局促不安。我喜欢他身上的一切。我靠在柜台上打量着他，他也打量着我，冲我点了点头，然后一口把嘴里嚼着的烟草吐到了右腿下的痰盂里。这玩意儿落水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我点了根烟，目光四处寻找着烟灰缸。

“弹到地板上吧，孩子。”这个身材高大又和蔼友善的男人说道。

“你是巴顿警长吗？”

“是警长，也是治安官。反正是执法的事儿都归我管。就要选举了，这回有两个不错的小伙子要跟我竞争，没准儿他们会打得我落花流水。我这份工作每个月能赚八十美元，外加免费的房子、木柴和电。我们这个山沟又小又欠发达，这份收入可不算少啦。”

“我看没人能打败你了。”我说道，“你马上就要出名啦。”

“是吗？”他满不在乎地问我，往痰盂里吐了一口烟草。

“是的，如果小鹿湖那儿也归你管的话。”

“金斯利的地盘。当然归我管了。那儿出什么事儿了，孩子？”

“湖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我这话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叉开双手，用一只手挠了挠耳朵。接着，他抓着椅子的扶手，娴熟地把身下的座椅往后一踹，就站起身来。挺直身板的他显得高大威武，多余的赘肉倒让人觉得很可爱。

“是我认识的人吗？”他不安地问道。

“穆丽尔·切斯，我想你应该认识她，她是比尔·切斯的老婆。”

“是，我认识比尔·切斯。”他的声音稍稍强硬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自杀。她曾留下过一张纸条，上面好像是说她要出走一样，不过也可以理解成自杀遗言。她现在的样子让人不忍直视。根据情况判断，她已经泡在水里很久很久了，估计得有一个月了。”

他又挠了挠另一只耳朵：“根据什么情况做的判断？”他的眼睛往我脸上打探着，从容不迫而又不动声色，但的确是在打探些什么，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性急。

“他们两口子一个月前吵过一次。比尔跑到湖的北岸待了几个钟头。当他回到家以后，她已经不见了踪影。他也再没有看到她。”

“我了解了，孩子，你又是何方神圣？”

“我叫马洛，是从洛杉矶来这儿看房子的。我有张金斯利写给比尔·切斯的字条。他在这湖边做我的向导，我们去了以前那些电影人建成的小码头。当时我们正靠在栏杆上往水底探视，发现有个像是胳膊的东西在水下平台处摇摇晃晃，就在以前那个停泊位。比尔往湖里丢了块大石头，那具尸体就浮了上来。”

巴顿看了看我，一动也不动。

“我说，警长，咱们到那儿去看个究竟，不是更好吗？那家伙孤身一人留在那里，受了很大刺激，都有些歇斯底里了。”

“他还留了多少酒？”

“没多少了。我原先有个一品脱的，之后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差不多喝光了。”

他走到活动桌的书桌前面，拿着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三四个酒瓶子对着光看了看。

“这瓶差不多是满的，”他一边说一边拍着其中一个酒瓶，“芒特弗农牌的。应该够他喝的了。县里不准我花钱买应急的酒，所以我只好这儿留一瓶儿，那儿留一瓶儿的。我自己是滴酒不沾。有时候真想不通，怎么会有人喝酒喝得把自己给毁了呢？”

他把酒揣在屁股左边的口袋里，锁上抽屉，然后把柜台翻转过来。他往玻璃门里头放了块牌子。我们出门的时候，我看了看那块牌子，上头写着：二十分钟后回来——尽量吧。

“我得下山去把霍利斯医生叫过来，”他说道，“我会马上回来接你。那是你的车吗？”

“是的。”

“那你可以在我回来经过这儿的时候跟在我后头了。”

他一头钻进车里。车上有一只警笛，还有两只红色的聚光灯，两个雾灯，一个红白双色的牌匾，上头写着“消防”二字。车顶上有个新装的警鸣器。后座上摆着三把斧头、两大卷绳子，还有一个灭火器。坐垫破败不堪，露出了几块肮脏的旧棉絮。车子踏板前的一个框子上摆着几桶汽油、机油和水，以备急用。车子后架的备用轮胎上又用绳子绑着另一只轮胎。车身上所剩不多的油漆积着半寸厚的灰尘。

车窗的右下角儿有一块写着大字的白色纸板，上面写着：“选民们，请注意，请继续选吉姆·巴顿做执法官。他太老了，干不动其他活儿了。”

他把车子转了个弯，沿马路开走了，车后飞扬着滚滚黄尘。

8

他把车停在了马路对面的一幢白色建筑物前头，然后走进屋子，过了不久，他带着另外一个人走了出来。那人钻进了车子后座，坐在斧子和绳索之间。接着，这辆警车又开了出来，而我则发动了汽车跟在它后面。我们在主干道上小心翼翼地穿行，一路上尽是川流不息的人群，他们有的穿着便裤，有的穿着短裤，有的穿着法式水手衫，有的头戴印花方巾，有的膝盖突出，有的红唇娇艳。出了小镇，我们把车开上一处土山，然后停在一幢木屋前。巴顿轻轻地按响了警鸣器，一个身着褪色蓝工装裤的男人把门打开。

“上车吧，安迪。有差事。”

穿蓝色工装裤的男人愁眉苦脸地点了点头，转身又钻进木屋里。等他回来的时候，他戴了个灰色的兽皮猎人帽，接着坐到巴顿车的驾驶位上，巴顿则往旁边挪了挪身。这家伙大约三十来岁，皮肤黝黑，体态轻盈，有些当地人所特有的那种略显邋遢且营养不良的样子。

我们继续开赴小鹿湖，这一路我跟在后头吃的扬尘都足够烤上一炉子的泥巴饼了。开到那个由五根木条钉成的栅栏门前面时，巴顿下车把门打开，好让我们继续往湖那边驶去。等我们开到湖边时，巴顿又下了车，往湖边走了过去，眼睛朝着那个小码头张望了一下。比尔·切斯正光着身子、双手抱头地坐在码头上，有个什么东西就躺在他身旁湿淋淋的木板上。

“我们还可以往前再开一点儿。”巴顿说。

两辆车子又继续朝湖边上开了一段，接着我们四个人从比尔·切斯身后一起走到了码头上。那医生停下脚步，开始费劲地用手帕捂着嘴咳嗽，接着又仔细地看了看手帕。他长着一对凸眼，身板瘦削，满脸愁容，一副病怏怏的样子。

女尸面部朝下地伏在木板上，两只胳膊底下有一根绳子。比尔·切斯的衣服堆放在木板另一头。他那条僵腿伸在身子前头，看上去有些扁平，膝盖上有几处伤疤。他弯着另一条腿，额头靠在上头。等到我们走到他身后时，他仍是纹丝不动，都没有抬头看我们一眼。

巴顿从屁股口袋拿出那瓶芒特弗农牌酒，开了酒盖子，递过去。

“喝个痛快吧，比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反胃的恶臭。比尔·切斯似乎对此不以为意，巴顿和那医生也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那个叫安迪的从车子上取来一条满是灰尘的褐色毯子，然后把它丢在尸体上头。末了，他一声不吭地走到一棵松树底下，呕吐了起来。

比尔·切斯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把瓶子搭在他那只裸露弯曲的膝盖上，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一种僵硬的声音嘟囔起来，眼睛谁都不看，全然不像是要找谁倾诉的样子。他说到了吵架以及之后发生的事情，不过没有扯到吵架的原因，也丝毫没有提到金斯利太太。他还说在我走了之后，他找了根绳子，脱光衣服跳下水，把尸体捞了上来，接着把它往岸上拖，又把它一直背到这个小码头上。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后来他又下了水，不过也没必要告诉我们其中的缘由。

巴顿往嘴里塞了一撮儿烟草，一字不说地嚼着，镇定自若的眼睛里空无一物。接着，他咬紧牙关，俯下身子，掀开尸体身上盖着的毛毯。他小心翼翼地给尸体翻了个身，生怕弄碎了的样子。夕阳投射在那环分量还不轻的绿宝石项链上，这玩意儿有一半都嵌进尸体肿胀的脖子里了。项链上的宝石雕工不精，黯淡无光，像是皂石或是假玉。一条镀金链条将这些宝石串联在一起，链子带有鹰形扣钩，配有发光小饰物。巴顿伸了伸他那宽大的后背，然后往一条黄褐色手帕上擤了擤鼻子。

“你怎么看，医生？”

“什么怎么看？”突眼男怨怒地说。

“死因和死亡时间。”

“别傻了，吉姆·巴顿。”

“什么都看不出来，对吗？”

“这还能看出来？我的老天！”

巴顿叹了口气。“倒像是溺水而亡。”他说道，“但也说不准。有些案子里死者也可能是被刀捅死的，或者被毒死什么的，然后罪犯会把死者投入水里，好混淆视听。”

“难道这种情况在你这儿很常见？”医生不怀好意地反问道。

“说实话，我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只见过一桩谋杀案。”巴顿用眼角看着比尔·切斯说道，“就是住在湖北岸的米查姆老爹。他在西迪谷有个小木屋，到了夏天他会回到贝尔托普附近的山沟里淘金，他在那儿有个矿。去年秋天人们找不见他了，隔了不久又下了场大雪，把他家房顶一角儿都给压塌了。于是我们跑到他那儿想把屋顶支起来，想着老爹大概是跟谁也没说，一个人兀自下山过冬去了，也算是这些个淘金的老家伙惯用的伎俩了。可是呢，老爹压根儿就没下山，他就躺在自己的床上，只是脑后被人砍进了一把斧子。最终我们也没能查出凶手。有人猜老爹藏着一小袋夏天淘来的金子，由此引来血光之灾。”

他说完又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安迪，这位戴着兽皮猎人帽的男人一边用手摸了摸嘴里的牙齿，一边说道：

“因为我们知道是谁干的，就是盖伊·鲍勃。只不过在我们发现米查姆老爹尸体的九天之前，盖伊就得肺炎死了。”

“是十一天前。”巴顿说道。

“九天前。”戴兽皮猎人帽的男子说。

“安迪，这事儿发生得有六年时间了，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不过你怎么知道是盖伊·鲍勃干的？”

“我们在盖伊的小木屋里发现了将近有三盎司的小金块，还有些金砂。盖伊的矿里顶多出些金砂，老爹的金矿倒是有好几次采到了铜子儿大小的金块呢！”

“好吧，像是这么一回事，”巴顿含糊地冲我笑了笑，继续说道，“圣人都难免会忘事，不是吗？再小心谨慎也没用。”

“别跟我玩你们这些条子的把戏了，”比尔·切斯一边厌烦地说话，一边套上裤子，接着又坐下来穿上鞋子和衬衫。一切妥当之后，他又伸手拿过酒瓶痛饮了一口，再把酒瓶小心翼翼地放到木板上。临了，他又把自己那双布满汗毛的手腕向巴顿送了过去。

“你们这些家伙要这么想的话，把我拷上岂不痛快？”他怒气冲冲地说道。

巴顿没有搭理他，而是走到栏杆边头往湖底俯看。“尸体出现在这儿倒挺有趣的，”他说道，“这儿几乎没有水流，如果有的话也该是往水坝流过去的。”

比尔·切斯把手腕放了下来，低声说道：“她是自杀，你这个笨蛋。穆丽尔水性非常好，她准是先潜进水里，然后游到木板底下，再把水吸了进去。一定是这样的，没有别的可能。”

“我倒觉得不像，比尔。”巴顿温和地回答他。他的眼神耐人寻味。

安迪摇了摇头。巴顿看了看他，狡黠地笑着说道：“又怄气呢？安迪？”

“我跟你说，就是九天。我刚刚又推算了一遍。”戴兽皮猎人帽的男人表情执拗地说道。

医生甩了甩胳膊，转身离开了。他一只手搭在头上，又开始往手帕上咳嗽，然后再一次聚精会神地端看着手帕。

巴顿朝我眨了眨眼，然后往栏杆下啐了口唾沫，说道：“安迪，咱们开工吧。”

“你有没有试过把尸体拖到六英尺深的水里？”

“没有，从没有过，安迪。不过这事儿用绳子办不到吗？”

安迪耸了耸肩，然后说道：“如果用了绳子的话，尸体上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的。如果你非得这么暴露自己的话，那你还费得着把尸体藏起来吗？”

“可能是时间问题。”巴顿说着，“那家伙指不定有别的什么事要做。”

比尔·切斯朝他俩吼了一声，又从脚下抄起酒瓶。我看过这些山民那一张张严肃的面庞，真弄不懂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

巴顿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不是说有张纸条吗？”

比尔·切斯从自己的钱包里捣鼓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巴顿接了过来，慢慢地看了看。

“这上头好像没写日期。”他说道。

比尔·切斯面目阴沉地点了点头，回答说：“是没有。她一个月前出走的，六月十二号。”

“她以前也离开过你一次，没错吧？”

“没错。”比尔·切斯盯着他说，“那得是去年十二月下头一遭雪之前的事儿了。当时我喝醉了，和一个妓女过了夜。这之后她就出走了一个星期，回来的时候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不过是对我说，她必须出去过一段时间，而在这段时间，她都跟一个曾在洛杉矶一起打工的女孩一起生活。”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巴顿问道。

“她没跟我说，我也没问。不管穆丽尔怎么做，我都不会过问。”

“当然。她那回留了字条给你吗？比尔？”巴顿不动声色地问道。

“没有。”

“这张字条看上去得有些时日了，”巴顿又拿出纸条问道。

“我带在身上有一个月了。”比尔咆哮道，“是谁告诉你她曾离开过我的？”

“我忘了。”巴顿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地方。除非是夏天有很多生人来，不然街坊邻居们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接着，巴顿打破了沉寂：“你肯定她是在六月十二号出走的？还是说你认为她是在那天走的？你刚才说湖对面的那些人当时也在这里吗？”

比尔·切斯朝我看了一眼，然后脸色又低沉了下来：“问问这个探子吧——要是他还有些事情没有告诉你的话。”

巴顿看都没看我一下，他遥望着湖对面的山峦，淡淡地说：“比尔，这位马洛先生根本没向我透露任何事情，只说了这尸体是怎么浮上来的，死者是谁。还有就是穆丽尔出走——姑且说是你这样认为的吧，然后你给他看了那张字条。我想他说这些也无可厚非，难道不是吗？”

又是一阵沉默，比尔·切斯垂下脑袋，盯着离他几英尺远的那具盖着毯子的尸体。他攥紧了拳头，一颗豆大的泪珠从他的脸颊上滑了下来。

“金斯利太太当时在这儿。”他说，“她在同一天下了山。其他木屋里没有别人。佩里一家和法奎尔一家这一整年都没上过山。”

巴顿点了点头，一言不发。无言的氛围弥漫着，好像在传递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信息。

接着比尔·切斯突然狂暴地喊道：“把我抓起来吧，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没错儿，都是我干的！我淹死了她！她是我的女人，我爱她。我就是个下三滥的家伙，永远都不会再有长进了，可不论如何，我都爱她。你们这帮家伙也许不会懂，也别费那个劲儿了。把我抓起来吧，他妈的！”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

比尔·切斯低头瞧了瞧自己那双攥紧了的褐色拳头，然后抡起来重重地往自己脸上砸了一下。

“你这不可救药的狗崽子。”他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地说道。

他的鼻子开始缓缓地流血。他站起身来，任由鼻血流到他的嘴唇上，继而沿着他的嘴巴一直流到下巴上，还有一滴血慢慢地落到了他的衬衫上。

巴顿平心静气地说道：“比尔，我们得把你带下山做个问讯。你应当明白，我们并不是在指控你，只是下边警署的人必须找你谈谈。”

比尔·切斯阴沉地说道：“我能去换身衣服吗？”

“当然可以。安迪，你同他一块儿去。再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帮我们理清案情。”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径走远了。那医生清了清嗓子，然后眼睛望着湖水，叹着气说：

“吉姆，你想用我的救护车把尸体运下山，对吧？”

巴顿摇了摇头。“不。咱们这个县可够穷的了，医生。我想我们得找个比救护车更加便宜的办法来把这位太太运下山。”

医生气冲冲地掉头走了，一边走还一边头也不回地问道：“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指望我出钱给她办葬礼呢？”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巴顿叹了口气。

9

新舞厅对面那条街的角落有一处棕色的大厦，那儿就是印第安海德宾馆。我把车停在了宾馆前坪，然后到它的卫生间洗了洗脸和手，再把头发上掉落的松针一一清理出去，这才走入了与大堂相连的餐厅。整个餐厅里头人山人海，穿着休闲夹克的男人们满嘴酒气，染着血红色指甲油的女人们挥动着脏指节，发出阵阵尖锐的笑声。大堂经理倒颇有些硬汉色彩，外头仅套着件灰色衬衫，嘴里叼着烂掉的雪茄，一副“本店预算不足”的样子，在大厅里头来回巡视。柜台处有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正费劲地鼓捣一台收音机，满心想收听到有关战争的新闻。可那收音机却总是发出静电干扰的杂音，听起来像是在往土豆里掺水。房间角落深处，有一支由五人组成的乡间乐队，他们身上的白色夹克和紫色衬衫一点儿也不合身，不过他们的表演倒挺卖力的，满心想要盖过酒吧里熙熙攘攘的吵闹声。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在满屋子的烟雾和酒声酒气的喧闹中，保持麻木不仁的微笑。狮峰的夏天——这一美妙的季节，真是一派活力四射的景象。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所谓的“便餐”，喝了一口白兰地，又不情愿地咽了口饭，然后出了宾馆，往大街上走。天色虽然还亮着，有些霓虹灯却已然开始闪耀。傍晚的街头充满了各式欢欣鼓舞的声音，有车水马龙的汽笛声，孩童们兴奋的叫喊声，皮球的啪嗒声，还有撞击声。射击游戏厅里传出点二二口径手枪欢快的打靶声，自动点唱机里疯狂地传来阵阵歌曲声。不仅如此，湖面上还传来快艇呼啸而过的轰鸣声，那架势好像是在玩命地追逐着什么东西。

这时我发现自己的克莱斯勒小车里坐着个姑娘，她身材苗条，一脸严肃，头发呈褐色，穿着一条深色裤子，正抽着烟跟坐在我驾驶位上的一个牛仔模样的小伙子聊天。我绕到车子另一边，坐了进去。牛仔提了提裤子知趣地离开了，可那个姑娘却没有一丝去意。

“我叫波尔蒂·凯珀尔。”她兴高采烈地说道，“我白天在这儿做美容师，晚上为狮峰旗报工作。请原谅我坐在你的车里。”

“没关系。”我说，“你是只想坐在这儿，还是想让我开车送你一程呢？”

“你可以把车往前开一点儿，再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马洛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跟我聊一会儿的话。”

“你们这儿消息还挺灵通的嘛。”我一边说一边发动了汽车。

我把车开过邮局，来到一处拐角儿的地方，那里有个蓝白色箭头，上面写着“电话”二字，顺着小路朝湖那边指去。我在那儿拐了个弯，经过了电话亭——其实那也不过是一个前边围着草坪的小木屋而已。接着，又经过了另一间小木屋，然后把车停到一棵高耸入云的栎树跟前，整个小路连同足足五十英尺远的地方都受这棵大树枝叶的荫蔽。

“这儿行吗，凯珀尔小姐？”

“应该称呼我凯珀尔太太才对。不过还是叫我波尔蒂好了，每个人都这么叫我，没关系。很高兴认识你，马洛先生。我知道你来自好莱坞，那座罪恶之城。”

她朝我伸出了一只棕色的手，很结实，我便同她握了握手。看来因为经常给身材臃肿的金发太太们上发卷，她的手像掘冰人的钳子一样十分有劲儿。

“我刚和霍利斯医生谈过了，”她说，“也就是可怜的穆丽尔·切斯的事儿。我想你也许能提供更多的细节。我听说是你发现的尸体。”

“事实上是比尔·切斯发现的。我不过是跟他在一起罢了。你跟吉姆·巴顿聊过了吗？”

“还没有。他下山去了。反正我觉着他也不会跟我聊很多。”

“他正争取连任呢。”我说道，“何况你还是个记者。”

“吉姆可不是政客一类的人，马洛先生。而且我也很难把自己定义成一个记者。我们这家小报还处于相当不成熟的阶段。”

“好吧，那你想了解些什么？”我朝她递了根烟，并为她点了火。

“跟我说说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我带德雷斯·金斯利的引荐信到这儿看房子。比尔·切斯带着我四处转了转，还跟我聊了起来，说她老婆离开他出走了，并把她留下的字条给我看了看。我带了瓶酒，他就借酒浇愁了。他喝了酒之后情绪低沉，话匣子就更止不住了，不过他本来就很孤独，渴望着找人倾诉。就这么回事儿吧。我对他了解不深。回去的时候，我们绕到湖的那头儿，还去了那个小码头，这时比尔发现有只胳膊从水底的木板下面漂了出来，后来认定那是穆丽尔·切斯的尸体。我猜，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吧。”

“我从霍利斯医生那听说她在水下泡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是的，大概在比尔还以为她离家出走的那整整一个月里，她都在水里泡着。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了。那张字条可以理解为自杀前的遗言。”

“有没有什么疑点呢，马洛先生？”

我朝她瞥了一眼。她那蓬松的褐色头发下面，一双若有所思的黑色眼睛正打量着我。时近薄暮，天色渐暗。阳光的亮度稍稍有些改变。

“我猜警察对这类案件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疑问吧。”我说道。

“那你呢？”

“我的意见无关紧要。”

“不妨说说看？”

“我不过是在今天下午认识比尔·切斯的，”我说道，“他给我留下一个性烈如火的印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不过他看上去一直爱着自己的老婆。而且，我无法想象，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老婆在码头水底下腐烂发酵一个月，却还装成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我也想象不出他每天迎着朝霞，从小木屋里走出来，望着那蓝湛湛的水面，心想着这水下泡着个什么东西，回想着发生的一切，而且他明明知道是他亲手把她抛到水里去的。”

“换作我也是无法想象，”波尔蒂·凯珀尔轻声说道，“任何人都想象不了。可我们心里都明白，这类事情曾发生过，未来还有可能延续。马洛先生，你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吗？”

“不是。”

“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告诉我你是干哪一行的？”

“恕不奉告。”

“这跟说了没有两样。”她说道。“何况霍利斯医生都听到你把自己的全名告诉了吉姆·巴顿。我们办公室有洛杉矶的姓名地址录。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可真是太好了。”

“而且我以后也不会跟任何人说，”她说道，“如果你不想让我说出去的话。”

“我需要为此付出些什么呢？”

“什么也不用，”她说道，“你不用为此付出任何代价。我可不会鼓吹自己是个多么多么优秀的记者。而且我们也不会刊登任何让吉姆·巴顿难堪的内容。吉姆是个好人。不过，这案情总有值得披露的地方，是吧？”

“不要急着下结论。”我说道，“我对比尔·切斯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对穆丽尔·切斯也不感兴趣吗？”

“我干吗要对她感兴趣呢？”

她在仪表盘下方的烟灰缸里小心翼翼地把烟头掐灭。“你怎么说都行，”她说道，“不过如果你还有所不知的话，我这儿倒有些你感兴趣的消息。六个星期之前，我们这儿从洛杉矶来了个叫德·索托的警察，他是个膀大腰圆的家伙，粗鲁得很。我们都不喜欢他，从不跟他多讲一句话——我是指包括我在内的旗帜报办公室里的三名员工。他带着一张照片，说他想找一个叫作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女人。他说这是警察的公务。那张照片平淡无奇，不过是张放大了的快照而已，并不是警察专用的那种寻人照片。他听说这个女子就住在我们这一带。那张照片上的女子像极了穆丽尔·切斯，只不过头发有些发红，发型也跟穆丽尔待在这儿的时候不一样，眉毛也画成了两道细线，弯弯的，这可会让一个女人的面貌焕然一新。不过那照片上的女人还是挺像比尔·切斯的太太。”

我拍打着车门，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们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们什么都没有跟他说。首先，我们无法断定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谁。其次，我们不喜欢他的态度。最后，就算我们能断定，并且喜欢他的态度的话，我们也许也不会让他去找她的麻烦。我们犯得着吗？每个人都干过些不齿的事情。就拿我自己说说吧，我曾结过一次婚——嫁给了一个雷德兰大学的古典语言学教授。”她轻轻地笑了起来。

“原来你的背后也有一段故事啊。”我说道。

“那当然了。但是我们在这儿不过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已。”

“这个叫德·索托的人有没有去见吉姆·巴顿？”

“肯定啊，他一定见过了。可吉姆没提这档子事。”

“他给你看警徽了吗？”

她略加思索，然后摇着头说道：“我印象里他没有给我们看警徽。我们只是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不过他那举止行为倒挺像城里凶悍的条子。”

“不过对我来说，这似乎恰恰说明他不是个警察。有没有人对穆丽尔说过这个人？”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沉默着看了看车窗外头，过了许久才转过头来点了两下。

“我跟她说过。我就不该管这桩闲事的，对吧？”

“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稍显尴尬地给了我一个颇具意味的微笑，好像我跟她开了个玩笑还搞砸了一样。然后她就走了。但是，我的确觉得她的眼神中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儿，就那么一瞬间的样子。马洛先生，现在这个穆丽尔·切斯还是丝毫提不起你的兴趣吗？”

“我为什么要对她感兴趣呢？在今天下午来到这里之前，我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个人。我可没撒谎。而且我也从没听说过一个叫作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人。要开车送你回城里去吗？”

“噢，不必了，谢谢！我走路回去，不过几步路而已。非常感谢你。我真希望比尔不要搅进这档子事里头，何况现在的局面可是一团糟。”

她下了车，一只脚还没迈出去，接着就头一仰，笑着说道：“人们都说我是个称职的美容师，我希望这是真的。不过我这个记者当的却是一塌糊涂。晚安啦！”

我向她回了句晚安，然后她就在这茫茫夜色中渐行渐远。我坐在车里一直看着她走到大街上，转了个弯儿就不见了。接着，我走出自己的克莱斯勒，朝电话公司那间小小的乡间小屋走了过去。

10

一只家养的雌鹿悠闲地穿过马路，来到我的面前。它的脖子上戴着个皮质项圈，我拍了拍它那粗糙而毛发浓密的脖子，然后走入了电话局。一个穿着休闲裤的小女孩坐在一张矮桌后头看书。她替我查了查打到比弗利山庄的电话费用后，又帮我找了些零钱。电话间在外头，靠着房子前面的墙上。

“我希望你能喜欢这儿。”她说道，“这里十分寂静，叫人放松。”

我进了电话间，然后关了门。用这九十美分我可以跟德雷斯·金斯利通话五分钟。他这会儿待在家里，电话很快就接通了，只是通讯过程中满是山区里的杂音。

“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我的语调像是喝高了一样，但听上去仍是那么坚定而自信。

“我发现的东西可太多了。”我回答说，“不过都不是我们想要的信息。你现在是一个人吗？”

“这有什么关系？”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我尚且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而你可要有些心理准备了。”

“好吧，你说吧，不论是什么都尽管说。”他说道。

“我跟比尔·切斯长谈许久。他是个孤独的家伙。而他的老婆又离开他出走了——那是一个月前的事儿了。之前他们俩吵过一架，等他出去买醉回来，就发现她走了。她还留了张字条，说自己宁愿去死也不愿意跟他继续过了。”

“我猜比尔准是喝多了。”金斯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他回到家以后，两个女人都走了。他不知道金斯利太太上哪儿去了。莱弗利五月的时候到过这里，不过之后再没来过。这点莱弗利自己也承认了。当然，莱弗利自然也可以在比尔喝醉的时候来个回马枪，不过可能性不大，因为那样的话应该会有两辆轿车开下山。我觉得金斯利太太和穆丽尔·切斯有可能一同下了山，不过穆丽尔也有一辆自己的车。这个想法虽然不值一提，好歹还是被另一处事态进展给推翻了。穆丽尔·切斯根本没有出走。她跑到你那私人湖泊里去了。今天才打捞出她的尸体。我当时就在现场。”

“我的天哪！”金斯利听上去十分惊骇，“你是说她自己投湖淹死了？”

“也许吧。她留下的那张字条可以解读成自杀遗言。不过，既然能够这么理解的话，自然也可能有别的解释。她的尸体就沉在小码头水下，卡在木板下面。当时我和比尔两个人正站在码头上朝湖里张望，他看到水下有个胳膊状的物体漂来漂去。于是，他把她捞了上来。然后警察把他逮捕了，这个可怜的家伙就快崩溃了。”

“我的天哪！”金斯利再次惊叹道，“我猜他熬不过这次打击。有没有迹象表明他……”金斯利的声音顿了一下，这时接线员进了门催我再交四十五美分的话费。我往投币机里放了五毛钱，电话又重新接通了。

“表明他什么？”

金斯利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通透起来，我听到他说：“表明是他杀了自己的老婆？”

我说道：“嫌疑很大。这儿的治安官吉姆·帕顿对字条上没有日期深感怀疑。看上去她以前曾离开过比尔，跟某个女的住在一起。巴顿似乎怀疑比尔拿了张以前的字条应付了事。不论如何，他们还是把比尔带到圣·伯纳迪路问讯了，还把尸体运下山验尸去了。”

“那你又是如何看的？”他缓缓地问道。

“这个嘛，是比尔找到的那具尸体。而且他没必要带我往码头那边兜风。穆丽尔的尸体本可以在水中泡上更久，甚至永远都没人发现。字条也完全可以显得很旧，毕竟比尔把它放在了钱包里，还时不时地还拿出来思来想去。而且，如果要在字条上加个日期又不是什么难事。我想说的是，类似于这样的字条往往是不会写上日期的。写这种字条的人大多匆匆忙忙，不大在乎日期。”

“想必尸体已是面目全非了吧。他们现在还能发现些什么呢？”

“我不知道他们的设备会有多么精良。不过我觉得，倘若穆丽尔是淹死的话，他们总还是能够调查出来的。而且，即使是长时间的浸泡和腐烂也无法消抹掉尸体身上受到的暴力痕迹。他们查得出穆丽尔之前是否受过枪伤或是刀伤。如果喉部的舌骨断裂了的话，他们也可以认定她是被人勒死的。对我们来说，当务之急在于我必须交代自己为什么要到这儿来。而且，我也不得不在案件审理过程当中出庭做证。”

“这可糟了。”金斯利大声喊道，“糟透了。你准备怎么办？”

“在我回去的路上，我会在普莱斯考特宾馆停留片刻，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你的太太和穆丽尔的关系融洽吗？”

“我觉得还行。克里斯特尔大多数时候都挺有人缘。不过，我跟穆丽尔不怎么熟。”

“那你认识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人吗？”

“什么？”

我又把那个名字重复了一遍。

“不认识。”他说道，“有什么不妥吗？”

“我一问问题，你就又丢回一个问题给我。”我说，“倒没什么不妥。你不认识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没关系。更何况你跟穆丽尔又不怎么熟。我明天早上再跟你打电话吧。”

“行，”他犹豫了片刻，“我很抱歉让你卷入这些麻烦当中，”他补充说道，接着又迟疑了一会儿，然后道了句晚安，这才挂了电话。

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那个长途电话接线员说我多塞了五分钱。我说了些我就爱往洞里塞东西之类的俏皮话，可她却不以为意。

我走出电话亭，深吸了一口气。那只戴着项圈的雌鹿正站在马路尽头的栅栏中间。我试着把它往马路边上推，可它却不肯挪窝。我只好翻过栅栏，回到克莱斯勒车上，驶向小镇。

巴顿的警察局里亮着一盏灯，只是里面空无一人。门口玻璃窗的位置还挂着那块“二十分钟后回来”的牌子。我继续把车开到停船码头的位置，然后又往空空如也的湖滨浴场边开去。碧水柔波之上依然有几艘小机动船和快艇在闲逛。湖对面的小山坡上，小得像孩童玩具似的房屋里正闪着点点光亮。群山峰峦之上，一颗明亮的星星正在东北的低空方向徐徐闪烁。一只知更鸟正栖息在百来英尺的栎树上，等待着夜色更黯淡些，好唱起它的晚安曲。

没过多久，天色更暗了，知更鸟也就唱着歌儿朝着无边无际的天空飞走了。我把烟弹到静如明镜般的湖水里，然后钻进车，往小鹿湖的方向开去。

11

通往私人车道的门被铁链锁上了。我把克莱斯勒车停在了两棵松树之间，然后爬上了门，轻手轻脚地沿着车道向前走，直到隐隐发亮的小湖突然出现在我的脚下。比尔·切斯的木屋一片漆黑，湖对面的三幢房子则在浅色花岗岩的映衬下，显现出突兀的轮廓。泛着白光的涓涓细流从水坝顶部缓缓流过，然后近乎无声地沿着倾斜的坝面流入下方的小溪。我侧耳倾听，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听到。

切斯家小屋的前门锁上了。我只好蹑手蹑脚地走到后门，结果发现上头也挂着条链锁。我便顺着墙继续走，摸索着纱窗的方位，然而它们都关着。另一扇高一点儿的窗户上则没有纱窗，它正处于北墙中央位置，是一扇农舍里常见的小型双开窗户。这扇窗也锁上了。我按兵不动，四下探听，没有任何风声，就连旁边的一草一木也如同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我试着用小刀往两扇窗户中间撬过去，不过没有撬开，窗户的挂钩纹丝不动。我倚着墙略一思索，然后抄起一块石头往两扇窗户的接缝处砸了过去。伴随着木头断裂的一声闷响，窗户的插梢从木窗上弹开，整个窗户向漆黑的室内敞开。我顺势爬上窗台，一条腿先慢慢地挤进窗去，接着翻了个身，就这样进了屋。我转过身子，再次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动静。这儿的高海拔再加上刚刚进来时费了些气力，我有些气喘吁吁。

突然，一道刺眼的光柱明晃晃地打在我的脸上。

一个十分镇静的声音传到我的耳边：“如果我是你，我就会停下来歇一会儿，小子。你肯定是累坏了。”

手电筒发出的光柱把我像一只压扁了的苍蝇一样老老实实地钉在了墙上。接着传来一声电灯开关的声音，桌上一盏灯亮了，手电筒也随之熄灭。吉姆·巴顿坐在桌子旁边的一把老式的棕色安乐椅上，一条褐色的穗边桌布垂下了一角儿，一直搭在巴顿的双膝上。他还是下午的那一身穿着，只不过多套了一件皮质的无袖上衣，保不准史蒂芬·格罗弗·克利夫兰[1]履行首个任期的时候就有这背心了。他的手里除了手电筒之外别无他物，双目空灵，下颌则颇有节奏地嚼动着。

“小子，你除了破窗而入，还想干点儿什么呢？”

我抽了把椅子，骑坐在上面，胳膊搭在椅背上，扫视了一下这间小屋。

“我本来有个主意。”我说道，“起初设想得还不错，可眼下还是算了吧。”

这间木屋里面比外头看上去要大一些。我现在正在房子的起居室里头。这里摆着几件廉价家具，松木地板上铺了条破旧的地毯，一张圆桌靠着墙壁，桌子旁摆了两把椅子。穿过一扇敞着的门，可以瞥见里头那个又黑又大的厨灶的一角儿。

巴顿点了点头，然后用他那毫无敌意的眼睛仔细打量着我。“我听到有车子驶过来。”他说道，“我就知道目的地一定是这里。你的脚步倒挺轻巧的，我一点儿都没听到你走路的声音。我开始对你有些好奇了，小子。”

我什么也没说。

“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叫你‘小子’，”他说道，“我这人本不该如此随便，但也是习惯使然，改不掉了。在我看来，任何没长点花白胡子或是没得过关节炎的家伙都是‘小子’。”

我回答说他想怎么叫就怎么叫，我不介意。

他笑了笑。“洛杉矶电话薄上的侦探多如牛毛。”他说，“不过只有一个叫作马洛的。”

“你查这个做什么呢？”

“你可以管这叫讨人嫌的好奇心。加上比尔·切斯告诉我说你是干探子这一行的。可你自己却什么都没说。”

“我本来是想瞒着你的。”我说道，“真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一点儿麻烦也没有。我是个耐得烦的人。你带了证件吗？”

我掏出钱包，给他看了这又看了那。

“要我说，你这身板干这行倒挺合适的。”他心满意足地品评道，“而且你也长着一副城府很深的脸面。我猜你到这小屋里来，是想找些什么东西吧？”

“没错。”

“我自己已经查得差不多了。刚从山下回来我就马不停蹄地到这儿来了，我是说我中途在自己那小屋里待了没多久就折返回来了。不过，我是不会让你搜查这里的。”他挠了挠自己的耳朵，接着说道，“因为，我不知道这是否合适。你说，你是受了谁的雇用？”

“德雷斯·金斯利。我是来找他老婆的。她一个月前从这儿离开他出走，所以我也从这儿开始找。她应该是跟个男人一起出走的，不过那男的矢口否认。我就想没准儿在这里能找到些线索。”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我们只能相当确定地追踪到圣·伯纳迪路，然后是艾尔·巴索，接着线索就断了。不过我的调查才刚刚起步。”

巴顿站起身来打开了小屋的门。一股刺鼻的松树味道扑了过来。他朝门外吐了口痰，又坐了下来，用手打理了一下自己斯泰森毡帽下那土黄色的头发。他几乎从不摘帽子，因此当他把帽子摘下来的时候，还是挺让人不习惯的。

“你对比尔·切斯一点儿也不感兴趣吗？”

“一点儿也没有。”

“我猜你们这些家伙干过不少拆散别人婚姻的事情吧。”他说道，“我觉得干这档子事可有些不道德啊。”

我由着他继续往下说。

“金斯利不想让警察帮忙找他老婆，是吧？”

“的确。”我回答道，“他太了解她了。”

“你说的这些没有一样能解释清楚你为什么会想到比尔家搜查一番。”他一语中的地说道。

“我不过是个爱管闲事的人罢了。”

“见鬼。”他说道，“你就不能找个像样点儿的理由？”

“那就说我对比尔·切斯感兴趣吧。不过这也不过是因为他身陷麻烦，还挺可怜的——尽管他是挺不争气。如果真是他杀了自己的老婆，那么在这儿就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如果不是他干的，在这儿也能找到些线索，证明他清白无辜。”

他歪着个脑袋，像只警觉的鸟儿一样问道：“能不能举个例说一下什么样的东西能给你带来线索呢？”

“比如衣服啦、私人首饰啦、盥洗用品啦，也就是所有女人离家出走、不打算再回来时带走的东西。”

他往后仰了仰身子，说道：“可她并未出走啊，小子。”

“那么这些东西应该都还在这里。如果果真如此，比尔也一定能注意到，由此一来，他也就知道她没有走了。”

“老天爷，这两种情形我一个都不喜欢。”他说道。

“但如果他谋杀了她的话，”我说，“他会紧接着把这些她出走时应该带上的东西统统处理掉。”

“你凭什么觉得他会这么做呢，小子？”泛黄的灯光把他的一边脸照成了黄铜色。

“我知道她有台福特小车。除了这台车以外，我觉得他会把能烧掉的东西都烧掉，烧不掉的东西都埋到树林里去。丢进湖里可不保险。但是他没法儿把她的车子烧掉或是埋掉，那么，他能开那辆车子吗？”

巴顿表情有些吃惊地说道：“当然可以。他右腿的膝盖不能弯，所以他踩刹车时有些不利索，不过他可以将就着用手刹啊。比尔自己的福特车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刹车踏板位于方向盘左边，也就是离合器的旁边，这样他就能用一只脚同时踩这两个踏板了。”

我往一个蓝色的小罐子里头掸了掸烟灰，那罐子上的金色标签表明它曾经装过一磅的橙色蜂蜜。

“如何处理掉车子是让他最头疼的地方，”我说道，“不论他把车子放到了任何地方，他都得自己一个人回来，而且他自然也不愿意在回来的路上被人发现。如果他只是草草地把车子遗弃在马路上，比如圣·伯纳迪路的话，那么很快就会有人找到它并识别出车主是谁，这也是他不愿意见到的情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车子卖给一家生意红火的车行，不过恐怕他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么一家车行。所以，他有可能把车子藏到了可以从这里走路过去的树林里。这样他也不至于走多远。”

“对于一个多次声称自己毫无兴趣的人来说，你做这些推测倒显得挺热心肠。”巴顿冷冷地说道，“所以，你认为车子在树林里，然后呢？”

“他必然考虑到车子被发现的可能。这片树林挺僻静，但是看林人或伐木工人时不时会光顾这里。如果车子被找到了，最好也能在里头找到穆丽尔带走的东西。这样一来他就有两种开脱的法子了——虽然都不高明，但至少解释得通。第一种，她被身份未知的人谋杀了，这人想在谋杀被人发现之后嫁祸给比尔；第二种，穆丽尔的确是自杀的，只是她事先算计好了，要嫁祸给比尔，也就是报复性自杀。”

巴顿冷静而仔细地思索着我的看法。接着，他又朝门外吐了口痰，然后坐下来再次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满腹狐疑地紧盯着我。

“你说的第一种情形有可能。”他赞同道，“不过也只是有可能而已，而且我一时也想不出谁会干出这档子事儿。那张小纸条的事情也得调查清楚。”

我摇了摇头。“假设比尔之前就已经有了那张纸条吧。假设穆丽尔真如比尔所想的那样离家出走了，没有留下纸条。过了一个月她仍是音讯全无的话，比尔也许会担心忧虑，感到无所适从。如此一来，他就会把从前那张纸条拿给别人看，因为他觉得万一她出了什么事，这纸条对他来说都是一道挡箭牌。虽然他嘴上从未如此说过，但心里就是这么个打算。”

巴顿摇了摇头，看来他并不认同这一假设。我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他缓缓地说道：“至于你的第二种猜测，简直是信口雌黄。自己自杀还要摆个障眼法叫别人背黑锅，这根本不符合我对人性的基本了解。”

“那么你着实是把人性看得太简单了。”我说，“因为这种事不是没有发生过，大多还是女人干的。”

“才不会呢。”他反驳道，“我都已经五十七岁了，见过的疯子可不少，但实在无法认同你的说法。我觉得穆丽尔着实是想离家出走，而且的确写了个字条，只是就在她即将出走时被比尔发现了，后者在盛怒之下了结了她。接着，比尔才干了那些我们刚刚讨论的事儿。”

“我又跟她不熟。”我说道，“所以我完全不知道她的行为倾向。比尔说他是一年多之前在河边镇上的某个地方认识她的，没准儿她的个人经历很复杂。她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儿的女孩？”

“她打扮起来可是个人见人爱的金发尤物。看起来她也的确爱着比尔。一个话儿不多的女孩儿，城府很深的样子。比尔说她也会发火，只是我没有亲眼目睹过，倒是常常看到比尔耍臭脾气而已。”

“那你有没有觉得她长得跟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人的照片很相像？”

他的下颌停止了嚼动，郑重其事地抿了嘴巴。接着，他又开始以非常缓慢的速度咀嚼起来。

“天哪，”他说道，“我今天晚上睡觉前得俯下身子看看你有没有藏在床板底下了。你是从哪里了解到这些消息的？”

“一个叫作波尔蒂·凯珀尔的好心女孩告诉我的。她本是作为业余报纸的记者来采访我的。在此期间，她无意间提到一个叫德·索托的警察千里迢迢从洛杉矶过来，拿着张照片到处找人。”

巴顿拍了拍膝盖，耸着肩膀靠了过来。

“那件事儿我办得不利索，”他一脸严肃地说道，“这也是我犯下的诸多过错之一。那个大块头几乎把照片给城里所有人都秀了一遍才来找我。这让我有些不爽。照片的确有点像穆丽尔，不过也没办法言之凿凿地那么肯定。我问他为什么要找她，他回答说是警局的差事。我就假痴不癫地回答说我自己就是吃这碗饭的。可他说他接到的指令就是找到照片上的女士，除此之外一概不知。也许他不该这么敷衍我。所以我猜，我也不该跟他说，我认识的人里没一个跟照片上那人长得相像。”

这个镇定自若的大个子对着天花板的角落莞尔一笑，然后目光又死死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马洛先生，如果你能对此保守秘密的话，我将不胜感激。你的推理也做得相当好，你去过浣熊湖吗？”

“从未听闻。”

“往后离这儿约一英里的地方，”他边说边用大拇指朝身后指了指，“那儿有个朝西走的林间小道。你可以勉强地贴着两旁的树木开车过去。再往前走一英里，小道就攀升了大约五百英尺，紧接着就来到了浣熊湖边。那地方可小了。偶尔有人去那里野炊，并不经常。那条路对轮胎的损耗很大，还有两三个长满了芦苇的浅湖。即便是现在这个时节，那儿的背阴处也还有些积雪。还有些破破烂烂的小木屋，从我开始记事那会儿就都塌了。对了，那儿有个框架结构的建筑，都破败了。十年前那里曾经是蒙特克莱尔大学的夏令营营房，已经闲置了很久很久了。房子坐落在湖边，是用巨木搭建的。房子的后头有个洗衣房，里面有一个生了锈的老式锅炉，旁边则有一个大木棚，木棚门装着滚轮，可以上下移动。本来这是用作车库的，可是他们往里头储存柴火，淡季的时候就大门紧锁。在这个旮旯，值得盗窃的东西并不多，柴火能算上一样，可是那些偷柴火的人还不至于去砸锁的。我猜你大概知道我在那木棚里发现了些什么吧？”

“我还以为你去圣·伯纳迪路了呢！”

“我临时改了主意，心理琢磨着让比尔坐在后面载有他老婆尸体的车下山也许有些不大合适。所以我把尸体搬到医生的救护车里头了，然后派安迪载着比尔下了山。我觉得没准儿我应该在跟警长和验尸官说明情况前再多打探打探。”

“穆丽尔的车在那木棚里对吧？”

“没错。车上还有两个没上锁的旅行箱，里面都是衣服，在我看来，显然是匆忙装起来的，因为各式的女装混杂在一起。小子，最重要的是，那地儿可没有几个外人知道。”

我对此表示赞同。他把手伸进无袖上衣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团儿，然后在手掌上打开，向我递了过来。

“看看这个吧。”

我走过去看了看，纸团里原来是一条细细的金链，锁扣甚至比链条本身还要细小。金链已经被剪断了，只有锁扣安然无恙。整条金链看上去有约七英寸长，金链和纸上都有白色粉末。

“你猜，我是在哪儿发现这玩意儿的？”巴顿问道。

我拿起金链，尝试着把两头对接到一起，可没成功。我什么也没有说，而是舐了舐手指，又蘸了点儿粉末，尝了尝。

“是在装糖粉的盒子或是罐子里找到的。”我说，“这条金链是条脚链。有些女人从来不会把它摘下来，就像结婚戒指一样。把这条脚链取下来的人肯定没有锁扣的钥匙。”

“你能从这里查出什么呢？”

“查不出太多东西。”我回答说，“比尔没有理由剪了穆丽尔的脚链又不去拿她脖子上的绿宝石项链。假设穆丽尔弄丢了钥匙，她也没必要自己剪下脚链再藏起来不让别人发现。除非她的尸体首先被找到，不然不可能有人能这么仔细地把这玩意儿找出来。如果是比尔剪断的话，那他会把它丢到湖里去。但如果穆丽尔想保管它，同时又想瞒着比尔的话，藏它的地点倒是可以说得通了。”

巴顿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女人就会往那儿藏东西。糖粉是用来做蛋糕的糖衣的，男人对这玩意儿不屑一顾的。警长，你能找到它可真是神机妙算啊。”

巴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见了鬼，我是把那糖粉盒碰翻了，里面的糖粉撒了出来。”他说，“要不是这样的话，我猜我是休想找到这玩意儿的呢！”他又把纸片卷了起来，塞到口袋里，接着像是了却一桩心事一样地站了起来。

“你是打算留在这里还是回城里去呢，马洛先生？”

“回城，等着你找我问些情况，我猜你会的。”

“当然，那得看验尸官怎么说了。你能不能把你进这屋子前打碎的那扇窗户合上，我好关灯锁门。”

我遵从了他的指示，而他则一边打开手电筒，一边关上了客厅的灯。接着，我们一起走了出来。他用手推了推小木屋的门，以确定门已锁好无误。然后他又轻手轻脚地关了纱窗，站在那儿眺望着月光下的湖面。

“我想比尔不是存心要杀她的，”他伤感地说道，“他可以毫无意识地活活掐死一个女孩，他那双手可是力大无穷的。一旦犯了事，他就会绞尽脑汁地去掩盖真相。这点让我十分痛心，不过这都已于事无补了。整个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自然，然而就是这种简单自然的事情往往又是对的。”

我说道：“我倒觉得要真是他干的话，他肯定会逃之夭夭的。我觉得他不可能会继续留在这里忍受罪责。”

巴顿往毛茸茸又黑漆漆的熊果花丛的影子里吐了口痰，然后缓慢地说道：“他有一份政府的抚恤金，如果他跑了的话，这笔钱他也领不着了。大部分男人到了事已至此不得不忍的时候还是会忍下来的，全世界的人都会这么做。好啦，祝你晚安。我要再去一趟那个小码头，站在月光下排遣一下内心的忧伤。多么美妙的夜晚，我们竟然还要去想什么谋杀案！”

他平静地走入一片阴影之中，直到自己也和黑影融为一体。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消失在我的视野里，然后，我回过身，走回锁着的栅栏门前，又爬了过去。接着，我上了车，沿着路往回驶去，满心想找处地方躲起来。

[1]史蒂芬·格罗弗·克利夫兰：（Stephen Grover Cleveland，1837—1908年），美国政治家，第22和第24任美国总统，是唯一分开任两届的总统，也是内战后第一个当选总统的民主党人。

12

离栅栏门三百码远的地方有条狭窄的小道，上面铺满了去年秋天落下的棕色的橡木叶子。小道蜿蜿蜒蜒地绕过花岗岩，然后消失不见了。我顺着小道开着车，一路在砾石上颠颠簸簸了五六十英尺，接着围着棵树打了个转儿，让车头朝着我来时的方向。我灭了车灯，然后关了引擎，坐在座椅上静静等着。

半个小时过去了。不抽烟，时间就显得很难熬。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这声音越来越大，然后一道白色的车前灯光柱打在我前方的路面上。引擎的声音消失在了远方，一股淡淡的干土味在空气中飘游许久，才渐渐消散。

我下了车，往后朝栅栏门走去，接着又来到了切斯的小木屋。这次我用力一推，窗户就开了。我就这么再次进入屋内，脚贴着地面，打开随身带来的手电筒照在桌子上的台灯上。我把台灯打开，竖着耳朵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毫无声响之后径直来到了厨房里头，接着把水池上边悬着的那盏电灯打开了。

火炉旁的木箱里整整齐齐地堆积着劈好了的木柴，水池里连一个脏盘子都没有，火炉上也没有一处散发着异味的污点。不管比尔·切斯孤独与否，他都把这个家整饬得井井有条。厨房里有个门直通卧室，卧室里又有一张小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浴室，很显然是新近才建好了跟小木屋连接起来的，从那块干净的浴帘上就可以看出来。我在浴室里并未找到有什么价值的线索。

卧室里摆着一张双人床。松木质地的梳妆台靠墙而立，上头摆着一面圆镜。除此之外，还有一处衣柜，两把直背靠椅以及一个铁皮纸篓。床两边的地板上各自铺着一张椭圆形的地毯。墙上挂着比尔从《国家地理》杂志上找到的战争形势图。梳妆台上挂着块红白相间的荷边台布，颇为别扭。

我翻开抽屉四下找了找。一个仿皮盒子还在这里，里面装满了各式艳俗的珠宝首饰。女人们常用来擦脸、涂指甲和画眉毛的东西也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里头，我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太多了，不过这只是我一家之言而已。衣柜里既有男装，也有女装，不过只有几件而已。这些衣服里属比尔·切斯那件格子衬衫最打眼了，衬衫领子颜色与之相互映衬，还上了浆。我在角落处看到一张蓝色纸巾，下面找到了一件让我颇有些摸不着头脑的东西——似乎是一件蕾丝桃红色真丝女士衬衣，在当年那个流行趋势下，很难想象她这样的女孩会舍弃这样一件真丝衬衣。

这个发现对比尔·切斯不利，我寻思着巴顿对此会做何感想。

我回到厨房，目光徘徊在水池上边和旁边那些敞开着的碗架上。这些架子很厚，上面摆满了日常家用的坛坛罐罐。糖粉就装在一个棕色的方盒中，盒子的一角被人撕破了。看起来巴顿曾试着把撒出来的糖粉清理干净。糖粉旁边摆着盐、小苏打、玉米淀粉、红糖之类的东西。这些玩意儿里头没准儿还藏着些别的东西。

那条两头对不上的脚链可能被人剪掉了某个部分。

我闭上眼睛，用手指随机地点了点，结果它停在了苏打粉盒子上面。于是，我从木箱后头找来一张报纸，然后把小苏打从盒子里倒在报纸上，接着找了把汤匙翻来翻去，除了觉得这些苏打粉有些太多了之外，一无所获。我只好把报纸折成漏斗状，将这些粉末又倒回盒子里去。我又对肥皂盒如法炮制，结果它也清白得很！第三回总该走运了吧？我又去试了试玉米淀粉，却只是扬起一鼻子白灰，里头不过只有些淀粉而已。

远处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我整个人一瞬间愣了一下，赶紧伸手关了灯，然后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去关台灯。当然，这都已经无济于事了。那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听上去更加轻盈，更加谨慎，让我汗毛直竖。

我左手握着手电筒，在一片漆黑当中默默等待。磨人的两分钟过去了，我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回肯定不是巴顿，以他的性格来看，他会直接开门进来然后叫我滚蛋。这个小心翼翼而又如履薄冰的脚步似乎是朝我这边走过来了。脚步响一阵停一阵儿，又响了一阵，再停了一阵。我偷偷摸摸地溜至门旁，悄悄地转动门把手，然后猛地把门一打开，往外探出手电筒的光柱。

我的面前出现一对闪着金光的眼睛，紧接着是一阵跑跳步，然后树林里响起了四只蹄子奔跑的声音——原来不过是一只好奇的鹿罢了。

我再次把门关上，借着手电筒的光又回到了厨房。这会儿，细小的圆形光柱正好照在了糖粉盒上。

我又开了灯，拿出糖粉盒子，把糖粉倒在报纸上。

看上去巴顿并没仔细搜找，他不过是侥幸找到个东西就以为完事儿了，似乎都没想这里头兴许还会藏些什么。

白色糖粉里头又浮现出一个小纸团儿，我把它抖落干净，打开来看。这里头装着一个小小的心形黄金坠儿，大小不超过女人的小拇指盖儿。

我拿着汤匙把糖粉又装进盒子里，又把盒子放归原位，然后把报纸卷起来扔进火炉里。接着，我回到客厅，把桌上的台灯打开。在这更为耀眼的光亮下，我才勉强可以不借助放大镜，看到心形金坠背面上刻着的那一行小字。

这是用连写体雕刻的，上面写着：“艾尔献予米尔德里德。1938年6月28日。全心爱你。”

艾尔给米尔德里德。是一个叫艾尔的人送给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但不知道此人姓什么。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就是穆丽尔·切斯。而穆丽尔·切斯已经死了——死在警察德·索托前来找寻她的两个星期之后。

我手握心形金坠站在原地，心里盘算着这玩意儿能不能对我的任务有所帮助，却百思不得其解。

我重新把这玩意儿包了起来，离开了小木屋，开车回到小镇上。

当我来到巴顿那儿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头打电话。门是锁上的。我只好一边听他打电话，一边在门外等。过了一会儿他挂断了电话，接着过来开了门。

我进了门，从他身旁走过，然后拿出纸团儿放在他桌上，又将其打开。

“你没有往糖盒深处细查。”我说道。

他先是瞧了瞧那颗小小的心形金坠，又看了看我，绕到柜台后头，翻出一个廉价的放大镜。接着，他仔细端详了心形金坠的背面，然后放下放大镜，冲我皱了皱眉。

“早该知道你这家伙不会罢手，你当初就是为着搜查房子才来的。”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你该不会给我添什么麻烦吧，小子？”

“你应该发现那条金链的两边连不到一块儿吧。”我告诉他说。

他郁闷地看着我说，“小子，我的眼神可比不上你啊。”他用粗实的手指来回拨弄着心形金坠，盯着我一言不发。

我只好继续说道：“如果你认为那条脚链坠让比尔产生了妒忌之心，你就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当然，前提是他看到了这玩意儿。不过，严格说来，我更愿意打赌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条脚链，也从没听说过什么米尔德里德·哈维兰。”

巴顿慢慢地说道：“似乎我该向那个叫德·索托的人道个歉，是吧？”

“如果你还能见着他的话。”我说。

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而我则以同样的方式回敬他。“先别急着说出来，小子，”他说，“我猜你对这个案子又有了个全新的思路吧。”

“对啊。那就是比尔没有杀自己的老婆。”

“没有吗？”

“没有。她是被过去某个认识的人杀死的。这家伙先是跟她失去了联系，然后又找着了她，发现她已嫁作人妇，顿生醋意。这个人熟悉这一带地方——就像好几百个不住在这儿却也对这里了若指掌的人一样——他知道该往那儿藏车子和衣服。这个人心中充斥着仇恨，可是又精于伪装。他先是劝诱她跟自己出走，然后等她写下字条、万事俱备之后，再把她掐死，接着把尸体投进湖里，自己逃之夭夭。你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

“这个嘛，”他审慎地说道，“如果果真如此，你不觉得这事情反倒变复杂了吗？不过你这么说也不是没有可能，都是有可能的。”

“如果你听烦了，就告诉我，我还有些别的发现呢！”我说道。

“我就知道你还会有的，”他笑着说道，这还是我认识他之后第一次见着他笑。

然而，我却跟他道了声晚安，独留他一人在那儿冥思苦想，就像一个刚刚分到土地的开荒者，正汗流浃背地凿着木桩！

13

大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我把车子开下了山，在圣·伯纳迪路的普莱斯考特宾馆旁边画了斜线的停车位上停了车。我从行李箱里扯出一个装着过夜品的袋子，提着它还没走两三步，一个服务生就从我手中把袋子夺了过去，那个人下穿镶边长裤，上着白色衬衫，还系着黑色领结。

值班的店员看起来是个十足的傻瓜，他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穿着一身白色亚麻西装的他打着哈欠把桌上的笔递给了我，然后目光飘到了远方，似乎还在追忆着童稚的时光。

帮我提包的服务生跟我一同搭上了一部四英尺见方的电梯来到二楼，然后又拐了个弯儿，绕过了两条走廊。我俩越走越热，那服务生打开了一扇房门，我们走了进去，里头并不宽敞：窗户对着天井，天花板角落有一处大概一个女人手帕大小的空调口，有根布条绑在风口上头微微颤抖，以此表示空调正在运行。

服务生身材高瘦，皮肤发黄，年纪估摸也不小了，表情酷酷的，就像肉冻里的鸡肉。他嘴里嚼着块口香糖，把我的包放在椅子上，抬头看了看窗户的栅栏，然后就站在那儿望着我发愣。他的眼睛有如白开水一般毫无生气。

“也许我应该要一间一美元的房间，”我说道，“这里似乎有些挤。”

“我看你能有一间房就已经很不错了，这城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给咱们拿点儿姜汁，再取些杯子和冰块来吧。”我说道。

“咱们？”

“我的意思是说，你要喝的话也可以来一杯。”

他这才出了门。我脱了上衣，解下领带，然后又脱掉衬衣和汗衫，顶着门外吹进来的热风，来回踱步。我简直能从这风里嗅出铁水的味道！于是我侧着身子进了浴室——没错，这浴室就有这么小——然后把自己浸泡在也谈不上凉快的水中。等到那个高个服务生一脸倦怠地端着个托盘回来时，我才勉强喘上气来。他关上房门，我则取出一瓶黑麦威士忌。他调好了两杯酒，我们两个先是冲对方强挤出一丝笑容，然后开始饮酒。我还没放下酒杯，就感觉到脖子后头开始出汗，汗水顺着我的脊椎向下流，几乎都快流到我的袜子里了。不过我感觉舒服多了。于是，我坐在床上，眼睛打量着那个服务生。

“你能在这儿待多长时间？”

“你想干啥？”

“我想让你帮我回忆些事情。”

“我的记性可不好。”他说道。

“我可带了些钱来花。”我说，“而且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从身后取下钱包，把里头那些看上去无精打采的一美元钞票一字儿排开。

“不好意思。”那服务生说，“我猜你是个警探吧？”

“别傻了。”我说道，“警探才不会用自己的钱玩什么把戏的。你可以说我是个侦探。”

“有意思。”他说道，“这酒让我灵泛起来了。”

我抄起一张一美元的钞票，对他说道：“试试看这玩意儿能不能让你更灵泛些。我可以把你叫作从休斯敦来的得州大个儿吗？”

“我是从阿马里洛来的。”他说道，“不过这都无所谓。你觉得我的得州口音怎么样？我不喜欢，可我总能找着爱听这口音的人。”

“继续说你的吧。”我说道，“反正又不碍事儿。”

他咧着嘴笑了笑，然后拿了那张折得好好的一美元钞票，利索地塞进他装着手表的那个裤口袋儿里。

“六月十二日星期五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我问他道，“确切地说是傍晚和晚上的时候。”

他抿了口小酒，略一思量，又轻轻地摇了摇酒杯里的冰块，然后嘴里一边嚼口香糖，一边又喝了一口酒，回答道：“我就在这儿，上六点钟到十二点钟的班。”

“有个女的，一个苗条又漂亮的金发女郎住进店里，待了很久，然后坐夜班火车去了艾尔·巴索。我敢断定她是坐的夜班火车，因为她星期天早晨就到了艾尔·巴索。她来的时候开了一辆派卡德·克利伯牌的轿车，注册车主是克里斯特尔·格蕾丝·金斯利，地址是比弗利山庄，卡尔森街965号。她登记入住的时候也许用的就是这个名字，或许用了假名，要不然压根儿就没登记。她的车现在还停在宾馆的车库里。我想跟那个给她办理住店和离店的人谈谈。你能从中再赚得一美金——考虑一下吧！”

我从那堆钞票里取出了一张。之后，这钞票伴着沙沙的声音进了他的口袋。

“这事儿能办。”他镇静地说道。

接着，他放下了酒杯，出了房间，又把门带上。我把自己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又调了一杯。我再次步入浴室，往身上又淋了些温水，就这会儿的工夫，墙上的电话就响了。我只好挤进浴室门与床之间那块窄小的地方去接电话。

电话里传来那个得州佬的声音：“是索尼给她办的住宿登记。他上周被征召入伍了。另一个叫莱斯的服务员给她办的离店手续，他就在我旁边。”

“好的，让他上来，可以吗？”

我正玩味着第二杯酒，刚想再来一杯的时候房门被敲响了，我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个身材矮小的家伙，他长着一双耗子似的绿眼睛，如女孩般的嘴巴紧闭着。

他几乎是跳着舞步进了房间，站着身子望着我，一副横眉冷笑的样子。

“喝酒吗？”

“好啊。”他冷冰冰地说道。接着，他就给自己满上一杯酒，还掺了点儿姜汁，马上又一口喝下去。然后，他往嘴里塞了根烟，用光滑的嘴唇夹住，从口袋里掏出火柴，顺势点燃。他吐了口烟，继续直直地看着我。他用眼角余光看了看床上那堆钞票，但没有直视。他的衬衫口袋上缝的不是号码，而是“领班”二字。

“你就是莱斯？”我问他。

“不，”他停顿了一会儿，“我们这儿不欢迎探子。”他又补充说道：“我们这儿一个探子也没有，而且也不想跟受雇于别人的探子打交道。”

“谢谢，”我说道，“那就这样吧。”

“啥？”那小嘴儿又不悦地拧巴了一下。

“你走吧。”我说道。

“我还以为你想见我呢。”他冷笑着说。

“你是服务生的领班？”

“正是。”

“我想请你喝杯酒，还想给你一块钱，拿着吧。”我拿了张钱给他，“谢谢你上来一趟。”

他接过钞票，然后装进口袋里头，一句谢谢也没说。不过他仍然待在这里，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眼睛奸诈刻薄地望着我。

“这里可是我说了算。”他说道。

“那也仅限于你能够应付得了的地盘，”我说道，“而那恰恰是有限的。你酒也喝了，钱也拿了，滚蛋吧。”

他僵硬地耸了耸肩，转了个身，一声不响地从我的房间里溜了出去。

大概过了四分钟，门外又传来敲门声，只是声音轻了很多。那个高个儿服务生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我从他身边走开，又一次坐在床上。

“我猜你不喜欢莱斯，是吧？”

“是不大喜欢。他还满意吗？”

“应该吧。你知道这些领班的，他们什么事都想分一杯羹。没准儿你可以管我叫莱斯，马洛先生。”

“这么说是你给她办离店手续的？”

“没呢，我逗你玩儿的。她根本就没在前台登记。可我记得那辆派卡德汽车，她给了我一美金让我帮她停好车，还要在她上火车之前替她照看好行李。她在这儿吃了晚餐。在我们这个小镇，一美金可是会让人对你念念不忘的。我还听说，那辆车子在这里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

“她当时是一身什么打扮？”

“她穿着个黑白相间的外套，以白色为主，头上戴着巴拿马凉帽，上头有个黑白双色的飘带。如你所说，她是个漂亮的金发太太。之后，她搭了个的士去火车站了，还是我帮她放的行李，那些行李上头写着她名字的缩写，不过抱歉的是，我记不得那些字母了。”

“你记不得这些倒让我如释重负了，”我说，“不然就有些过犹不及了。来喝杯酒吧。她多大年纪？”

他刷了刷另一个酒杯，然后给自己马马虎虎地调了一杯酒。

“这些年，要想看出一个女人的年龄可不是件容易事，”他说道，“不过我觉得她大概有三十岁，可能多点儿，可能少点儿。”

我从上衣口袋里翻出克里斯特尔和莱弗利在海滩上的快照，递给他。

他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又放远了点儿继续瞧了瞧，然后闭上了眼睛。

“你说的话又不会成为什么呈堂证供。”我说。

他点了点头，说道：“我可不想去法庭呢。这些金发女郎长得都差不多，只是稍稍变变衣服，或者转换下摄影光线，要不就是改改妆容，然后就变得大不一样了。”他犹豫了一会儿，又盯着那张快照发愣。

“有什么不对劲吗？”我问道。

“我在想这照片上的男人。他和这事儿有关系吗？”

“继续说下去。”我说。

“我记得这男的跟她在大堂里说过几句话，还跟她一起吃了晚餐。他是个高大的美男子，身姿矫健，像个轻量级拳手。他还跟她一起进了出租车。”

“你能肯定吗？”

他朝床上的那堆钞票看了一眼。

“好吧，你想要多少？”

他身子一下子僵直了起来，接着放下照片，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都已经折好的钞票丢到了床上。

“谢谢你的酒。”他说，“现在，见你的鬼去吧！”他开始往门外走。

“喔，坐下来嘛，别发火呀！”我嚷嚷着说。

他坐下身来，眼神僵硬地盯着我。

“别一副乡巴佬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我说道，“我跟宾馆服务生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要是我遇到个开不起玩笑的服务生，没关系。不过我可不会蠢到看不出谁是开不起玩笑的。”

他渐露笑容，赶紧点了点头。然后，他再次拿起那张快照，又从照片上沿悄悄打量着我。

“照片上的男的还挺像他本人的。”他说道，“比这女的看上去像多了。关于这男人，还有件小事让我对他记忆尤深。我察觉到，那女的似乎不大乐意跟他在大堂这种大庭广众的地方见面。”

我略一思索，觉得这话没多大意义。因为他可能是迟到了，或者前一次约会放过她鸽子。我说道：

“这里头是有原因的。你注意到那位太太戴着什么样的首饰吗？比如戒指、耳坠或是任何看上去惹眼或者值钱的玩意儿吗？”

他说他当时没有注意。

“那她是长发还是短发？直发、鬈发还是波波头？天生的金黄色头发还是染的黄头发？”

他笑着说：“见鬼，马洛先生，这最后一点你让人怎么看得出来？即便是天生的，她们也宁愿把它弄浅些。至于其他的嘛，我印象里她的头发很长，还很直，头发下边儿还有些弯曲，就像时下女人们喜欢的样式一样，不过我也有可能记错。”他又瞧了瞧那张快照，“照片上她把头发扎在后面，你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啊，”我说，“我之所以要问你，是想看看你有没有言过其实。对一个目击者来说，看到的细节太多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不足置信，因为将近有一半的故事都是他自己编出来的。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你看到的那些刚刚好，所以非常感谢你。”

我还是把那两美金还给了他，并且又添了一张五美金钞票。他向我道了声谢，饮完酒就悄悄走了。我把自己的酒喝完，又去冲了冲凉，想着在这破地方睡觉还不如开车回家去。于是我又穿上了衬衣和上衣，提着包下了楼。

大厅里只有那个耗子似的红头发领班。我带着行李走到前台，可他却没有过来帮我提包。这蠢家伙先前拿了我两块钱，现在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花两块钱在这鬼地方过夜，”我说道，“还不如清清爽爽地在大街上睡觉呢！”

那服务生打了个哈欠，有些反应迟钝地高声说：“到了凌晨三点钟，这儿就变得很凉快啦，之后一直到八点，甚至是九点钟也还蛮不错的。”

我用手擦了擦脖颈，然后晃晃悠悠地上了车。虽然已是午夜时分，我的车座居然还很烫。

到家的时候大约是两点四十五分了，整个好莱坞清爽得就像个冰柜，就连帕萨迪纳也能感觉到这股凉快劲儿。

14

我梦见自己坠入冰冷的绿色湖底，胳膊下夹着一具尸体。那尸体长长的金发一直在我面前漂荡。一条大鱼夹带着一股腐烂味，在我身旁游弋，它眼睛暴起，身体肿胀，鳞片闪闪发光，还像个老荡妇一样不断地对我眉目传情。正当我喘不上气，浑身就快爆炸了的时候，我胳膊夹着的那具尸体居然活了过来，并且还挣脱了我游走了。于是，我开始跟大鱼搏斗，那尸体则在水里滚动着，头发还打着转儿。

我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床单塞了我一嘴，自己的双手正牢牢地抠在床头架上拼命地往下拽。当我放下双手的时候，我感觉到肌肉一阵酸痛。我从床上起来，走到房间里点了根烟，赤着脚走在地毯上。抽完了烟，我又上了床，来了个回笼觉。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有九点钟了。太阳照在我的脸上，整个房间都很热。我冲了个澡，又刮了脸，然后穿好衬衣，在小餐室将就吃了吐司、鸡蛋和咖啡当早餐。正当我快要吃完饭时，公寓的门响了。

我走过去开了门，嘴里还满满当当地塞着吐司。门外站着个身着灰色制服的家伙，他身材瘦削，不苟言笑。

“我是中央侦探局的弗洛伊德·格里尔警官。”他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接着，他向我伸出一只干巴巴的手，我跟他握了一下之后，他靠着椅子边儿坐了下来——他们干这行的都是这样。然后，他把帽子拿在手里，用他们那种人所特有的目光平静地打量着我。

“我们接到了从圣·伯纳迪路打来的电话，并且了解到狮子湖所发生的事情。有个女的溺死了。好像发现尸体的时候你就在现场。”

我点了点头说：“来点儿咖啡吗？”

“不用了，谢谢。两个小时之前我吃过早餐了。”

我把自己的咖啡拿过来，坐在屋子另一角面对着他。

“他们想要我们来调查下你的背景。”他说道，“然后，通报一下你的信息。”

“没问题。”

“我们已经调查过了，并且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你应该是清白的。发现尸体的时候居然会有干你这行的人在场，还真挺凑巧的。”

“我就是这样。”我说，“运气好得不得了。”

“所以我觉得好歹要过来向你打声招呼。”

“可以啊，很高兴认识你，警官。”

“真挺巧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你在那儿是不是有什么委派啊？”

“就算有，”我说道，“据我所知，我的委派任务也跟那溺死的女人半毛钱关系没有。”

“这点你也说不准吧？”

“在你结案之前，你很难确定案情的细枝末节会牵涉到哪些地方去，对吧？”

“说得没错。”他又一次用手指捏了捏帽檐，像个腼腆的牛仔。不过从他的眼里可看不出任何腼腆的光芒。“我希望你能向我保证，如果你说的那些细枝末节牵涉到这个溺死的女人的案情，你会马上向我们汇报的。”

“我希望你能放心。”我说道。

他用舌头顶了顶下嘴唇，说道：“我们想要的不仅仅是‘希望’。难道你不愿意现在就说些什么吗？”

“就目前为止，我知道的事儿巴顿都知道。”

“巴顿是谁？”

“狮峰的治安官。”

听我这么一说，这个一脸严肃的瘦削男子竟露出了宽容的微笑。他掰了一下指节，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圣·伯纳迪路的地方检察官可能要找你聊聊——也就是在开庭审理之前，不过现在还为时尚早。他们目前正尝试着从尸体上获取指纹，我们还派了个技术人员过去协助他们。”

“这事儿可不大容易啊，毕竟尸体都腐烂得不成样子了。”

“任何情况下都得这么干，”他说，“这套做法是在纽约发明的，他们那里经常能从水里打捞上尸体。然后他们从尸体手指上切下块皮，通过光照使其变硬，然后做成指纹。通常情况下，这法子还不赖。”

“你觉得这女的会有犯罪记录吗？”

“怎么啦，我们通常都要给尸体提取指纹的。”他回答，“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我说：“我不认识这位太太。如果你以为我认识她，是为了她才出现在那地方的话，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那你就应该告诉我你去那儿的原因，不应对此有所介意。”他执拗地说道。

“这么说你以为我在撒谎？”我说。

他用他那瘦骨嶙峋的食指转着帽子说道：“你误解我了，马洛先生。我们没有往那儿想。我们不过是在调查办案、理清事情原委罢了，都是例行公事而已。你应该知道这些的，毕竟你在外头也闯荡多年了。”他站起身来戴上帽子，继续说道：“如果你要出城，最好提前知会我，我将不胜感激。”

我回答说我会的，然后陪他走到门口。他缩了下脑袋，露出一种无可奈何而又似笑非笑的表情。我目送着他懒洋洋地走到大厅，看着他按下电梯按钮。

我回到小饭厅，看看还有没有咖啡剩下来。杯子里还剩下三分之二的咖啡，我往里头加了点儿奶油和糖，端着杯子走到电话机前面，然后拨通了城里的警察署，让他们帮我转接给侦探局，找弗洛伊德·格里尔警官。

电话那头说：“格里尔警官不在办公室，找其他人成吗？”

“那德·索托在不在？”

“谁？”

我重复了一遍名字。

“他是什么职位？隶属哪个部门？”

“好像是便衣警察之类的。”

“稍等一会儿。”

我一直等，直到那个喉音很重的男人再次出现：“你在耍什么把戏？我们的名册上没有一个叫作德·索托的。你是谁？”

我挂了电话，喝完咖啡，又打电话到德雷斯·金斯利的办公室。电话那头传来弗洛姆塞特小姐那平滑而冷淡的声音，说金斯利刚进办公室，然后她没再多说一句，就给我接通了金斯利。

“好嘛！”金斯利的声音在这一日之初的时候显得既洪亮又底气十足，“你在宾馆有何发现？”

“她的确去过那儿，莱弗利还在那里跟她见了面。那个向我透露消息的服务生自己提起莱弗利的，我可没事先跟他说。莱弗利跟她一起吃了晚餐，然后和她一起乘出租车去了火车站。”

“好啊，我早该料到他在撒谎了。”金斯利缓缓地说道，“我给他看那封从艾尔·巴索寄来的电报，就发现他像是很吃惊。这个印象在我脑海中难以磨灭。还有什么消息吗？”

“宾馆那边倒没什么了。今天早晨我这儿来了个警察，他例行公事地看了看，还警告我说如果要离开城镇的话，得提前向他汇报。他还想知道我去狮峰的目的，不过我没告诉他。而且他甚至不知道吉姆·巴顿是何方神圣，显然巴顿没把事情告诉别人。”

“吉姆会尽全力把事儿办好的。”金斯利说道，“你昨晚为什么要问我那个什么名字来着——米尔德里德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我简短地向他解释了一下，然后告诉他穆丽尔·切斯的车子和衣服都已经被找到了，还跟他说了发现这些东西的地点。

“这对比尔来说可有些不利了。”他说道，“我也知道浣熊湖那块地方，不过从没用过那儿的老木棚——甚至都不知道那儿还有这么个木棚。不过情况看起来对比尔不利，甚至都有点像他蓄谋已久了。”

“我不这么认为。假定他的确十分熟悉那片地方的话，他根本不需要多想就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藏匿地点，况且他又跑不远。”

“也许吧。下一步你准备怎么办？”他问道。

“当然是再去跟莱弗利对质啦。”

金斯利对此表示赞同，接着又补充道：“尽管是个悲剧，可这桩谋杀不关我们的事儿，对吧？”

“除非你太太知道隐情。”

他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听着，马洛，我想我可以理解你们这些侦探总喜欢把各类事情联系在一块儿，这是你们直觉使然，不过不要太过火了。生活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复杂——至少以我的经验来看是这样的。你最好让警察去管切斯家的事情，你自己则应该集中精力把金斯利的家事办利索！”

“好吧。”我答应道。

“我可没有发号施令的意思。”他说。

我爽朗地笑了笑，跟他说了声再见，便挂了电话。接着，我穿好衣服，到地下室把自己那辆克莱斯勒小车开出来，再一次往海湾城进发。

15

我把车开过奥泰尔街十字路口，沿马路一直往峡谷尽头驶去。这条街的尽头是一处半圆形停车场，边上有一条人行道，外面围着白色木栅栏。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一边眺望大海，欣赏着与大海相接的蓝灰色山麓；一边盘算着该用什么方式与莱弗利周旋，是给他些面子呢，还是不留任何情面呢？我决定还是来软的，毕竟这么做于我没有任何损失。如果这招不奏效的话——虽然我不这么认为——我还可以随机应变，没准还得上演全武行。

蜿蜒在半山腰外侧的柏油路两边是高大的房子，路上冷冷清清的。再往下走，在下一段山路上，有两个孩子正朝山坡扔回旋飞镖，然后照例推推搡搡地相互笑骂着，一起去追那飞镖。继续朝山下走，有一幢房子，四周环绕着绿树和红墙，可以隐约望见房子后院晾着几件衣物，有两只鸽子在屋檐上趾高气扬地踱步，脑袋不住地来回摆动。一辆蓝色与褐色相间的大巴缓缓地从马路驶来，然后在那幢房子边停了下来，有个老人从里头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他稳稳当当地站直身子，又用一根相当有分量的手杖敲了敲地，这才开始顺着斜坡往回蹒跚。

今天的空气比昨天清新，早晨显得宁静而祥和。我把车停在那里，然后沿着奥泰尔街走到了623号。

屋子的前窗垂着百叶窗，整块地方给人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我踩过覆盖有青苔的小径，按了下门铃，却发现门并未完全关拢。与大多数别的门一样，这扇门沿着门框有些下垂，弹簧门栓搭在锁座的下边。我记起那天临走的时候，这扇门就没那么容易关好。

我轻轻地推了一下，这门就“咔嗒”一声朝里头打开了。房间里黑乎乎的，不过从西窗还能照些光亮进来。没人回应我的按铃声，我也就没有再按了。我又把门推开了一些，然后走了进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散发着温暖的气息，这是早晨还没开门时所留下的气味。沙发旁边的圆桌上摆着一瓶近乎喝光了的威特69威士忌，好在旁边还有一瓶新的。铜质的冰桶底部有些水。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用过的酒杯以及半瓶苏打水。

我尽量把门恢复到我来之前的样子，站在那里又仔细探听了一会儿。如果莱弗利不在家，我觉得自己能够趁这机会在房子里找些蛛丝马迹。虽然我对他所知甚少，但是就目前所掌握的线索来看，他是不敢惊动警察的。

时间在这一片寂静当中往来穿梭，这会儿化作壁炉上单调的电子钟声，那会儿又成为阿斯特尔街上汽车传来的喇叭声，一会儿幻化为山脚上空正飞越峡谷的飞机所传来的大黄蜂似的嗡嗡声，不一会儿又变成了厨房里电冰箱突然发出的那一阵响声。

我继续朝屋内走，然后站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除了房子本身固有的、与人类活动无关的声音外，我什么都没听到。于是，我开始顺着地毯往屋子后头的拱门走去。

就在拱门楼梯口的白色金属楼梯扶手上，出现了一只戴着手套的手。这手套先是出现在我眼前，然后就不动了。

终于，那只手又动了起来，接着出现了一顶女人的帽子，然后是她的头。这个女子静悄悄地顺着楼梯往上走，在拱门处转了个身，似乎还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她是个苗条的女子，至于年龄我可说不准。她棕色的头发略显凌乱，嘴唇涂着浓艳的口红，脸颊上涂了厚厚一层脂粉，眼睛边上画着眼影。她穿着蓝呢子西装，头上歪歪斜斜地戴着一顶紫帽子，活脱脱像个魔鬼。

她瞧见了我，却并未停下脚步，脸上也没有任何反应。她就这么慢悠悠地走进屋子里，右手垂在身子的一边，左手则戴着那只我在楼梯扶手上见到的棕色手套。另一只手套里包着一支自动手枪的末端部分。

突然，她停下脚步，身子略朝后仰，嘴里传来一声短暂而悲苦的声音。接着，她哧哧地笑了起来，这尖厉的笑声里透着一丝紧张。然后她把枪口朝向了我，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我镇定自若地盯着那支枪，并没有惊声尖叫。

那女人走近了，一直近到她自认为有把握的位置时，她拿着枪指着我的肚子说道：

“我只是想要我的房租。这儿情况还不错，什么都没坏。他一直是个小心细致、有条不紊的好房客。我只是希望他别把房租拖得太久了。”

我——这个正对枪口的家伙，夹带着一丝紧张不悦的声音有礼貌地问道：“他欠了多久了？”

“三个月了。”她说，“一共是两百四十块美金。那房子装修得那么好，每个月收八十美金是再合理不过的了。我从前也遇到过拖欠房租的情况，但到最后总能得到妥善解决。他打电话答应今天早上要给我支票的。我的意思是说，他承诺会在今天上午把支票给我。”

“在电话里说的？”我说道，“今天早上？”

我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心里盘算着一有机会就从侧面一拳把她手里的枪打掉，然后在她把枪捡回来的时候扑过去。我以前用这法子的时候就没怎么走运过，可有些时候你总得试一试，而现在似乎正是时候。

我将近挪了六英寸的样子，不过还不足以一击制胜。于是我问道：“那你就是房东了？”我的眼睛并没有直视手枪，心里存有一丝侥幸，但愿她不知道要把枪口对着我。

“怎么了，当然是啊。我是福尔布鲁克太太。你以为我是谁啊？”

“嗯，我就知道你是房东。”我说道，“你一直在讲房租之类的话。不过我刚刚并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罢了。”我又挪了八英寸的样子，进展顺利，要是再把握不住机会可就有些丢人了。

“我能不能问问你是谁呢？”

“我不过是过来收车费的。”我说道，“这门虚掩着，我就挤了进来。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我摆出一副贷款公司上门收汽车贷款的样子，略显严肃，却不失微笑。

“你是说莱弗利先生还欠了汽车贷款？”她神色担忧地问道。

“是欠了点儿，不过不多。”我安慰地说道。

我已经准备就绪，不仅距离恰当，击打的速度也不会慢。我只需要由内向外地挥拳、干净利落地打掉手枪即可。我开始从地毯上抬起脚来。

“你知道吗，”她突然说道，“这枪还挺有趣的。我是在楼梯上找到它的。这玩意儿又脏又油，不是吗？楼梯的地毯可是非常漂亮的灰色绳绒材质的，很贵重的呢！”

接着她把枪递给了我。

我伸手接枪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像鸡蛋壳一样僵直而脆弱。我拿过枪来，她则一脸嫌弃地嗅了嗅原本裹在枪把上的手套，然后继续用那种怪诞不堪、荒唐无理的方式说话。我的两条膝盖咔嚓地响了一声，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啊，对你来说这不是什么难事。”她说道，“我是指那辆车。如果有必要的话，你把它收走就得了。但是要想把这么个房子连里面的精美家具一同取走，可就难了。打发走租客不仅耗时耗钱，还容易结怨，房里的东西还有可能受损，他们有时是故意这么干的。光是这地毯就花了我两百美金，还是个二手货；虽然材质只是黄麻纤维，不过你不觉得颜色很漂亮吗？我不说，你是绝对想不到它只不过是用黄麻纤维做的二手货。但是这些都是愚蠢的废话，任何东西一用过，不都成了二手货了嘛！我是走路过来的，为了给政府省点轮胎。其实我本可以搭一段公交车的，可那该死的车子就是不来，来的都是往另一个方向开的。”

我几乎都没听她说话。她的话宛如飘扬起来的浪花，转瞬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倒是那支枪勾起了我的兴趣。

我打开弹夹，里头空空如也。我又把枪转了过来，朝枪膛里看了看，里头也是空的。我接着又往枪口处闻了闻，有一丝火药味儿。

我把枪往自己口袋里收，这是一支标配六发子弹的二点五口径自动手枪，里面没放子弹。不过子弹应该是被射空的，而且时间并不久远，不过肯定也不是发生在半小时之内。

“这枪开过火吗？”福尔布鲁克太太饶有兴致地问道，“但愿没有。”

“有什么理由认为它开过火呢？”我保持镇定地问他，思绪却飞速旋转着。

“嗯，这枪是丢在楼梯台阶上的。”她回答说，“不论如何，人们有些时候会用得上这枪。”

“此话不假。”我说，“可没准是莱弗利先生的口袋破了个洞也说不定。他不在家，对吧？”

“噢，不在家。”她摇了摇头，一副失望的样子。“我觉得他不该这样。他答应过要给我支票的，所以我一路走来……”

“你是什么时候给他打的电话？”我问道。

“怎么啦，昨天晚上打的。”她皱着眉毛，看上去不喜欢被问到这么多问题。

“他准是被人叫出去了。”我说道。

她直勾勾地盯住我那两只棕色大眼睛的中间。

“听着，福尔布鲁克太太。”我说道，“咱们就别再兜圈子了，福尔布鲁克太太。既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跟你闲聊，也不是因为我喜欢这么问你。你总该不会是因为他欠你三个月房租，就把他射杀了，对吧？”

她十分缓慢地坐在椅子的边缘，接着用舌尖碰触了鲜红的嘴唇。

“哎，你怎么能有这么可怕的想法。”她怒气冲冲地说道，“你这人根本是不可理喻。你刚才不是说这枪没有开过火吗？”

“所有的枪都曾开过火。所有的枪里也曾装过子弹。可现在这支枪里头却是空的。”

“这，那么……”她不耐烦地打了个手势，然后又嗅了嗅沾着油渍的手套。

“好吧，就当我想错了吧，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既然莱弗利先生出门在外，而你又进了房子，所以作为房东，你是有钥匙的，对吗？”

“我并不是想来打搅他，”她咬着手指头说道，“也许我不该进来，可是我有权照看房子里的东西。”

“是啊，你都看过了。那你确定他真的不在这儿吗？”

“我可没有往床底下或是冰箱里看，”她冷冰冰地回答道，“我按门铃他没应答，于是我就站在楼梯上喊他。然后我走到下边的客厅里又喊了他一声，接着又去卧室里头瞧了瞧。”她像是害羞似的低下眼睛，一只手在膝盖上扭来扭去。

“嗯，就这样吧。”我说。

她轻快地点了点头。“是啊，就是这些。你刚说你的名字是什么来着？”

“万斯，”我说道，“菲洛·万斯。”

“那你是在哪家公司上班的，万斯先生？”

“我目前处于失业状态，”我说道，“直到警察陷入困境之后我才有得活儿干。”

她有些惊讶地说：“可你刚才说是为了什么汽车贷款而来的。”

“那只是个副业罢了，”我说，“临时的那种。”

她站了起来，眼睛盯着我，冷冷地说道：“要是这样的话，我想你最好还是赶紧离开这里。”

我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检查一下，看看你有没有遗漏些什么。”

“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如果你不介意我这么说的话。”她说道，“这是我的房子，万斯先生，如果你现在走，我会感激不尽的。”

我说：“就算我不走，也有人会走的。坐回到椅子上去吧，福尔布鲁克太太。我不过是四周看看，你知道的，这枪来路蹊跷。”

“但是我跟你说过了，我是在台阶上找着它的，”她生气地说道，“此外我一概不知。还有，我对枪可是一窍不通。我——我这辈子就没开过枪。”她打开一个蓝色的大包，然后从里面取出一条手绢，抽泣起来。

“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我说道，“我也不需要对此深信不疑。”

她向我伸出那只令人垂怜的左手，模样跟《伊斯特·林》[1]中那误入歧途的妻子很像。

“哼！我真不该进门来！”她哭着说道，“我这样真是差劲，我就知道，莱弗利先生准会生气的。”

“你最不该让我发现的，就是这支空手枪。在此之前，局势都还处于你的控制之下。”

她跺了跺脚，这种场面就缺这一下，如此一来所有要素都齐全了。

“唉，你这个十足的丧门星。”她大声抱怨起来，“你可别想碰我半根汗毛！别想靠近我半步！我一刻都不想跟你一起待在这房子里了！你竟敢如此污蔑……”

她收住声音，就像是在空中剪断橡皮筋那样干脆利落。接着，她耷拉下脑袋，戴着那顶紫色帽子夺门而去。当她靠近我的时候，她伸出了一只手，好像是要推我似的，不过她还没靠得那么近，所以我也没挪步。她猛地把门敞开，然后顺着走道冲到了大街上。门慢慢地合上了，我甚至听到她那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门关上时的声音。

我咬了咬指甲，指节冲着下巴掰了一下，一边侧耳倾听。不过我什么也没听到。我琢磨着，一支配有六发子弹的自动手枪，怎么就射空了呢？

“这里头肯定出了什么差错。”我高声说道。

房子现在笼罩在诡异的安静气氛中。我顺着杏色地毯，穿过拱门，往楼梯口走去，然后又站在那儿听了听里头的动静。

之后，我耸了耸肩，静悄悄地走下楼梯。

[1]《伊斯特·林》：根据英国小说家亨利·伍德夫人的同名小说改编的戏剧。

16

楼下的客厅两侧各有一扇门，中间还并排立着两道门，其中一扇门是衣橱，另一扇门则上着锁。我走到客厅尽头，往备用卧室看了看，里面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不像有人用过的样子。我又走回到客厅另一头，进了另一间卧室，只见里面有一张宽敞的床，一块咖啡色的地毯，轻质木材的家具棱角分明，梳妆台连着带框镜，镜子上面有个长长的荧光灯。卧房的一角放着一个水晶做的猎狗，它站在玻璃桌上，旁边摆了个水晶盒子，里头装着香烟。

梳妆台上撒了些脂粉，旁边的废纸篓上搭着条毛巾，毛巾上还有一道深红色口红印。枕头挨个儿放在床上，上面还有脑袋压过的印记。其中一个枕头下面还露出了女式手绢的一角。一对儿轻薄的黑色睡衣搭在床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西普香水味道。

我真想知道福尔布鲁克太太对此会做何感想。

我转过身面朝衣橱上面的长镜，开始打量着自己。衣橱的门被漆成了白色，上面还有个水晶式样的把手。我用手巾拉开把手，往里头瞧了瞧。这个雪松木制成的衣橱里满是男装，花呢服装散发出一股清新宜人的味道。不过这里装着的不仅仅是男装。

衣橱里还装着一套女式定做的黑白双色西装，以白色为主，下面放着黑白两色的皮鞋，上面的架子上还摆着个带黑白两色缎带的巴拿马草帽。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女装，不过我没细看。

我关上衣橱，走出卧室，手里还拿着手巾，准备去开其他的门。

衣橱旁的那扇门，也就是上着锁的那扇，肯定是浴室不会错了。我摇了摇门，还是打不开。于是，我弯下腰，看到把手中心有一条短短的缝隙。原来，这门是从里面将门把手中间那个按钮按进去锁住的，而外边这道缝隙可以用一把没有槽的金属钥匙打开，以防有人晕倒在浴室里，或是小孩子把自己锁在里头胡闹。

这样说来，开门的钥匙应该放在衣橱的最上层，可惜我并未找到。我试着用小刀来撬，但是刀口太薄了。于是我又折回到卧室里，从梳妆台上拿了个平锉，这回终于管用了，我打开了浴室的门。

一套沙黄色男式睡衣被人扔到涂色篮子上头。地上有一双绿色平底拖鞋。洗漱池边上放着一把安全剃刀，还有一盒打开了的刮脸膏。浴室窗户是关着的，四周弥漫着一种与众不同的刺鼻味儿。

浴室绿色的瓷砖地板上有三个闪闪发光的弹孔，窗户的磨砂玻璃上还有个干净利落的枪眼儿。窗户左上方的石灰墙有两处伤痕累累的地方，油漆底下的白灰都露了出来，像是被某种物体（例如子弹）打穿的样子。

绿色和白色相间的浴帘是油面丝绸质地的，上面用闪闪发光的铬环挂着，被完全拉上了。我拨开它，吊环发出尖细的噪音，不知什么原因竟显得十分刺耳。

弯下身的时候我感到脖颈一软：他果然在这儿——实际上也没其他地儿可去。他蜷缩着身子，就在那两个水龙头下边的角落里，水缓缓地从镀铬淋浴喷头上一滴一滴地坠在他的胸口上。

他的双膝并拢在一起，不过十分松弛。裸露的胸膛上有两个发紫的弹孔，每一个弹孔都在心脏附近，足够取他性命。血似乎已经被冲干净了。

他的眼睛亮得异乎寻常，一副充满希冀的模样，似乎是嗅到了早晨的咖啡香，正要从浴室里赶出来。

干得真还利索。看来，莱弗利你这家伙才刚刚剃须完毕，脱了衣服准备洗个澡。当你靠在浴帘上调水温的时候，你身后的门开了，某个人走了进来。这个人也许是个女人，她手里拿着支枪，你刚回头望见这枪的时候，她就扣动了扳机。

她三发不中，这么近的距离这似乎是不可能的，可它确实发生了。没准事情的发展总会如此离奇。或者说是我阅历尚浅。

你已无处可逃。要是你生性莽撞并且下定了决心，你本可以孤注一掷地朝她冲过去。不过你当时身子往水龙头倾斜，手里还扯着浴帘，因此重心不稳。而且，你跟所有其他人一样，也会在这种危机时刻不知所措。所以，除了躲进浴缸之外，别无遁身之地。

于是你钻进浴缸，尽可能地蜷缩着身子，但是浴缸本来就不大，瓷砖墙也妨碍到了你。于是你背靠着这最后一堵墙，无处遁形，危在旦夕。接着又传来两声或是三声枪响，你顺着墙滑倒下来，你的眼睛里甚至再也看不出惊恐的光芒，徒留死亡的虚空。

她伸手把浴帘合拢，然后又把浴室门锁上。在她离开这幢房子的时候，她把子弹用尽的手枪扔到了台阶的地毯上。她也许会感到不安。也许那还是你自己的枪。

是这样的吗？事情的经过最好如此。

我俯下身拽了拽他的胳膊，说它跟冰块一样又冰冷又僵硬也毫不为过。我出了浴室，没有锁门，因为没必要锁上它，否则只会给警察添麻烦。

我回到卧室，从那个枕头底下把手绢儿扯了出来。这是一块小巧的亚麻手绢儿，上边还绣着红色扇形花边。手绢儿边角上缝着两个红色姓名缩写字母——A.F。

“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我自语道。一念完，我就笑了起来，这笑声可有些让人毛骨悚然。

我甩了甩那条手绢儿，想抖掉些它上面的气味，然后把它叠好包在一张卫生纸里，放进了我的口袋。之后我回到楼上的客厅，在靠墙的那张写字台里翻找了一番，不过里头并没有什么有趣的信件、电话号码或是惹人注目的文件夹。或者说，纵然有的话，我也没找着。

我看到壁炉旁靠墙的小桌上有一台电话机。这玩意儿线很长，这样莱弗利先生就可以尽情地躺在沙发上，一边用光滑的褐色嘴唇叼着香烟，一边把玩着身旁桌子上的美酒，再跟女伴舒舒服服地煲个电话粥。没准儿这就是他所享受的那种轻巧简单、懒懒散散、轻浮挑逗、插科打诨的聊天方式吧，既不闪烁其词，又谈不上直言不讳。

所有这一切皆已成往事。我从电话机旁离去，走到了门口，然后把门锁调好，以便下次还能进来。接着，我把门关紧，花了老大力气往上提了提门槛，才让门锁“咔嗒”一声锁好。我走到便道上，伫立在阳光之下，隔着街往艾尔默医生家张望。

没有人叫叫嚷嚷，也没有人冲出房门，更没有人吹响警笛。周围寂静安详，阳光灿烂，风和日丽。没有任何理由大惊小怪。只有这个叫作马洛的家伙，再次发现了一具尸体。他现在可是见怪不怪了。人们该管他叫“每日一例凶杀案的马洛”了，甚至应该弄台运尸车跟在他后头，瞧瞧他又能发现些什么。

他确是一个老实本分的好人。

我走回路口，上了车。车子发动之后，我倒出路口，驱车离开。

17

三分钟过后，那名健身俱乐部的服务生回来冲我点了点头，示意让我跟着他进去。我们乘电梯来到四楼，走过一个拐角过后，他带我看了看那扇半开着的门。

“请尽可能往左走，先生。脚步尽量轻一点。有几个会员正在睡觉呢。”

我进了俱乐部的图书室。一扇玻璃门后头满是书籍，房间中央的一台长桌上则放有各式杂志，墙上还挂着俱乐部创始人的肖像画，一盏灯照在画上。不过，这图书室的实际作用似乎是供人睡觉。敞开的书架将房间切割成许许多多的小隔间，每个小隔间里都摆放着又大又柔软的皮质高背靠椅。就是在这些椅子上，一众“老男孩”正安详地打着盹儿，他们的脸由于高血压而有些发紫，拧巴的鼻子里时不时地传出令人难受的鼾声。

我往前挪了几步，蹑手蹑脚地往左边一拐，德雷斯·金斯利就在房间尽头最后一个隔间里。他把两张椅子并排面对着墙角放在一起，他那顶着一头黑发的大脑袋正好从其中一张椅子上露出来。我一屁股滑进那张空椅子，利索地冲他点头示意。

“小声点。”他说道，“这房间是用来午休的。现在进展如何？我雇你是想让你帮我省点麻烦，不是给我添麻烦。你刚刚让我取消了一个重要的约会。”

“我知道。”我一边回答，一边把脸凑近他。他身上有股酒气，不过倒挺好闻的。“她开枪射杀了他。”

他的眉毛跃动了一下，表情顿时变得严肃起来。他紧咬牙关，呼吸倒还轻柔，一只大手在膝盖上揉搓个不停。

“继续说下去。”他凝重地说道。

我回头朝椅子后面瞧了瞧。那个离我们最近的老家伙睡得正酣，他一边呼吸，一边有扬尘顺着他的鼻孔忽进忽出。

“莱弗利家无人应门。”我说道，“门虚掩着。不过我注意到昨天那扇门关起来时是紧贴着门槛的，于是我把门推开。屋子里很暗，桌上有两只用过的酒杯。整个房子都很安静。没过多久，从楼梯那儿上来一位又黑又瘦的女人，她自称是房东福尔布鲁克太太，她当时手上拿着个手套，里面裹着一支手枪。她说自己是在楼梯上找到这把枪的，还说是找莱弗利收他欠下的三个月房租。她用钥匙开的门。我推断她趁机把房子巡查了一个遍。我接过手枪，发现最近有人用过它，不过这点我没跟她说。她告诉我莱弗利不在家。我设法把她气走了，她离开的时候可是一肚子火气。也许她会把警察叫来，不过她更有可能径自离去，然后去抓蝴蝶什么的，把整件事忘得干干净净——当然，房租除外。”

我停了下来，金斯利的脑袋转向我，他牙关紧锁，下巴上的肌肉鼓了起来。眼神显得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下了楼。那儿有女人过夜的迹象——睡衣、面霜、香水之类的东西。浴室是锁着的，不过我还是设法打开了。地板上有三个空弹壳，墙上有两处弹孔，窗户上还有另一处。莱弗利就躺在浴缸里，浑身赤裸，已经死了。”

“我的老天啊！”金斯利低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说昨晚他跟一个女的一块儿过夜，然后那女的今天上午把他射死在浴室里了？”

“不然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呢？”我反问道。

“你把声音放低些。”他嘟囔道，“的确让人震惊，这是自然。不过，为什么会在浴室里呢？”

“你也把声音放低些吧。”我说，“为什么不能是浴室呢？你还能想到一个比浴室更能让男人彻底不设防的地方吗？”

他说道：“你并不知道是一个女人开枪打死他的。我的意思是说，你不能肯定，对吧？”

“是的，”我回答道，“你说的不错。也许是有人用一支小手枪，装成女人的样子随随便便胡乱地打完子弹。那浴室位于街道下坡位置，正对着一片空地，我认为如果有人在那儿开枪，除非是在屋里，不然的话，很难听到枪声。没准儿在那儿过夜的女子事发前早已离开了——也许压根儿就没有这么个女人。表象可以是假象。甚至都有可能是你枪杀了他。”

“我犯得着把他打死吗？”他声音几近颤抖，两只手紧紧地按着膝盖。“我可是个文明开化的人。”

这话似乎也不值得我去辩驳。于是我问他：“你老婆有枪吗？”

他的脸拉得老长，有气无力地说：“老天啊，伙计，你可不会真那么想吧？”

“那她是有还是没有呢？”

他一字一蹦地回答说：“有的——她确实有把小型自动手枪。”

“是你在这附近给她买的吗？”

“我……我可没给她买。那玩意儿是我两年前在旧金山一次聚会上，从一个酒鬼身上夺过来的。他当时拿着手枪到处乱挥，一副很好玩似的样子。我后来就没还给他。”他用力搓揉着下巴，连指关节都开始发白。“他也许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样把枪给弄丢了。他就是那样一个酒鬼。”

“你这事儿干得倒挺干净利索的，”我说道，“那么，你还能认出那支枪吗？”

他眯着眼睛，用手托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又往椅子后面望了一下。一个刚刚还在打盹儿的老人被自己一个喷嚏给打醒了，还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咳嗽了几下，用那只干瘦的手挠了挠鼻子，从马甲里掏出一块金表，然后阴郁地端详起来，接着又将其放归原位，又自顾睡了起来。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枪，然后递到金斯利的手上。他可怜巴巴地垂下脑袋盯着这枪。

“我不知道。”他缓缓说道，“有点像，不过我说不准。”

“枪的侧边有一组序列号。”我提示道。

“没有人能记住枪支的序列号。”

“我倒希望你记不住。”我说道，“不然会给我添麻烦的。”

他用手握了握枪，又把它放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

“这下三滥的浑球。”他轻声说道，“我看是他把她给甩了。”

“我听不明白。”我说道，“正因为你是个文明开化的人，所以对你来说这样的动机并不充分。不过对她来说倒挺充分了。”

“此动机非彼动机。”他打断我说，“而且女人的性子比男人还要冲动。”

“就像猫比狗更容易冲动。”

“这又从何说起？”

“有些女人的确要比某些男人更易冲动。这就是我要说的意思。如果你觉得这事儿是你老婆干的，我们就必须找到一个更具说服力的动机。”

他转过头来，好给我一个不苟言笑的凝视。他的嘴角甚至被咬出了一个白色的月牙印记。

“我看这可不像是开玩笑的场合，”他说道，“我们不能让警察拿到这支枪。克里斯特尔有持枪执照，这枪也是登记过的。所以，即便我不知道序列号，警察也会知道的。因此我们不能让这支枪落入警察手中。”

“但是福尔布鲁克太太知道枪在我这里。”

他一脸固执地摇了摇头。“我们必须冒这个险。是的，我知道你在冒着风险，我会补偿你的。如果能把现场弄得像自杀一样的话，我会同意把枪放回去的。不过根据你说的情况来看，这是不可能的了。”

“的确如此。如果真是自杀的话，他可得错失三发子弹。而且，我不能隐瞒任何一桩谋杀案，哪怕给我十美元外快也不行。这枪必须送回去。”

“我在考虑出更多的钱，”他悄悄地说道，“我可以出五百美金。”

“那你究竟想用这笔钱买什么？”

他向我探身过来，双眼既严肃又黯淡，不过还不算咄咄逼人。“除了那支手枪外，莱弗利家还有没有其他东西能说明克里斯特尔最近去过哪儿？”

“一件黑白双色的女装，一顶伯纳迪路那个宾馆服务生所描述的女帽。那儿也许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肯定还会有指纹。你说她从没被扣下来留过指纹，但这并不意味着警察不会拿她的指纹去做比照。她住所的卧室里一定会有许多指纹。小鹿湖的木屋里和她的车里肯定也是如此。”

“我们得把车子给……”他刚开始说话，我就打断了他。

“没用的。要处理的地方多了去了。另外，她用什么牌子的香水？”

他愣了一下：“噢——吉勒雷恩·皇家，香水中的琼浆玉露，”他有些木讷地回答说，“偶尔也会用香奈儿。”

“你们这种香水是什么味道的？”

“有点像西普香水。檀香似的素心兰味。”

“那间卧室里正好弥漫着这种香味。”我说道，“闻上去像是便宜货。不过我可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便宜货？”他像是一下子受了刺激一样说道，“老天，便宜货？我们一盎司要卖三十美金呢！”

“好吧，不过我闻起来倒像是三美金能买一加仑呢！”

他把两只手重重地放在膝盖上，然后摇了摇头，“我是在商量钱的事。”他说道，“五百美金，现在就给你开支票。”

我任凭他的话语像一片被玷污了的羽毛一样飘落在地。在我们身后，一个老人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接着又一脸疲态地摸索出了房间。

金斯利一脸严峻地对我说：“我雇你是为了防范这满城风雨，当然，也是为了保护我的老婆，如果她真的需要的话。现在这桩丑闻是在所难免了，不过这并非你的过失。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我老婆一命。我相信她没有射杀莱弗利，其实我并没有理由做出这种判断，没有任何理由。这就是我的直觉而已。甚至她昨晚确实在那儿，这枪都可以是她的。但这并不能说明是她杀了人。没准儿她对待枪还是像对待其他所有东西一样丢三落四。任何人都有可能捡到这支枪。”

“那儿的警察可不会大费周章地验证你的说法，”我说道，“如果警察都像我碰到的那样例行公事的话，他们只会咬住潜在的头号嫌疑人不放。在他们查看现场以后，你老婆无疑就成为头号嫌疑犯了。”

他双手合拢，满脸痛苦的样子有点儿像是在演戏，不过所谓真实的痛苦往往就是这般模样。

“在某种程度上我会听从你的安排。”我说道，“乍一看，现场留下的线索简直是太过明显了。她把衣服留在那儿了，还有人看过她穿着那些衣服，因此有可能顺藤摸瓜地查到她身上来。她还把枪落在楼梯上，很难想象她竟会蠢到这般地步。”

“你让我看到了些许希望。”金斯利萎靡地说道。

“可是这些都没有什么意义，”我说道，“因为我们是站在分析推理的角度来看整个案件的，而如果有人是属于激情杀人或是仇恨杀人的话，常常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把人杀掉，然后一走了之。根据所掌握的情况，我看得出来，她是个鲁莽冲动而又愚不可及的女人。现场没有任何有预谋的迹象，可以说是毫无章法。不过，纵然没有证据指向你太太，警察也会把她跟莱弗利联系起来。他们会调查莱弗利的背景啦，朋友啦，女人啦。在这一连串名单中，你太太一定榜上有名，而一旦她的名字出现的话，她已失踪将近一个月的事实可会让他们兴奋得摩拳擦掌的。当然，他们还会追查这支手枪，而如果这枪是她的……”

他把手伸到身旁的椅子上去够那支枪。

“不行，”我说道，“他们必须拿到这支枪。虽然我马洛还像个智多星，并且也非常欣赏你这个人，但我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藏匿一个像枪支这样至关重要的杀人证据。无论我做什么，都得以你老婆是本案明显的嫌疑人为前提，这样才有可能翻盘。”

他叹了口气，然后把自己那只大手从手枪上缩了回来。我把枪拿过来放在一边。接着，我又将其拿了出来，然后说道：“把你的手帕借我一下，我不想用自己的，不然他们有可能会搜查我。”

他递给我一块僵硬的白色手帕，我把整把枪都小心翼翼地擦了个遍，接着又把它放回到口袋，这才又把手帕还给了他。

“有没有我的指纹这事儿没什么大不了。”我说道，“不过我不想让你的指纹也在上面。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我会回到莱弗利那儿，把枪放归原位，接着报警，让事情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听任老天安排。至于我去那儿干什么以及为什么要去那儿，也得和盘托出。最糟糕的情况是他们找到了她，而且证明是她杀了他。而最好的情况莫过于他们先我一步找到了她，然后我花了好大力气才证明她没有杀他，也就是说，杀死莱弗利的家伙另有其人。你意下如何？”

他缓缓地点了点头，说道：“好的——五百美金依然算数，如果你能证明克里斯特尔没有杀莱弗利的话。”

“我可没想过要赚这笔钱。”我说道，“你现在得明白这一点。弗洛姆塞特小姐跟莱弗利关系如何？我是说除了工作关系以外？”

他的脸顿时僵得像抽了筋一样，放在腿上的双手攥起了拳头，一言不发。

“昨天上午我管她要莱弗利家地址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些怪异。”我补充道。

他慢慢地叹了口气。

“似乎莱弗利给她留了个不好的印象，”我说道，“就像是一段出了差错的罗曼史。我是不是把话说得太直了？”

他的鼻孔颤抖了一下，里头发出一段嘈杂的呼吸声。末了，他放松下来，心平气静地回答说：

“她——她跟他可熟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她在这方面是个怎么顺心就怎么干的女孩。我想，莱弗利这家伙对女人来说还是颇具吸引力的。”

“我必须找她谈谈。”我说。

“为什么？”他立马追问道，面颊上还泛起了两片红晕。

“别管为什么。我的工作就是向形形色色的人问各式各样的问题。”

“那你去跟她聊聊吧，”他硬邦邦地说道，“事实上，她认识艾尔默夫妇。她跟艾尔默太太很要好，也就是那个自杀了的太太，莱弗利也认识她。这跟我们这件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也说不清。你爱上了她，是不是？”

“如果可以的话，我明天就想把她娶进门。”他生硬地回答道。

我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往身后的房间望了一下，现在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了，只有最远的那一头还有两个老人家在闷声鼾睡。那些原先还在软椅上睡觉的老人已经踉踉跄跄地回去了，去做他们该干的事。

“还有一件事，”我低头看着金斯利说，“如果你不及时通报一桩谋杀案的话，警察会很反感的。这次我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而且还要继续拖一拖。我这次回去想装成第一次去那的样子。我觉得我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如果不考虑福尔布鲁克太太的话。”

“福尔布鲁克？”他好像完全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样子，“谁是他妈的……喔，对了，我想起来了。”

“好吧，也不需要对她念念不忘。我几乎可以断定他们是休想从她那儿探出一丁半点儿的风声。她不是那种会自己找上门跟警察有任何瓜葛的女人。”

“我懂了。”他回答说。

“那么，你可要应付得当了。警察问你的问题无非是你获知莱弗利已经死了之前的事情，也就是我把情况汇报给你之前——仅此而已。别落入圈套里了。假若你中了圈套，我就再也不能发现什么了，我会蹲大牢的。”

“你可以在那个屋里提前给我打电话——就在你报警以前。”他通情达理地说道。

“我知道，不过我不给你打电话反倒对我有利。而且他们首先就会检查通话记录。如果我从别处给你打了电话，那就无异于承认了我来找过你。”

“我懂了。”他又说道，“我办事，你放心。”

我们握了握手，然后便走了，只留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18

健身俱乐部坐落在对面的街角，离特雷劳尔大厦仅有半条街。我穿过马路，朝北走进了大厦入口。以前人行道上的橡胶地板已经被他们换成了玫瑰色的水泥地，走道周围还被围了起来，仅仅留下一条狭窄的便道供人们出入大厦。整个地方挤满了刚刚用过午餐准备回办公室干活的人。

吉勒雷恩公司的接待室甚至比昨天还要冷清。那个头发蓬松的小个子金发女郎仍旧蜷缩在房间一角儿，身前仍然放着那台电话接线机。她机灵地对我微微一笑，我则用持枪者的姿势回了个礼，用食指笔挺地对着她，下面的三个手指放入掌心，大拇指则像西部牛仔那样上下摆动，宛如拨弄枪栓。她真诚地笑了起来，不过没有笑出声。好像这比她这个星期经历的任何开心事儿都要过瘾似的。

我接着用手指了指弗洛姆塞特小姐空着的那张办公桌，那个金发的窈窕淑女点了点头，然后插上电话线开始对讲。一扇门开了，弗洛姆塞特小姐优雅地走了出来，坐在她的办公桌前，用一种冷峻而又充满期许的目光看着我。

“嗯，马洛先生？我很抱歉，金斯利先生这会儿不在。”

“我刚从他那儿来的。我们去哪里聊聊吧？”

“聊聊？”

“我有些东西想给你看。”

“噢，是吗？”她有所思量地望着我。大概很多家伙都尝试过给她看些东西吧，例如照片什么的。如果换作是其他场合，我都有可能会去追求她呢！

“是公事。”我说道，“金斯利先生的公事。”

她站起身来，把围栏的门打开，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不妨先进他办公室再说。”

我们进了办公室，还是她替我把的门。就在我经过她的时候，我用鼻子嗅了嗅。檀香味儿。于是我问道：“吉勒雷恩·皇家，香水中的琼浆玉露？”

她莞尔一笑，手扶着门，说：“就我这点儿薪水买得起吗？”

“我可没说用你的薪水买。你不像是那种需要自己掏钱买香水的女孩。”

“是啊，情况的确如此。”她说道，“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讨厌在上班时抹香水。是他非要我这样的。”

我们一同走了很远，来到了那间昏暗的办公室。她推开办公桌后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我也坐在前一天坐过的地方。我们双目对视，她今天穿着一套褐色衣服，喉咙前头打着个褶边领结。看上去，她已不再冷若冰霜，可也远不及热情似火。

我递给她一支金斯利的香烟。她接了过去，用金斯利的打火机点了烟，然后仰靠在椅子上。

“我想，我们没必要浪费时间兜圈子了。”我说道，“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是干什么的了。如果你昨天早上尚且不知道，也都是因为金斯利喜欢充大腕儿罢了。”

她瞧了瞧她那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起头来，近乎含羞似的微微一笑。

“他是个好人。”她说，“尽管他喜欢摆出一副老大的架子。其实也就只有他一个人乐在其中，乐此不疲。你知道，他为了那个小荡妇可没少受气，”她挥了挥手中的香烟，“好吧，也许我不该提这茬。你来找我究竟有什么事儿？”

“金斯利说你跟艾尔默夫妇很熟。”

“我跟艾尔默太太打过交道。也就是说，我见过她两三次。”

“在哪儿？”

“在一个朋友家。怎么了？”

“是在莱弗利家吗？”

“你该不会如此无礼吧，马洛先生？”

“我不知道你对无礼一词的定义是什么。我只是就事论事，没有用到外交辞令。”

“好极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没错，是在莱弗利家。我去过那儿——偶尔几次。他在那儿办鸡尾酒派对。”

“接着莱弗利就认识了艾尔默夫妇——或者说是艾尔默太太？”

她的脸颊有点儿泛红，这么回答道：“是的。他们很熟。”

“他还跟许多其他女人——很要好吧。我是丝毫不会怀疑这一点的。金斯利太太也认识艾尔默太太吗？”

“认识，比我还熟。她们相互直呼其名。艾尔默太太已经去世了，这你是知道的。她是自杀死的，大约是一年半之前的事了。”

“这其中有没有什么疑点呢？”

她蹙了蹙眉，对我来说颇有做作的感觉，似乎是顺着我的问题而故意摆出来的表情。

她说道：“你这样问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吗？我的意思是说，这跟你现在办的差事有什么关联吗？”

“我想没有。至少就目前而言，我还看不出其中的关联。不过昨天艾尔默医生把警察都叫来了，这只因为我朝他屋子看了几眼。他还从我的汽车牌照上查到了我的底细。就因为我待在那儿，那警察便对我凶巴巴的。不过他并不知道我是去干什么的，我也没跟他说我是来找莱弗利的。但是艾尔默医生应该知道这些，毕竟他看到了我在莱弗利家前面。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认为有必要把警察叫来？为什么那警察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上一个想探听艾尔默的家伙最后落得个当苦役的下场？还有，为什么那个警察还问我是不是受雇于她的父母——我是说艾尔默太太的父母？如果你能回答任意一个问题，我或许就能知道这事儿跟我有没有关系了。”

她思忖片刻，在此期间还快速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又把视线移开了。

“我只见过艾尔默太太两面，”她缓缓地说道，“但是我应该能够回答你的问题——所有的问题。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莱弗利家，我刚刚说过的，当时那儿人很多。大家都喝了很多酒，吵吵嚷嚷的。女人没有带丈夫，男人没有带妻子——如果他们有丈夫或妻子的话。有个叫布朗维尔的人喝了个酩酊大醉，我听说他现在在海军服役。他当时拿艾尔默的职业跟艾尔默太太开玩笑，好像是说他这个郎中整天晚上拿着装有注射器的盒子满街乱跑，一心想苦口婆心地规劝当地年轻人不要嗑药胡来。弗罗伦斯·艾尔默回答说她不关心自己的丈夫是如何赚钱的，只要他赚的钱够她花就行。她当时也喝高了，我可以想见，她清醒的时候也未必是个脾气好的女人。当时还有个穿着亮片紧身衣的女人露着大腿躺在他们椅子那儿笑个不停。她长着一头浅黄色头发，脸色就跟喝高了一样，婴儿般蓝色的眼睛却流露出下流的光芒。言归正传，布朗维尔接着告诉艾尔默太太不用担心，说干这行的总还是能够赚个盆满钵满的，因为往病患家出趟诊最多也就十五分钟的事儿，一趟就能赚个十到五十美金不等。只是他说有件事情让他弄不懂，那就是如果医生不跟黑社会打交道的话，是从哪儿搞到如此多的麻药呢？他还问艾尔默太太有没有几个看上去还算老实的黑社会成员到她家吃饭。她听闻立马泼了他一脸的酒。”

我笑了起来，不过弗洛姆塞特小姐却没有笑，她把烟头掐死在金斯利那个黄铜和玻璃制成的大烟灰缸里，一脸正经地看着我。

“这是自然的。”我说道，“谁不会这么做呢？除非是个爱动手打人的家伙。”

“是啊。几个星期过后，弗罗伦斯·艾尔默被人发现死在了车库里。车库的门是关着的，可汽车的引擎却开着。”她停顿了一会儿，用舌头润了润嘴唇，“是克里斯·莱弗利发现她的，天知道他是凌晨几点钟才回的家。她当时穿着睡衣躺在水泥地板上，头上盖了块毯子，毯子下面是汽车的排气管。艾尔默医生不在家。报纸上除了报道她突然离世之外，别无他言。消息封锁得倒还挺不错的。”

她稍稍抬起合十的双手，然后又慢慢地放回到膝盖上面。

我问道：“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人们是有些起疑，他们一贯如此。后来我打听到了传说中的内幕消息。我在槐荫街碰到了那个叫布朗维尔的人，他请我一起去喝酒。我并不喜欢他这个人，不过我当时正愁着怎么打发掉半个钟头。于是我们就坐到了利维酒吧的角落，他问我是否还记得那个朝他脸上泼酒的尤物。我回答说记得。后来我们的对话就成了这般情景，我记得很清楚。

“布朗维尔说：‘我们的老伙计莱弗利混得可好了，就算他没了女伴，他也能弄到钱啦。’

“我回答道：‘我听不明白。’

“他说：‘见鬼，也许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艾尔默的女人死的那天晚上，她先是在路·康迪那儿赌轮盘，输了个精光。她发了很大的脾气，硬说轮盘被做了手脚，还大吵大闹的。康迪只好把她拉到自己办公室里。然后，他通过医患联系网找到了艾尔默医生，没过多久，医生就来了。他给她打了个应急针就走了，是康迪送她回家的。他好像有趟急诊要出，因此康迪把她送回了家，随后医生诊所的护士出现在了她家里，是医生吩咐她过去的。康迪把她抬上楼，护士照料她上了床。之后，康迪又回了赌场。也就是说，她必须是被人抬到床上去的，但是就在同一个晚上，她却自己爬了起来，下到车库里，用汽车废气自杀了。你是怎么看的？’布朗维尔这样问我。

“我回答：‘我对此一无所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继续说：‘我认识一个记者，他在一家他们称之为报社的鬼地方任职。没有审讯，也没有验尸。就算有验尸的话，其结果也没有公开。他们那儿没有专职的验尸官，殡仪馆的人轮流充当验尸官，一星期一次。这些家伙自然是对那些个政客唯唯诺诺的。要是谁有个什么关系的话，想在那么个小城镇翻云覆雨可不是件难事。而康迪当时就有许多关系。他不想因为对案件的调查而把事情弄大，医生也是这么想的。’”

弗洛姆塞特停了下来，好像是在等着我说些什么似的。见我没开口，她继续说道：“我想你已经知道布朗维尔对这一切是怎么看的了。”

“当然。艾尔默取了她的性命，接着他和康迪两个人出钱买通了关系。这种事情在比海湾城更加干净的小城市也发生过。不过事情还不只于此，对吧？”

“没错。好像艾尔默太太的父母雇了个私家侦探。这个人在那儿办了个夜间保安公司，实际上他是那天晚上继克里斯之后，第二个到达现场的人。布朗维尔说这个人一定知道些内幕，只是没有机会讲出来罢了——他们以酒后驾车的罪名逮捕了他，还给他判了刑。”

我说：“就这些吗？”

她点了点头：“要是你觉得我记得太清楚了，那是因为我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要记住人们的对话。”

“我在想，没必要把事情弄得如此复杂。我看没必要把莱弗利牵扯进来，就算他是那个发现她的人。你那个爱八卦的朋友布朗维尔似乎认为，这事儿能让某人有机会敲敲医生的竹杠。可是得有证据才行，尤其是当你想要指控一个法律认定是清白无辜的人。”

弗洛姆塞特说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而且，我倾向于认为，克里斯·莱弗利不大会搞敲竹杠这种肮脏的小把戏。我想我能告诉你的就这么多了，马洛先生。我得出去了。”

她刚要起身，我叫住了她：“还不算完呢，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拿出莱弗利枕头下那块带香水味儿的小手绢，然后探过身，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

19

她看了看那块手绢儿，又看了看我，拿起一支铅笔，用带橡皮擦的那一头把手绢儿拨到她身前。

“上面涂的是什么？”她问道，“驱蚊水吗？”

“我觉得是某种檀香吧。”

“人造的便宜货。说这味道令人恶心一点儿也不为过。那么，你为什么要让我看这块手绢儿呢，马洛先生？”她再次靠在椅子上，用那双镇定自若而又冷若冰霜的眼睛盯着我不放。

“我在克里斯·莱弗利家找到了这玩意儿，确切地说是在他床上的枕头底下找着的。上面还有某人的姓名缩写。”

她没有用手去碰触它，而是依旧用铅笔带橡皮的那一头敞开了手绢。之后，她的脸闪过一丝紧张严峻。

“这上头绣着两个字母。”她冷冷地说道，似乎有些愠怒，“这两个字母恰巧跟我名字的缩写一样。你是这个意思吗？”

“没错。”我回答说，“不过没准儿他还认识好几个姓名缩写跟这一样的女人。”

“所以你到底还是得跟我过不去了。”她低声说。

“这是你的手绢儿吗——是，或是不是？”

她迟疑了一会儿，十分安静地从桌子上又拿起一支香烟，用火柴点了火。她慢条斯理地摇着火柴，看着火柴的小小火焰慢慢燃烧。

“对，是我的。”她回答，“我一定是不小心把它落在那里了。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向你保证，不是我往他床上枕头底下塞的。你想知道的就是这个？”

我一言不发，她又继续说道：“他准是把它借给某个女人用了，那女人——她才会喜欢那种香水呢。”

“我的脑海里的确想到了这么个女人，”我说，“不过她跟莱弗利可不大般配。”

她的上唇扭曲了一下，看上去很长，而我恰恰喜欢上唇很长的女人。

“我觉得，”她又说道，“你还是得多想想克里斯·莱弗利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你注意到的那些能够帮助你了解他的事物，都不过是些巧合罢了。”

“这么说可对一个死人有所不敬啊。”我说道。

有那么一会儿，她仅仅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好像我刚刚什么都没有说，而她又期待着我说些什么。然后，她的喉咙开始缓缓颤动，接着这个颤动传递到了她的整个身子。她双手握拳，手中的香烟被碾出了一道弯儿。她垂头看了看烟，迅速地一甩胳膊把它扔到了烟灰缸里。

“他是在浴室里被人给开枪打死的，”我说，“而且看起来像是某个在那儿过夜的女人干的。他死之前才刚刚刮完胡子。这女人把枪留在了楼梯上，还把这块手绢儿留在了床上。”

她微微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双目无神，脸上好似雕刻品一般冷峻。

“你是指望我能给你提供些什么情报吗？”她愤愤地问我说。

“听着，弗洛姆塞特小姐，我也想像个局外人一样，让这事儿圆圆满满地解决了，谁也不想招惹。我也想按着你的意思把事儿办了。可有些人会不乐意，我的客户会不乐意，警察会不乐意，我的竞争对手也会不乐意。不论我是多么竭尽所能地想做个好人，我总要戳到别人的痛处，碰一鼻子的灰。”

她点了点头，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我似的。“他是在什么时候被枪杀的？”她问道，话音刚落身子又微微地打了个颤。

“依我看是早上起床后不久。我刚说过，他那会儿正好刮完了胡子准备去洗个澡。”

“这么说来，”她接过话说，“也许太晚了吧。我从八点半开始就一直在这里了。”

“我没说是你杀了他。”

“那可得感谢你了，”她说道，“不过这毕竟是我的手绢儿，不是吗？虽说不是我用的那种香水。但是我觉得警察可不会在意香水的品质的——或者说他们对其他的东西也一样不在乎。”

“是啊——对私家侦探也是如此，”我说道，“你很喜欢我们这样谈话吗？”

“得了吧。”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使劲儿按着嘴巴。

“凶手开了五六枪。”我继续说，“不过只有两枪命中目标。他被逼到了浴缸角落。我想当时的场景是非常可怕的。看上去，对方要么是满腔仇恨，要么就是个冷血杀手。”

“他的确是个招人恨的家伙。”她有些恍惚地说道，“而且又是个极端危险、引人爱慕的人。女人——即便是那种正派的女人——很容易在男人身上铸成大错。”

“你说这些是在告诉我你曾经以为自己爱上了他，但后来却不爱了，还有你没有开枪杀他。”

“是的。”现在她的声音显得局促而乏味，就像是那种她不喜欢在办公室里用的香水一样。“我保证你会恪守这次谈话的秘密的。”她短促地苦笑了一声，“死了，”她说道，“这个可怜兮兮、唯我独尊、下贱肮脏、既英俊潇洒又狼心狗肺的家伙死了！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完蛋了！不，马洛先生，不是我杀的他。”

我等了一会儿，让她自己平复下来。一分钟之后，她悄声问道：“金斯利先生知道这事儿吗？”

我点了点头。

“还有警察，想必他们也都知道了。”

“不，还没有。至少我没告诉他们。是我发现的尸体。房子的门没有关严实，所以我进了屋，发现他死在里头。”

她又拿起铅笔戳了戳那块手绢儿，问：“金斯利先生知道这块带香水味儿的手绢儿吗？”

“除了我们两个，还有那个把手绢儿放在那儿的人以外，没有别人知道。”

“谢谢你。”她干巴巴地说道，“还要谢谢你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你身上有一股超然冷傲、尊贵严肃的气质，我很欣赏。”我说，“但是也不要对我太过苛求了，你指望我怎么想呢？是要我从枕头下面把这块手绢儿扯出来，然后嗅嗅上面的气味，拿在手上说：‘好啊，好啊，这上面有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小姐的姓名缩写，想必弗洛姆塞特小姐一定认识莱弗利了，也许关系还不一般呢。这么说吧，就像我这下流的脑袋里所能想象的那样不一般。而那实在是太不一般了！可是这上面的檀香香水是便宜的人造货，而弗洛姆塞特小姐绝对不屑一用。而这块手绢儿还是从莱弗利的枕头底下找到的，但是弗洛姆塞特小姐又肯定不会往男人枕头底下塞手绢儿的。这么说来，这事儿跟弗洛姆塞特小姐毫无关系，所有这些不过是个假象罢了。’”

“喔，快别说了！”她说道。

我笑了起来。

“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呢？”她突然打断我。

“我现在向你表白恐怕为时已晚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不过这次却红得美妙，整个脸都泛着红晕。

她又问道：“那你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有些粗略的想法，不过也仅此而已。我担心警察会从简单的角度看问题。莱弗利衣橱里挂着几件金斯利太太的衣服。而当他们知道整个情况之后，包括昨天在小鹿湖发生的一切——我担心他们会去逮捕她了。当然，他们得首先找着她，不过这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难事儿。”

“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她痴痴地说道，“看来她这一次是在劫难逃了。”

我回答说：“事情也不必要往这方面发展。这里面或许藏有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动机，只是我们还不知道罢了。可能是类似艾尔默医生这样的人干的也说不准。”

她快速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摇了摇头。

“还是有这个可能的。”我坚持说，“我们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如果他真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昨天表现得也太过紧张了。可是话说回来，会害怕的也不总是那些心怀鬼胎的家伙。”

我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桌子的边缘，俯视着她，发现她的脖子煞是可爱。她用手指了指那块手绢儿。

“这个该怎么办呢？”她呆呆地问道。

“换做是我的话，我就会把那上头的廉价香水冲洗掉。”

“这手绢儿总会说明些问题，对吧？也许说明的问题还挺多。”

我笑着回答道：“我看什么东西都说明不了。女人总是把手绢儿到处乱放。像莱弗利这样的人可能会把它们连同檀香香囊一起收藏在抽屉里。也许某人找到了这些手绢儿，索性拿了一块用了。或者他也可以把这些手绢儿借给别人用，可能他就喜欢观察女人看到上面还有其他女人姓名缩写时的反应吧。我看他就像是这种无赖。再见啦，弗洛姆塞特小姐，感谢你能陪我说说话。”

我刚要走，却又停下来问她道：“你知道那个向布朗维尔提供消息的记者叫什么吗？”

她摇了摇头。

“那艾尔默太太父母的名字呢？”

“这个也不知道。不过也许我能帮你查出来。我很乐意试一试。”

“怎么查？”

“这些东西通常会打印在讣告上，对吧？洛杉矶的报纸上肯定有过这么一份讣告的。”

“你要能查一下就太好了。”我说道。我的手指顺着桌子边缘划了一下，然后往她的侧身瞥了一眼。呈现在我面前的是象牙般白皙的皮肤、可爱的深色眼睛，还有最为轻柔乌黑的头发。

我走出房间，坐在电话接线机前的小个儿金发女郎充满期冀地看着我，她那小巧的红唇微微张着，似乎还想被人逗乐的样子。

不过我已是黔驴技穷，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20

莱弗利家门前一辆警车都没有，走道上也没有行人闲逛，我推开前门，里面也没有香烟或是雪茄的烟味儿扑鼻而来。窗户上没有了阳光，一只苍蝇嗡嗡地掠过一盏酒杯。我走到了房子的另一头，靠在通向楼梯的扶手上。莱弗利家的一切都是静止不动的，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除了浴室里隐隐约约传来水滴在死人肩膀上的细微声音。

我找到电话，在电话簿上查到警局的号码，然后拨通了电话。我一边等着电话接通，一边把口袋里的那支小型自动手枪拿出来靠在电话机旁边放在了桌上。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海湾城警局——我是斯姆特。”

我说道：“奥泰尔街623号发生了一起枪击案。有个叫莱弗利的男人住在这，他已经死了。”

“奥泰尔街623号……你又是谁？”

“我的名字叫马洛。”

“你现在在那房子里吗？”

“没错。”

“什么东西都别碰。”

我挂断了电话，然后坐在长沙发上等他们来。

没过多久，远方传来一阵阵警笛的声浪。街角处传来一声汽车轮胎尖厉的摩擦声，之后，犀利的警笛声也低了八度，变成金属般的低鸣声，最后消失不见了。接着，房子前面又传来了轮胎尖厉的声音。看来，海湾城的警察还真会省轮胎。这时，走道上传来了脚步声，我走上前去把门打开。

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闯了进来。他们是那种常见的警察，大块头，面容饱经风霜，眼神很多疑。其中一个人还在帽子底下的右耳上别了一朵康乃馨。另一个人则显得年长一些，头发有些花白，样子略显冷峻。他们站在那儿谨慎地打量着我，接着那个年长一些的警察直截了当地问道：

“好吧，在哪儿呢？”

“楼下的浴室里，就在浴帘后头。”

“你和他留在这里，艾迪。”

他迅速地穿过房间，消失不见了。另一个警察纹丝不动地盯着我，嘴里嘟囔着：

“伙计，别乱动。”

我再次坐回长沙发上。那警察则用目光环视了整个房间。楼梯下头传来了些声音，是脚步声。跟我待在一起的警察突然发现了那支放在电话桌上的枪。他猛地冲了过去，就像是个前场的拦截球员一样。

“这就是凶器？”他近乎是喊着问我的。

“我想是的。有人用过它。”

“哈！”他的身子朝手枪凑了过去，冲我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表情，手搭在他自己的枪套上。他还用手指把枪套盖打开，然后握着那黑色左轮手枪的枪柄。

“你说啥？”他嚷嚷着。

“我说我觉得有人用过这支枪。”

“猜得好，”他冷笑道，“真是猜得好。”

“没你想象的那么好。”我说。

他往后退了一点儿，双眼如临大敌似的看着我。“你为什么开枪杀了他？”他咆哮道。

“我也不知道啊。”

“噢，自作聪明的家伙。”

“我们还是坐下来等那些办凶杀案的人来吧。”我说道，“我保留申辩的权利。”

“别跟我耍这套把戏。”他说道。

“我可没耍把戏。如果是我开枪杀的他，那我早就逃之夭夭了。我更不会去报警。你也不会找着那支枪了。我看，你也别太操心了，十分钟以后你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了。”

他露出受了伤害的眼神。他摘下帽子，康乃馨顺势掉落在地。他弯下身子捡起花来，把它搁在手指间捻弄着，然后把它扔到壁炉前的纱网后头去了。

“最好别这么干。”我对他说道，“他们可能会以为这是条线索，会在这上头浪费不少时间呢！”

“喔，见鬼。”他又俯身从纱网后头捡起康乃馨，接着装入自己的口袋。“伙计，你好像什么都明白的样子，不是吗？”

另一个警察回到了楼上，一脸严肃。他站在房子的中央，看了看手表，往笔记本上记下些什么，然后把百叶窗拉到一边，往前窗外头看了看。

那个跟我待在一起的家伙问道：“我现在可以去看看吗？”

“别管它了，艾迪。没我们的事儿了。你打电话叫验尸官了吗？”

“我想凶杀组的人会打的。”

“是啊，没错儿。韦伯队长会负责这起案子的，他喜欢凡事亲力亲为。”那警察看了看我，继续说道：“你就是那个叫马洛的家伙？”

我回答说我就是那个叫马洛的家伙。

“他是个聪明人，好像什么都懂。”艾迪说道。

老警察先是漫不经心地瞧了瞧我，又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艾迪，然后发现了电话桌上的手枪，一下子来了兴致。

“没错儿，这是凶器。”艾迪说，“我可没碰过。”

老警察点了点头，说：“那些家伙今天腿脚真够慢的。你是做什么的，先生？是他的朋友吗？”他用大拇指往地板下指了指。

“我昨天才见他第一面。我是个从洛杉矶来的私家侦探。”

“噢。”他十分尖锐地看着我。另一名警察也向我投来满腹猜疑的目光。

“老天，这就是说所有事情都要变得一团糟了。”他抱怨道。

这是他讲的第一句明白话，我充满同情地冲他笑了笑。

这个老警察又从前窗往外头张望了一下。“马路对面是不是艾尔默家啊，艾迪？”他问道。

艾迪走过去跟老警察一起往外瞧了瞧。“是的，”他回答说，“你可以瞧见他家的门牌。嗨，那这楼下的家伙可能就是那个……”

“住嘴！”另外那个警察一面说，一面把百叶窗合上。他俩一齐转过身，木然地盯着我看。

马路上有一辆车开了过来。接着，车停了下来，只听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走道上随之传来好一阵脚步声。之前开巡逻警车先过来的两个警察中年长的那一位走过去，把前门打开，两个穿便衣的人进了屋，其中一个我还认识。

21

首先进门的那一位在警察里可算是个小个子了，他中等年纪，面庞瘦削，带着一副永远操劳不已的表情。他的鼻子尖尖的，有点儿往一边倾斜，好像曾经被人用手肘击打歪了一样。他的头上规规矩矩地戴着个蓝色的卷边帽，帽子下头露出了点儿白头发。他身着一套颇为乏味的棕色西装，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大拇指露在外头。

跟在他后头的是那个叫德加默的警察，他还是那副大块头，土黄色的头发，金属般蓝色的眼睛，面露凶光的脸上满是皱纹。他上次对我在艾尔默医生家前面逗留十分不爽。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一看到那个小个子就纷纷向他敬礼。

“尸体在地下室，韦伯队长。他身上有两处枪伤，似乎前两枪没有打中，已经死了一段时间了。这家伙名叫马洛。他是从洛杉矶来的私人眼线。除此之外，我没多问他。”

“很好。”韦伯尖刻地说道。他的语气里透着一丝疑虑。他先是用怀疑的眼光看了看我，然后迅速地点了点头。“我是韦伯队长。”他说道，“这位是德加默警官。我们首先要去看一看尸体。”

他往房间里走去。德加默瞥了我一眼，好像从来没看见我似的，然后跟在他后头走了。他们下了楼梯，两个开巡逻警车过来的警察中，年长的那个也跟着去了。叫艾迪的那个警察则与我相视甚久，无言。

我打破沉寂，问道：“这儿正对面就是艾尔默医生家，对吧？”

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不过原本从他脸上就看不出什么东西：“对啊，怎么着儿？”

“没怎么着。”我回答。

他沉默不语。房子底下隐约传来人们模模糊糊的说话声。艾迪竖起耳朵，用稍显友好一些的语气问道：“你还记得那件事儿吗？”

“记得一点儿。”

他笑了。“他们把消息封锁得很死，”他说道，“就像是把它包起来藏在架子后头。就是浴室壁橱最上面的那层架子。要是不踩着椅子，你可休想拿到它。”

“确实如此。”我说道，“可我搞不懂这是为什么。”

这位警察突然不苟言笑地看着我，说：“伙计，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别以为他们这么干是没有原因的。你跟这个莱弗利很熟吗？”

“谈不上熟。”

“那是想从他身上调查些事儿吧？”

“是想调查点儿事，”我回答说，“你认识他？”

艾迪摇了摇头说：“不认识。我只记得那天晚上住在这儿的一个家伙在车库里发现了艾尔默太太的尸体。”

“莱弗利当时不在这儿也说不定啊。”我说。

“他住在这儿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回答。

“恐怕有个一年半载了。”艾迪沉思着说道，“洛杉矶的报纸上报道了这件事儿吗？”

“在县镇板块上登过那么一段。”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

他挠了挠耳朵，听着房里的动静。楼梯又传来上楼的脚步声。艾迪立马板起脸来，丢下我又站直了身子。

只见韦伯队长火急火燎地跑到电话机旁，拨了个号码又说了些什么，然后把听筒从耳边挪开，又扭过头来看了看。

“艾尔，谁是这星期的轮值验尸官？”

“艾德·加兰德。”那个大块头警官面无表情地说道。

“打电话给艾德·加兰德。”韦伯对着电话里说，“叫他马上过来。让拍照取证的人也过来。”

他一放下电话，又厉声咆哮道：“谁动过这枪？”

我答道：“我动过。”

他走到我面前，来回不断地踱着步，还冲着我高高扬起他那尖细的下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手帕把那支枪握在手里。

“你难道连不要碰罪案现场的凶器也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说道，“不过当时我并不知道这里是罪案现场，也不知道刚刚有人用过这支枪。那会儿枪就在楼梯上，我还以为是有人落在这儿的呢！”

“故事倒编的像模像样的。”韦伯悻悻地说道，“干你这行的，对这种事情都见得多了，是吗？”

“见多了哪种事情？”

他仍对我怒目而视，不过并未回答。

我说：“你想不想听听我对整件事情的描述？”

他像只好斗的公鸡一样气冲冲地说：“你应该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才对。”

对此，我无言以对。韦伯猛地转过身，朝那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说：“你们两个可以开车回警局向调度员汇报了。”

他俩敬了个礼就走了出去，然后试着轻轻地把门关上，然后发现这门压根儿就关不拢，于是他俩像别人一样地抓了狂。韦伯听着他们把车开走，然后再次用他那冰冷严峻而又饱读世事的眼睛看着我。

“把你的证件给我看看。”

我把钱包交给他，他一把手往钱包里探。德加默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天花板。他从口袋里掏出根火柴，嚼着其中一头。韦伯把钱包还给了我，我又将其收好。

“干你们这行的总是到处惹麻烦。”他说道。

“这可不一定。”我说道。

他再次提起嗓门，在这之前他的嗓门就已经够大的了：“我说你们惹了很多麻烦，你们就惹了很多麻烦。但是你可得搞清楚了，海湾城可不是你找麻烦的地儿。”

见我没回答，他用食指朝我指了过来。

“你是从大城市里来的。”他说，“你自认为自己够本事、够聪明！可别急，我们会有办法收拾你的。我们这儿地方虽小，可人心齐。我们这儿也不搞什么政治算计，我们按规矩办事，而且办案速度快。所以先生，用不着你来替我们操心。”

“我可没操心。”我说道，“我也没什么可操心的。我只是想公平磊落地赚几个小钱儿罢了。”

“别给我打哈哈。”韦伯说道，“我可不吃这一套。”

德加默的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他弯起食指，转而注视着指甲盖儿。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阴沉而乏味。

“我说，头儿，楼下那家伙叫莱弗利。他已经死了。我对他略知一二，他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货色。”

“那又如何？”韦伯一边厉声说，一边还不忘盯着我看。

“从整个环境来看，像是个女人做的。”德加默说，“你也知道这些私人眼线是专门用来处理离婚案的。我想，与其把他给吓傻了，倒不如听他说说看。”

“如果我吓着他了。”韦伯说道，“我倒想好好瞧瞧呢。可我一点儿都看不出来。”

他走到窗前把百叶窗猛地拉开，阳光瞬间眩目地倾泄在原本昏暗已久的房间里。他走回来时脚步一颠一颠的，接着用一只精壮的手指戳着我说：

“说吧。”

我说道：“我是给洛杉矶一个商人工作的，他不想张扬此事，所以才雇了我。一个月前，他老婆离家出走了，然后有封电报寄过来，说她是跟莱弗利一起走的，可我的客户两天前还在城里见过莱弗利，后者对此矢口否认。我的客户相信了他，由此开始担心。似乎这太太办事十分鲁莽。没准儿她已经被坏人缠上，身陷困境。我找过莱弗利，他也向我否认曾经跟她出走一事。我对他半信半疑，不过后来我在圣·伯纳迪路宾馆找到了可靠证据，能证明他们一起走了，在离开山间别墅的那天晚上，她就曾出现在这个宾馆里。我一掌握这个情况就又来找莱弗利对质。我按下门铃，可无人应答，房门还稍稍开着点儿，于是我就进了门，先是找到了这支枪，然后在查看整个房子的时候，发现了他的尸体。他那会儿也就是现在这副样子。”

“你无权搜查这所房子。”韦伯冷冷地说道。

“确实如此。”我对此表示同意，“可我也不大会错失这次机会。”

“那个你为之工作的人叫什么？”

“金斯利。”我把金斯利在比弗利山庄的地址给了他，“他在奥利弗街的特雷劳尔大厦经营着一家化妆品公司。也就是吉勒雷恩公司。”

韦伯瞧了瞧德加默，后者正懒洋洋地往一个信封上写东西。韦伯又回过头来看着我说：“还有呢？”

“我还到过金斯利太太待过的那个山间别墅里头。它在一个叫作小鹿湖的地方，靠近狮峰，离圣·伯纳迪路还有四十六英里的山路。”

我瞧了瞧德加默，他正慢条斯理地写字儿。不一会儿，他的手停了下来，似乎是定格在空气当中，接着又落在信封上继续写起来。

我继续说道：“大约一个月之前，看管金斯利别墅的男人跟他老婆吵了一架，大家都以为他老婆离家出走了。就在昨天，人们却在湖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韦伯几乎是闭着眼用鞋跟点了点地。他用一种近乎轻柔的声音问我：“你为什么要跟我扯这些玩意儿？是想告诉我这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时间上的确有所关联。莱弗利去过那儿。除此之外我看不出其他联系了，但我觉得最好还是把情况告诉给你。”

德加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眼睛看着身前的地板。他的脸绷得紧紧的，看上去似乎比以往更凶了。

韦伯问道：“那个溺死的女人，是自杀的吗？”

“自杀或他杀。她留过一张道别的字条。不过她的丈夫已经被当作嫌疑人给抓起来了。他的名字叫切斯，比尔·切斯。穆丽尔·切斯是他老婆的名字。”

“我可不想插手其中，”韦伯尖厉地说道，“我们要集中精力把眼下这个案子给解决了。”

“这儿什么情况也没有，”我看着德加默说，“我来这儿两回了。第一次跟莱弗利聊了聊，什么情况也没得到。第二次没能跟他聊，还是什么情况都没得到。”

韦伯放缓语速对我说：“我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能从实交代。你也许不想回答我，不过现在交代跟以后交代都一样。你懂的，我迟早都会知道的。听好我的问题：既然你已经查看了整个房子，想必也看得相当仔细，那么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东西让你觉得金斯利的老婆曾经来过这里？”

“这可不是个公平的问题。”我回答，“这得让证人来下结论。”

“我想听到你的答案。”他毫不妥协地说道，“毕竟这里不是法庭。”

“那么答案是肯定的。”我说，“楼下壁橱里满是女人的衣服，有人曾对我说，金斯利太太那天晚上在圣·伯纳迪路跟莱弗利见面时穿的就是那些衣服。虽然跟描述有些出入，但总归是一套黑白双色、以白色为主的衣服，还有一个带有黑白颜色缎带的巴拿马草帽。”

德加默用手指弹了一下他手里握着的那个信封。“对你的客户来说，你真算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说道，“如此一来，正好让这女的卷入一个凶案现场，而她就是莱弗利想要跟着一同出走的女人。长官，我觉得我们没必要往别的地方缉拿凶手了。”

韦伯死死地盯着我，除了令人紧张的警觉之外，几乎面无表情。他心不在焉地对德加默刚说过的话点头示意。

我说：“我想，你们可不是什么笨蛋。那些衣服都是定做的，很容易就查得出来。我好心把这些情况告诉你们，不过是想给你们省下一个钟头而已，甚至都不超过一个电话的工夫。”

“还有什么？”韦伯静静地问道。

正当我刚要回答，有辆车子停在了屋外，接着又是另一辆。韦伯跳过去把门打开。三个人进了门，一个是卷头发的矮个子，一个体壮如牛，这两个都带着个沉甸甸的黑皮箱，他俩后头的那个瘦子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系着条黑色领带，眼睛闪闪发亮，可是面无表情。

韦伯用手指指着那卷毛儿说：“楼下浴室，布索尼。我需要提取这房里的大量指纹，尤其是那些也许是女人留下的。工作量会很大。”

“反正累活都归我。”布索尼嘟囔道。接着，他跟壮如牛的那位一起走过房间下了楼梯。

“我们还有具尸体等着你呢，加兰德，”韦伯朝第三个人说，“咱们下去看看吧，你叫了运尸车吗？”

亮眼睛的那位点了点头，然后和韦伯跟在前面两人的后头也下楼去了。

德加默把信封和铅笔放在一边，开始一脸木然地望着我。

我打开话匣子：“我是该聊聊我们昨天那次谈话呢——还是说已经私了了呢？”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他说道，“保护公民是我们的职责。”

“要说你来说，”我回他说，“我倒想多了解了解艾尔默的案子。”

他的脸渐渐泛红，目光变得刻薄起来：“你曾说过你不认识艾尔默的。”

“我昨天的确不认识——或者说对他一无所知吧。不过，之后我了解到莱弗利认识艾尔默太太，后者自杀的时候是莱弗利找到的尸体，我还知道莱弗利至少曾被怀疑敲诈过艾尔默——或是握有艾尔默的把柄，准备敲诈他。还有，就连开巡逻车的那两位似乎对艾尔默家就在这儿正对面感到很有兴趣。他们其中一个还说那件案子消息封锁得很死，至少他的话里带有这个意思。”

德加默恶狠狠地低声说道：“我真恨不得把那狗崽子的警徽扒下来。他们就会乱说话。这些天杀的蠢蛋！”

“所以这些都不是真的？”我问道。

他看了看自己的香烟，反问道：“什么不是真的？”

“艾尔默杀死了自己的妻子，然后买通关系瞒天过海。”

德加默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俯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他悄声说。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扬起手打了我一嘴巴。我的头被猛地抽到一边。脸上火辣辣地在发胀。

“你再说一遍。”他又轻声说道。

我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的手又挥舞起来，再一次把我的脑袋抽到一边。

“再说一遍。”

“不。第三次我可得走运了，你可能打不着我了。”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颊。

他站着俯下腰，龇牙咧嘴，湛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野兽一样残暴的怒光。

“只要再用这种语气跟警察说话，”他说道，“你就知道自己会落得个什么下场了。如果你胆敢再说一遍，我就不只是用巴掌扇你了。”

我紧咬着嘴唇，用手揉着脸。

“要是再多管闲事的话，总有一天你会尝到在一条小胡同里醒来，被一群野猫围观的滋味。”他说道。

我没有搭话。他走回去又坐在原处，气喘吁吁。我没再揉脸，而是伸出手来慢慢地将握成拳头的手指重新舒展开来。

“我会记住的。”我说道，“两件事都不落下。”

22

我回到好莱坞的办公室时天色已晚，楼内已经空空如也，走廊里一片寂静，房门都敞开着，清洁女工们正拿着吸尘器、拖把或着抹布在屋里打扫卫生。

我打开办公室的门锁，捡起一封躺在邮递口前的信，看都不看就把它扔到办公桌上，然后掀起窗户，探出身去，望着刚闪烁不久的霓虹灯，一阵温暖甜美的空气从隔壁咖啡店在过道里的通风口中飘上来。

我脱掉外套，解下领带，坐到办公桌前，从底层抽屉里取出一瓶酒，倒了一杯喝下去，没有什么效果，接着又来了一杯，还是一样。

现在韦伯应该见到金斯利了，警方对他妻子的通缉令要么已经发出，要么很快便会发出。整件事对他们来说已经水落石出，不过是件由两个贱人生出的烂事，他们朝三暮四，酗酒成性，不间断地寻花问柳，然后互相憎恨，再到心怀杀机，终于酿出了这样的惨剧。

可这一切未免太简单了。

我拿过那封信，撕开信封，上面没有贴邮票。信中写道：“马洛先生你好：弗罗伦丝·艾尔默的父母是尤斯塔斯·格雷森夫妇，现居于南牛津街640号的罗斯默尔·阿姆斯大楼。这是我通过拨打他们在电话簿上的电话查出来的。艾德丽安·弗洛姆塞特小姐”

信中的字迹跟创作它的那只手一样非常优雅。我把信纸推向一旁，又喝了一杯酒，脑子终于不再那样狂乱了。我将桌子上的物品推来推去，发烫的双手沉重而笨拙。我用一根手指在桌子的一角抹了一下，看了看那道划过尘土后留下的痕迹，又看了看手指上附着的尘土，然后把它擦掉，接着又看了看手表，看了看墙壁——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

我把酒瓶收了起来，走向洗手台冲洗杯子，接着又洗了洗手，将脸在冷水中浸了一会儿，然后对着镜子打量起来。左脸颊已经不再发红，只是有些肿胀，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还是让我头皮一紧。我梳了梳头，检查了一下白头发，它们有着大量增多的趋势。头发下是一张病态的脸。我一点都不喜欢这张脸。

我回到办公桌前，又读了一遍弗洛姆塞特小姐的信，然后将信纸用玻璃杯来回滚压，让它平整一些，接着凑上去闻了闻，又滚了几下杯子，最后把信叠起来放到外衣口袋里。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窗外的夜晚变得越来越平静，慢慢地，我也平静了下来。

23

罗斯默尔·阿姆斯大楼由暗红色砖块建成，环抱着一个巨大的前院，外观阴沉昏暗。长绒装饰的门厅中一片寂静，里面摆放着一些盆栽，狗窝大的笼子里有一只金丝雀，一副无聊厌倦的样子，古旧的地毯散发着一股尘土味儿，很久之前栀子花开后的甜腻香气仍未散去。

格雷森夫妇的居所位于北楼的第五层，面朝街道。此时夫妇两人正坐在一间似乎特意装饰得过时二十年的屋子里，里面的家具笨重而繁多，门把手为黄铜材质，形若鸡蛋，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镀金框壁镜，一张大理石面的桌子摆在窗前，窗户的两旁挂有深红色长绒垂帘。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烟草的味道，此外还有羊排和花椰菜的味道，估计这就是他们的晚餐了。

格雷森太太身材圆胖，或许曾有着一双淡蓝色的大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略微外凸，已经褪去了光彩，在镜片后显得暗淡无光。她顶着一头卷曲的白发，现在正交叉着一对粗粗的脚踝，坐在那里缝补袜子，双脚刚好垂到地面上，大腿之间放着一只由柳条编成的大篮筐，里面盛放着一些针织物品。

格雷森先生瘦瘦高高，有些驼背，面色泛黄。他肩膀很高，眉毛粗短坚硬，几乎没有下巴，上半张脸看起来一本正经，下半部分却是一副“懒得理你”的样子。他正戴着一副双焦眼镜，焦躁不安地啃着晚报。我在本市居民簿上查过他的信息，他是一名会计师，看样子一点儿都不差。甚至他的手上都沾有墨水，敞开的马甲上的口袋里也装有四支铅笔。

他仔细地看着我的名片，反复读了七遍，又把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终于缓慢地说：

“马洛先生，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我想了解一个名叫莱弗利的人，他住在艾尔默医生家对面，两家隔着一条街道。那天晚上正是莱弗利发现了艾尔默太太，也就是你女儿的——尸体。”

我故意在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他们听到后一同朝我探了一下头，像是两只伺机捕鸟的猎犬。格雷森转头看了看他的太太，后者摇了摇头。

“我们不想谈这件事。”格雷森随即说道，“太让人痛苦了。”

我同他们一起阴郁起来，等了一会儿后，说：“我不怪你们，也不想强迫你们，但我希望能够联系上你们曾雇来调查这件事的人。”

他们再次看了一下彼此，格雷森太太这次没有摇头。

格雷森问道：“为什么？”

“看样子我还是把情况跟你们说一下比较好。”我把我的受托任务告诉了他们，但并没有提及金斯利的名字，同时还告诉他们，前一天我在艾尔默医生房前跟德加默之间发生的那件事。听到这里，他们又一次朝我探了一下头。

格雷森一针见血地说：“你是说，艾尔默医生并不认识你，而且你也没有任何要接近他的举动，他却仅仅因为你守在他的房外就报了警？”

我说：“确实如此。不过我在那里待了至少一个小时，准确地说，应该是我的汽车。”

“这也太奇怪了。”格雷森说。

“我看他就是一个特别爱紧张的人，”我说，“但德加默却问我是不是她的亲人，也就是你们，雇我去的。看样子艾尔默医生还是感觉不安全，是吧？”

“为什么不安全？”格雷森说。他并没有看着我，而是缓慢地重新点燃烟斗，然后拿出一根粗大的金属铅笔，用其一端将烟草向里面捣了捣，接着又点了一次。

我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他。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开。格雷森太太没有看我，但她的鼻孔却在微微地颤抖。

“他是怎样知道你是谁的？”格雷森突然问道。

“他记下了我的车牌号，然后打电话给汽车俱乐部，再从居民簿上找我的名字。至少我会这样去做，而且透过窗户我也看到了他有过类似的举动。”

“所以说他有警察撑腰？”格雷森说。

“也不一定，如果曾经确实有所疏忽，他们自然不会希望现在真相大白。”

“疏忽！”他几乎尖叫着笑道。

“这样吧，”我说，“这件事确实让人心痛，但稍微谈一下也无妨。你不是一直认为艾尔默杀了她吗？因此你才雇了那个探子——那个私家侦探，对吧？”

格雷森太太快速地向上瞟了一眼，又忽地低下头，卷起另一双补好的袜子。

格雷森没有说话。

我说：“你是发现了什么证据，还是单纯不喜欢他？”

“确实有证据。”格雷森痛苦地说，他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好像他终于打算谈这件事了，“一定有证据。他告诉我们有，但我们从来没有拿到，后来警察就介入了这件事。”

“我听说警察因为酒后驾驶把这个人抓了起来，还给他判了刑。”

“没错。”

“但他从来没有告诉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嗯。”

“这可不太好。”我说，“看样子像是这家伙还没拿定主意，不知道是要用发现的证据为你们服务，还是留着它，回过头来再敲诈艾尔默医生。”

格雷森又看了一眼他的太太，后者平静地说：“我看泰雷先生不像那样的人，他个子不高，安静平和，不装腔作势。不过我也知道，这事儿谁也说不准。”

我说：“这么说，他的名字就是泰雷了。这是我希望你们告诉我的事情之一。”

“你还想知道哪些事情？”格雷森问道。

“怎样才能找到泰雷？另外，是什么让你们一开始就产生了怀疑？肯定有什么不对劲儿，如果不能说明事情的蹊跷，你们是不可能雇泰雷的。”

格雷森拘谨地笑了一下，他摸向那几乎不存在的下巴，用一根泛黄的长手指来回摩擦。

格雷森太太说：“麻醉剂。”

“她确实是在说麻醉剂。”格雷森随即说道，仿佛一个简简单单的词给他开了绿灯，“艾尔默当时是，现在肯定也是，一个麻醉剂医生。女儿曾经很直白地跟我们这样说过，而且还当着他的面，当时他可不喜欢她这样说。”

“麻醉剂医生是什么意思，格雷森先生？”

“这种医生处理的病人基本上都嗜酒成性，生活奢靡，时常处于精神崩溃的边缘，必须经常使用镇定剂和麻醉毒品。到这种地步，正经的医生是不会在疗养院外给他们提供药物的。但艾尔默这种医生可不一样，只要有钱赚，只要病人还活着，神志也还清醒，他们就会继续干下去，即使这样会让病人变成无可救药的瘾君子，他们也不在乎。这买卖很有油水。”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过对一个医生来说，应该也很危险。”

“这毫无疑问。”我说，“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啊。你认识一个叫康迪的人吗？”

“不认识，但我们知道他是谁，弗罗伦丝怀疑他是艾尔默的麻醉毒品提供者之一。”

我说：“有可能，他大概不想去给自己开太多的药方。你们认识莱弗利吗？”

“我们从来没见过他，但知道他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莱弗利可能敲诈过艾尔默？”

看样子他从来没这样想过。他一只手滑过头顶，又滑过脸，最后落在瘦削的膝盖上，然后摇了摇头。

“没想过。为什么要这样想？”

“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我说，“对于泰雷发现的线索，莱弗利同样也可能发现了。”

“莱弗利是那样的人吗？”

“我不知道。但他没有明显的收入，也没有工作，却能够四处鬼混，身边还少不了女人。”

“有这种可能。”格雷森说，“只要足够谨慎，这种事也不难办到。”他苦笑道，“我在工作中就碰到过这种事情。没有保险的贷款，长期没有偿还的账目，不可能进行无价值投资的人竟然做出了票面上一看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回报的投资，还有一些死账本该取消却没有取消，因为怕把税务局的人招来检查。是啊，这种事不难办到。”

我看了看格雷森太太，她始终没有停止手上的活儿，这会儿都补完了十几双袜子了。格雷森那双瘦长的脚肯定很费袜子。

“泰雷当时遇到了什么事？他是被陷害了吗？”

“我看就是。他的太太对此非常愤恨。她说，泰雷在酒吧里跟一个警察喝酒，他的酒里被人下了药。她还说，有辆警车就在大街的对面等着，泰雷刚起动汽车就被抓了个正着，而且他在监狱受到的审问也非常敷衍了事。”

“也不见得是真的，这些都是他在被捕之后告诉她的，很自然会有点添油加醋。”

“我也不希望警察会那样不诚实。”格雷森说，“但这些事真的发生了，并且每个人都知道。”

我说：“如果确实在处理你女儿的死亡事件上犯了错误，他们绝不会让泰雷翻出真相的，那样的话就会有好几个警察失去工作。如果他们认为他其实就是为了敲诈，他们才不会太在乎那些警察要怎样处理他。泰雷现在在哪里？说到现在，我们可以确定，如果有实证的话，他要么已经拿到手中，要么正在争取拿到它并且知道它是什么。”

格雷森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哪里，他被判了六个月，但狱期早就满了。”

“那他的太太呢？”

他看了看自己的太太。她简短地说：“海湾城韦斯特默尔街16181/2号，当时我和尤斯塔斯给她寄过一点儿钱，她一个人，日子很难熬。”

我写下了地址，向后靠在椅背上，说：

“今天早上莱弗利在他的浴室里被人枪杀了。”

格雷森太太短粗的双手停在了篮筐的边沿上，格雷森则坐在那里，张着嘴巴，手中的烟斗停在嘴前。他轻声清了一下嗓子，仿佛死者就在面前，然后极其缓慢地将那支黑色旧烟斗放回嘴里，慢得让人感觉它永远也到不了齿间。

“就这样认为艾尔默医生和这件事有所关联，”他说着，将烟斗悬在空气中，向它吐出一小股灰色的烟气，然后接着说道，“会不会有些牵强？”

“我倒认为他很可能与这件事儿有关。”我说，“他住的地方实在是太近了。警察认为我客户的太太就是凶手，他们也有足够的证据在发现她后对她进行起诉。但是如果艾尔默与这件事有关，这件案子肯定是你们女儿身亡事件的衍生事件，所以我要来这里了解这件事儿。”

格雷森说：“杀了一个人，再杀人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犹豫了。”他的语气让人感觉似乎他真的对此做过充分的研究。

我说：“嗯，可能吧。那你们认为他第一次杀人时的动机是什么？”

“弗罗伦丝很任性。”他伤心地说，“任性，脾气又倔，生活奢侈，不懂节俭，还总是喜欢交一些不三不四的新朋友，而且说话不假思索，大大咧咧，做事儿也很没脑子。她这样的妻子对阿尔伯特·S.艾尔默这样的男人来说非常危险，但我并不认为这就是他杀人的主要动机，对不对，莱蒂？”

他看了看他的太太，但是她并没有看他。她将织补针扎到一团羊毛线球里，一言未发。

格雷森叹了一口气，继续说：“我们很确信当时他和他诊所的护士勾搭在一起，弗罗伦丝威胁他，对他说她要将这件丑闻公布于世。他可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对不对？一件丑闻太容易引向另一件了。”

我说：“他是怎样行凶的？”

“当然是用吗啡了。他一直都有吗啡，也一直在用，在这方面他可是个专家。等到弗罗伦丝陷入深度昏迷后，他便把她弄到了车库里，并起动了汽车的引擎。当时警方并没有做尸检，如果有的话，那晚她有过皮下注射就能很容易调查出来了。”

我点了点头。他满意地向后倚去，一只手滑过头顶，又滑过脸，缓慢地落在瘦削的膝盖上，似乎在这方面他同样有着充分的研究。

我看着他们，这对静静坐着的老夫妇。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年半，他们的心里充斥着仇恨。如果艾尔默真的杀了莱弗利，他们肯定会非常高兴，肯定会欣喜若狂，全身上下都能恢复生机。

停顿了一会儿后，我说：“这些事情都是你们主观推测的，她还可能真的是自杀，之后的信息封锁还可能一半是为了保护康迪的赌博俱乐部，一半是为了避免艾尔默受到公开审理。”

“一派胡言。”格雷森尖声道，“真相就是他趁着她在床上睡觉时谋杀了她。”

“一切都说不准。说不定她自己就一直有服用毒品的习惯，已经产生了抗药性，那样的话药效不会持续太久。她可能半夜醒来照镜子，看到了一群恶鬼朝她伸手，这样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恐怕你耽误我们够长时间了。”格雷森说。

我站起身，向他们道谢，朝门口走了几步，说：“泰雷被捕之后你们就没有再做什么吗？”

“去找过一位名叫里奇的区助理检察官。”格雷森哼声道，“结果一无所获。他说他无权去插手这件事请，甚至对医生是否滥用麻醉药也不感兴趣。不过大约一个月后康迪的俱乐部被关掉了，也许跟这件事有些关系。”

“没准儿海湾城的警察只是做做样子罢了，只要知道去哪儿找，你就可能发现，康迪用那些原封不动的东西又开了另一家店。”

我再次向门走去，格雷森从椅子上撑起身子，拖着腿穿过屋子朝我走来，黄色的脸上有些发红。

“我没想到刚才自己会那样粗鲁。”他说，“可能我和莱蒂不应该这样主观地去揣测这件事情。”

“你们都很有耐心。”我说，“这件事情是否还牵扯到一些我们还没有提及的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妻子。她一动不动地拿着一只放在球形织补架上的袜子，脑袋微微倾向一方，像是在倾听什么，但又不是在听我们谈话。

我说：“我听说，那天晚上安顿艾尔默太太睡下的是诊所的护士。那这个护士是不是就是跟医生有暧昧的那个？”

格雷森太太突然说：“等一下。那个女孩我们没见过，但是她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让我想一下。”

我们等了她一会儿。“米尔德里德什么什么，”她说着，又猛地闭上了嘴，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格雷森太太，是不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

她会心一笑，点头说：“对，就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你忘了吗，尤斯塔斯？”

他确实忘了，像一匹进错马厩的马一样看着我们。他打开门，说：“这又有什么关系？”

“还有，你说泰雷个子不高，应该不会是，比如说，一个虎背熊腰、蛮横傲慢的壮汉吧？”我追问道。

“当然不是。”格雷森太太说，“泰雷先生都不见得有中等身高，他是个中年人，棕色头发，声音很小，脸上的表情有些忧虑，我的意思是，他看起来像是整天都在提心吊胆。”

“看起来像是他必须要担心什么。”我说。

格雷森伸出一只干瘦的手，我握住它，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和毛巾架握手。

“如果你找到了他的把柄，”他说着，使劲咬了一下烟斗，“再到这里来拿钱。当然，我说的‘他’是指艾尔默。”

我说我知道他指的是艾尔默，但我不需要他的钱。

我沿着寂静的走廊走了回去，铺着红色长绒地毯的自动电梯里弥漫着一股老年人香水的味道，仿佛里面有三个寡妇在喝茶。

24

位于韦斯特默尔街上的这座房子只是一座木板搭制的小平房，它被一座大房子挡在后面，上面没有门牌号，但前面大房子的门旁挂着标有“1618号”的门牌，模糊的灯光从门牌后透射出来，一条狭窄的水泥路从窗下一直通向后面的房子。小平房的门廊很小，上面只摆着一把椅子。我踏上门廊，按响了门铃。

铃声并没有传多远。纱网后的屋门开了，屋内没有光亮，黑暗中一个充满怨气的声音说道：

“什么事儿啊？”

我对着黑暗的屋子说：“泰雷先生在吗？”

声音变得平淡起来，没有了感情：“谁找他？”

“一个朋友。”

坐在黑暗中的女人自喉咙里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可能是觉得我很可笑，也可能只是清了清嗓子。“说吧。”她说，“你又要多少钱？”

“我不是来要钱的，泰雷太太，我猜你就是泰雷太太吧？”

“那就赶紧走开，别烦我。”那声音说道，“泰雷先生不在这儿，他没来过这儿，也不会来这儿。”

我将鼻子抵在纱网上，试着窥探屋里的情况。我可以看到屋内家具模模糊糊的轮廓，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形状是一张沙发。一个女人躺在上面，仿佛正在面朝上盯着天花板，纹丝不动。

“我病了。”那声音说道，“麻烦已经够多的了，你赶紧走吧，别打扰我。”

我说：“我刚刚在格雷森夫妇那边谈过话。”

她陷入短暂的沉默，仍然一动不动，随后叹了一口气，说：“我没听说过他们。”

我倚在纱网门框上，目光沿着那条狭窄的小路一直转到大街上，对面有一辆小汽车亮着停车指示灯，沿街还有一些其他车辆。

我说：“不，泰雷太太，你听说过他们。我就是在为他们工作，他们仍然没有放弃。你呢？你就不想出一口恶气吗？”

那声音说：“别再烦我了。”

“我想了解一些事情，”我说，“我一定要了解它们。我会尽量小声些，但如果不行，我可不在乎动静有多大。”

那声音说：“又是一个警察吧？”

“你知道我不是警察，泰雷太太。格雷森夫妇是不会跟警察谈这件事儿的，不信你给他们打电话问一问。”

“我不认识他们。”那声音说，“即使认识我也没有电话机。赶紧走开，你这个警察。我病了，已经病了一个月了。”

“我叫马洛。”我说，“菲利普·马洛，是洛杉矶的一名私家侦探。我跟格雷森夫妇谈过话，有了一些线索，但我还需要跟你的丈夫谈一谈。”

躺在沙发上的女人轻笑了一下，声音勉强穿过屋子传过来：“你有了一些线索，”她说，“这话听起来好耳熟。哼，太耳熟了！你有了一些线索，约翰·泰雷也曾有过线索——有过罢了。”

“他还能再找回线索的。”我说，“只要他能走好下一步棋。”

“那样的话。”她说，“你可以直接把他从你脑子里擦掉了。”

我倚着门框，只擦了擦下巴。大街上有一个人打开了手电筒，看不出他在做什么。一会儿后，手电筒又关上了。那人似乎就在我的车子附近。

沙发上那张模糊的苍白脸庞挪动了一下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女人的头发——她把头转向了墙壁。

“我累了。”她说，声音因面对着墙而变得更低了，“我累得要死。先生，你赶紧走吧，行行好，回去吧。”

“要不我给你点儿钱？”

“你没闻到雪茄味儿吗？”

我闻了闻，没有闻到雪茄味儿，便说：“没。”

“他们来过这里了，两个小时之前就在这儿。我的天哪，这些事儿要把我烦死了。你赶紧走吧。”

“泰雷太太，你听我说——”

她在沙发上翻过身，那张模糊的脸又出现了。我勉强看到了她的眼睛。

“你给我听着，”她说，“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即使有我也不会说。先生，我生活在这儿。谁知道这算不算活着，但不管怎样我已经尽力活成这个样子了。我希望这里能清静点，所以你请便，别再烦我了。”

“让我进屋。”我说，“我们可以谈谈这件事儿，我能让你——”

突然她又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双脚垂到地面上，声音里满是怒气。“如果你还不滚开，”她说，“我就要把嗓子喊破！现在，马上滚！”

“好吧，”我立即说道，“那我把名片插进门缝里，怕你忘了我的名字，或许你会改变主意的。”

我掏出名片，把它插进纱门的缝隙中，然后说：“那就这样了，泰雷太太，晚安。”

她没有回复，眼睛盯着屋外的我，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我走下门廊，沿着狭窄的小路回到街上。

马路的对面，一辆汽车亮着停车信号灯，它的引擎发出轻轻的呼呼声。不计其数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这样响着的引擎。

我钻进车子，起动引擎。

25

韦斯特默尔街为南北走向，位于城镇的荒废地段。我向北行驶，颠簸地穿过下一个拐角处已经废置的城市铁轨，驶入一个四处都是垃圾场的街区。一条条木栅栏之后，破旧的机动车辆支离破碎、奇形怪状的残骸堆在地上，仿佛这里曾发生过一场现代战争。月光下，一堆堆生锈的零件高过屋顶，连绵起伏，成丘成谷。

一对车灯射出的光亮出现在汽车后视镜上，并且越变越强。我加大油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储物箱，从中拿出一把三点八口径的手枪，放到腿边的车座上。

垃圾场前是一个制砖厂，砖窑的烟囱没有冒烟，高高地耸立在这片荒地之上。暗黑色砖块成堆成垄，一座低矮的木屋上挂着一个牌子，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旷，没有动静，没有灯光。

跟在后面的汽车也加速了，轻轻触动的警笛低声打破沉寂的黑夜，越过一片无人问津的高尔夫球场传向东方，同时又越过砖厂传向西方。我又稍稍加速，但无济于事，跟在后面的汽车飞速追来，整条路突然间被笼罩在聚光灯那强烈的红光中。

警车追了上来，与我并行，并开始加速到前方阻拦。我猛地刹车，从警车后旋出，几乎是摩擦而过，终于调转了车头。我加大油门，朝相反的方向驶去，身后传来对方汽车引擎的狂吼声和猛烈换挡时发出的碰撞声，聚光灯红色的光束扫过不知有多少英里的砖厂。

然而这依旧无济于事，他们再次从后面飞速追来。我并不是想逃走，而是想回到有房屋的地方，那样的话就会有人出来看到这一切，或许还能够记住这场景。

但我没能成功。警车又一次与我并行，同时一阵冷硬的声音吼道：

“停车，否则我们毙了你！”

我把车子开到路边，踩下刹车，然后把手枪放回储物箱，顺手把它关严。警车就在我汽车的左前轮挡泥板前停了下来，一个胖子摔门而出，咆哮道：

“你听不出警笛声吗？给我出来！”

我从车里出来，站在一旁。月光照着一切。胖子手里拿着一把枪。

“把驾照拿出来！”他叫道，声音如铁锹铲刃一般坚硬。

我拿出驾照，递了过去。警车里的另一个警察从驾驶座出来，走到我身旁，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打开手电筒读起来。

“马洛。”他说，“呵，库尼，你猜怎么着？这家伙是个探子。”

库尼说：“是吗？看来我用不上它了。”他把枪塞回枪套，扣上皮盖上的扣子。“对付他，估计赤手空拳都行，”他说，“不成问题。”

另一个警察说：“速度都到了五十五迈，肯定是喝了酒。”

“闻一闻这浑蛋呼出来的气。”库尼说。

另一个警察向前倾来，故作礼貌地挑逗道：“探子，我能闻一闻你呼出来的气吗？”

我让他闻了闻。

“嗯。”他一脸公正地说，“不得不承认，他还真没喝酒。”

“就夏天而言。今晚还挺冷，道伯斯警官，给这小子拿杯酒喝喝吧。”

“这主意不错。”道伯斯说。他回到车里，拿出一个半品脱容量的酒瓶，然后举起来看了看，酒还有三分之一。“我们剩的也不多了，”他说着，把酒递了过来，“哥们儿，就当送你了。”

“如果我不想喝酒呢？”我说。

“别这样说。”库尼哀声说道，“我们会误以为你想在自己肚子上印几个脚印。”

我拿过酒瓶，拧开盖子，闻了闻。瓶子里的液体闻着像威士忌，纯威士忌。

“故技重演可不是每次都能奏效。”我说。

库尼说：“现在是八点二十七，道伯斯警官，把它记下来。”

道伯斯回到车里，探进身子，在执勤报告上记下了时间。我举起酒瓶，对库尼说：“我必须要喝吗？”

“不必不必，你还可以让我在你肚子上踹几脚。”

我将瓶身倾斜，紧闭喉咙，喝了一口威士忌。库尼冲向前来，在我肚子上猛击一拳。我将口中的威士忌喷了出去，弯下身子艰难地呼吸着，手中的酒瓶掉到了地上。

我伸手去捡，却看见库尼那肥大的膝盖冲着我的脸飞了过来，我躲向一旁，挺直身子，拼尽全力对着他的鼻子挥了一拳。他号叫着，左手捂住脸，右手则伸向枪套。道伯斯从侧面跑来，胳膊从下面抡了过来。警棍打到了我的左膝，整条腿顿然失去了知觉，我重重地坐在地上，咬着牙，吐着威士忌。

库尼将手移开，脸上已满是鲜血。

“天啊。”他狰狞的声音低沉而嘶哑，“这是血啊，我的血啊。”他狂野地咆哮了一声，朝我的脸一脚踢了过来。

我滚动身子，终于用肩膀挡住了这一脚，但仍然剧痛难耐。

道伯斯将我们推开，说：“查理，够了，最好不要把事弄糟。”

库尼向后踉跄了三步，一屁股坐在警车的踏板上，继续捂着脸，又摸索出一张手帕，轻轻地擦着鼻血。

“就等我一分钟。”他隔着手帕说，“就一分钟，兄弟，就一小会儿。”

道伯斯说：“冷静点儿，我们目的已经达到了，就到此为此吧。”他在腿边慢慢地甩着警棍。库尼从踏板上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向前走来。道伯斯一只手抵到他的胸前，轻轻推了推。库尼试图把手拨开。

“我要见血。”他嘶吼道，“我要多见点儿血。”

道伯斯厉声说道：“别，你冷静点儿，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库尼转身挪到警车的另一边，倚着车子隔着手帕不停地嘀咕着什么。道伯斯对我说：

“小子，起来吧。”

我站起身，揉着膝盖后侧，腿上的血管像一只愤怒的猴子一样疯狂地跳动着。

“上车。”道伯斯说，“我们的车。”

我走过去，爬进了警车。

道伯斯说：“查理，你去开另一辆。”

“看我怎么把这车的挡泥板撞得一个也不剩。”库尼吼道。

道伯斯从地上捡起威士忌酒瓶，把它扔进木栅栏，然后钻进车里，坐到我身边，启动引擎。

“自找苦吃。”他说，“你就不应该打他那一拳。”

我说：“为什么不呢？”

“他是个好人。”道伯斯说，“只不过有点儿爱开玩笑。”

“然而并不好笑。”我说，“一点都不好笑。”

“别跟他说这些了。”道伯斯说着，警车开始移动起来，“他会伤心的。”

库尼进入那辆克莱斯勒，一把甩上车门，然后起动引擎，叮叮咣咣地换挡，似乎要将零件全都拽出来。道伯斯熟练地开车转弯，汽车再次沿着砖厂向北行驶。

“你会喜欢上我们的新监狱的。”他说。

“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轻轻地驾驶着汽车，又看了看后视镜，确保库尼跟了上来。

“超速。”他说，“拘捕，H.B.D.。”H.B.D是警察使用的俗语，意思是“酒后驾驶”。

“那我肚子上挨了一拳，肩膀上挨了一脚，在暴力的威胁下被逼着喝酒，被人拿枪威胁，还在手无寸铁的情况下挨了一警棍，这些该怎么解释？难道你认为这些什么都不算吗？”

“唉，忘了这些吧。”他疲惫地说，“你以为我很喜欢干这种事儿？”

“我原以为他们已经把这里彻底清理了一番。”我说，“以为清理之后，好人就不必穿着防弹衣走夜路了。”

“他们只不过是好歹清理了一下罢了。”他说，“他们可不想让这里太干净，否则就把赃款全都给吓跑了。”

“你可不能这样说。”我说，“不怕饭碗不保？”

他笑了起来。“去他妈的。”他说，“我两周后就参军了。”

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结束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他的心里甚至都不见得有一丝的不安。

26

这座监狱几乎是全新的。铁墙和铁门上的油漆呈战舰的蓝灰色，上面依然泛着崭新的光彩，只是有两三处被人啐上了嚼过烟草后的唾沫，显得非常不雅。屋顶的灯被嵌在一块厚厚的磨砂玻璃板里。牢房的一侧有两张床铺，上铺正睡着一个男人，正打着鼾，身上裹着一条深灰色的毯子。他睡得如此早，身上也没有酒气，而且还选择了不碍事的上铺，由此看来，他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了。

我坐在下铺。他们怕我携带了枪支，给我搜过身，但没有掏空口袋。我从中抽出一根香烟，摩擦着膝盖后方的红肿处，痛感从那里一路延伸到脚踝。咳到大衣前胸上的威士忌散发着一股臭味，我将那个部位的衣服提起来，对着它喷了几口香烟。烟雾向上飘去，环绕着屋顶上被灯光照亮的玻璃板游动。监狱里十分安静，在很远之外的另一个区域里，一个女人尖声喧闹着，但我所处的这片区域平静得像一个教堂。

那个女人不知在何处一直这样尖叫，声音又尖又细，不像是由人类发出的，倒像月光下的狼嚎，只是没有其中渐渐上升的哀恸音调。过了一会儿后，声音终于停止了。

我吸完两根烟，将烟蒂扔进角落处的小马桶里。上铺的那个人仍然在打呼噜，湿油油的头发支出毯子的边沿。关于他，我只能看到这些。他趴着睡得正香，也真是到了一定的境界。

我再次坐到铺上。床铺是由扁钢板条制成的，板条上铺着一张单薄坚硬的床垫，床垫上非常整齐地叠着两条深灰色的毯子。监狱十分不错，位于新市政厅的十二楼。市政厅也十分不错，整个海湾城都十分不错，这里的居民确实也这么想。如果我居住在这里，很可能也会这么想。因为我可以欣赏美丽的蓝色海湾，悬崖峭壁，游艇港口，还有街道两旁一排排平静的房屋——有的已经老旧，成群地栖息在古树的林荫下；有的才建不久，傍着碧绿的草坪，围有铁丝栅栏，门前停车道旁种着一棵棵小树苗。我认识一个住在25街的女孩，街美，人也美。她喜欢海湾城。

她不会去想废旧的城市铁轨南边，阴郁的单元楼区里，残喘着一个个墨西哥人和黑人贫民窟；也不会去想那些峭壁以南沿岸经营的低俗酒吧，那些开在路边、满是汗味儿的小舞厅，那些大麻烟卷，那些异常安静的旅馆大厅，以及里面那些隐在报纸后面四处窥视的狐狸似的细长面孔；也不会去想那些扒手、骗子、醉汉以及步行板上的妓男妓女。

我走过去，站到门边。过道对面没有任何动静，监狱里的灯光阴凉冷寂，生意一片惨淡。

我看了一眼手表，九点五十四分，应该回家换上拖鞋下盘棋，应该喝一大杯酒，凉爽一下，应该平静地抽一大管烟，坐下来抬起脚，什么都不去想，应该看着杂志，开始打哈欠，应该作为一个人，一个有家的人，一个没什么事做的人，好好休息，呼吸夜晚的空气，为明天做好准备。

一个穿着蓝灰色监狱制服的人读着牢房号一路走了过来，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打开牢门，然后恶狠狠地瞪着我。这些人自认为，这样的神情必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摆在他们那张铁皮脸上。仿佛在说：老兄，我可是警察，我厉害得很；老兄，你可留点神，否则我们会好好修理你一番，让你只能四只脚爬着走路；老兄，你别来这套；老兄，咱实话实说；老兄，跟我走吧，可别忘了我们的厉害，我们是警察，对付你们这帮孬种，我们想干啥就干啥。

“出来。”他说。

我迈出监狱。他将门重新锁上，挥了一下大拇指。我们一路走到一扇宽大的铁门前，他将门打开，待我们走了出去，又将门重新锁上。他身上的钥匙挂在一个大铁环上，欢快地叮当作响。不一会儿，我们又穿过一扇铁门，铁门外部被漆成木色，内部则是战舰的蓝灰色。

德加默正站在柜台旁与值勤室的警官说话。

他那泛着金属蓝色的眼睛转到我身上，说：“感觉怎样？”

“挺好的。”

“喜欢我们的监狱吗？”

“喜欢，监狱挺好的。”

“韦伯队长想找你谈话。”

“挺好。”我说。

“你除了挺好还会说别的吗？”

“现在不会。”我说，“在这里不会。”

“你有点儿瘸。”他说，“是绊到了什么东西吗？”

“对。”我说，“我绊到了一根警棍，它跳了起来，在我膝盖后咬了一口。”

“这可真糟。”德加默面无表情地说，“到物品寄存员那里把你的东西取回来吧。”

“东西都在我这儿。”我说，“没有被拿走。”

“噢，那挺好。”

“当然了。”我说，“挺好。”

值班室的警官抬起头发蓬松的脑袋，盯着我们看了好久。“如果你们真想知道什么挺好的话，”他说，“就该去看看库尼的爱尔兰小鼻子，现在就跟一坨摊在华夫饼上的糖浆一样。”

德加默漫不经心地说：“怎么了？他跟人打架了？”

“这我哪里知道，”值班室警官说，“可能那根警棍也跳起来咬了他吧。”

“作为一个值班室的警官，你也太他妈的多嘴了。”德加默说。

“值班室的警官他妈的一直这么多嘴。”值班室的警官说，“可能这就是他当不上凶杀案警长的原因吧。”

“你看我们这儿。”德加默说，“好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

“脸上笑容灿烂。”值班室警官说，“张开双臂迎接你，手里还拿着块儿砖。”

德加默朝我扬头示意，随后我们便走了出去。

27

韦伯队长坐在办公桌后，尖尖的歪鼻子朝我探了过来，说：“坐。”

我在一把圆靠背木制扶手椅坐了下来，左腿轻轻地从座位坚硬的棱角处移开。这间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宽敞整洁。德加默坐在办公桌的一头，跷起二郎腿，望向窗外，满怀心思地揉着脚踝。

韦伯继续说道：“你自找麻烦，终于如愿以偿了。你竟然在居民区开到五十五英里每小时的速度。警车打开警笛亮起红灯让你停下，你还试图逃跑。停下车后，你不仅态度恶劣还打了警官的脸。”

我没有说话。韦伯从桌上捡起一根火柴，掰成两段，然后越过肩膀扔到身后。

“或者是他们在撒谎——像往常一样？”他说。

“我没有看到他们的执勤报告。”我说，“可能我确实开到了五十五迈，也确实在居民区，或者怎么着都算是在城内。但是，当时警车就停在我去的那所房子外，我开车离开后警车就跟了过来，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是警车。有车跟在后面总不是件好事，而且我也不喜欢那车的样子，所以就开得快了点，但完全是为了去灯光亮一点儿的城区罢了。”

德加默的眼睛转过来盯着我，目光空洞无神。韦伯不耐烦地咬了咬牙。

他说：“你知道那是警车之后，在马路中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仍然想逃走。我说的没错吧？”

我说：“没错，要想解释这些，我们得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怕你说亮话。”韦伯说，“我这职业可不怕你说亮话。”

我说：“抓我的警察在我去之前就把车停在了约翰·泰雷的妻子居住的地方，约翰·泰雷曾是这里的一位私家侦探，我当时就是想去找他。德加默知道我为什么想找他。”

德加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柴，默不作声地嚼着其柔软的一端。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韦伯没有看他。

我说：“德加默，你就是一个蠢货，做的事很蠢，做事的方式也很蠢。昨天你在艾尔默家房前撵我的时候，本没什么可值得凶的，而你偏偏那样凶；我也本没什么可好奇的，而你偏偏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你甚至透露了口风，让我知道如果有了必要，我应该怎样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要想保护朋友，你该做的就是闭上嘴，直到我有所行动。而如果你真闭上了嘴，我也不可能有所行动，那样一来，你也省去了这些麻烦。”

韦伯说：“这些跟你在韦斯特默尔街1200区被捕到底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跟艾尔默的那件案子有关了。”我说，“约翰·泰雷曾在调查这个案子，直到他因酒后驾驶被逮了进去。”

“我没调查过艾尔默那件案子。”韦伯随即不耐烦地说，“我也不想狗拿耗子。你能谈谈正题吗？”

“我谈的就是正题。德加默了解艾尔默的案子，但他并不想别人讨论这事，甚至你手下巡逻的小伙子们也了解这件案子，如果不是因为我去找了那个曾调查过艾尔默那件案子的人的老婆，当时库尼和道伯斯还有什么理由跟着我呢？他们开始跟踪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开到五十五迈。我想甩掉他们，是因为我预料到去那里，很可能会被人狠揍一顿。我能预料到这些，还不都是因为德加默的点拨。”

韦伯快速地瞟了德加默一眼，德加默的蓝眼睛冷酷地盯着屋子对面的墙壁。

我说：“我确实给了库尼的鼻子一拳，但在那之前，他逼着我喝威士忌，见我喝下后便在我的肚子上捶了一拳，为的就是让我把酒吐到衣服上，这样就有了酒味儿。警长，这样的把戏，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听说过吧？”

韦伯折断另一根火柴，向后倚去，看了看自己那小巧而紧致的指节，然后又看了一眼德加默，说：“如果你今天当上了警长，是不是就可能告诉我内幕了？”

德加默说：“哎，这个探子只是被拍打了两下而已，他们不过是跟他开玩笑罢了，如果连玩笑都不能开——”

韦伯说：“是你派库尼和道伯斯去的那里，对吧？”

“嗯……是，是我派的。”德加默说，“我搞不明白为什么要容忍这些爱管闲事的家伙，他们跑到我们城里搅和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就是为了给自己找点活儿干，骗几个老家伙，赚一笔大钱。我觉得就该给这些家伙一点儿颜色看看。”

“你就是这么想的？”韦伯问道。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德加默说。

“我真想知道像你这样的家伙到底需要什么。”韦伯说，“不过现在我觉得你需要一点儿新鲜空气。警官，要不你出去换换气？”

德加默缓慢地张开嘴巴：“你想让我出去？”

韦伯突然把身子向前一倾，尖尖的小下巴像是巡洋舰的船头一样划破空气：“感激不尽。”

德加默慢吞吞地站了起来，脸颊上冒出一抹暗红。他盯着韦伯，一只手用力撑在桌上。屋子里一片沉默，又似乎有什么要在沉默中爆发。他说：“好的，警长。但这一步你迈错了。”

韦伯没有回他。德加默走出门去。韦伯等门关严后才开始说话：

“是你得到的线索真的可以说明一年半之前艾尔默家的案子与今天莱弗利家的枪击案有关联，还是这一切只不过是你故意拿来混淆视听的，因为你他妈比谁都清楚金斯利的太太杀了莱弗利？”

我说：“莱弗利在死之前就跟那个案子有了关联，只不过不太明显，又或许在其中无关紧要，不过足以引起关注。”

“我对这件事情的调查比你想象的还要深入一些。”韦伯冷冷地说，“尽管我从没亲自插手过艾尔默太太死亡的事件，当时也还不是探长。昨天早上你对艾尔默可能还一无所知，但现在肯定已经听说不少关于他的事儿了吧？”

我把从弗洛姆塞特小姐和格雷森夫妇那里听说到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如此说来，你的假设是，莱弗利可能敲诈过艾尔默医生？”最后他问道，“并且这可能与这场谋杀案有关联？”

“这不是假设，这确实有可能发生。如果我忽略了它，我就不会取得进展。莱弗利和艾尔默之间的关系可能隐藏得很深，很危险，也可能只不过是互相认识，还可能根本就不认识，他们根本就没什么关系。我可以确信的是，他们甚至有可能都没有说过话。但即使艾尔默这件案子中没有什么破绽，也没有理由刁难对这个案子感兴趣的人吧？约翰·泰雷正好在调查此案的时候因酒后驾驶被抓可能是巧合；艾尔默因为我盯着他家房子看就报了警可能是巧合；莱弗利在我第二次去找他谈话之前就被人枪杀也可能是巧合，但是，今天晚上你的两个手下监视着泰雷的家，等我过去，准备好了找我的麻烦，这就不可能是巧合了。”

“这我同意。”韦伯说，“而且这事儿我还没处理完，你要起诉吗？”

“我可没空去起诉警官们的那些暴力行为。”我说。

他缩了缩身子。“那咱就把这事儿忘个一干二净，你就当长了见识吧。”他说，“据我了解你进来的时候没有登记在案，所以你随时可以回家。另外，我要是你，就会让韦伯队长自己来处理莱弗利的案子，让他自己去研究这个案子与艾尔默的案子可能存在的那点儿联系。”

我说：“另外还应该让他自己去研究这个案子与昨天在狮峰附近的湖中发现了一个叫穆丽尔·切斯的女人的尸体这件案子可能存在的那点儿联系。”

他扬起两道细短的眉毛：“你认为它们有联系？”

“可能你并不了解穆丽尔·切斯，假如你真的了解她的话，你可能会知道她其实还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曾是艾尔默医生诊所里的护士。艾尔默太太死在车库里的那天晚上，就是她安顿死者上床睡的觉；如果整件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诡计，她可能就是知情人，然后被人收买封了口或者遭到了恐吓，所以很快便离开了这座城市。”

韦伯捡起两根火柴，并把它们折断，那双阴冷的小眼睛盯在我的脸上。他没有说话。

“这样一来，”我说，“你便碰到了一个真正又关键的巧合，这也是在这一系列事件中我愿意承认的唯一一个巧合。因为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在河边镇的一家啤酒馆里遇到了一个叫比尔·切斯的男人，并且出于某种原因自愿嫁给了他，和他一起住在小鹿湖；而小鹿湖所有者的太太与莱弗利关系暧昧，莱弗利又是发现艾尔默太太尸体的那个人。这就是我所说的真正的巧合，不可能是别的，只能是最根本、最基础的巧合，其他的一切都源自这个巧合。”

韦伯从桌后站起身，走到饮水机那里喝了两杯水，然后慢慢地把手中的纸杯捏扁，团成球状，最后丢进饮水机下的褐色金属筐中。他走到窗前，站在那里俯视着外面的海湾。当时灯火管制还没有生效，所以游艇港口亮着很多灯光。

他缓缓地走回桌子后面，坐了下来，又伸手捏了捏鼻子，正努力做着什么决定。

他慢吞吞地说：“我想不通把那件事与一年半后发生的事联系在一起，到底有什么意义。”

“好吧。”我说，“感谢你给了我这么久的时间。”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你的腿很痛？”他见我弯腰揉腿时问道。

“痛得很，不过好些了。”

“警察这一行，”他几近温柔地说，“本身就是个天大的问题。它跟政治很像，需要顶尖人士但又没有吸引他们过来的东西，所以我们工作时只能有谁就用谁了——然后便有了这种事儿。”

“我知道。”我说，“这些我一直都知道，对这种事儿也没什么怨言。晚安，韦伯队长。”

“等等。”他说，“再坐一会儿。如果艾尔默的那件案子确实与当下有关，那咱就把它摊出来好好研究一番。”

“这件事儿总该有人做了。”我说着，再次坐了下来。

28

韦伯平静地说：“估计有些人认为我们这儿的人不过是一群见钱眼开的小人，觉得有人把自己老婆杀了，就会给我打电话说：‘警长啊，我杀了个人，客厅里一片狼藉。我手里有五百个大洋，你说给谁好呢？’然后我就会说：‘好嘞，你保护好现场，我这就拿毯子过去把尸体给你处理了。’”

“还不至于那样。”我说。

“你今晚去泰雷家找他干什么？”

“他曾找到过弗罗伦丝·艾尔默之死的线索，当时弗罗伦丝的父母雇他追查下去。不过，他从来没有告诉他们线索是什么。”

“所以你觉得他会告诉你？”韦伯讽刺地说。

“总得试一试吧？”

“或者只是因为德加默咬了你一口，你想再反咬他一口？”

“可能也有一点儿这个原因。”我说。

“泰雷就是想干点敲诈的勾当。”韦伯轻蔑地说，“不只一次了。不管用什么手段，能把他除掉，就很不错了。我来告诉你他的线索是什么吧：一只从弗罗伦丝·艾尔默脚上偷来的拖鞋。”

“一只拖鞋？”

他淡淡一笑：“就是一只拖鞋，藏在他的房间里，后来被找到了。那是一只绿色天鹅绒舞鞋，鞋跟上镶着几粒宝石，是私人订制的，制作者在好莱坞做剧场用鞋等物品。想不想问我这拖鞋有什么重要的？”

“这拖鞋有什么重要的？”

“她有两双一模一样的拖鞋，同时订做的。这似乎没什么不寻常的，如果其中一双坏了或者被哪个酒鬼踩了，好歹还有双备用的。”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浅笑道，“然而有一双似乎从来没有穿过。”

“我有点儿明白了。”我说。

他向后倚去，敲着扶手，等我说话。

“房子的侧门到车库那段路铺的是劣质混凝土。”我说，“路面非常粗糙。那么我们可以设想，当时她并不是在上面走过去的，而是被人抬过去的，之后那个抬她的人才给她穿上拖鞋，然而却错拿了一只没有穿过的。”

“然后呢？”

“然后在莱弗利给正在出诊的艾尔默医生打电话的时候，泰雷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拿走了那只没有穿过的拖鞋，并把它当作弗罗伦丝·艾尔默被人谋杀的证据。”

韦伯点了点头说：“如果他没有多手，而是留给警察去发现，那确实能证明案子有疑点；而他偏偏多了手，那就只能证明他是个卑鄙小人了。”

“当时对她的血液进行一氧化碳检测了吗？”

他双手按在桌子上，盯着它们。“检测了。”他说，“里面确实有一氧化碳。而且案发现场没有暴力的痕迹，调查此案的警官们对此没有质疑，也没有怀疑艾尔默医生杀了自己的老婆。或许他们做错了判断，调查的深度有些不够。”

“是谁负责的调查？”我问。

“恐怕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警察到的时候没有发现少了一只拖鞋吗？”

“警察到的时候拖鞋一只都没少。你肯定记得，艾尔默医生是在收到莱弗利的电话后回的家，那时还没有报警。关于那只拖鞋的一切，都是泰雷亲口告诉我们的。那只没穿过的鞋还可能是他从屋子里拿出来的。当时侧门没有锁，而且女佣们都在睡觉。不过这种说法有一个漏洞，就是他不太可能会知道屋里还有一双没有穿过的拖鞋可以拿。但我不会因此就放过他，他是个阴险狡诈的浑蛋，只是我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对付他。”

我们坐在那里，看着彼此，思索着这件事情。

“除非，”韦伯缓慢地说，“我们可以假设艾尔默诊所的那个护士协同泰雷，谋划了对艾尔默的勒索。这不无可能，有理由支撑这一点，当然也有更多理由否定这一点。你声称山里淹死的女人就是那个护士，可有什么依据？”

“两个依据，分开来看两者都不具有决定性，但整合在一起便非常有力。一个仪表貌似德加默的粗人几周之前去了那里，拿着一张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照片四处打探，照片里的人看起来很像穆丽尔·切斯，头发和眉毛等部位有所不同，但两人长相非常相似。没有人真正帮了他什么忙。当时他自称德·索托。穆丽尔·切斯听说这件事后，显得很害怕。如果那人就是德加默的话，这就很容易说得通了。另一个依据就是，切斯家小屋的一罐砂糖里藏着一条金脚链，上面挂着一颗心。这是在她丈夫因为她的死被捕后发现的。心的背面刻着：艾尔献予米尔德里德。1938年6月28日。全心爱你。”

“可能是别的叫艾尔和米尔德里德的人吧。”韦伯说。

“你并不相信另有其人，警长。”

他向前倾过身子，食指在空气中戳了一下。“你到底想借此说些什么？”

“我想说金斯利的太太并没有杀害莱弗利，他的死与艾尔默的案子有关，与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有关，还可能与艾尔默医生有关。我想说金斯利的太太之所以失踪了，是因为受到了某种惊吓。她可能是知情人，也可能并不是，但她没有杀过任何人。能够证实这些，我就能得到五百美元，尝试一下，合情合理。”

他点头道：“确实合情合理。我要是能看到确切的依据，就会帮你一把。警方还没有找到这个女人，行动才刚刚开始。但是我不能帮你去刁难我手下的警察。”

我说：“我听你叫德加默艾尔，但我想到的是艾尔默，他的名字是阿尔伯特。”

韦伯看着自己的拇指。“但他和那个女人没结过婚，”他静静地说，“而德加默却和她有过一段婚姻。跟你说吧，她牵着德加默的鼻子走，后者身上的好多恶习都是跟着她染上的。”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会儿后，说：“我不知道的事情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她是个怎样的女孩？”

“聪明，圆滑，心术不正。她知道怎样诱惑男人，能让他们在她的石榴裙下爬来爬去。如果你说了她的坏话，德加默那个蠢货当场就能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她跟他离了婚，但德加默仍然对她念念不忘。”

“他知道她的死吗？”

韦伯安静地坐在那里，很久后才说：“看他的样子不像是知道了。但如果死者就是她的话，就算知道了，他也无能为力。”

“他在山里没有找到她——据我们所知。”我站起来，俯身靠着桌子，“我说警长，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一丁点儿也没有。有些男人确实就是那样，有些女人也确实能让他们那样。如果你认为德加默去那里找她是想伤害她，你脑子里肯定是进水了。”

“我没那样想过，”我说，“如果德加默对那一带的乡下很熟悉的话，才会有那种可能性。杀死那个女孩的不管是谁，对那里肯定都很熟悉。”

“这事儿只限于我们两个人知道。”他说，“我希望你能保密。”

我点了点头，但没有向他做出保证。我再次道了声晚安后便离开了。他看着我走出房间，一脸痛苦和阴郁的表情。

我的克莱斯勒停在大楼一旁的警区停车场里，钥匙插在点火开关里，挡泥板都还在。库尼白白威胁了一番。我开车返回好莱坞，顺楼梯走进我在布里斯托尔的公寓。此时已经很晚了，几近半夜。

白绿相间的门厅里除了某间屋子里传出来的电话铃声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声响。电话铃持续响着，待我走近自己的公寓门口时，铃声更加响亮了。我用钥匙开了门。正是我的电话在响。

电话放在一张靠墙的橡木桌边台上，我摸黑穿过屋子走了过去。在我接听之前，电话肯定响了至少十次了。

我从底座上拿起话筒，电话那头是德雷斯·金斯利。

他声音里混着紧张与焦躁。“天啊，你他妈到底去哪儿了？”他叫道，“我都找了你好几个小时了。”

“好了好了，我这不回来了嘛。”我说，“出什么事了？”

“我接到她的电话了。”

我握紧听筒，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然后呢？”我说。

“我离你那儿不远，五六分钟后就能到，准备好行动吧。”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里，手中的电话停在耳朵和底座中间。一会儿后，我才非常缓慢地将它放下去。我看了看刚才握着电话的那只手。手半张着，僵硬地蜷曲在那里，仿佛里面仍然握着电话筒。

29

半夜时分，门上传来一阵谨慎的敲门声，我走过去将门打开。人高马大的金斯利穿着一身雪白的设得兰运动服，随意翻起来的衣领内围着一条黄绿相间的围巾，一顶深红棕色的帽子拉下来遮住前额，帽檐下，他的眼睛像是来自一只生了病的动物。

弗洛姆塞特小姐同他一起，她下穿一条宽松长裤，脚蹬一双凉鞋，上身一件深绿色外套，没有戴帽子，头发散发着妖娆的光泽，耳朵上各挂着两颗小巧的人造栀子花耳坠，一颗在上，一颗在下；香水中的琼浆玉露——吉尔雷恩·雷加尔的味道尾随着她一同进了门。

我关上门，带他们走到座位处，然后说：“来杯酒吧，或许能让你感觉好些。”

弗洛姆赛特小姐坐在一张手扶椅上，跷起二郎腿，四处打量着寻找香烟。她找到一支，漫不经心地将其点燃，姿态舒缓而优雅，然后便对着天花板一角凄凄地微笑着。

金斯利站在屋子中央，捻着下巴，似乎想捻出火花来。我走进厨房，调好三杯酒，拿到客厅递给他们，然后拿着自己的那杯，坐到棋桌旁的椅子上。

金斯利说：“你去做干什么了？腿怎么了？”

我说：“被警察踢了一脚，就当是海湾城警察局送的礼物吧，这可是他们那儿的日常服务。至于去了哪儿，我因酒后驾驶去了趟监狱，不过从你脸上的表情来看，我估计很快又得回去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直截了当地说，“一点儿也听不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好吧，不开玩笑。”我说，“她跟你说了什么？现在在哪儿？”

他拿着酒杯坐了下来，勾起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一条长长的信封。

“把这个带给她。”他说，“里面有五百美元。她想要更多，但我只能凑到这些，我好不容易在一家夜总会里把支票兑成了现金。她必须离开城里。”

我说：“离开哪座城？”

“海湾城，我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她会在第八大街阿圭罗林荫大道的一个叫孔雀吧的地方——要不就在那儿的附近——跟你碰面。”

我看了看弗洛姆赛特小姐，她仍然在盯着天花板的一角，仿佛来这里就是为了坐车兜风。

金斯利将信封丢了过来，我看了看落到棋桌上的信封，里面装的确实是钱。这样一来，他所说的一切都不像是编的。我把它放在嵌着棕褐色与淡金色方格的光滑小桌上。

我说：“她为什么不能取自己的钱？所有的酒店都会收她的支票，大多数酒店也会给她兑换现金。难道说她的账户被冻结了，还是出了其他问题？”

“先别这么说。”金斯利沉重地说，“反正她有麻烦了。我也不清楚她是怎么知道自己有了麻烦的，难不成警察已经广播了通缉令？已经广播了吗？”

我说我不知道，我没什么时间去听警察的广播，一直忙着看他们的现场秀了。

金斯利说：“她现在不能冒险兑换支票，以前可以，但现在不行。”他缓慢地抬起眼睛盯着我，眼神极其空洞。

“好吧，无解的事情解不开。”我说，“所以说她在海湾城？你跟她说过话了？”

“没有。弗洛姆赛特小姐跟她说的话。她给办公室打了电话。那时刚下班，但海边来的那个警察，就是韦伯队长，正好跟我在一起。所以很自然，弗洛姆赛特小姐不想让她在那个时候跟我谈话，于是告诉她一会儿再打过来。她不愿意留电话让我们给她打过去。”

我看了看弗洛姆赛特小姐。她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挪到我的头顶上。她的眼中空无一物，仿佛一对拉上的窗帘。

金斯利继续说：“我不想跟她说话，她也不想跟我说话，我更不想去见她。我猜肯定就是她杀了莱弗利，韦伯似乎非常确信这一点。”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我说，“他嘴上说的跟心里想的都不见得在一根弦儿上。她知道警察在抓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很久没有人听警察的广播来消遣了。那么说，之后她又打了一次电话，然后呢？”

“那时都快六点半了，”金斯利说，“我们都得在办公室里坐着等她的电话。你告诉他吧。”他将脑袋转向旁边这个女孩。

弗洛姆赛特小姐说：“我在金斯利先生的办公室接的电话，当时他就坐在我身边，但并没有讲话。金斯利太太说要将钱送到那个叫孔雀吧的地方，并且还指定了专门送钱的人。”

“她听起来害怕吗？”

“一点儿都不害怕，非常冷静，可以说，冷静得像一块冰。她全都计划好了，她想到可能有个她不认识的人把钱带过去，也似乎知道阿德——金斯利先生不会亲自去。”

“叫他阿德吧。”我说，“我能猜出你说的是谁。”

她淡淡一笑，说：“她大约会在每小时过一刻的时候去一次孔雀吧。我——我猜我当时肯定是直接把你预想成了要去的那个人，就把你的样子描述给了她。你需要戴上阿德的围巾，我跟她说了围巾的样子。阿德在办公室里放了几件衣服，这条围巾就是其中之一，而且也比较显眼。”

确实比较显眼。那围巾上的花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坨坨肥肥绿绿的猪腰子散在一摊摊蛋黄中，如果我戴着它去那里，就跟推着一辆红白蓝三色相间的手推车一样显眼。

“对于这么个猪脑子来说，想出这主意已经很不错了。”我说。

“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金斯利厉声说道。

“这话你说过一遍了。”我对他说，“你真是个空脑壳才会觉得我会去给一个我明知道警察在通缉的人送逃跑资金。”

他一只手在膝盖上扭来扭曲，咧着嘴歪歪斜斜地挤了个笑脸。

“我承认这确实有点儿过分。”他说，“你能接受吗？”

“如果这事儿被捅了出来，我们三个都会变成帮凶。这对于她的丈夫和她丈夫的机要秘书来说，摆脱罪名或许不算太难，但对于我来说，将要为此遭的罪可不在我的职业预想之内。”

“我会补偿你，让这一趟值得你跑，”他说，“而且如果她什么都没干的话，我们也不会是帮凶。”

“我也希望是这样。”我说，“否则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另外，如果发现她真的杀了人，我就会直接把她交给警方。”

“她不会跟你谈话的。”他说。

我伸手拿过信封，放进口袋。“她会的，除非她不想要钱了。”我看了看手表，“如果现在就出发的话，或许还可以在一点过一刻之前赶到那里。她一趟又一趟地去那个酒吧，店里的人肯定对她非常熟悉了。这是件好事儿。”

“她把头发染成了深棕色。”弗洛姆赛特小姐说，“应该有些作用。”

我说：“但也不会让我觉得她仅仅是一个无辜的游客。”我喝完酒，站起身来。金斯利一口饮尽自己杯里的酒，也站了起来，然后从脖子上取下围巾，递给我。

“你当时做了什么，招惹了那帮警察？”他说。

“通过弗洛姆赛特小姐一片好心帮我找来的信息，我得知，一个叫泰雷的人曾调查过艾尔默那件案子。我去找这个人的时候，被警察找了碴抓进监狱。那座房子早就被他们监视了。泰雷是格雷森夫妇雇来的探子。”我看着这个身材高挑、深色皮肤的女孩，补充说道，“也许你能跟他解释一下怎么回事儿，反正都无所谓，我现在没时间细说了。你们两个要在这里等我吗？”

金斯利摇摇头说：“我们去我那里等你的电话。”

弗洛姆赛特小姐站起身来，打了个哈欠，说：“阿德，我太累了，不想跟你去了，想回家睡觉。”

“跟我走。”他尖刻地说道，“有你在我才不至于疯掉。”

“弗洛姆赛特小姐，你住在哪里？”我问道。

“日落街布莱森大楼716号公寓，怎么？”她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

“可能哪天我会去找你。”

金斯利阴郁的脸上露出愤怒的神色，但眼睛仍然像是来自一只生了病的动物。我把他的围巾围到脖子上，走进厨房关了灯。当我回来的时候，他们两人都已经站在门边了。金斯利的一只胳膊环绕着她的肩膀，她看上去不只疲惫不堪，还非常厌倦。

“但愿——”他说着，快速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来，“你肚子里没什么花花肠子，马洛。”

“去，出去。”我说，“走开，走得远远的。”

他一脸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两个人便离开了。

我等在那里，听着电梯升了上来，停在外面，门打开又关上，接着又降了下去。这时我才走出门外，从楼梯下去，一直进入地下室车库，再一次起动了克莱斯勒汽车。

30

孔雀吧的门面比较狭窄，旁边是一家礼品店。礼品店的窗户内摆放着一盘水晶小动物，在路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孔雀吧的门上有一块玻璃砖，里面嵌着拼成孔雀形状的彩色玻璃，柔和的光从孔雀的周围散射出来。我绕过一面中国屏风走进吧内，扫了一眼整个酒吧，然后坐在一个小隔间的外侧。这里的灯光为琥珀色，皮质座位为朱红色，隔间里的塑料桌子光滑发亮。其中一个隔间里，四个沮丧的士兵正喝着啤酒，眼睛有些无神，很明显对喝酒也已心生厌倦。他们对面的隔间里有两个女孩和两个穿着很花哨的男人，整个酒吧都是他们嘈杂的声音。我没有发现有谁看起来像我想象中的克里斯特尔·金斯利。

一个长着邪恶眼睛的服务员将一条印着孔雀图案的餐巾放到我面前的桌子上，又给了我一杯百加地鸡尾酒。这个服务员瘦削干瘪，脸就像是一块被啃过的骨头。我抿了一口酒，然后看了看酒吧内琥珀色的时钟。时间刚过一点一刻。

跟两个女孩在一起的男人中的一个突然站起身来，一路阔步走出门口，离开了酒吧。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你为什么要侮辱他？”

一个女孩细声说道：“侮辱他？我喜欢。他对我提出了那种要求。”

那个男人的声音抱怨道：“但是，你也没有必要去侮辱他吧？”

一个士兵突然从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然后用一只棕色的手抹了一把脸，抹走了脸上的笑意，接着又喝了点儿啤酒。我揉着膝盖后侧，那里仍然发热发肿，但是原来的无力感已经消失了。

一个面色苍白的墨西哥男孩拿着晨报走了进来，他非常瘦小，长着一双大大的黑眸子，沿着隔间疾步行走，试图在店员把他撵走之前卖出几份报纸。我买了一份，快速浏览，想看看里面是否有一些有趣的谋杀案，然而里面并没有。

我将报纸折起来，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位身材苗条的棕发女人突然走出来，穿过我的隔间，但并没有看我。她穿着一条黑色便裤、一件黄色衬衫和一件灰色大衣。我思索着，试图想明白对我来说她是真的面熟，还是恰恰长了一张我见过不知多少遍的那种清瘦冷艳的脸。她绕过屏风，走出大门。两分钟后那个墨西哥小男孩又回来了，飞速瞥了店员一眼，匆匆跑到我面前。

“先生。”他说，一双巨大的眼睛调皮地闪着光，随后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他走，便又匆匆跑了出去。

我喝干那杯酒，跟在他后面走了出去。那个穿着灰色大衣、黄色衬衫和黑色便裤的女人站在礼品店前，望着窗内。我出来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她又看向我，脸色苍白而疲倦，头发看起来比深棕色还要深。她将目光移开，对着礼品店的窗户说：

“请把钱给我。”她的呼吸吹在面前的玻璃板上，形成一小片白雾。

我说：“我必须知道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她轻声说道，“你带了多少钱？”

“五百。”

“不够。”她说，“远不够。快点给我，我在这里等了得有一个世纪了你才来。”

“我们去哪儿谈一谈？”

“我们不需要谈，把钱给我后，你直接回去就行。”

“没那么简单，我是冒着很大的险来这里的，起码要让我知道我所参与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去死吧。”她尖酸地说，“为什么他不亲自来呢？我不想跟你谈，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你不想让他亲自来，他也明白你甚至都不愿意在电话里跟他说话。”

“没错。”她快速回应道，把头向后一扬。

“但你必须和我谈一谈。”我说，“我可不像他那样好对付。你要么跟我谈，要么就去跟警察谈，没有别的选择。我一个私家侦探，也得有点儿防护措施。”

“哎哟，他这么有魅力。”她说，“还特意找了个私家侦探。”她勉强抑制住声音中的冷笑。

“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也费尽了心思去想该做什么。”

“你想谈什么？”

“你这个人，你一直在做什么，你去了哪里，还有你有什么打算，这些问题，虽然微不足道，但又至关重要。”

她对着礼品店的窗户呼了一口气，等到上面的白雾消失后才说：

“我看你最好是。”她的声音依旧冷酷空洞，“把钱给我，让我自己解决自己的事儿。”

“不行。”

她又尖锐地斜了我一眼，不耐烦地耸了耸灰大衣下的肩膀。

“既然你非要这样，好吧，我住在格兰纳达楼，第八大街向北走两个街区，618号公寓。你等我十分钟，我自己走过去。”

“我有汽车。”

“我更喜欢自己走。”说完她便飞快地转身走开了。

她回到拐角处，穿过林荫大道，消失在了沿街的一排胡椒树下。我朝克莱斯勒走去，然后坐在车里等了十分钟后才开车。

格兰纳达是一座丑陋的灰色大楼，位于拐角处，玻璃大门与街道同高。我绕过拐角，便看到一个上面漆有车库字样的乳白色球体。车库的入口处是一个向下的斜坡，里面安静地停着一排排的汽车，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胶皮味道。一位高高瘦瘦的黑人从他的玻璃亭办公室中走出来，望着我的克莱斯勒。

“把车在这里停一小会儿收多少钱？我要去楼上。”

他鬼鬼祟祟地瞟了我一眼说：“老板，现在有点晚，而且你的车需要好好除尘了，一美元。”

“你们这儿怎么贵成这样？”

“就是一美元。”他木然说道。

我下了车。他给了我一张票据，我给了他一美元。他不问自答说电梯在他的办公室后面，男厕所旁边。

我乘电梯上了六楼，依次读着门牌号。四周一片寂静，可以闻到走廊尽头吹进来的海风的味道。这里看着还算体面。不管是哪个公寓楼，里面都会住着几位风尘女子。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那个瘦高的黑人非得收一美元，那小子还真会看人。

我来到618号公寓的门前，在外面站了一会儿后，轻轻踢了几下。

31

她仍然穿着那件灰色大衣，从门口向后退了两步。我从她身边走过，进入一个方形房间。房间里摆放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单人壁床，零星的几件家具也很枯燥乏味，敞开的窗户前是一张桌子，上面有一盏小台灯，散发着昏暗的黄色光芒。

她说：“坐下，谈吧。”

她关上门，走到房间的另一边，坐在一张暗淡的波士顿摇椅上，我则坐在一张笨重的长沙发上。沙发的一端是一个空门框，上面悬着一块暗绿色门帘，那里应该通向更衣室和浴室。另一端则是一扇关着的门，里面应该是厨房。这些大概就是这里所有的房间了。

她交叉起脚踝，仰着头靠着椅背，从串着珠子的长睫毛下看着我。她的眉毛细细弯弯，和头发一样是棕色的。整张脸很平静，让人捉摸不透，看样子她这个人不会轻易浪费一丝表情。

“你跟我从别人那里听说的不一样。”我说，“别人是指金斯利。”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以及莱弗利。”我说，“看来人们都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我没时间跟你聊这种话题。”她说，“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金斯利花钱雇我来找你，我也一直在找你，你应该知道这个吧？”

“知道，他办公室里的心肝宝贝儿在电话里跟我说过了。她说你叫马洛，还跟我描述了一番这条围巾。”

我将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折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我说：“我对你多少了解一点儿，但是不多。我知道你把汽车丢在了圣·伯纳迪路的普雷斯考特酒店，并在那里与莱弗利见了面，我还知道你从艾尔·巴索发来一份电报。但那以后你都做了什么？”

“我只想从你身上得到他给我的钱，我做了什么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没必要跟你争论。”我说，“因为现在的问题是你想不想得到这笔钱。”

“好吧。我们去了艾尔·巴索，”她用疲惫的声音说，“我当时正打算跟他结婚，所以就发了那份电报。你看了电报吗？”

“看了。”

“嗯，但后来我改变了注意，让他离开我，回他自己家去，结果他大闹了一场。”

“那后来他离开你回自己家了吗？”

“是啊，他为什么不呢？”

“在那之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去了圣芭芭拉，在那里待了几天，确切地说是一个多星期。然后又去了帕萨迪纳，同样是待了几天。然后又去了好莱坞，最后来到这里。就这些。”

“这段时间你都是一个人？”

她犹豫了一下说：“是的。”

“没有跟莱弗利在一起？一直没有？”

“自他回家后就没有了。”

“你的动机是什么？”

“什么动机？”她声音中有些反感。

“去了这么多地方而且不跟任何人联系的动机。你不知道他会很着急吗？”

“哦，你是说我丈夫啊。”她冷酷地说，“我才不怎么在乎他呢。他应该会觉得我在墨西哥吧？至于这些的动机——唉，我只是想厘清一些事情，我的生活是一团糟，看不到希望，所以我必须去个非常清静的地方，好好反思一下，重新步入正轨。”

“在那之前，”我说，“你曾在小鹿湖待了一个月，试图让自己步入正轨，但是毫无成效，是吗？”

她垂下眼看着她的鞋子，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向我，认真地点了点头，棕色的卷发沿着她的脸颊向前波动。她抬起左手，将头发拨了回去，然后用一根手指揉了揉太阳穴。

“貌似我需要去一个新的地方，”她说，“那里不一定要有很多乐子，只要是个我很陌生的地方，一个没有那些认识的人、熟悉的事儿，完完全全只有我自己的地方就好，就像旅馆那样。”

“那你现在进行得怎么样呢？”

“不怎么样，但我还是不想回金斯利那里。他想让我回去？”

“我不知道。但你为什么要来这里，这个莱弗利住过的城市？”

她咬着一个指节，目光越过那只手落在我身上。

“我想再见他一面。我对他的感情一片混乱，我并不爱他，但是——好吧，有时我又觉得自己是爱他的，只不过我并不想嫁给他。这合乎情理吧？”

“这一点确实在情理之中，但是离开家去住这么多劣等的旅馆，就没有情理可言了。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好几年了。”

“我必须一个人待着，来——来想通一些事情。”她有些绝望地说，再一次用力咬了咬指节，“你能不能把钱给我，赶紧走？”

“当然能，马上就给你了。当时你离开小鹿湖就没有其他原因了吗？比如，与穆丽尔·切斯有关的事情？”

她仿佛吃了一惊，但任何人都可以做出吃惊的表情。“天啊，怎么会呢？那个苦瓜脸小贱——她能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曾想过你可能跟她打了一架——因为比尔。”

“比尔？比尔·切斯？”她看起来更吃惊了，只不过未免有些太夸张了。

“比尔声称你曾勾引过他。”

她扬了扬头，发出一声微弱的假笑。“天啊，那个脏兮兮的酒鬼？”她突然冷静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搞得这样神秘？”

“他不只是个脏兮兮的酒鬼。”我说，“警察还觉得他是个杀人犯，杀了他老婆。后者淹死在了湖里，尸体一个月后才被发现。”

她舔了舔嘴唇，脑袋倾向一侧，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屋子里陷入沉寂，太平洋潮湿的海风飘了进来，环绕在我们身边。

“我倒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她慢悠悠地说，“他们时不时就打得很凶，最后终于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你觉得这跟我的离开有关？”

我点了点头，说：“有这个可能。”

“两者没有任何关系。”她一脸凝重地说，然后前后晃着脑袋，“事实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些，没有别的了。”

“穆丽尔死了。”我说，“淹死在了湖里。你没有为此而感到很高兴吗？”

“我几乎不认识她。”她说，“真的，她没什么社交，毕竟——”

“你应该不知道她曾经在艾尔默医生的诊所里工作吧？”

现在的她似乎完全糊涂了。“我从没去过艾尔默医生的诊所。”她缓缓说道，“他很久之前曾到我家出过几次诊。我——你说这些干什么？”

“穆丽尔·切斯其实是一个叫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女孩，她曾是艾尔默医生诊所里的护士。”

“真是个奇怪的巧合，”她一脸惊讶地说，“我知道比尔跟她是在河边镇认识的，但不知道他们是怎样，或说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也不知道她来自哪里。艾尔默医生的诊所吗？不过这也没什么吧？”

我说：“没什么，我猜这不过是个纯粹的巧合罢了，这样的事确实会发生。你要明白我为什么非得找你谈一谈。穆丽尔淹死在湖里，而你正好那个时候离开了，穆丽尔又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曾与艾尔默医生有关系，就像莱弗利跟医生也有关系一样，只不过方式有所不同。当然也不要忘了，莱弗利就住在艾尔默医生家的对面，只隔着一条街道。莱弗利有没有可能从别的地方认识到穆丽尔？”

她想了一会儿，轻轻咬着下唇。“他在那里见过她，”她终于说道，“但是看他的表现，不像是之前就已经认识她了。”

“如果之前他们认识。”我说，“像他这种男人应该会表现出来的。”

“我觉得克里斯跟艾尔默医生应该没什么关系。”她说，“他认识艾尔默医生的妻子，但不见认识这个医生，所以他很可能也不会认识艾尔默医生诊所里的护士。”

“这样啊，看来你没什么能帮我。”我说，“你能明白我为什么要找你谈话就好。看来是时候把钱给你了。”

我拿出信封，站起身来，把它扔到她的膝盖上。她并没有动信封。

我又坐了下来。

“你演得真好。”我说，“一脸迷惑不解的无辜表情，话里话外还透着一丝冷酷和埋怨。别人都看错你了，他们都觉得你是一个小白痴，莽莽撞撞，没有脑子，缺乏自制力，他们都大错特错了。”

她盯着我，眉毛抬了起来，没有说话，然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微笑。她伸手去拿信封，在膝盖上拍了两下，便把它放到一边的桌子上，整个过程一直在盯着我。

“你演的房东太太福尔布鲁克也很棒。”我说，“现在回顾来看，演得有一点点过火了，不过当时还是把我骗过去了。那顶紫色帽子配在金色头发上应该还不错，但是配在蓬松的棕色头发上简直不能更恶心；那妆化得也是一团糟，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人扭到了手腕，又神神叨叨，摸着黑战战兢兢地胡乱涂上去一样。一切都演得非常好。尤其是当你就那样随随意意地把枪放到我手上的时候——我立马就中了你的计。”

她窃笑了几声，将手伸进大衣深深的口袋中，脚跟轻拍着地板。

“可是你究竟为什么要回那里？”我问道，“为什么要在上午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冒这样的险？”

“这么说，你的想法是，克里斯·莱弗利是我杀的了？”她平静地说。

“那不是想法，那是事实。”

“为什么我要回那里？这就是你想知道的？”

“其实对我来说也无所谓。”我说。

她笑了起来，声音尖冷。“我的钱都在他那里。”她说，“他拿了我的钱包，拿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甚至是银首饰，所以我要回去。况且这也没什么冒险的，我了解他的生活习惯，回去的话倒更安全，这样我就可以把牛奶和报纸带进屋里了。人们在这种场合下往往会失去理智，但我不会，杀个人不至于让我失去理智，而且，保持清醒的头脑恰恰让我更加安全。”

“我算是明白了。”我说，“显然你在前一天晚上就把他杀了，我理应想到这一点，不过也没什么关系。当时他在刮脸，只不过，像他这种活在女人堆中的黑胡子，晚上有时还会刮那个部位的毛，对吧？”

“确实听说过。”她几乎是欢快地说，“那么，你想拿我怎么样？”

“我还从没见过像你这样冷血无情的小贱人。”我说，“拿你怎么样？当然要把你交给警察了，多么痛快的事儿。”

“我看未必吧。”她丢出一句话，几乎带着轻快的调子，“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把那把空枪给你吗？我当然要给你了，因为我口袋里还有一把，一把这样的。”她将右手从大衣口袋中掏出来，拿着枪指向我。

我咧着嘴笑了笑，估计并不是发自心底地想笑，但还算的上是笑。

“我一直都不喜欢这种情景。”我说，“侦探碰到了杀人犯，杀人犯掏出枪指着侦探，然后告诉他整个悲剧的过程，打算到最后再毙了他。即使这个杀人犯最后真的毙了侦探，还是会因此浪费很多宝贵的时间。然而杀人犯没能真的毙了侦探，中间总会有什么事儿加以阻挠。可见上帝也不喜欢这种情景，总会想办法弄点儿乱子。”

“但这一次，”她低声说着，站起身来，轻轻地走过地毯靠近我，“咱们要不要把故事改一改？比方说，我什么都不告诉你，然后什么也没发生，最后我真的把你毙了？”

“我还是不喜欢这种情形。”我说。

“你看起来并不害怕，”她说着，缓慢地舔着嘴唇靠近我，脚步走得非常轻，落到地毯上没有任何声音。

“我不害怕，”我撒谎道，“夜太深太静了，屋里的窗户也开着，枪声会格外响亮，况且从这儿到街上太远了，而你自己并不太会用枪，很可能打不中我。你可是有三颗子弹没有打中莱弗利。”

“站起来。”她说。

我站了起来。

“我离你已经很近了，不可能打不中。”她说着，把枪抵在我胸口上，“这么近，难道还打不中你吗？站着别动，把手举过肩膀，再也不许动一下，如果你动了，我就开枪。”

我把手举过双肩，低头看着手枪，舌头有些僵硬，但暂时还能活动几下。

她的左手在我身上摸索，没有发现枪后便它垂了下来。她咬着嘴唇，盯着我，那支枪几乎戳进我的胸腔里。“你需要转一下身。”她礼貌地说道，像是一位正在帮顾客试衣服的裁缝。

“你做的这些都有些不对劲儿。”我说，“你绝对不太会用枪。你离我太近了，而且，这一点我还真不好意思提醒你——还是那个老问题，保险栓没打开，你把这也忘了。”

于是她开始同时做三件事：向后退一大步，用拇指摸索着去开保险栓，同时目光还不能从我的脸上移开。这三件非常容易的事情，本应该一秒就能完成。但是她不喜欢由我来告诉她这些，不喜欢我想得比她周到全面，这片刻的混沌打乱了她的阵脚。

她急促地抽了一口气，此时我的右手正猛地飞下来一把抓过她的脑袋，使其撞向我的胸口；左手则对着她的右手腕一掌击下，掌根砸在她的拇指根处，手枪随即从她手中飞了出去，落到了地板上。她的脸在我胸口上扭动着，可能想要尖叫。

然后，她试图用脚踢我，并因此失去了所剩的那点儿平衡。她伸出双手上来抓我，我抓住她的一只手腕，想把它扭到她的身后。她力气很大，但我的力气大得很。于是她决定放弃用力，降低重心，借此摆脱我按着她脑袋的那只手。我一只手无法托住她，她开始向下坠去，我也只好弯下身子跟她一起降了下去。

此时的屋子里，有我们在长沙发旁的地板上发出的微弱的扭打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也许还有地板吱吱呀呀的声音，但我并没有听到。此外我似乎还听到横杆上门帘布条吊环尖锐的撕裂声，我对此不是很确定，也没有时间去多加考虑。突然，一个朦胧的身影出现在我左侧稍稍靠后的位置，不在清晰的视野范围之内。但我知道那是个男人，而且还是个身强体壮的男人。

我只知道这些，之后整个场景便爆炸开来，迸出无数火花，随后便是一片黑暗。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被人猛击，只记得火花和黑暗，以及黑暗之前那一闪而过的强烈恶心感。

32

我闻到了酒味儿。味道不像冬日早晨起床前喝上四五杯后感受到的那样清淡普通，而是仿佛从甲板上一头扎进满是酒的太平洋后感受到的那样异常的浓烈。现实是，我的头发和眉毛里，下巴和脖子上，都是酒，衬衫也沾上了一些，整个人闻起来就像是一只死蟾蜍。

我没穿大衣，正仰面平躺在别人家的地毯上，一旁是一张长沙发，眼前是一幅带框的风景画。画框由廉价软木制成，上面涂有清漆。风景画中有一段巨大的淡黄色高架铁路，铁路上有一列由一节闪亮的黑色火车头带动的蓝色普鲁士列车。高架铁路的一个高大的拱洞之后是一片宽阔的黄色海滩，海滩上零星地躺着一个个伸展着四肢的游泳者，上面还撑着一把把带有条纹图案的沙滩遮阳伞。三个女孩打着纸质遮阳伞并肩走着，一个穿着鲜红色泳装，一个穿着淡蓝色泳装，另一个穿着绿色泳装。海滩的远处是一片弧形海湾，海水那么蓝，能让所有其他海湾都自叹不如。海湾里阳光明媚，点缀着一只只弓形白帆。海湾那道弧形边缘的更远处是三座山丘，它们颜色互异，分别是金黄色、赤褐色和淡紫色。

风景画的底部印有一行大写字母：乘坐蓝色列车游览法国里维埃拉。

现在真是描述这些的好时机。

我精疲力竭地伸手去摸后脑勺，那里湿湿黏黏，触碰之下产生的剧痛一直传到脚心。我呻吟了一声，又出于所剩不多的那点儿职业自豪感，把呻吟转换成咕哝。我小心翼翼地翻过身子，看了看从墙上放下来的壁床的一根床腿。另一张壁床仍然收在墙中。床腿喷过漆的木料上刻着有些眼熟的华丽图案。那幅画曾经挂在长沙发的上方，但我之前并没有注意过。

在我翻身的时候，一个方形酒瓶从我胸前滚落到地板上。它通体无色透明，里面已经空了，就这样的一个小瓶子看起来不太可能装得下这么多的酒。

我跪起身来，双手撑地，像一只死守着剩饭的狗一样闻了一会儿。我转了转脑袋，感到一阵疼痛，我又转了转，疼痛依旧。我爬着站起来，发现自己脚上没有穿鞋子。

鞋子散落在墙根儿下，隔得非常远。我疲惫地将它们穿上。我现在是个老头子，正在走最后那漫长的下坡路。不过我嘴里还剩着一颗牙，我用舌头舔了舔，没有尝到酒味儿。

“你也会变成这个样子。”我说，“只是早晚的事情。你会痛不欲生。”

我打量着屋内：那盏摆在窗户前桌子上的台灯，那张笨重的绿色长沙发，那个挂着绿色门帘的门口。千万不要背对着绿色门帘坐着，因为结果总会很惨，中间总会出点儿乱子。我跟谁说过这话来着？一个拿着枪的女人，一个面部轮廓清晰且毫无表情的女人，一个把金发染成深棕色的女人。

我环顾四周，寻找她的身影。她还在屋内，正躺在那张放下来的壁床上。

她穿着一双褐色长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衣物。她的头发散乱在床上，喉咙处有深色的瘀青，嘴巴张得很大，肿胀的舌头将其填满，眼睛外凸，眼白已经变了颜色。她裸露的肚皮上有四道暴力留下的抓痕，洁白的皮肤上有明显的鲜红伤口。抓痕很深，是施暴者用四根手指带着愤恨留下的。

长沙发上有一堆衣服，基本上都是她的，我的大衣也纠缠在里面。我把它理了出来，穿在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我手下的一堆衣服中响了一下。我从中抽出一条信封，里面的钱还在。我将信封放进口袋。马洛，五百美元啊。我希望它们都在，除此之外也没什么能希望的了。

我用脚尖轻轻走路，仿佛脚下是一片薄冰。我弯下身子去摸膝盖后侧，不知是膝盖更痛，还是脑袋更痛。

沉重的脚步声伴着几句冷硬的低语在走廊里响起。脚步声停止后，一只拳头铿锵有力地砸着房门。

我站在那里，斜起眼来盯着房门，嘴唇紧紧地绷在牙齿上，等着他们打开门走进来。门把手动了动，但没有人进来。敲门声又一次响起，然后又停止，接着又是一阵低语。他们走开了。我不知道他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从住房经理那里拿到门钥匙，但肯定不会太长。远不够马洛从法国的里维埃拉赶回家里。

我走到绿色门帘前，把它拉到一边，目光沿着一小段昏暗的走廊扫进浴室。我走了进去，打开灯。地板上铺着两块地毯，浴缸边上横着一块折叠起来的防滑垫，浴缸一角是鹅卵石纹案的玻璃窗。我关上浴室的门，站在浴缸边沿，把窗户推上去。这里是六楼，所以没有安装防盗纱窗。我探出头去，望向身下的黑暗中，勉强可以看到林荫下的街道。我又朝两侧看去，发现隔壁公寓浴室的窗户离这里不过三英尺远，一只营养良好的山羊可以毫不费力地跨过去。

但问题是一个被打残了的私家侦探能不能跨过去。还有就是，如果他过去了，事情会不会有什么转机。在我身后，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似乎在吟诵着警察的经文：“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就动脚把它踹开了。”我对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轻蔑地笑了笑。他们才不会动脚，因为门太硬，准会弄伤脚，而警察对自己的双脚可是百般呵护的，双脚估计是他们的唯一呵护对象。

我从架子上扯下一条毛巾，将两扇窗户拉下来，爬到外面的窗台上，然后抓着窗框把半个身子荡到隔壁的窗台上。我的手刚好可以碰到这边的窗户，如果没有上锁，应该不难打开。可现实是窗户上了锁，我只好对着窗钩上方的玻璃一脚踢了过去。玻璃碎时发出的声音估计在里诺市都能听得见。我用毛巾裹着左手，从破口处伸进去，将窗钩打开。楼下的街道上驶过一辆汽车，但并没有人朝我叫喊。

我将方才打破的窗户推开，爬到对面的窗台上。那条毛巾从我手中掉了出来，飘过身下这片深幽的黑暗，落到大楼两个侧翼之间的一块草地上。

我爬过窗户，进入隔壁公寓的浴室。

33

浴室内一片漆黑，我摸索着找到一扇门，将它打开后，侧耳听了一下。月光透过屋子北侧的窗户照在里面的两张单人床上。床上被褥整齐，没有人睡在上面。两张床都不是壁床，与隔壁的那套相比，这套公寓较为宽敞。我走过这两张床，穿过另一扇门，进入一间客厅。两个房间的门窗都紧闭着，里面弥漫着一股霉臭味儿。我摸索着走到一盏台灯前，把它打开，然后用一根手指划了划木桌的边沿，上面只附着薄薄一层尘土。这间屋子应该本来就很干净，只是在被封闭后才累积了这些尘土。

房间里有一张阅读、就餐两用的桌子，一个可当座椅的收音机，一个状如倒梯形砖斗的书架，一个盛满仍未开封的小说的大书柜，还有一个深色木质高脚橱，橱内有一条虹吸管，一个盛有酒的雕花玻璃瓶，以及四只倒扣在印第安黄铜托盘上的条纹杯。高脚橱的旁边是一对装在银制相框中的照片，照片里分别是一对中年男女，两个人都长着圆脸，气色很好，眼睛里充满了欢愉。他们看着照片外的我，似乎对我的存在一点儿都不介意。

我闻了闻那个玻璃瓶，里面是苏格兰威士忌。我喝了几口，脑袋更痛了，不过身上的其他部位舒服了一些。我打开卧室里的灯，探进屋内的衣柜中。其中一个衣柜里放的是男装，有很多衣服，且都是量身定做的。从一件大衣上的标签可以看出，主人的名字是H.G.泰尔波特。我把头伸进衣柜，四处看了看，找到一件材质柔软的蓝色衬衫，不过看上去对我来说可能有点儿小。我拿着衣服走进浴室，脱下身上的衬衫，洗了一把脸和前胸，又拿湿毛巾将头发擦平，然后穿上了那件蓝色衬衫。我在头发上涂了很多泰尔波特先生那效果非凡的护发素，又拿起他的梳子将头发打理整齐。此时，我身上的酒味儿即便是没有完全消除，恐怕也就剩下一丁点儿了。

衬衫最上面的那颗纽扣扣不上，我只好又钻进衣柜找出一条深蓝色绉纱领带，把它套在脖子上，重新穿上大衣，然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对于夜里的这个时辰，我看起来未免有点儿过于整洁了。虽然从这些服装上可以看出泰尔波特先生是个细心人，但即便如此，我看上去还是过于整洁、过于清醒了。

我将头发稍微打乱，将领带拉松，又回去喝了几口威士忌，尽可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清醒。我点了一根泰尔波特先生的香烟，心里期盼着夫妇两人不管现在在哪里都比我过得逍遥自在，还期盼着自己能活到前来拜访他们的那一天。

我走向客厅那个通向走廊的大门，打开门，倚在门框上抽烟。这样做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但总比干等着警察发现我的踪迹顺着窗户找到我要好。

走廊不远处一个人咳嗽了一声，我向外伸了伸头，发现他正看着我。随后他步履轻快地走了过来。这个人身材小巧灵活，穿着一身平整的警服，长着一头红色的头发和一双金红色的眼睛。

我打了个呵欠，无精打采地说：“警官，发生了什么？”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说：“隔壁出了点事儿。你听到什么动静了？”

“我应该听到了敲门声。我刚回家不久。”

“回得有点儿晚。”他说。

“人们对晚的标准不一样。”我说，“隔壁出事儿了？”

“一位女士。”他说，“你认识她？”

“我应该见过她。”

“噢。”他说，“那建议你再去见一见她现在的样子……”他双手掐住喉咙，鼓着眼睛，发出难听的咯咯声。“就像这样，”他说，“你没听到什么动静？”

“除了敲门声，没注意到别的。”

“好的，你叫什么？”

“泰尔波特。”

“那泰尔波特先生，你等一下，在这儿等一下。”

他沿着走廊走开了，直走到一个透着光亮的门口前，然后探进身子。“嘿，警官，”他说，“隔壁的人出来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中走出，目光沿着走廊笔直地射在我身上。他长着一头锈色的头发和一双深蓝色的眼睛。德加默。这场景简直完美。

“这就是住在隔壁的人。”身着整洁的矮个子警察热心地说，“他叫泰尔波特。”

德加默直勾勾地盯着我，但是他那双刻薄的蓝眼睛中没有流露出丝毫曾经见过我的样子。他平静地走了过来，一只手重重地按到我的胸上，一把将我推进屋里。我被推到离门口六英尺远的地方时，他转过头对着身后说：

“矮子，你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矮个子警察走了进来，关上了门。

“你可真会装。”德加默懒散地说，“矮子，拿枪对准他。”

矮子拨开腰上的黑色枪套，飞速将他的点三八口径手枪拿到手中。他舔了舔嘴唇。

“天啊。”他轻声说着，吹了一下口哨，“天啊，警官，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德加默问道，目光仍固定在我的脸上，“老兄，你都在想些什么？你是想下楼买份报纸来看看她死没死？”

“天啊。”矮子说，“一个强奸杀人犯。是他将那个女人的衣服脱光，又用手把她掐死的，警官，你是怎么知道的？”

德加默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晃动，一脸冷酷空洞的表情。

“没错，他肯定就是凶手，”矮子又突然说道，“警官，闻一闻这儿的空气，这儿好多天都没有通风了。还有，警官你看，那些书架上积了一层土，壁炉架上的钟也停了。他是从——警官，让我四处察看一下，行吗？”

他跑出客厅，进入卧室，我听到他四处摸索的声音。德加默木然地站着。

矮子走了回来。“他是从浴室的窗户中爬进来的，浴缸里还有碎玻璃呢。屋子里不知有什么，散发着一股恶心的酒臭味儿。你记不记得我们进入隔壁那套公寓的时候，里面也有酒臭味儿？还有这件衬衫，警官，闻起来就像是在酒里泡过一样。”

他将衬衫举了起来，很快这里的空气里也充满了酒味儿。德加默面无表情地看了那件衬衫一眼，走向前来将我的大衣一把扯开，然后看了看我身上穿着的这件衬衫。

“我知道他干了什么。”矮子说，“他偷了这家男主人的一件衬衫。警官，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德加默的手按在我胸前，缓缓落了下去。他们讨论我，就像讨论一根木头一样。

“矮子，给他搜身。”

矮子在我身上摸来摸去，转了一圈，并没有找到枪。“他身上没什么东西。”他说。

“我们把他从后门带出去。”德加默说，“如果我们能在韦伯来到这里之前把他带出去，功劳就完全是我们的了，那个笨蛋里德连一根毛儿都别想找到。”

“上面根本就没派你来查这件案子。”矮子满怀疑虑地说，“我听说你被停职了，还是怎么？”

“既然都被停职了。”德加默问道，“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可我会丢掉饭碗的。”矮子说。

德加默厌倦地看了他一眼。矮个子警察脸红了，明亮的金红色眼睛里充满了焦虑。

“好吧，矮子，你去告诉里德吧。”

矮个子警察舔了舔嘴唇，说：“警官，你给我下命令吧，我听你的。我可以假装不知道你被停职了。”

“我们把他带到楼下，记住，只能是我们两个。”德加默说。

“嗯，当然。”

德加默用手指顶住我的下巴。“一个强奸杀人犯，”他平静地说，“嘿，真让人大吃一惊啊。”他冲我淡淡一笑，只有那张凶残大嘴的最顶端处动了一下。

34

我们走出公寓，沿着走廊背对着618号公寓离开了。灯光从那扇敞开的门中透出来，两个便衣警察站在门外抽烟，双手拢在烟前，仿佛有风在吹，公寓里传来一阵争辩的声音。

我们绕过走廊的拐角处，走到电梯前。德加默打开电梯井后面的防火门，我们一层接一层地走下楼梯，踏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的脚步声四处回荡。到达一楼大厅门前时，德加默停住了脚步，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听了听，然后转过头来。

“你开汽车来了吗？”他问我。

“在地下车库。”

“有办法了。”

我们继续下楼，最后走进昏暗的地下室。那个瘦瘦高高的黑人从那间小办公室中走了出来，我把票据递给他。他偷偷瞟了一眼矮子身上的警服，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我的那辆克莱斯勒。

德加默爬上克莱斯勒的驾驶座，我坐在他旁边，矮子则坐在后座上。汽车驶上坡，进入夜晚那潮湿阴冷的空气中。一辆亮着两盏红色聚光灯的大车在几个街区之外朝我们开来。

德加默朝车窗外啐了一口唾沫，猛转方向盘，将克莱斯勒开向另一个方向。“那应该是韦伯，”他说，“他又误了葬礼。矮子，这回咱可真抢了他的肉包子。”

“这不太好吧，警官，真的不太好。”

“打起精神来，孩子，你可能还要回来继续查凶杀案呢。”

“我宁愿有个饭碗混饭吃。”矮子说。他心中的勇气很快耗尽了。

德加默开车飞驰了十个街区后才稍稍减速。矮子不安地说：

“警官，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可不是去警察局的路。”

“没错。”德加默说，“一直都不是，对吧？”

他减慢车速，以近乎步行的速度行驶，然后拐进居民区的一条小路。路两边的那些房子以及前面的草坪都如出一辙。他轻轻踩住刹车，沿着路边行驶，最后差不多停在了街区中部。他把一只胳膊搭在座位靠背上，转过头看向后面的矮子。

“矮子，你觉得这个人杀了她？”

“是的，怎么？”矮子紧张地说。

“有手电筒吗？”

“没有。”

我说：“汽车左壁的口袋里有一个。”

矮子笨手笨脚地摸索了一会儿。金属弹片响了一下后，车内亮起一束白色的灯光。

德加默说：“看一下他的后脑勺。”

光束移了一下。矮子的呼吸声在我身后响起，呼出的气体打在我的脖子上。我感到什么东西碰了碰我后脑勺上的肿块。我咕哝了两声。灯光熄灭了，街上的黑暗重新涌进车内。

矮子说：“我猜他被人抡了一棍子，警官，这是怎么回事儿？”

“那个女人也是这样。”德加默说，“虽然不明显，但是也肿了起来。那人把她打晕后才剥了她的衣服，然后在杀死她之前，在她的肚子上挠了一下，这样伤口才会流血，最后才把她掐死。所有的这些都没有闹出任何动静，为什么会这样？而且公寓里没有电话，又是谁报的警呢，矮子？”

“天啊，我怎么会知道？一个家伙打来电话说一个女人在第八大街格兰纳达公寓618号房间被杀了。你进去的时候里德正在找摄影师，值班人员说打电话的人声音很粗，很可能是伪装的，而且没有透露任何姓名。”

“那好。”德加默说，“如果凶手是你，你会怎样离开现场？”

“我会直接走出去，”矮子说，“为什么不呢？嘿，”他突然冲我叫道，“为什么你不直接走出去？”

我没有回答他。德加默淡淡地说：“你才不会钻出浴室的窗户爬到六楼高的窗台上，再钻进隔壁浴室的窗户，闯进一个完全陌生、很可能有人睡在里面的公寓，对不对？你也不会伪装成邻居，更不会浪费那么多时间报警，对不对？嗬，直接走的话，死者可能在那儿躺上一个星期也不会发现。你绝不会浪费这样一个逃跑的好机会，对不对，矮子？”

“我应该不会吧，”矮子小心谨慎地说，“我应该根本就不会报警，但是你也清楚这些色魔们经常做一些滑稽的事情，警官，他们不像我们这么正常。这家伙可能还有个帮凶，那个人把他打晕，想把罪名栽到他一个人身上。”

“真不敢相信最后一点是你自己想出来的。”德加默哼声道，“我们坐在这儿说，而能够回答所有这些问题的家伙就在我们身边，而且一言不发，”他转过那颗硕大的脑袋，盯着我，“你当时在那里干什么？”

“我记不起来了。”我说，“脑袋上挨得那一棍子似乎让我失忆了。”

“我们会帮你想起来的。”德加默说，“我们要把你带到几英里外的山里，那里清净，你可以看着天上的星星，想想发生的事儿，肯定能一件不落地全都想起来。”

矮子说：“这样说可不行，警官，为什么我们不回警察局按守则上的规矩办事？”

“什么狗屁守则。”德加默说，“我喜欢这人，我想跟他好好交流一番，他不过是需要哄一哄罢了，矮子，这人怕羞。”

“我一点儿都不想参与。”矮子说。

“那你想干什么呢？”

“我想回警察局。”

“没人拦着你，孩子，你想自己走回去？”

矮子沉默了一会儿。“好吧，”他终于轻声说道，“我自己走回去，”他打开车门迈了出去，站到路边，“不过，警官，你应该知道我必须要把这一切向上面汇报的。”

“好啊。”德加默说，“正好告诉韦伯我找过他，跟他说下次买汉堡的时候别给我买了。”

“我听不懂你说了些什么。”矮个子警察说。他甩上了车门。

德加默踩下离合，起动引擎，开到一个半街区的时候，车速已到达四十迈，到第三个街区时已高达五十迈。他在林荫大道减慢了车速，转向东方以正常车速行驶。几辆晚归的汽车从车子两旁驶过，但除此之外，凌晨的世界阴凉冷清，寂静无声。

不一会儿，我们驶出城市的边界，德加默这才开口说话。“你说说吧，”他轻声说，“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儿解决掉。”

汽车驶上一道长坡，又下坡沿着弯曲的林荫大道穿过军医院广场。广场看上去像是花园，高大的三角形吊灯架被夜里从海上漫过来的白雾笼上一层光晕。我终于开口了。

“金斯利今天晚上去了我的公寓，他说他接到了他太太的电话。他太太急需一笔钱，金斯利要我去送钱给她并帮她摆脱所处的困境。但我有其他的打算。他们告诉她怎样才能认出我来，而且还让我随便在任何一个小时过一刻的时候去第八大街阿圭罗路的孔雀吧找她。”

德加默缓缓说道：“她必须要逃跑，这意味着她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比如，杀了人。”他轻轻举起双手，又让它们落回方向盘上。

“我在她打完电话的几个小时后去了那里。他们已经告诉我，她把头发染成了棕色。她穿过我走出了酒吧，但我不知道那就是她，因为之前我从来没见过她本人，只见过一张拍得很好看的照片，但还是跟真人有很大差别。她派了一个墨西哥小孩叫我出去。她只想要钱，不想多说一句话，但我想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最后她终于明白自己不得不多说几句，告诉了我她住在格兰纳达，并让我在跟过去之前等她十分钟。”

德加默说：“用来设置陷阱。”

“确实有陷阱，但是我不太确信是不是她设下的。她不想让我去她的住处，不想跟我交谈。不过她应该知道我得不到解释就不会罢休，不会把钱给她，所以她一脸的不情愿也可能只是装出来的，好让我感觉自己在占主导地位。她确实会演，这一点我已经领略到了。不管怎样，我们去了她家，谈了话。一开始她一直在胡说八道，直到我们谈起莱弗利被杀的时候，她才一下子原形毕露。我告诉她我要将她交给警方处理。”

位于街道北侧的维斯特伍德村渐渐向我们身后滑去，村子除了一座全天服务的加油站以及远处公寓楼中透出几点灯光的窗子以外，只剩一片漆黑。

“于是她掏出一把枪，”我说，“看样子确实要朝我开枪，但是她离我太近了，让我有机会按住了她的头。而当我们两个四处扭打的时候，一个人从屋里的绿色门帘后走了出来，对我当头一棒。当我醒来时，她已经被杀了。”

德加默慢悠悠地说：“你有没有看到打你的那个人的外貌长相？”

“没有，我感觉，或者是隐约瞥见他是个高大的男人。另外，我在长沙发上的衣服堆里发现了这个。”我将金斯利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搭在他的膝盖上。“今天晚上早些时候我曾看到过金斯利戴着这条围巾。”我说。

德加默低头看了看围巾，又把它举到仪表板的灯光下。“这可不是件很容易忘掉的东西。”他说，“鲜亮得都开始刺眼了。竟然是金斯利？好吧，难以置信啊。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敲门声。当时我的脑袋还很晕，糊里糊涂，又慌慌张张。我被人泼了一身酒，而且鞋子和大衣也都被人脱了。可能我当时的样子和气味儿有点儿像那种扯掉女人衣服，并把她掐死的人，所以我从浴室的窗户里钻了出去，然后尽可能彻底地把自己清理干净。后面的你都知道了。”

德加默说：“既然你都爬进那套公寓了，为什么你不直接躺在卧室里的床上呢？”

“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猜即便是海湾城的警察，也不会需要太久，就能发现我离开的路线。如果我还有什么机会，那就是在被发现之前脱身。如果外面的人都不认识我，那么我就有了一个离开那栋楼的绝佳机会。”

“我可不这么认为。”德加默说，“但这样做也没多大的坏处。你觉得作案的动机是什么？”

“为什么金斯利把她杀了——如果他就是凶手的话？这不难解释，他老婆一直有外遇，给他带来很多麻烦，还威胁到了他的工作，现在又成了杀人犯。而且，他老婆有资产，他又想娶另外一个女人。他可能担心她能用钱来逃过这一劫，然后回过头来嘲笑他。而如果她没能逃过这一劫，蹲了监狱，他就彻彻底底地拿不到她的钱了。他要想摆脱她，就只能选择离婚。所有的这些都可以作为动机。另外他还找到机会让我做替罪羊，或许不会有效，但仍能造成混乱，拖延时间。如果杀人犯都觉得自己不能逍遥法外，就不会有这么多凶杀案了。”

德加默说：“不管怎样凶手总有可能是别人，一个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人。即使他真的去了那儿找过她，凶手仍然可能是别人，杀死莱弗利的也可能是别人。”

“你喜欢这样想就这样想吧。”

他转过头来。“怎样想我都不喜欢。但是如果我破了这件案子，局里骂我一顿就不再针对我了；如果破不了，我就会被调出城里。你说我蠢，是的，我确实蠢。金斯利住在哪里？有一件事儿我在行，就是让人张开嘴，说实话。”

“比弗利山庄卡森街965号。前面大约五个街区后，向北拐，直到山脚处。他家在左侧，刚好在落日街下面。我没有去过那里，但我知道那里的门牌号是怎样排列的。”

他将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递给了我。“把它放回口袋，到时候给他个措手不及。”

35

面前是一栋有着深色屋顶的白色二层小楼，明亮的月光衬着雪白的墙壁，仿佛上面刚刚喷过一层漆。面向街道的窗户下半段围着熟铁架，一面菱形墙壁向外凸出，前门便安装在其对角线上，门前则是一片平坦的草坪。视线之内的所有窗户之内均没有一丝光亮。

德加默下车后沿着公路向前走，然后回过头来，目光顺着私人车道一直扫到车库。他走上私人车道，然后消失在了房子的拐角处。我听到车库的门被拉了上去，接着便又砰的一声被拉了下来。他出现在房子的拐角处，冲我摇了摇头，穿过草坪走到前门，用拇指按了按门铃，又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一根香烟，递到嘴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门将烟点上，火柴的光亮映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一会儿后，门上方的排风扇上反射出灯光，接着门上的猫眼被人翻开，德加默亮出了盾形警徽。门缓缓地打开了，仿佛开门的人很不情愿。他走了进去。

四五分钟后，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各个房间内的灯光依次亮起又熄灭，最后他从房子里走了出来。当他朝汽车走来时，排风扇上的灯光也熄灭了，整栋房子又恢复了我们刚发现它时的黑暗景象。

他站在汽车旁抽烟，目光落在街道的转弯处。

“车库里有一辆小车。”他说，“厨娘说车是她的。金斯利不在，他们说从今天早上之后就没见到过他了。我察看了所有的房间，他们应该没有撒谎。韦伯和一个指纹鉴定人员今天下午晚些时候来过，主卧室中四处撒满了粉尘。韦伯想用这里的指纹跟莱弗利家发现的指纹对照一下。他没告诉我调查的进展。他会在哪里呢？我是说金斯利。”

“哪里都可能。”我说，“在路上，在旅馆，在土耳其浴馆放松神经，不过我们得先去问一问他的女朋友。她叫弗洛姆赛特，住在日落街的布莱森大楼，那里是闹市区，离布劳克斯·威尔舍尔不远。”

“她是干什么的？”德加默问道，坐到驾驶座上。

“办公时间她是他的助理，下班时间她是他的情人，不过她可不是什么摆在办公室里的花瓶，她既有头脑又有气质。”

“这回可有她大展身手的了。”德加默说。

我们到了威尔舍尔后，再次转向东方。

二十五分钟后，我们到达布莱森大楼。这是一座白色豪华住宅，前院里有几盏格子纹灯笼，还有几棵高大的椰枣树。入口处于一个“L”形建筑之内，后面是一排向上的大理石台阶，接着便是一条摩尔式的拱廊，然后就是一间铺着蓝地毯的大客厅。蓝地毯蓝得发黑，大客厅大得惊人。客厅内随处摆放着一桶桶蓝色阿里巴巴储油罐，容量之大都能装得下老虎。一张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值夜班的店员，他的胡子仿佛是糖黏在手指头上拔出来的丝。

德加默快步走过桌子，直到一间敞开的电梯前。电梯旁的凳子上一位老人面色疲惫地等待着某位顾客。那个店员像一只猎犬一样对着德加默的后背叫道：“请等一下，你们找哪位？”

德加默脚跟为轴转过身来，一脸惊奇地看着我。“他说‘哪位’？”

“是的，你可别揍他。”我说，“确实有这么个词儿。”

德加默舔了舔嘴唇。“我知道有这么个词儿，”他说，“只是不知道他们把这词儿藏哪儿了。伙计，你听着，”他对店员说，“我们想去716，可有意见？”

“当然有。”店员冷冰冰地说道，“这个时辰我们不通报客人，现在才——”他举起胳膊，利落地转过手腕，看了看内侧那块窄细的长方形手表，“才凌晨四点二十三。”

“我也是这么想的。”德加默说，“所以刚才没打扰你，明白了吗？”他从口袋里掏出警徽，举起来，以便灯光能够照在上面那金蓝相间的瓷漆图案上，“我是警察。”

店员耸了耸肩。“好吧，就怕会有什么麻烦，我还是给通报一下吧。你们叫？”

“德加默警官和马洛先生。”

“716号房间，是弗洛姆赛特小姐，稍等。”

他走到玻璃屏风后。一段很长的沉寂后，我们终于听到他讲电话的声音。他回到这里，点了点头。

“弗洛姆赛特小姐在家，同意接待你们。”

“真让人大松一口气。”德加默说，“你也别劳神给这里专门负责偷窥的人打电话，让他上去躲着了，我对这些人过敏。”

店员微微地冷笑了一下。我们走进电梯。

七楼空气凉爽，环境幽静。走廊仿佛有一英里长，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一扇标有716数字的门前。数字上面镀了一层金色，周围环绕着一圈镀金的树叶图案。门边有一颗乳白色按钮，德加默按了一下，房间里的铃声响过，门开了。

弗洛姆赛特小姐在睡衣外裹了一层蓝色棉袍，脚上穿着一双秀气的高跟绒毛拖鞋。她深色的头发蓬松着，十分动人，脸上的雪花膏已被擦去，仅适当地留下一些淡妆。

我们走过她，进入一间非常狭窄的屋子。屋内有几块漂亮的椭圆形镜子，灰色的仿古式家具上垫着蓝色的绸缎，看起来并不像是公寓住房里的家具。她在一张纤美的鸳鸯椅上坐下，靠着椅背，平静地等待着我们开口说话。

我说：“这位是海湾城警方的德加默警官。我们在找金斯利，他并不在自己家里。我们猜想你或许可以告诉我们到哪里去找他。”

她眼睛看着别的地方，对我说：“这么急吗？”

“嗯，出事儿了。”

“出了什么事儿？”

德加默毫不客气地说：“老妹，我们只想知道金斯利在哪儿，没时间浪费口舌给你解释。”

她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我，说：

“马洛先生，你最好还是告诉我。”

“我带着钱去了那里。”我说，“按计划和她见了面，然后我去了她的公寓，想跟她谈谈。但在那里被一个藏在门帘后的男人敲了一棒，我没有看到他长什么样子。等我醒来，她就被杀了。”

“被杀了？”

我说：“被杀了。”

她闭上那双精致的眼睛，收起可爱的嘴角，快速地耸了一下肩膀，便站起身来，走到一张细长腿大理石小桌前，从上面一个浮雕小银盒中取出一根香烟，并把它点燃。她目光空洞地俯视着桌子，手中挥着火柴，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下来，火柴仍然燃烧着。她将火柴扔进托盘，转过身，背对着桌子。

“我是不是该尖叫或者什么？”她说，“但我貌似对这事儿什么感觉都没有。”

德加默说：“现在我们对你的感觉没兴趣，我们想知道的是金斯利在哪儿。你可以告诉我们，也可以不告诉我们，不管怎么样你都不必惦记着怎么去抒情，只需要做个选择就行。”

她平静地对我说：“这位是海湾城的警官？”

我点了点头。她慢悠悠地转向他，态度轻蔑又显尊贵，甚是优美。“这样的话，”她说，“他就跟满嘴放炮的流浪汉一样，没有权利在我的公寓里指手画脚。”

德加默阴沉着脸看着她，咧嘴一笑，走到屋子的另一边，坐在一张深深的绒毛椅上，伸着两条大长腿，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好吧，你来跟她说。不管我想干什么，洛杉矶的警察肯定都会跟我合作，但是等我把事情跟他们解释清楚，估计都到下下个星期二了。”

我说：“弗洛姆赛特小姐，如果你知道他在哪里，或者知道他打算去哪里，请告诉我们，你要清楚我们必须要找到他。”

她平静地说：“为什么？”

德加默把头向后一仰，笑了起来。“这丫头真棒。”他说，“她可能觉得我们应该把他老婆被人灭了这件事对他保密。”

“她比你想的更棒。”我对他说。他冷静了下来，咬着大拇指，厚颜无耻地上下打量着她。

她说：“仅仅是因为必须要通知他吗？”

我从口袋中拿出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并将其抖开，举到她面前。

“这是在她被人谋杀的那套公寓里发现的，你应该见过吧？”

她看了看围巾，又看了看我，眼神中没有一丝感情。她说：“马洛先生，你问的可真多啊，要知道，你可一直都是个不怎么聪明的侦探。”

“我既然问了。”我说，“就希望你能告诉我。至于我有多聪明，你可一点儿都不了解。”

“真棒。”德加默插嘴道，“你俩真是对儿好搭档，就缺点儿杂技演员跟着你们耍了。可现在重要的是——”

“她是怎样被杀的？”她打断他的话，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

“她被人掐死了，衣服剥得精光，身上还有抓痕。”

“阿德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儿。”她平静地说。

德加默嘴唇间发出“噗”的一声。“老妹，谁也猜不透别人会干什么，我是警察我知道。”

她仍然没看他一眼，用同样的语气问道：“你想不想知道我们离开你的公寓后去了哪里、他有没有送我回家这类的事情？”

“想。”

“因为如果他真的送我回家了，就不会有时间去海边把她杀了，是吗？”

我说：“对，我确实有这想法。”

“他没送我回家。”她缓慢地说，“从你那里离开后不超过五分钟，我就在好莱坞林荫大道上打了出租车，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我以为他回家了。”

德加默说：“一般来说，姑娘们会给男朋友提供很多不在场证明才对啊？不过，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是吧？”

弗洛姆赛特小姐对我说：“他当时想送我回家，但是那样太不顺路了，而且我们又都很累。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知道那事儿跟他没有一点儿关系。如果我觉得有关系，就不会告诉你了。”

“这么说他确实有作案时间。”我说。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需要多少时间，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要去哪里的，起码不是从我这里知道的，她没让我转告他，她根本就没告诉我。”她那双黑眼睛与我对视，探寻着，摸索着，“这就是你想知道的吧？”

我将围巾叠起来，放回口袋。“我们想知道的是他现在在哪里。”

“我无法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目光跟随着围巾落到我的口袋上，停止在那里，“你说你被人敲了一棒，是不是被打晕了？”

“是，有个人藏在门帘后，我们都遭了那人的毒手。当时那女人掏出一把手枪指着我，我正忙着去夺枪。毫无疑问就是她杀了莱弗利。”

德加默突然站起身来。“老兄，你跟她聊得很温情，”他吼道，“但这带不来什么进展。咱还是走吧。”

我说：“等会儿，我这儿还没完呢。弗洛姆赛特小姐，有没有可能，金斯利心里装着事儿，一件让他烦透了的事儿？起码他今晚看起来就是这个样子。假如他知道的比我们想的要多——或说比我想的要多——并且预感到事情就要大不妙了，他会不会想悄悄去个地方想一想接下来要做什么？你不这样觉得吗？”

我停了下来，等着她的回复，转头看了看一旁不耐烦的德加默。过了一会儿，她平淡地说：“他不会逃跑或者躲起来，因为那不是一件可以跑得掉或者躲得开的事儿，但是他可能会想找时间一个人好好想想。”

“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旅馆中，”我说道，想起了在格兰纳达听到的那个故事，“或者在一个更加安静的地方。”

我四处打量，寻找电话。

弗洛姆赛特小姐立即明白了我在找什么，说：“在我卧室里。”

我穿过这间屋子，走进另一端的那扇门，德加默紧紧跟在我身后。卧室的门为乳白和红青两色，里面有一张没有脚板的大床，枕头上还有人躺过留下的圆形凹印。嵌入式梳妆台上的化妆用品闪闪发光，倚靠的墙壁上面挂着几面镶着框的镜子。屋内一扇敞开的门内露着浴室里深紫红色的地板砖，电话机放在床边的一张床头柜上。

我坐在床的边沿，拍了拍弗洛姆赛特的脑袋枕过的地方，然后拿起电话筒，拨打长途电话。接线员接通后，我说想找狮峰的治安官吉姆·巴顿，并说明事情很急，需要他本人来接电话。我将电话筒放回底座，点着一根烟。德加默低头瞪着我，双腿叉开站着，一脸横肉，精神十足，就要发脾气的样子。“然后呢？”他怨声说道。

“等啊。”

“咱俩到底是谁说了算？”

“你既然都问我了，就说明是我说了算——除非你想让洛杉矶警方来这儿操控一切。”

他在大拇指指甲上划着一根火柴，看着它燃烧，又平稳地呼出一口长气，试图将其吹灭，但火苗弯着继续燃烧。他将火柴丢掉，又拿出另一根放到齿间嚼了起来。一会儿后，电话铃响了起来。

“狮峰的电话已接通。”

巴顿困倦的声音从那头传了过来：“我是狮峰的巴顿，你是？”

“我是从洛杉矶来的马洛。”我说，“还记得我吗？”

“当然记得你小子了，不过我还没睡醒，有点儿迷糊。”

“帮我个忙。”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该帮我。你自己去或者派人去小鹿湖看一看金斯利是不是在那里。别让他看到你，你可以看看外面有没有他的汽车或者屋内有没有灯光。而且要确保他不要离开。如果他在，尽快给我回电话，我一会儿就过去。能帮这个忙吗？”

巴顿说：“如果他想离开，我也没理由拦着他啊。”

“我这儿有个海湾城的警察想询问他一些事情，关于一件谋杀案，但不是你的那件，是另一件。”

电话里一阵咚咚的杂音，沉默片刻后，巴顿说：“你小子没耍什么花招吧？”

“没有，给我回电话的时候找唐桥2722号。”

“我可能需要半个小时。”他说。

我挂断电话。德加默咧着嘴笑道：“那小妞儿给你打了个我不知道的暗号？”

我从床上站起来。“没有。我只是在揣摩金斯利的心思。他还不是个冷血凶手，不管之前有多少怒气，现在也该耗尽了。我想他也许会去一个他所知道的最为安静、最为偏僻的地方——只是想去缓解一下。几个小时后，他就可能去自首，不过如果在那之前就逮住了他，对你来说好处更多。”

“除非他把自己也毙了。”德加默冷冷地说道，“他这样的家伙很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儿。”

“但在找到他之前，你也阻止不了他。”

“是啊。”

我们回到客厅，弗洛姆赛特小姐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她在调制咖啡，问我们想不想喝一点儿。我们喝了咖啡，坐在客厅中，仿佛是在火车站为朋友送别。

巴顿的电话大约二十五分钟后打了过来。金斯利的屋内确实有灯光，屋外确实停了一辆汽车。

36

我们在阿尔罕布拉吃了些早餐，然后我将油箱添满。我们开车驶上七十号高速公路，穿过一辆辆卡车，两边是连绵起伏的乡间牧场。车由我来驾驶，德加默双手深深地插进裤兜，一脸阴郁地坐在角落里。

我看着一排排粗壮笔直的橘树像车轮上的辐条一样掠过，听着轮胎轧在公路上发出的呜呜声，睡眠不足和过多的情绪波动让我感到身心疲惫，头脑木讷。

我们到达圣迪玛斯南部的长坡。长坡越过山脊到达波莫纳。这里是多雾地带的终结之处，同时也是半沙漠地区的起端。半沙漠地区的太阳在上午时像是年久的雪莉酒，质轻而干燥；正午时分则像熔炉一样，炙热难耐；傍晚时又似乎摇身变成一块被人愤怒甩出的砖头，飞速地落下山去。

德加默在嘴角处塞了一根火柴，几乎是讥笑道：

“韦伯昨晚对我凶了一顿，他说告诉了我你们聊了什么。”

我没有说话。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别处，朝外挥了挥手。“就算白给，我也不会住在这么个乡下的鬼地方，还没到早晨空气就已经不新鲜了。”

“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安大略了，然后转向去山麓林荫大道，那里有世界上最好的银桦树，树林足足有五英里。”

“管它什么树，反正都认不出来。”德加默说。

我们到了市中心后，在欧吉里德街转向北方，沿着那壮观的林荫大道行驶。德加默冲着银桦树轻蔑地笑了一下。

一会儿后，他说：“那个湖里淹死的是我的女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我脑子一直很乱，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血红。要是切斯那个家伙落到我的手里——”

“你闯的祸已经够多了。”我说，“她杀了艾尔默的太太，你帮她逃脱了罪名。”

我透过挡风玻璃，直视着前方。我能感觉到他转过头来死死盯着我，但我不知道他的双手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脸上是怎样的表情。很长一段时间后，他才咬牙切齿地说话，气息穿过齿缝和嘴角时发出嘶嘶的摩擦声。

“你是不是有点儿疯了？”

“没有。”我说，“你也没有。你比谁都清楚，弗罗伦丝·艾尔默并没有下床走到车库，你知道她是被人抬过去的，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泰雷才偷了她的拖鞋，那只从来没有在水泥地上走过的拖鞋。你知道艾尔默是在康迪那里给他老婆的胳膊上打了一针，剂量刚刚好，一点儿都不超。他很熟悉这项操作，就跟你知道怎样殴打一个没钱没家的流浪汉一样。你知道艾尔默没有用吗啡杀了他老婆，如果他想杀她，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是不会用吗啡的。不过你知道是另一个人用吗啡杀了她，然后艾尔默将他老婆抬进车库，让她死在那里——确切地说，当时她还活着，这样才能吸入一些一氧化碳，但是从医学角度来说，她就跟没了呼吸一样，不过是具尸体罢了。这些你都知道。”

德加默轻轻说道：“老兄，你是怎样活到现在的？”

我说：“不怎么进别人的圈套，也不怎么害怕那些职业的粗人。艾尔默做的这种事儿，只有卑鄙小人才做得出来，那种有着见不得光的秘密又饱受了惊吓的卑鄙小人。准确地说，确实有可能是他实施的谋杀，但这一点从来没被证实过，当然他也很难去证明她当时已经昏迷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但是事实上是谁杀了她，你很清楚，凶手就是你的女人。”

德加默笑了。声音刺耳，让人反感，不光没有丝毫的笑意，还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含义。

我们到了山麓林荫大道后，再次转向东方。对我而言，气温仍算凉爽，但德加默已经出汗了。他不能脱下大衣，因为腋下有一把枪。

我说：“你的女人，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跟艾尔默勾搭在一起，他的太太知道了，借此威胁他。这些是我从他父母那里了解到的。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知道怎样使用吗啡，知道去哪里能得到吗啡，也知道该用多少剂量。在她帮弗罗伦丝·艾尔默睡下后，房子里只剩她们两人了。多么完美的时机。她在针管里装上四五倍剂量的吗啡，然后从艾尔默已经在她身上扎出的针眼中，对那个已经没有知觉的女人又注射了一次。也许在她死之前艾尔默还在外面，他回到家后便会发现她已经死了。这样一来，他就成了背黑锅的人。他必须想办法摆脱黑锅，没有人会相信毒死他太太的会是别人，因为没有人知道所有的内幕。但是你知道。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你就比我想象的还他妈要蠢。当时你还爱着她，你替她隐瞒了真相，吓唬她，让她远离了这座城，远离了风险，远离了人们的视线，还为她处理好了一切。你成了凶手的奴才，你被她给迷住了。你为什么要去山里找她？”

“请问我是怎样知道去哪里找她的？”他生硬地说，“你不妨解释一下。”

“好啊，”我说，“她跟比尔·切斯过够了，烦透了他酗酒的毛病，受够了他的臭脾气，厌倦了他那邋里邋遢的生活。但是她需要钱才能找到突破口。她觉得当时自己已经安全了，可以放心地去敲诈艾尔默了。所以她给他写信要钱。艾尔默派你去跟她谈谈，但她没有告诉艾尔默她现在使用的名字，也没有说自己具体住在哪里以及生活中的任何细节。如果有一封写给住在狮峰的米尔德里德·哈维兰的信，只要她去取，就能找到她。但是没有这样一封信，也没有人把她跟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联系到一起。你有的不过是一张老照片，而且态度举止还一贯地恶劣，所以这里的人也没有给你提供什么有用的信息。”

德加默声音刺耳地说：“是谁跟你说她想敲诈艾尔默的？”

“没人。我总得想个契合现实的说法。如果莱弗利或者金斯利太太之前就知道穆丽尔·切斯是谁，并且跟你告了密，你就会知道去哪里找她，知道她当时叫什么。但是这些你都不知道，所以说，线索肯定是从唯一知道她是谁的人——也就是她自己——那里来的。所以我猜想她给艾尔默写了信。”

“好吧。”他最后终于说道，“过去的事儿就别提了，说了也没什么意义。如果我摊上了麻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儿。不过，就算能重来，我还是会那样做。”

“好啊。”我说，“我没打算找谁的麻烦，更不想找你的麻烦。我告诉你这些，主要是不想让你把那些与金斯利无关的谋杀案都安在他的头上。如果哪件真的与他有关，就让他顶着。”

“这就是你跟我说那些的原因？”他问。

“是啊。”

“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恨透了我呢。”他说。

“我已经不恨你了。”我说，“没什么可恨的了，我恨起人来不加克制，但过不了多久，也就抛到脑后了。”

此时，我们正穿过一片葡萄园，这是一片开阔的沙地，两旁都是山脚的断层岩壁。不一会儿，我们便到了圣·伯纳迪路。我没有停车，继续开车前行。

37

在位于海拔五千英尺的克里斯特莱恩，气温仍未转暖。我们下车出去喝了点儿啤酒。当我们回到汽车中时，德加默从腋下的枪套中拿出那把枪，审视了一番。那是一把点三八口径的史密斯维森手枪，枪身则是点四四口径。这枪很可怕，有着点四五的威力，而且有效射程要远得多。

“你用不上它的。”我说，“金斯利虽然又高又壮，但不怎么厉害。”

他将枪放回腋下，哼了一声。我们不再说话，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汽车转过很多弯，路的边沿十分陡峭，挡有白色的护栏，有些地方还有散石碓成的围墙或沉重的铁链。我们穿过高大的橡树林，爬到橡树越来越矮但松树越来越高的海拔，最后终于到了狮子湖尽头的大坝。

我停下车，哨兵将手枪甩到身体另一侧，走到窗前。

“穿过大坝的时候，请关闭所有车窗。”

我转过身伸手把我这一侧的后车窗摇了上去。德加默掏出警徽举了举。“算了吧，老兄，我可是警官。”他再次使用这一贯的伎俩。哨兵面无表情地瞪了他一眼，用与方才一样的口吻说道：“请关闭所有车窗。”

“脑子有病。”德加默说，“这小兵脑子有病。”

“这是命令。”哨兵说道，咀嚼肌稍稍凸起，呆滞的灰眼睛盯着德加默，“命令不是由我规定的。先生，关上车窗。”

“如果有命令让你跳湖呢？”德加默嘲讽道。

“我真有可能去跳，我胆小，不敢不服从。”哨兵说完，用一只结实的手拍了拍步枪的后膛。

德加默转过身，关上他那一侧的窗户，我们驶入大坝。在大坝的中部和另一端各有一个哨兵，第一个哨兵肯定给他们发了某种信号，所以后两个哨兵才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十分警惕，一点都不友好。

我经过一堆堆凌乱的花岗岩继续向前行驶，接着又下坡穿过一片片杂草地。与前天一样花花绿绿的便裤，一样的短裤衩，一样的乡下手帕，一样柔和的微风，一样金黄色的暖日，一样清澈的蓝天，一样的松针味儿，一样凉爽温柔的乡间夏日。一切都跟前天一样，但却又似乎过去了一个世纪，就像是某件东西在时间长河中的结晶体，就像是琥珀中的苍蝇。

我转弯驶上通向小鹿湖的那条路，绕过一颗颗巨石，经过那个潺潺作响的小瀑布。通往金斯利那栋别墅的大门敞开着，巴顿的汽车面对着小鹿湖停在路上，但湖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仍在视线之外。车中没有任何人，挡风玻璃上的标语仍然是：“请继续选吉姆·巴顿为执法官。他太老了，干不动其他活儿了。”

车子一旁面向另一个方向，一辆旧车停在那儿。轿车内有一顶狮皮猎帽。我将汽车停在巴顿的车后，将其锁上，然后从车中出来。安迪从小轿车中出来，站在外面，木然地盯着我们。

我说：“这位是海湾城的警官德加默。”

安迪说：“吉姆就在山坡的那边，他在等你，还没吃早饭。”

我们沿着上坡的路向上走，安迪则又钻进了他的小轿车。下坡的路一直通往那个蓝色的小湖，金斯利的别墅坐落在湖的对岸，看起来没有任何生气。

“那就是小鹿湖。”我说。

德加默沉默不言地俯视着它，肩膀缓慢地耸了耸，似乎很是沉重，只说了一句：“走，去抓那个浑蛋。”

我们继续向前，巴顿从一块石头后面站起身来，他仍旧戴着那顶老斯泰森毡帽，穿着那条卡其布裤子，那件衬衫的纽扣仍旧抵在他的大粗脖子上，左胸上的星章上仍旧弯着一角。他的下巴慢慢咀嚼着什么。

“很高兴又见到你了。”他说道，看的并不是我，而是德加默。

他伸出手，握向德加默那厚实的爪子。“警官，上次见到你时，你叫另一个名字，大概你会说自己在做什么暗访之类的事儿吧。当时我对你的态度或许不是很好，对不住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那张照片上的人是谁。”

德加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如果我当时对那件事足够重视，正确做出反应，也许就会省去好多麻烦。”巴顿说，“也许还能挽救一条人命。对此我也有点儿惭愧，但话又说回来，我不会对过去很久的事耿耿于怀。要不咱坐这儿，你跟我讲一讲咱们现在该干什么？”

德加默说：“金斯利的太太昨天晚上在海湾城被人谋杀了，我必须找他谈谈这件事儿。”

“你想知道他是不是凶手？”巴顿问道。

“还想知道他是怎样行凶的。”德加默嘟哝道。

巴顿抓了抓脖子，望向湖的对岸。“他根本就没出屋子，可能还在睡觉。今天早上早些时候我在房外偷偷溜了一圈儿，那时候里面响着收音机，而且我还听到了像是有人摆弄酒瓶和杯子的声音。我没惊动他，这样做没问题吧？”

“我们这就去他那儿。”德加默说。

“警官，你带着枪吗？”

德加默拍了拍左胳膊下面。巴顿又看了看我。我摇摇头，表示没带。

“金斯利可能也有支枪，”巴顿说，“警官，我可不希望这里有人开枪，出了枪战对我可没什么好处，我们这儿也不是那样的社区。看你的样子，应该能很快把他的枪夺过来吧？”

“这方面，我灵活得很。”德加默说，“但我需要那家伙亲口说出真相。”

巴顿看看德加默，看看我，又回头看看德加默，然后朝一边远远地啐了一口嚼过烟草的唾沫。

“你们说的这些还不至于让我去抓他。”他固执地说。

于是我们坐到地上，跟他讲了讲这件事的经过。他默不作声地听着，眼睛都没眨。最后，他对我说：“我说，你替别人办事的方式可真够逗的。我个人觉得你俩绝对是搞错了，不信我们去那里看看。我先进去——万一你们说的没错，金斯利又有枪，看见你们后急了眼，我这么个大肚子，他好瞄准儿。”

我们从地上站起来，绕着湖沿着那条远道走过去。当我们到达那个小码头时，我说：“警长，她的尸体进行解剖了吗？”

巴顿点了点头。“她确实是淹死的，对此他们没有异议。她身上没有刀伤，也没有遭到枪击，头骨也没有碎裂，更也没其他致命伤。她身上有很多伤痕，但是太多了，以至于什么都看不出来，况且那具尸体已经很难再进行研究了。”

德加默脸色煞白，仿佛憋着一腔怒火。

“警官，我不该说这些。”巴顿温和地补充道，“你跟那位女士很熟，对这事儿有点儿难以接受。”

德加默说：“别提它了，干该干的事儿。”

我们沿着湖岸继续走着，直到金斯利的别墅前。我们爬上那厚重的台阶，巴顿静静地穿过门廊走到门前。他摇了摇纱门，里面没有上锁。他将其打开，又推了推屋门，也没有上锁。他拧着门把手，保持门关着的状态。德加默抓过纱门，一把拉开。巴顿打开门，我们走了进去。

德雷斯·金斯利闭着眼睛躺在一张深靠背椅上，旁边是已经熄火的壁炉。他的身边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只空杯子，还有一瓶几乎喝光了的威士忌。整个屋子满是酒味儿。酒瓶旁的托盘里堆满了烟屁股，烟屁股上面还摞了两个皱巴巴的空烟盒。

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屋内闷热难耐。金斯利还穿着一件毛衣，满脸通红，深醉不醒的样子。他打着鼾，双手无力地垂在椅子把手的外侧，指尖已经触碰到地面。

巴顿走到离他几英尺的地方，站在那里默默地俯视着他，许久后终于开口说话。

“金斯利先生。”他声音平稳地说道，“我们有事儿要跟你谈。”

38

金斯利的身子震了一下，动了动。他睁开眼睛，脑袋一动不动，只是眼珠动了动，先是看了看巴顿，又看向德加默，最后才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呆滞，但已恢复了些许光彩。他从椅子上缓慢地坐起身来，两只手上下揉搓着脸颊。

“我睡着了，”他说，“几个小时前睡着的，估计喝得烂醉如泥了。不管怎么说，我也不希望自己喝成这样。”他垂下胳膊，任其悬在那里。

巴顿说：“这位是海湾城的警官德加默，他想找你谈件事儿。”

金斯利扫了德加默一眼，目光又转过来盯着我。再次说话的时候，声音清醒了过来，非常微弱，仿佛疲惫到了极点。

“这么说，你把她交给警方了？”他说。

我说：“我有这个打算，但是没能成功。”

金斯利看着德加默，想了一会儿。巴顿进来了，但没关门，他将两扇前窗的棕色威尼斯百叶窗拉起来，打开窗户，然后在一张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将两只手放到肚子上。德加默站在那里向下瞪着金斯利。

“你的太太已经死了，金斯利，”他残忍地说，“估计你已经知道了吧？”

金斯利盯着他，舔了舔嘴唇。

“他挺平静，是不是？”德加默说，“把围巾拿出来给他看看。”

我将那条黄绿相间的围巾拿了出来，在空中晃了晃。德加默大拇指一挥，说：“是你的吗？”

金斯利点点头，再次舔了舔嘴唇。

“你把这个忘在那儿可真够粗心的。”德加默说，他的呼吸有些沉重，皱着鼻子吸着气，鼻孔两边出现两条深深的法令纹。

金斯利声音微弱地说：“忘在哪儿？”他只瞟了一眼那条围巾，一眼也没有看我。

“海湾城第八大街格兰纳达公寓716号房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金斯利非常缓慢地抬起眼睛，与我对视。“她在那里？”他吸了一口气。

我点了点头。“她本不想让我去那里，但我只有跟她谈过之后才会把钱给她。她承认她杀了莱弗利。她还拿出一把枪，让我跟莱弗利一个下场。这个时候门帘后突然跑出一个人来，在我看到他之前将我打晕了。我醒来时，她已经死了。”我跟他讲了讲她是怎样死的，尸体什么样子，又跟他讲了讲之后我做了什么又遭遇了什么。

他面无表情地听着，等我讲完后，轻轻朝着那条围巾指了一下。

“跟这围巾有什么关系？”

“这位警官认为它能证明你就是那个藏在公寓里的人。”

金斯利想了想，似乎没能很快明白其中的含义。靠到椅背上，脑袋也枕在上面，最后说道：“然后呢？你应该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德加默说：“得了，别装了，要不这样，你讲一讲昨天晚上把那小妞送回家后，你都干了些什么吧。”

金斯利沉静地说：“你说的是弗洛姆赛特小姐？我没送她回家，她自己打车回去的。我当时也想回家，但后来改变了主意，来了这里。我觉得这段车程、这夜里的空气还有这里清净的环境能帮我镇静下来。”

“你看看，他说镇静下来。”德加默讥笑道，“那我问你，你为了什么要镇静呢？”

“为了所有那些让我忧虑的事儿。”

“哼。”德加默说，“掐死你的太太，并在她肚子上挠了一下，这样的小事儿可不会让你那么忧虑，对吧？”

“你小子可不该这样说。”巴顿从后面插嘴道，“这样说可不太合适，你还没拿出个像样儿的证据呢。”

“没？”德加默猛地冲着他甩过头去，“那这条围巾是什么，胖子？这难道不是证据吗？”

“可照我所听说的来看，这条围巾可什么都证明不了，”巴顿和气地说，“而且我也不胖，只是长得丰满。”

德加默满脸厌恶地又将头甩了过来，用一根手指猛地指向金斯利。

“你根本就没有去海湾城？”他粗暴地说。

“没啊，为什么要去那里？有马洛处理那件事儿呢。另外我实在搞不懂你为什么要拿这条围巾来做文章，这明明就是马洛戴着过去的啊。”

德加默定在原地，狂躁不堪。他非常缓慢地转过头来，盯着我，阴冷的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什么意思？”他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有人在逗我玩儿？难不成是你在逗我玩儿？”

我说：“关于这条围巾，我所说的不过就这么两点，一是它在公寓里；二是当天晚上早些时候我曾见到金斯利戴过它。但你仿佛只想听到这些。我本可能会在后面再加上另一点，就是这条围巾后来由我戴了过去，为的就是让那个要跟我会面的女人能够更容易认出我来。”

德加默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金斯利，然后倚在壁炉边上的墙上，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将下嘴唇揪了起来，右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体一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我说：“我跟你说过，我只见过金斯利太太的一张快照而已，我们两人中有一人必须要有把握认出另一个来，而这条围巾看着足够显眼，方便她认出我来。其实，我之前见过她一次，尽管我去见她的时候自己并不知道，而且也没有立即认出她来，”我转向金斯利，“福尔布鲁克太太。”

“我记得你说过福尔布鲁克是个房东太太。”他慢悠悠地回我道。

“当时她就是这样说的，而且我也相信了，也没理由不相信啊，是不是？”

德加默喉咙里响了一声，目光有些发狂。我告诉了他有关福尔布鲁克太太的事情，比如她的紫帽子，她焦躁的举止，她手里拿着的空枪，以及她是怎样将它给我的。

当我停下来的时候，他非常谨慎地说：“我怎么没听你跟韦伯说起过这件事儿？”

“我没跟他说，我不想承认自己三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去过那里，不想告诉他，我在报警之前先去找金斯利商量过。”

“你可真让人感动啊。”德加默冷笑道，“天啊，我真是个大笨蛋。金斯利，为了摆脱这些谋杀罪名，你到底付了这个探子多少钱？”

“普通价位。”金斯利精疲力竭地说，“如果他能证明我的妻子没有谋杀莱弗利的话，我会再给他额外五百美元的奖金。”

“很遗憾他没挣到。”德加默嘲讽道。

“别犯傻了。”我说，“我已经挣到了。”

屋子里一片沉寂，气氛一触即发，仿佛随时都会炸响一声滚雷。但是雷声并没有出现，沉寂依旧，就像一堵厚重坚实的墙一样横在那里。金斯利在椅子中微微挪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没有人会比你更清楚，德加默。”我说。

巴顿的脸活像一根摆不出任何表情的木头。他无声地盯着德加默，没有去看金斯利一眼。德加默看着我的眉心，但目光的焦点又似乎并不在屋内，他更像是在看一个十分遥远的东西，像是在看峡谷后面的远山。

似乎过了很久之后，德加默轻声说：“为什么？我对金斯利的太太可一无所知，也绝对没有见过她——除了昨晚。”

他微微垂下眼睑，苦思冥想地看着我，心里很清楚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尽管如此，我还是说了下去。

“然而你昨晚并没有见到她。因为她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因为她已经淹死在小鹿湖里了，因为你在格兰纳达公寓里见到的死者是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而米尔德里德·哈维兰又是穆丽尔·切斯。金斯利太太死后很久，莱弗利才被枪杀，所以很容易证明出金斯利太太并不是杀他的凶手。”

金斯利将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拳攥紧，但是没有发出响声，一点也没有。

39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寂。巴顿用他那谨慎而缓和的语气打破了这片沉默：“这还真有些耸人听闻啊，不是吗？你不觉得比尔·切斯应该还会认得自己的妻子吗？”

我回答说：“你想啊，那人不是在水里泡了一个月吗？不是穿着他老婆的衣服，戴着些他老婆的饰物吗？在水里浸泡过的金色头发不是和他老婆的一模一样？再说，那张脸不是已经面目全非了吗？在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会起疑心呢？更何况，她也留下过一张可以被视作是自杀遗言的字条。她离家出走了。之前他俩还吵过嘴。她的衣服跟车子都不在了。在她出走后的一个月时间里，他没有收到她的任何消息。他也不清楚她去了哪里。接着这尸体从湖水里冒了出来，身上还穿着穆丽尔的衣服。这个金发女尸的身材跟他老婆差不多。当然，这其中也有不一样的地方，如果有人怀疑调包的话，这些不一样的地方就会被追查出来。不过当时没有理由起疑。毕竟那时克里斯特尔·金斯利还活着，她跟莱弗利一起出走了，还把车停在了圣·伯纳迪路，然后在艾尔·巴索给她丈夫拍了份电报。对比尔·切斯来说，她又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事实上，他对她没有任何念想，她从来都没有进过他的法眼。所以，他有什么理由去考虑她呢？”

巴顿说道：“我应当自己想到这一点。不过就算我想到了，这种想法也会立马被抛诸脑后，因为这实在是太过异想天开了。”

“表面来看的确如此。”我说道，“但也仅限于表面而已。那具尸体可能一年之后才会被打捞出来，也许永远尸沉水底，除非专门有人到这湖里打捞。穆丽尔·切斯出走了，没人会花太多的时间去找她。我们也许永远也不会听到她的消息了。可金斯利太太就是另一种情况了。她有钱，有关系，还有一个操心的丈夫。总会有人去找她的，事情的进展也的确如此。不过，除非有什么事儿让人起了疑心，否则不会有人立马去找她的。也许要等个把月之后，人们才能发现一些状况，才有可能去那湖里打捞；可要是人们发现有线索表明她似乎确凿已经离开了这片湖区下山了的话，纵然是远在圣·伯纳迪路，还乘火车去了东部的话，那人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在湖里打捞了。即便有人下湖打捞，还发现了尸体，准确辨认出尸体身份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比尔·切斯以杀妻罪名被捕。就我所知来看，他有可能因此被定罪服刑，这样一来湖底尸体这桩案子就算了结了。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可以继续失踪下去，成为一个未解之谜。到最后，人们会认为她出了些状况，人间蒸发了。可没人知道具体是在哪里又是在什么时候发生了怎样的事情。如果没有莱弗利的话，我们也许都没法儿在这儿空谈了。莱弗利是整个事情的关键。人们认为克里斯特尔离开这里的那天晚上，莱弗利去了圣·伯纳迪路的普莱斯考特宾馆。他在那里看到个开着克里斯特尔·金斯利车子的女人，那女人还穿着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衣服，他当然知道她是谁，可是他并不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他不一定知道那些衣服就是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也不一定知道这女人把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车子停在了宾馆停车场。他也许只知道自己见到了穆丽尔·切斯。而穆丽尔则把其他事项都算计好了。”

我停下来等着他们其中一个人说些什么。可没人开口。巴顿安如泰山般地坐在椅子上，他那双肥大的手上没什么汗毛，正舒舒服服地交叉着搭在肚子上。金斯利则仰着脑袋，眼睛半闭着，一动不动。德加默靠在壁炉旁的墙上，一脸苍白，神情紧张而冷漠，他就是这么个壮实而严肃的大块头，城府颇深。

我只好接着讲了起来。

“如果穆丽尔·切斯在假扮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话，那么前者就把后者杀了，这是显而易见的。好吧，让我们进一步探究一下。我们知道她是谁，也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她在认识然后嫁给比尔·切斯之前就杀过人了。她之前曾是艾尔默医生诊所的护士，还是他的小情人。是她把艾尔默太太谋杀掉的，手法干净利索到艾尔默都不得不给她打掩护。而且，她还曾经嫁给过一个海湾城的警察，这家伙也傻到要给她掩盖罪名的地步。她可是深谙御男之术，让他们为她赴汤蹈火。我认识她没多久，所以不知道她为何要这么做，但是她过去的所作所为都历历在目。她对莱弗利的所作所为也证明了这一点。好极了，她可是个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主，显然金斯利太太也碍了她的事。我原先没打算讲这件事的，不过现在没啥关系了。克里斯特尔·金斯利也有一手让男人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本事，她给比尔·切斯上了套，然而比尔·切斯的老婆可不是个忍气吞声还强颜欢笑的女人。而且，她对自己在那儿的生活已是深恶痛绝了——肯定是这样——因此她想一走了之。但是，她需要钱。她也找过艾尔默要钱，却惹得德加默跑到这儿来找她。那次经历把她吓了个不轻。德加默是那种你永远都猜不透的人。她对德加默不放心是不无道理的，对吧，德加默？”

德加默挪了挪脚步。“时间不等人，老兄，”他阴沉地说道，“赶紧把你的小故事说完了吧！”

“米尔德里德并不是非要拿到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车子、衣服以及证件之类的东西不可，但是有总归比没有强。金斯利太太的钱肯定对她大有裨益，金斯利也说过他太太喜欢随身带一大笔钱。当然，她还会戴珠宝首饰，这些最终都能换成钱。所有这些都给了穆丽尔以杀人的理由。了解动机以后，让我们再来看看杀人的方式和时机吧。

“时机说来就来：她跟比尔吵了一架，然后他离家买醉。她对自己的比尔了若指掌，知道他会醉到何种地步，也了解他多久以后才会回来。她需要时间，时间是关键所在啊。她得算足时间，不然会前功尽弃。她必须把自己的衣服装好，开车带着它们到浣熊湖去，然后把它们藏好，因为这些衣服必须得消失不见，而且她还必须走着回来，必须把克里斯特尔·金斯利杀死，然后穿着后者的衣服把尸体弄到湖里去。这些都得花时间。至于谋杀的部分，我想她先是把她灌醉，或是用凶器敲打她的头部，然后把她溺死在别墅里的浴缸之中。这既符合逻辑，又简单明了。作为一个护士，她懂得如何处理尸体。她还会游泳——我们从比尔那得知她的水性相当好。而且，溺死的尸体会下沉，她只需引导它进入合适的深水区就行了。对一个会游泳的女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她办好了事儿，就穿上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衣服，把她想要的其他东西都打了包，然后开着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车子溜之大吉。不过在圣·伯纳迪路，她碰到了第一个麻烦——莱弗利。”

“莱弗利知道她是穆丽尔·切斯。不过我们没有证据或是理由认为他还知道她其他的身份。他从前在这儿见过她，也许碰到她的时候他也是刚好要到这儿来。她可不愿意碰着他。要是他去了小鹿湖的话，他只会找着一个锁好了的别墅，但是他没准儿会找比尔聊聊天，而在她的计划里，比尔不应当认为她已经离开了小鹿湖。这样一来，如果那具尸体被找着了的话，他才会把它认作是她的尸体。所以她立马开始勾引莱弗利，而这又并不难办。对莱弗利这个人我们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禁不起女人的诱惑。对他来说，女人是越多越好。对米尔德里德·哈维兰这样一个聪明的女人来说，搞定他简直易如反掌。于是乎，她玩弄他于股掌之间，把他勾引走了。她把他带到了艾尔·巴索，并且在他毫不知情的状况下拍了份电报。最后，她又带他回了海湾城，也许这是迫不得已。他想回家去，而她又不想让他脱离自己的控制，因为莱弗利对她来说是个祸根。他的存在会摧毁所有克里斯特尔·金斯利已经离开小鹿湖的表象。如果搜寻克里斯特尔·金斯利的行动最终展开了的话，人们一定会找莱弗利的，这时莱弗利的生命就一文不值了。人们可能不相信他第一次的矢口否认，就像我当时一样。可当他把整个事情和盘托出时，人们就会相信他，因为这是有据可查的。因此，当搜寻开始进行的一开始，莱弗利就被人枪杀于自家浴缸，也就是我去找他谈话的当天晚上。这大概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至于她为什么在第二天早上还要回到那幢房子里去，似乎这是杀人凶手常干的事儿。她说他拿走了她的钱，可我不信。我觉得她更有可能认为他在某个地方藏了一笔钱，或者她想要冷静地把事情做得圆满一些，妥妥帖帖地把一切安排好；或者也许诚如其言，她只是来把报纸和牛奶拿进房吧。一切皆有可能。她回到那幢房子后，我还碰见了她，却没想到她给我演了出戏，把我忽悠得云里雾里。”

巴顿问道：“那么是谁杀了她，小子？依我看，你是不会认为这事儿是金斯利干的吧。”

我看着金斯利说道：“你说过，你并没有在电话里跟她交谈。那么弗洛姆塞特小姐呢？她觉得她是在跟你太太讲电话吗？”

金斯利摇了摇头。“我对此质疑。要想那样骗过她可不是件容易事儿。她只是说她似乎变了，声音也轻柔了许多。我当时没起疑心，直到我来到这里。昨天夜里我一进这屋子，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这房子太干净，太整洁，太有序了！克里斯特尔不是这样的人。照她的性子，卧室里会乱糟糟地堆着衣服，烟屁股会丢得满屋都是，厨房里也应该满是酒瓶子和玻璃杯才对。总该有些没洗的盘子啊，还有蚂蚁啊，苍蝇什么的。我那时想可能是比尔的老婆清理的房子，接着我就想起他老婆那天是不会干这些活的，因为她跟比尔吵了一架，不是被杀了就是自杀了。这些事把我弄得稀里糊涂的，老实说我也没想明白。”

巴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走到门廊外头去了。回来的时候，他用那块褐色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巴，然后又坐了下来，重心放在左半边，因为右边屁股后头有个枪套。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德加默。德加默则靠墙站着，威严又死板，像个石头人。他的右手依旧垂在体侧，弯着手指。

巴顿说：“我还是没有听到是谁杀了穆丽尔。你是打算继续卖关子呢，还是这事儿依旧得查下去？”

我说道：“杀死穆丽尔的人认为她就该死，此人对她可谓是又爱又恨，作为警察，他不能再让她背负累累血债而继续逍遥法外了；但他又不是个称职的警察，没胆量将其逮捕法办，使得真相大白于天下。这个人就是德加默。”

40

德加默“噌”的一声站起来，面带冷笑地离开墙壁，右手一个干净利索的动作，把枪握在了手里。他拿枪的手腕显得很松弛，枪口朝着他面前的地板上。他说话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下。

“我想你没有带枪。”他说道，“巴顿有支枪，可我认为他没法儿快速地让它派上用场。也许你有那么一星半点的证据来验证你最后的猜想，或者说你觉得没有必要费这功夫了。”

“是有那么一星半点儿。”我说道，“不太多。不过好歹能借此顺藤摸瓜。这个人在格兰纳达公寓的那块绿色门帘后头站了半个多小时，只有蹲点的警察才能做到这一点。这个人带着根警棍，还能做到看都不看我的后脑勺就知道我是被警棍打的。你跟那小个子说过，还记得吗？这个人还知道那个死了的女人也被警棍打过，虽然这很难瞧出来，而且他当时也不大可能有时间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发现这一点。这个人还把她扒了个精光，在她身上抓出几道伤痕的，这样一种虐待狂似的仇恨，恐怕只有像你这样一个被女人毁掉一生的男人才干得出来。这个人的指甲里现在还沾染着别人的血迹和表皮，足够让化验家检查的了。德加默，我敢打赌，你不敢让巴顿检查你右手指甲。”

德加默稍稍扬起枪头，微微一笑，一种苍白的狞笑。

“那么我是怎么知道要去哪里找她的呢？”他问道。

“艾尔默见过她——见过她从莱弗利家进出。这让他相当紧张，也是他为什么在看到我在那逗留时打电话找你的原因。至于你是怎么跟着她进了公寓，我就不得而知了，可我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儿。你可以躲在艾尔默房子里头跟踪她，或者跟踪莱弗利。这对警察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德加默点了点头，站在那儿一言不发良久，若有所思。他的脸十分紧张，但他那金属般湛蓝的眼睛却发出了别样的光芒。房子里很闷热，整个氛围被一种无法挽回的灾难搅得十分凝重。不过，他似乎并不像我们那样在意。

“我要离开这里。”他终于打破沉寂，“可能走不了多远，但我可不想让乡下警察来抓我的，有什么意见吗？”

巴顿轻声说：“这可不成，小子。你知道，我必须带你走。所有这一切尚未得到证实，可我不能让你就这么一走了之。”

“巴顿，你大腹便便，而我枪法了得。你想如何抓我呢？”

“我刚还在琢磨这事儿来着。”巴顿一边说一边抓了抓帽子下边的头发，“我还没想好。我既不想让别人把我的肚皮打成个筛子，也不想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你当猴耍。”

“让他走吧。”我说，“他出不了这座山。这也是我把他带到这儿的原因。”

巴顿冷静地回答道：“会有人因为抓他而受伤的，这就不对了。如果非得有人受伤的话，那个人都必须是我。”

德加默咧嘴而笑。“你真是个好人，巴顿，”他说道，“这样吧，我把枪放回到胳膊底下，我们从头来过。即便这样我也不会输给你。”

说完，他把枪夹在胳膊底下，垂着双臂站在那儿，下巴略微往前探，眼睛注视着前方。巴顿轻柔地嚼着什么东西，那双苍白的眼睛直视着德加默那炯炯有神的眼睛。

“我还是坐下吧。”他抱怨道，“反正也快不过你。我就是不喜欢让人觉着我胆小。”他一脸哀伤地看着我说，“你到底是为什么非要把他带到这儿来？这事儿本来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现在瞧瞧你给我惹的麻烦。”他听上去像受了委屈，不知所措，垂头丧气。

德加默微微仰起头，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又探着右手去抓枪。

我压根没看到巴顿的动作，只觉得整个房间被他那柯特式左轮手枪的咆哮声搅了个天翻地覆。

德加默的胳膊被打到一边，那支重重的史密斯威森手枪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了他身后斑驳的松木墙壁上。他抖了抖麻木的右手，难以置信地垂头看着它。

巴顿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缓缓地走到房间另一边，把那支左轮手枪踢到椅子底下。他难过地看着德加默，后者正吮吸着手指上的血迹。

“你给了我喘息的机会。”巴顿伤心地说道，“你根本就不应当给像我这样的人喘息之机。我玩枪的年头比你活的岁数都长呢，小子。”

德加默朝他点点头，然后挺着背往门口走去。

“我要走了。”他说道，“你只有一种办法能够阻止我。再会了，胖子。”

巴顿岿然不动。

德加默出了门，他那步履沉重的脚步声先是在门廊上响了起来，然后又出现在台阶上。我走到前窗往外看着。巴顿依旧一动不动。德加默下了台阶，准备朝小水坝上头走过去。

“他穿过水坝了。”我说道，“安迪带枪了吗？”

“即便他带了也没必要用吧。”巴顿平心静气地说，“他没有理由开枪。”

“嗯，的确如此。”我说道。

巴顿叹了口气。“他不该给我喘息的机会，”他说，“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我不得不回敬他，这都是小儿科，不会让他好过的。”

“他可是个杀人凶手。”我说。

“可他又不同于其他杀人凶手。”巴顿说道，“你锁车了吗？”

我点了点头。“安迪从水坝另一头过来了，”我说道，“德加默把他拦住了，他在同他说话。”

“他没准儿会要安迪的车子。”巴顿伤心地说。

“嗨，还真是这样。”我又说道。我回头看了看金斯利，他双手抱头，正盯着地板发呆。我又回过头看着窗外，德加默已经消失在了山坡后面。安迪在水坝半截的位置，缓缓地往这边走来，时不时地回头张望。远处徐徐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安迪抬头看了看这间别墅，然后转过身开始朝着水坝往回跑。

汽车的引擎声消失了。当这声音完全无影踪之后，巴顿说：“好了，我想我们最好还是回警局打几通电话吧。”

金斯利旋即站起身来，出了房间往厨房走，然后带了瓶威士忌回来。他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然后站着一饮而尽。接着，他挥了挥酒杯，步履沉重地走出房间。我听到弹簧床咿呀作响。

巴顿和我静静地离开了这幢小木屋。

41

巴顿刚打通电话让人在公路设卡，就有一个负责在狮子湖大坝警戒的执勤中士打来电话。于是，我们出了警局，钻到巴顿车里。安迪车开得很快，一路沿着湖边穿过小镇，来到尽头处的水坝。我们被挥手放行，过了水坝，来到他们总部的小屋旁边，那个中士就坐在吉普车里等着我们。

中士朝我们振臂一挥，然后发动了吉普车。我们跟在他后头沿着公路开了有两百来英尺的距离，那儿有几个士兵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有几部汽车停在那儿，还有一群人聚集在士兵的旁边。中士下了吉普车，我、巴顿以及安迪也从警车里下来，跟着那个中士一起走了过去。

“这家伙没在哨岗处停车。”中士愤愤地说道，“还差点把第一个哨兵撞飞。幸好隧道中部的那个哨兵跳得快，这才没被撞倒。可这一头的哨兵受不了了，他大喊着让他停下，可那家伙还是继续往前开。”

中士嚼着口香糖，往悬崖下边儿看了看。

“指令上说，遇到类似情况就得开枪。”他说道，“于是哨兵开了枪。”他往下指了指车子掉下去时留下的车轮印，“他就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一百英尺深的悬崖下，一辆小车撞在了巨大的花岗岩上。整个车子几乎翻了个底朝天，这会儿倾斜着。下面还有三个人。他们把那车子挪了挪，奋力从中抬出什么。

他们抬的，曾是活生生的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漫长的告别/（美）钱德勒著；周钱，程静译．—北京：现代出版社，2016.3

ISBN 978-7-5143-4451-6

Ⅰ．①漫…　Ⅱ．①钱…②周…③程…　Ⅲ．①推理小说－美国－现代　Ⅳ．①I712.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19668号

漫长的告别

作　　者　【美】雷蒙德·钱德勒

译　　者　周　钱　程　静

责任编辑　赵海燕

出版发行　现代出版社

通讯地址　北京市安定门外安华里504号

邮政编码　100011

电　　话　010-64267325　64245264（传真）

网　　址　www.1980xd.com

电子邮箱　xiandai@vip.sina.com

印　　刷　三河市南阳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1240mm　1/32

印　　张　11.75

版　　次　2016年3月第1版　2016年3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143-4451-6

定　　价　39.80元

版权所有，翻印必究；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寻找唯一的真相

漫长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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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说说我第一次见到特里·伦诺克斯的情形吧。他喝多了，坐在舞者酒吧露台外面的一辆劳斯莱斯银魂汽车里。停车场服务员已经把车开了出来，这会儿却还撑着车门，因为特里·伦诺克斯的左脚依旧悬在车外，仿佛他根本不记得还有只左脚。他长得倒是挺年轻，头发却是灰白色。一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他没少喝酒，除了这点，他和其他穿着礼服，在专门烧钱的娱乐场所大把大把花银子的体面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他边上有个女孩儿，一头深红色的头发秀美无比，唇边挂着冷漠的微笑，披一件蓝色貂皮大衣，几乎把那辆劳斯莱斯都衬得失去了光彩。这么说多少有些夸张。毕竟没什么能抢得了那辆车的风头。

那服务员穿着白上衣，衣服正面缝有红色的餐馆名字，一看就不是善茬儿。他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先生，”他说，口气很是不善，“您介不介意把整条腿都伸进去，我好把车门关上？还是我把门彻底打开，好让您掉下来？”

那个女孩瞪了他一眼，活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似的。可这吓不倒他，他连眼都不带眨一下。要是你以为花大把钱打高尔夫就能变得有身份，到了舞者酒吧，保准给你浇一头凉水。

一辆低矮的进口敞篷跑车冲进停车场，有个人从车上下来，用仪表盘上的点烟器点燃了一根长烟。他身着套头格子衬衫和黄色长裤，脚蹬一双长筒靴，慢慢悠悠地走远了，身后留下了一阵烟雾，连看都没看那辆劳斯莱斯一眼。他八成是对这种事司空见惯了。走到通往露台的楼梯脚下，他停住，戴上单片眼镜。

那个女孩突然撒起娇来说：“亲爱的，人家有个好主意。我们干吗不叫辆出租车去你家，把你的敞篷车开出来？今晚多美好啊，沿海边开去蒙特西托，肯定特有意思。我那里的几个朋友这会儿正开泳池舞会呢。”

白头小伙礼貌地说：“真抱歉，那辆车早不在了。我把它卖了，这也是不得已的事儿。”瞧他说得文质彬彬的，发音清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喝了点橙汁。

“卖了？亲爱的，这话怎么说？”她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可那语气中的疏离感绝不止一点点。

“我是说不卖不行啊，”他说，“换点伙食钱。”

“哦，这么回事啊。”她的声音冷冰冰的，搁点意大利冰糕上去都不会化。

服务员打从心底里认定，这白头小伙和自己不过半斤八两，收入高不到哪里去。“喂，伙计，”他说，“有辆车我得去把它开走。有机会回头见了。”

他伸手拉开车门，那醉汉立刻从位子上滚落下来，一屁股跌坐在马路上。见此情况，我走了过去，伸手去扶他。我觉得跟酒鬼打交道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就算他认识你，也不讨厌你，但保不准他会冲着你迎头一拳。我的手伸到他的腋下，一把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十分感谢。”他优雅地说。

那个女孩钻进车门，手扶着方向盘。“这家伙喝醉酒时满嘴该死的英国腔，”她的声音冷若钢铁，“谢谢你扶他起来。”

“我把他扶到后座上去。”我说。

“非常抱歉，我还有约，恐怕赶不及了。”她油门一踩，劳斯莱斯开始向前滑行。“他不过是一条流浪狗，”她冷笑着补充道，“或许你可以帮他找个地方住下来。他能够自理——差不多如此。”

劳斯莱斯沿着车道开上日落大道，朝右边一拐，便消失在视线中。我目送她远去时，那个服务员回来了。我仍然扶着那个男人，他已经在呼呼大睡了。

“好吧，这也是一种处事方法。”我对白衣人说。

“那可不，”他挖苦道，“有必要为一个酒鬼操心吗？他们个个都很难缠。”

“这人你认识？”

“若不是听到那位女士叫他特里，就是把他扔进装牛的车厢我也认不出来。不过，我也就刚来两个星期而已。”

“劳驾，能否帮我把我的车开过来？”我拿出停车票递给他。

服务员总算把我的奥兹莫比尔(1)开了过来，我扛着白头小伙，他沉得像一袋铅。白衣人帮我把他扶进汽车的前座，这位客人睁开眼睛对我们表示感谢后，又沉沉睡去。

“如此彬彬有礼的酒鬼，我还是头一回见到。”我对白衣人说。

“这帮酒鬼，什么体格风度的都有，”他说，“不过他们都是些泼皮无赖。这一位看起来似乎整过容。”

“是的。”我给了他一美元作为小费，他向我道谢。整容这事儿还真是让他说着了。我这位新朋友右脸看起来很僵硬，脸色有些发白，还有几道又浅又细的疤痕，疤痕旁边的皮肤光滑发亮。他肯定整过容，而且做的是很大的整容手术。

“这人你打算怎么办？”

“把他带回去，然后给他醒醒酒，让他告诉我住哪儿。”

白衣人朝着我咧嘴笑道：“好吧，你小子这回倒霉大发了。要换作是我，把他往臭水沟一扔，尽管走人。这帮酒鬼只会惹麻烦，特没劲儿。对付这类货色我自有招数。这年头不好混，总得省省力气，万一到了关键时刻还能自保。”

“看得出来，你在这方面颇有心得。”我说。

他先是一愣，后来才反应过来，还没来得及发火，我就开着车扬长而去了。

当然，他说的话不无道理。特里·伦诺克斯确实给我带来不少麻烦。但不管怎么说，我是干这一行的。

我当时住在月桂谷丝兰街的一座小房子里，房子建在山坡上，在一条死胡同里，一段长长的红木台阶通向房子的前门，马路对面是一小片桉树林。房东是一位老太太，她暂时与寡居的女儿一起住在爱达荷州。房租很便宜，部分是因为房东希望随时能打个招呼就搬回来，还因为屋前的那些台阶。她上了年纪，每次回家都要走那段长长的台阶，确实费劲儿。

我费了好大功夫，才将那醉汉扶上台阶。他虽然想分担着点儿，但双腿就跟橡胶似的软弱无力，道歉的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又昏睡过去。我打开房门，将他拖进屋，往长沙发上一放，扔过去一条毯子，让他继续睡下去。他睡了一个小时，鼾声如雷。后来，他突然醒过来，要去洗手间。出来后，他眯着眼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想搞清楚自己在什么鬼地方。我告诉了他。他说他叫特里·伦诺克斯，住在韦斯特伍德，一个人独居。他说话时口齿非常清晰。

他说想来杯清咖啡。我煮好递过去，他小心地端着咖啡杯下的托碟，慢慢啜饮起来。

“我怎么在这里呢？”他环顾了四周，问道。

“你喝多了，倒在舞者酒吧门口的一辆劳斯莱斯车上。你那个女朋友抛下你走了。”

“的确如此，”他说，“毫无疑问，她完全有理由这么做。”

“你是英国人？”

“我曾在英国住过，但那儿不是我的出生地。若能叫辆出租车，我现在就走。”

“有辆车在门外等着呢。”

他自己从台阶上走了下去。在去韦斯特伍德的路上，他寡言少语，只是对我表示感谢，并对自己的醉酒失态表示遗憾。这番话他可能常常跟很多人说，所以不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

他的公寓很小，屋子闷不透气，不带任何个人色彩，就好像他那天下午才刚刚搬过去一样。绿色的硬沙发前摆放着一张咖啡茶几，上面有半瓶苏格兰威士忌酒、一只装有融化冰块的碗、三个空汽水瓶和两只玻璃杯，玻璃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些烟头上还沾着口红印。那地方看不到一张照片或任何个人物品，像是租的旅馆房间，用于聚会或告别、喝酒聊天或行男女之事，不像人长住的地方。

他请我喝一杯，我婉言谢绝。我坐都没坐，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那语气很淡然，仿佛我既谈不上对他有大恩大德，也不能说是毫无功劳。他身子微微发抖，表情有些拘谨，但客气有加。他站在半开着的门口，直到电梯上来，我走进去。无论他这人多么差劲，至少对我彬彬有礼。

他没再提那个女孩，至于无事可做，前途渺茫，在舞者酒吧为一个高级荡妇付账几乎花光最后一张钞票，而她竟不能多待半刻，以确保他不会被巡逻车上的警察抓去关起来，或者遭到某个粗暴的出租车司机碾压，并被扔到荒郊野外，这些他都只字未提。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冲上去夺过他的那瓶苏格兰威士忌。但这事儿跟我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也起不了作用。酒鬼若想喝酒，总有办法搞得到。

我横下心来，开车往家驶去。我算是铁石心肠，但这人的某些地方却让我有些惦念。具体原因说不上来，或许和他头上的白发、脸上的疤痕、清晰的吐字和优雅的风度有关。这些或许就够了。我们没理由重逢。正如那个女孩所说，他不过是一条流浪狗。

————————————————————

(1) 奥兹莫比尔由美国汽车业开创者之一兰索姆·奥兹建立于1897年，1908年并入通用公司，它是美国最老的小客车生产厂。奥兹莫比尔是美国第一个大量生产销售汽车的企业，以产中档车为主。——译者注

2

感恩节后的那个星期，我再次见到他。好莱坞大道两旁的店铺开始摆出漫天叫价的圣诞年货，报纸也纷纷鼓吹称如果不提前为圣诞节置办物品，就会如何麻烦。其实，早买晚买都一样麻烦，情况一向如此。

在离我的办公楼约三个街区的地方，我看见一辆警车挨着另一辆车并排停在那里，车上有两名警察，正盯着人行道上一家商店橱窗旁边的“什么东西”。原来“那东西”就是特里·伦诺克斯——或者说是他仅剩的躯壳——他那副模样实在是不怎么样。

特里斜靠着一家商店的门面。他不得不靠着什么才能站得稳。他的衬衫肮脏不堪，衣领敞开，一边领子缩在夹克内，一边领子垂在夹克外面。他有四五天没刮过胡子了，皱着鼻子，皮肤看起来如此苍白，那几道细长的疤痕几乎都不明显了。他的两只眼睛空洞无神，像雪堆上戳了两个洞。很显然，巡逻警车上的那两名警察正准备下车去逮他，所以我一个箭步冲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站好了，走吧。”我假装粗声粗气地说着，一边从侧面朝他使眼色，“能行吗？你是不是喝多了？”

他茫然地看着我，半边脸笑了笑，低声说：“我又喝多了。现在我想我只是有一点儿——无聊。”

“好了，迈开腿走吧。你差点就要被送进醉汉监禁室了。”

他费力地抬起脚，让我扶着他，从人行道上那些游手好闲的人群中走过去，来到马路边。那里停着一辆出租车，我猛地拉开车门。

“他先走，”司机伸出拇指朝前面那辆出租车指了指，他回头看了眼特里，补充道：“如果他肯拉这趟生意的话。”

“情况特殊。我朋友身体有些不适。”

“是啊。”司机说，“他随便去哪儿身体都不会舒服。”

“五块钱，”我说，“这是笔令人愉快的生意。”

“哦，那成。”他说完将一本封面印有火星人的杂志塞到后视镜的后面。我伸手从里面将车门打开，把特里·伦诺克斯弄进车里，这时，那辆巡逻警车开了过来，阴影挡住了另一边的车窗。一位头发灰白的巡警从车里钻出来。我绕过出租车，朝他走去。

“耽误一分钟，伙计。让我看看是怎么回事。这位衣冠不整的先生难道真的是你的好朋友？”

“依我看，我们颇有些交情，我知道他需要帮助。他没喝醉。”

“不用说，肯定为了钱。”巡警说。他伸出手来，我把驾照交到他手里。他看了看，还给了我。“哎哟，”他说，“原来是私家侦探揽到了客户啊。”他语气一变，态度立马强硬起来。“马洛先生，这证件上有你的基本情况。这位呢？”

“他叫特里·伦诺克斯，从事影视工作。”

“这很好。”他把头伸进出租车内，仔细打量了一番缩在角落里的特里。“我可以说，他近期没有上过班，而且也没在屋里睡过觉，我甚至可以说他是个流浪汉，所以，我们或许应该把他带走。”

“你不至于没人可抓拿他凑数吧？”我说，“至少在好莱坞不可能这样。”

他仍然盯着车内的特里，问：“喂，伙计，你这位朋友叫啥名字？”

特里慢吞吞地答道：“菲利普·马洛。他住在月桂谷丝兰街。”

巡警从窗口把头缩回来，转身朝我打了个手势，说：“可能你刚给他说的。”

“我可以这么做，但我没有。”

他盯着我看了一两秒钟，说：“行，这次信你一回。不过你得把他弄走，别让我在街上看到他。”他钻进警车，驱车离去。

我坐进出租车，司机驶过三个街区，来到我放车的停车场。我掏出五美金付给他。他板着脸看了我一眼，摇摇头。

“按打表的付钱就成，伙计，你如果乐意，一块钱凑个整儿。我曾经也潦倒过。在藩市(1)。没人搭把手，也没出租车肯拉我。毫无人情味的城市。”

“三藩市。”我下意识地纠正道。

“我管它叫藩市。”他说，“让那些该死的少数族裔见鬼去吧。谢了。”他接过一张钞票，把车开走了。

我们来到一家汽车餐厅，这家的汉堡不至于差到连狗都不愿意吃。我给特里·伦诺克斯买了两个汉堡和一瓶啤酒，吃饱喝足后，就把他带回我的住处。他上台阶时仍有些费劲儿，只管咧着嘴，呼哧呼哧地往上爬。一个小时后，他刮完胡子，洗了个澡，又变回了正常人的模样。我们坐下来喝了杯淡酒。

“还好你想得起我的名字。”我说。

“我特地记下来了，”他说，“我还查过你的地址。这点事难道还办不成？”

“那为何不给我打个电话？我在这里长住。我还有间办公室。”

“我为什么要去麻烦你？”

“你看起来很需要帮助，而且也没什么朋友。”

“哦，我有朋友，”他说，“勉强称得上是朋友吧。”他转动着桌上的玻璃酒杯。“开口求人谈何容易——何况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他抬头一笑，笑容里充满倦意，“或许有一天我能够把酒给戒了。他们都这么跟我说，不是吗？”

“大约需要三年。”

“三年？”他大吃一惊。

“通常如此。你的世界将完全变样，不那么丰富多彩，喧嚣嘈杂，这些你都必须习惯。还要做好故态复萌的心理准备。以前的熟人都会变得陌生起来，你甚至不再喜欢他们中的大部分，他们同样也不再喜欢你。”

“也算不上大变样嘛，”他说完回头看了看钟，“我有个手提箱，值两百美金，寄存在好莱坞汽车站。如果能取回来，我想把它当掉，买个便宜的，剩下的钱也够搭车去维加斯。我在那边可以找到活干。”

我没有发表看法，只是点点头，坐在一边细细品酒。

“你在想我早该这么打算了。”他平静地说。

“我在想，不管这背后有什么原因，跟我没关系。你确定能找到活干？还是纯属碰运气？”

“确信不疑。我在部队时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在那里经营着一家大型俱乐部，叫泥龟俱乐部。当然，一方面他这人投机倒把，他们都一样——另一方面却是个不错的家伙。”

“搭车钱和其他费用我可以帮你出。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个准信儿。去之前最好先打个电话。”

“谢谢你，不必如此。兰迪·斯塔尔这人很靠谱，从没让我失望过。根据我的经验，那个手提箱可以当五十美金。”

“听着，”我说，“钱方面我可以帮你。我不是软心肠的大傻蛋，所以你只管拿着就行。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来烦我，因为对你我有种预感。”

“是吗？”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我们只见过两次，而且这两次你都够仗义。什么预感？”

“我总觉得下次你会摊上更大的麻烦，而且我帮不上忙。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只是预感如此。”

他伸手用两个指尖抚了抚右半边脸。“可能是因为这个。我猜想，这些疤痕让我看起来有点瘆人。不过它们是光荣的伤口——至少是光荣负伤所致。”

“不，你脸上的疤痕我丝毫不在意。我是一名私家侦探。你是个谜题，而我不必解开，但谜题仍然存在。不妨把它称作直觉。如果你希望我说得委婉点，这是一种对性格的感知。那个女孩把你扔在舞者酒吧独自离开，或许并非因为你喝醉酒。她可能也有种预感。”

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她是我前妻，叫西尔维娅·伦诺克斯。我娶她是为了钱。”

我站起来，狠狠地瞪着他说：“我给你煎些鸡蛋吧。你得吃点儿。”

“等一会儿，马洛。你肯定想知道，既然我穷困潦倒，而西尔维娅有的是钱，为什么我不开口问她要点钱花。自尊心你听说过吧？”

“你太好笑了，伦诺克斯。”

“有吗？我的自尊心和别人不一样，除了自尊心，我一无所有。如果惹恼了你，我感到抱歉。”

我走进厨房，煎了些加拿大培根和鸡蛋，煮好咖啡，还烤了些面包。我们一起在厨房的早餐桌上吃。在建造这所房子的那个时代，厨房都配有早餐桌。

我说我得去上班了，回来的路上顺便帮他取手提箱。他拿出寄存单递给我。此时，他的脸上已出现一丝血色，眼睛也不再像开始那样深深地陷下去，不细瞧都看不见。

临走之前，我把那瓶威士忌搁在长沙发前的茶几上。“让你的自尊心在这里发挥一下。”我说，“另外，往维加斯打个电话，算是帮我个忙。”

他微微一笑，耸了耸肩。我走下台阶时心里仍然十分恼火。我想不明白，至少想不通为什么一个男人宁可流落街头，也不愿意当掉那身行头。他在我行我素，按自己的方式办事。

那个手提箱如此华丽，前所未见。它是漂白的猪皮材质，全新的时候应该是淡黄色的。箱子的配件全都是纯金制成。它属于英国制造，在这边的话，两百美金是绝对买不来的，至少得花个八百美金。

回到家，我把手提箱猛地往他面前一扔。茶几上的威士忌动都没动过。他和我一样清醒，正坐在那抽烟，但好像兴味索然。

“我给兰迪打过电话了，”他说，“他很生气，怪我不早点和他联系。”

“反而让素昧平生的人帮你，”我接过话茬，指了指手提箱，“西尔维娅送你的？”

他凝视着窗外，答道：“不是。在英国时别人送的，当时还不认识她。很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你能借我个旧箱子，这个就放你这儿吧。”

我拿出钱包，掏出五张二十美金的钞票，往他面前一扔，说：“不用抵押品。”

“我不是那意思。你又不是当铺老板。我只是不想把箱子带到维加斯去。而且我不需要这么多钱。”

“好吧。钱你先拿着，手提箱放我这儿。不过这所房子容易遭贼。”

“没关系，”他满不在乎地说，“一点也没关系。”

他换了衣服，我们五点半左右在莫梭餐馆一起吃了个晚饭，没有喝酒。他在卡浑加车站乘上车，我开着车往家走，一路上思绪纷飞。之前他在我的床上打开手提箱，把东西放进我的一个简易旅行袋中，现在，箱子还放在那里，上面有把金钥匙，插在其中一个锁孔里面。我锁好空箱子，把钥匙拴在提手上，然后把箱子放在壁橱顶部的搁板上。箱子里似乎还有什么东西，至于是什么，跟我没关系。

宁静的夜晚屋子越发显得空落。我摆出棋盘，代表法国与斯坦尼茨下了一盘棋，他用四十四步将我击败，但我有两次让他险些失手。

九点半时，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

“请问是菲利普·马洛先生吗？”

“是的，在下正是。”

“马洛先生，我是西尔维娅·伦诺克斯。上个月的一天晚上，我们有过短暂的会面，在舞者酒吧门口。后来我听说是你好心把特里送回家的。”

“是的，没错。”

“想必你已经知道我们离婚了，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他。他退掉了韦斯特伍德的公寓，他去了哪里，似乎没人知道。”

“初次见面的那天晚上我看出来了，你可真够关心他。”

“你瞧，马洛先生，我与他曾夫妻一场。我可不喜欢酒鬼。当时我可能是有点铁面无情，但我有相当重要的事情要去办。你是私家侦探，可以按行业标准来收费，如果你愿意的话。”

“不必按什么标准，伦诺克斯太太。他乘车正去往拉斯维加斯。他有个朋友在那边，会为他提供一份工作。”

她突然来了精神，说道：“哦——他去了拉斯维加斯？他可真是有情有义。那里正是我们当初结婚的地方。”

“他可能忘了吧，”我说，“不然他会去别的地方。”

她没有挂我电话，反而被逗乐了：“你对客户一向这么无礼吗？”

“你不算我的客户，伦诺克斯太太。”

“没准哪天就成了你的客户。谁说得准呢？那就对你的女性朋友说说情况吧。”

“你只能得到同样的答案。上次那家伙穷困潦倒，衣衫褴褛，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你如果舍得花时间，肯定就已经找到他了。他当时不想得到你的施舍，现在或许也是如此。”

“这个，”她冷冷地说：“你恐怕是无缘得知了。晚安。”

她挂断了电话。

当然，她完全正确，而我大错特错。但我不觉得自己错在哪儿，只是有些愤愤然。如果她早半小时打来，我可能会气得把斯坦尼茨打得个落花流水——遗憾的是他已经去世五十年了，棋局是印在书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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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藩市即旧金山，“三藩市”之名取自该市英文名称的头两个音节“SanFran”之谐音直译，是居住于此地为数不少的粤语族群较常用之译名，此处司机称其为“藩市”，带有对少数族裔歧视之意。——译者注

3

距离圣诞节还有三天的时候，我收到一封来信，里面是一张拉斯维加斯银行的支票，面额为一百美金，还附有一张便条，用酒店的信纸写成。在信里，他对我表示了感谢，还有圣诞祝福之类的话语，他还说希望能很快与我再见面。亮点在附言里：“西尔维娅和我正在共度第二次蜜月。她想重新开始，希望你别再对她耿耿于怀。”

至于其他情况，我在报纸社交版某个附庸风雅的专栏里有所耳闻。我不常看那些八卦新闻，仅在无聊时才拿来换换胃口。

“亲爱的读者，得悉特里和西尔维娅·伦诺克斯已在拉斯维加斯再续前缘，本栏目记者颇为震惊。当然，西尔维娅是旧金山和卵石滩的千万富翁哈伦·波特家的小女儿。受她之托，马塞尔和珍妮·迪奥克斯正对她位于恩西诺的宅邸重新进行装修，上至屋顶，下至地窖，都将得到全方位改造，呈现出最具震撼力的新潮时尚。亲爱的读者，您或许还记得，这幢拥有十八个房间的小宅系库尔特·韦斯特海姆，即西尔维娅的第一任丈夫赠予她的结婚礼物。您或许会问，库尔特近况如何？答案是，他人在法国的圣特罗佩斯，据悉将永久性定居那里。与他相伴的是一位血统纯正高贵的法国公爵夫人和两个无比可爱的孩子。您或许还会问，哈伦·波特对女儿女婿的再度结合有何看法？对于此事，您只管猜测好了。波特先生从不接受采访。社交界的宠儿们，为何不能与众分享乐事呢？”

我抓起报纸往墙角一扔，随即打开电视机。看完社交版面的垃圾文章，连摔跤节目都不那么讨厌了。不过事实还真可能是这个样子。一旦登上社交版，情况都八九不离十。

我开始在心里想象，有十八个房间的小宅外加波特的数百万资产是何等境况，而迪奥克斯那些最新潮的生殖崇拜装饰风格就更不用提了。至于特里·伦诺克斯，他穿着百慕大短裤，在某个游泳池边一边优哉游哉地闲逛，一边用电话吩咐管家冰香槟、烤松鸡。这些画面我完全无法想象。我也不必再为此操心。那家伙愿意给人家当玩物，这跟我毫不相干。我只是不想再见到他。但我知道见面无可避免——谁叫他那该死的镶金猪皮手提箱还在我这儿。

三月的一天傍晚，天空下了点雨，五点时，他走进我那破破烂烂的智慧商场大楼。他看起来有所变化，略显沧桑，冷静肃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仿佛已经学会了怎么去躲避别人的拳头。他身穿乳白色雨衣，戴着手套，头上没有戴帽子，白头发像鸟的胸脯一样服帖光滑。

“找个安静的酒吧喝一杯吧，”他说，那语气毫不见外，仿佛在这里待了十分钟了，“我是说，如果你有空。”

我们没有握手，也从来不握手。英国人不像美国人那样总喜欢握手，尽管他不是英国人，却保留了一些英国人的习性。

我说：“走，去我家把你那昂贵的箱子拿走。那东西弄得我不得安宁。”

他摇摇头，说：“拜托你替我保管吧。”

“为什么？”

“我觉得放你那儿更好。你不介意吧？那箱子牵扯到我的过去，当时我还没有沦落成为无用之人。”

“笑话，”我说，“这是你自己的事儿。”

“如果你是担心被人偷走才——”

“那也是你的事儿。去喝酒吧。”

我们开车去了维克托酒吧。他的座驾是一辆铁锈色的丘比特-乔伊特汽车，车上的帆布遮雨车篷很单薄，下面只能容得下我们两个人。汽车的内饰为浅色的真皮内饰，配件看起来像纯银材质。我对汽车虽然没什么讲究，但这该死的玩意儿却让我有些眼馋。他说最高秒速可达六十五米。车内还配有一个又短又矮的变速杆，只有膝盖那么高。

“四速的，”他说，“他们还没发明自动排挡来代替这些挡位。也的确不需要。就连上坡起步都只要挂三挡，在车流中最快也就这个挡位了。”

“结婚礼物？”

“纯属‘恰好在橱窗被我看中’的那种随随便便的礼物。我这人胃口被撑得很大。”

“不错。”我说，“只要不标价的话。”

他飞快地看了我一眼，视线又回到湿漉漉的街道上。双雨刷“嗖嗖”地来回轻刷着小小的挡风玻璃。“标价？伙计，这年头什么东西没有标价啊？你是不是觉得我混得不开心？”

“抱歉，我有些冒昧。”

“我有钱。谁他妈在乎开不开心？”他的语气中透着股我从未听到过的苦涩。

“你还酗酒吗？”

“我百分百绅士，老兄。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我似乎有能力管住自己的酒瘾。但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或许你从来就不是一个真正的酒鬼。”

我们坐在维克托酒吧的吧台一角喝琴蕾(1)。“他们不懂调酒，”他说，“他们所谓的琴蕾就是用一些青柠汁或柠檬汁兑入金酒，然后加少许糖和比特酒(2)。真正的琴蕾是一半金酒加一半罗斯牌青柠汁，其他什么也不加，口感完胜马提尼(3)。”

“我对酒一向都不挑剔。你跟兰迪·斯塔尔相处得怎么样？我们这边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棘手的家伙。”

他向后靠了靠，仿佛若有所思。“我想是这样。他们都棘手，不过他这人表面看不出来。在好莱坞，这类角色我可以随便给你数出几个来，个个都如出一辙。兰迪不招人烦。他在拉斯维加斯是个正经的生意人。你下次去那儿不妨和他走动走动。你们会成为朋友。”

“这不太可能。我不喜欢无赖。”

“说是那么说，马洛。这就是我们的世界，经历了两次大战，变成这副模样，我们还得继续待下去。我和兰迪，还有另一个朋友曾经患难与共。我们之间已形成一种情谊。”

“那你有困难时为何不伸手向他求助？”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朝服务员打了个手势。“因为他不能说不。”

服务员端来新调的酒，我说：“这些和我说说就得了。如果那家伙正好欠你个人情，就得替他考虑考虑，他肯定希望有机会报答。”

他缓缓摇头，说：“你说得很对，这我知道。当然，我曾经求他找过一份差事，但我也干得很卖力。至于伸手求援，我做不到。”

“可你却要向陌生人求援。”

他径直看着我的眼睛。“陌生人可以只管往前走，装没听见。”

我们喝了三杯琴蕾，不是双份的，这点酒对他来说小菜一碟，只够勾起一点酒瘾。所以我猜他或许已经把酒给戒了。

后来，他开车把我送回办公室。

“晚宴通常八点一刻开始，”他说，“只有百万富翁才消受得起。如今，也只有百万富翁的佣人才忍受得了。席间总是宾客盈门。”

从那时起，他总是五点左右造访我的办公室，我们常常去不同的酒吧，不过最常光顾的还是维克托酒吧。他和那里可能有某种我不知道的牵连。他从来不贪杯，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

“酒瘾这玩意儿就像间日疟。”他说，“发作时令人难受，过了那一阵，就好像从来没有这回事儿。”

“有点我不明白，你这种养尊处优的人物为何愿意和一个私家侦探一起喝酒。”

“你这是在谦虚吗？”

“没有。我只是不明白。我这人虽然相当随和，但咱俩不是一条道上的。我只知道你住在恩西诺，至于你平时在哪儿消遣我一无所知。想必你的家庭生活过得很舒心吧。”

“我毫无家庭生活可言。”

我们又喝起了琴蕾。酒吧里人差不多都走光了，只剩下几个嗜酒成癖的酒徒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他们非常缓慢地伸手接过第一杯酒，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己的手，生怕打翻杯子。

“不懂你在说什么。可否讲明白点？”

“就像电影公司的人所说的，大制作，内容空洞。西尔维娅也许过得很快活，但不见得是和我。在我们的圈子里，这些都无关紧要。如果你不必上班，不愁钱花，你总是可以找到乐子，但谈不上真正的快乐，不过有钱人不明白这些。他们从未真正快乐过。除了别人的妻子，他们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与一个管道工的妻子渴望为客厅买一套新窗帘相比，他们的欲望是多么苍白无力。

我一言不发，让他去讲。

“我通常都是在消磨时间，”他说，“但日子过得很慢。平时我也就打打网球，打打高尔夫，游游泳，骑骑马，而看西尔维娅的朋友们熬到午餐时间还一脸宿醉的模样，也是一种极致的乐趣。”

“你去拉斯维加斯的当晚，她说她讨厌酒鬼。”

他歪着嘴笑了笑。我已经看惯了他的疤痕脸，但他的表情发生一些变化时，一边脸颊越发显得僵硬，这时我才会注意到他的疤痕。

“她指的是穷酒鬼。你若有钱，就只能算是豪饮客。尽管吐在门廊上，自然会有管家来收拾。”

“别说得这么直白。”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说道：“我得告辞了，马洛。我不但叫你讨厌，我还叫自己都讨厌，上帝知道。”

“我没有讨厌你。我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倾听者，早晚会弄明白为什么你愿意当一头被人豢养的宠物狗。”

他用指尖轻轻地摸了摸脸上的那些疤痕，冷笑着说：“你应该奇怪的是，她为什么需要我的陪伴，而不是我想待在那里，待在我的缎子椅垫上，耐心地等着她来拍我的头。”

“你喜欢坐在缎子椅垫上，”我一边起身和他一起走，一边说，“喜欢睡在丝质床单上，按响铃声管家就毕恭毕敬地微笑着听候你的差遣。”

“或许是吧。我在盐湖城的一家孤儿院长大。”

我们走出酒吧，踏进疲沓的黄昏中，他说想走一走。这次是坐我的车来的，而且我好不容易抢在他之前结了账。我目送他越走越远。商店橱窗里的灯光照出来，他的白发在灯光下隐约闪现，不一会儿，他便消失在薄雾中。

和现在的他相比，我反而更喜欢那个烂醉如泥、穷困潦倒、饥肠辘辘、遭遇挫败却又自尊心强的特里·伦诺克斯。真的是这样吗？或许我只是喜欢当大哥的感觉。他那些事情实在叫人无法理解。干我这一行，有时要连连发问，有时则需被动地等待对方慢慢酝酿，直到他自己爆发。任何一个称职的警察都知道这一点。这就好比下象棋或打拳击，有的人你必须得步步紧逼，使他乱了阵脚，而有的人你只要挥挥拳头，他就会自己败下阵来。

如果我真开口问了，他就会向我袒露自己的人生经历。但我甚至连他那张脸是怎么毁掉的都没有过问。如果我问起原因，而他如实相告，或许就能挽救两条人命。只是或许，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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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琴蕾（Gimlet）是一款不为人知却又美味的鸡尾酒。它因受到菲利普·马洛的钟情而一跃成名。——译者注

(2) 比特酒（Bitters），又称苦酒或必打士，是在葡萄酒或蒸馏酒中加入树皮、草根、香料及药材浸制而成的酒精饮料。该酒酒味苦涩，酒度在16~40度之间。——译者注

(3) 马提尼产于葡萄牙，是一种驰名的酒。马提尼实际上是一种强化葡萄酒，即在葡萄酒酿制完成的后期，加入烈性白酒和蜜糖，将酒质改变，而成为另一种酒。——译者注

4

五月，我们最后一次一起去酒吧喝酒。那天比平时去得更早，才刚过四点。他看起来很疲惫，略显消瘦，但他朝四周看了看，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愉快的微笑。

“我喜欢傍晚光顾酒吧，那时候才刚开门营业，里面的空气凉爽干净，什么都擦得亮锃锃的，服务生对着镜子最后一次打量自己，看看领结有没有歪，头发有没有梳顺溜。我喜欢吧台后面摆放整齐的酒瓶，闪亮迷人的玻璃杯，还有那种期待的感觉。我喜欢看服务生调那天晚上的第一杯酒，然后把酒杯放在干净的垫子上，旁边再放上一张叠好的小餐巾。我喜欢慢慢品酒。夜晚，在一间清静的酒吧里，静静地品着第一杯酒，这种感觉美妙极了。”

我也这么认为。

“酒如同爱情，”他说，“第一个吻妙不可言，第二个吻亲密无间，第三个吻就平淡乏味了。接下来的程序是脱女人的衣服。”

“那样不好吗？”我问他。

“那的确很销魂，但不是纯粹的感情——在审美意义上不纯粹。我并不是瞧不起性。性必不可少，而且不见得都丑陋，但必须要时刻经营。让性变得富有魅力，是产值十亿美元的产业，一分钱都不能省。”

“他环顾四周，打了个哈欠，说：“我睡眠不怎么好。这地方不错。但是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挤满大声说笑的酒鬼，讨厌的女人们开始手舞足蹈，眉飞色舞，把该死的首饰晃得叮当作响，尽情卖弄包装过的姿色。深夜时分，她们身上会隐约散发出汗臭味。”

“看开点，”我说，“她们同样是人，免不了流汗变脏，洗浴如厕。你想要什么——金光闪闪的蝴蝶在玫瑰色的薄雾中翩翩飞舞？”

他一口喝干酒，把杯子倒过来，凝视着里面残余的一滴酒沿着杯子边缘缓缓地滑下，接着微微一颤，滴落下来。

“我替她觉得遗憾，”他慢条斯理地说，“她是个十足的荡妇。如果我们保持点距离，或许我对她会有点好感。总有一天，她会需要我，而她身边也只有我没有手握利器。到时恐怕我会被踢出局。”

我只是盯着他看。“你把自己卖了个不错的价钱。”片刻之后，我才开口说话。

“是啊，我知道。我性格脆弱，缺乏胆量，没有抱负。我伸手抓住铜环，这才吃惊地发现它不是金子做的。像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就辉煌这么一次，就像在高高的秋千上完成一次完美的表演。剩下的日子就只能企盼自己不要从人行道跌进臭水沟。”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拿出烟斗，开始填烟丝。

“她害怕了，怕得要死。”

“怕什么？”

“我不知道。我们很少交流。她可能怕老爷子。哈伦·波特是个冷酷无情的杂种，他表面上一副维多利亚时代的贵族模样，骨子里却心狠手辣，像个盖世太保杀人魔王。西尔维娅是个荡妇，他心知肚明，深恶痛绝，但却毫无办法。他只能静待机会，等到西尔维娅闹个大丑闻，他再借机把她劈成两半，分开埋了，尸首相隔十万八千里。”

“你可是她丈夫啊。”

他举起空杯子，用力往桌子边缘一砸，杯子“啪”地一声摔个粉碎。服务生瞪着他，但什么也没说。

“就像这样，老兄，就像这样。哦，当然，我是她丈夫。我们登记过。我是那三级白色的台阶、绿色的大门和黄铜门环，你只要长叩一声，短叩两声，女佣就会开门把你带进百元档次的妓院。”

我站起来，往桌上扔了些钱。“你他妈说得太多了，”我说，“而且净他妈说你自己。再见。”

我离开酒吧，留下他一脸错愕地坐在那里，在酒吧的灯光下，我看见他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冲着我喊了几句，但我没有理会，头也不回地走了。

十分钟后，我突然后悔了，但我人已经走远。他再也没去过我的办公室。一次也没去过。我可能触痛了他。

从那以后，我整整一个月没见到过他。后来，有天早晨，刚过五点，天蒙蒙亮，只听见门铃直响，硬生生地把我从睡梦中吵醒。我慢慢吞吞地沿着过道走到客厅去开门。他站在门外，仿佛一个星期没睡过觉一样。他身披一件浅色的轻便大衣，领口竖起，身子似乎抖个不停。他头上戴着一顶深色的呢帽，帽檐拉得很低，遮住了眼睛。

他手里握着一把枪。

5

他只是把枪握在手里，枪口并没有对着我。那是一把国外制造的中口径全自动手枪，肯定不是国产的柯尔特式或萨维奇式。他脸上写满疲惫，毫无血色，那几道疤痕赫然可见，加上衣领竖起，帽檐低垂，手里又拿着枪，简直像极了老式警匪片里跑出来的人物。

“你开车送我去蒂华纳赶乘十点一刻的飞机。”他说，“我有护照和签证，一切都安排好了，就缺个交通工具。因为某种原因，我不能从洛杉矶搭火车、公交或飞机。劳驾你送我一趟，付你五百美金如何？”

我堵在门口，没让他进屋。“五百美金外加一把手枪？”我问。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了看那把手枪，然后把它收进衣服口袋里。

“它也许能起到保护作用，”他说，“保护你，而不是我。”

“那就快进来吧。”我闪到一边，他耗尽力气冲进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由于房东疏于修剪，窗外的灌木丛长得很浓密，遮住了窗户，所以客厅光线很暗。我打开灯，摸了根烟点上了。我紧盯着他，伸手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脸上照例露出不耐烦的笑容。

“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如此美好的早晨竟然在睡大觉？十点一刻，对吧？好吧，时间还很充足。我们到厨房里去，我来煮些咖啡。”

“我摊上大麻烦了，侦探。”他第一次叫我侦探。不过从他进门的样子来看，加上他的衣着和手枪，这么叫我倒很合适。

“今天是个好天气，微风习习。你听，马路对面的那些桉树正在窃窃私语，它们聊起昔日在澳洲的旧时光，那里的小袋鼠在树枝间跳来跳去，考拉熊互相骑着在嬉戏。是的，我大致明白你遇到点麻烦。先喝两杯咖啡，再来谈这码事。我刚睡醒时总有些头晕眼花的。我们来跟哈金斯先生和杨先生(1)探讨一下。”

“听着，马洛，现在不是——”

“别怕，伙计。哈金斯先生和杨先生都很出色。他们创立了哈金斯-杨牌咖啡。这是他们毕生的事业，他们的骄傲和乐趣。总有一天他们会得到人们的认可，拭目以待吧。虽然现在他们只是挣了些钱，但一定不会就此满足。”

我一边愉快地闲扯，一边走进后面的厨房。我打开烧水的开关，从架子上把咖啡壶取下来，沾湿活杆，量了些咖啡倒进上面那层容器里。这时，水烧开了。我把下面那层容器装满水，放在火上，再把上半截卡上并扭紧。

这时，他已跟着我走过来，在门口往里看了看，然后侧身穿过早餐桌，无力地坐在椅子上。他的身体依旧抖个不停。我从架子上拿出一瓶“老祖父(2)”，往一个大酒杯里给他倒上。我知道他需要大杯子。即便如此，他仍然得用两只手捧着杯子才能往嘴边送。他灌了一口下去，跟着“砰”的一声放下杯子，又重重地靠在椅子背上。

“我快要晕倒了，”他咕哝着说，“就跟一个星期没合眼似的。昨晚整夜没睡。”

咖啡壶差不多就要沸腾了。我把火调小，看着水往上走，沸水在玻璃管的底部停了一会儿。我又把火调大，待水漫过小圆丘，便迅速把火调小。我搅了搅咖啡，然后盖上盖子，将定时器设置在三分钟。有条不紊的家伙，马洛。就算天塌下来，煮咖啡的程序也不能乱。哪怕旁边有个歇斯底里的家伙手里正拿着把枪。

我又给他倒了点酒。“坐那儿就行，”我说，“什么也别说。坐着。”

他用一只手拿着第二杯酒。我去洗手间草草地洗漱了一番，回来时定时器的铃声正好响起。我关上火，端起咖啡壶放在桌面的垫子上。为什么要罗列这些细节呢？因为当时气氛很紧张，每件小事都像是在表演，仿佛它独一无二，意义重大。在那样的敏感时刻，那些形成已久、习以为常的下意识动作仿佛都成了不受意志控制的分解动作。就像一个患了小儿麻痹症后去学走路的人，做什么事儿都不顺手，完全由不得自己。

咖啡全部都溶入水里，水汽滚涌出来，咖啡翻腾了一会儿，渐渐平静下来。我取下咖啡壶盖，把它搁在罩子凹处的滴水板上。

我倒了两杯咖啡，往他那杯里面加了一些威士忌。“清咖啡给你，特里。”我往自己的杯子里加了两块方糖和一些奶油。这时，我的睡意才逐渐消除，但我想不起自己是怎么从冰箱里拿出奶油盒子的。

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地僵坐在那里，身子靠着早餐桌的一角，突然，他往桌上一趴，竟毫无征兆地啜泣起来。

我伸手从他口袋里把枪掏出来，他丝毫没有察觉。那是一把漂亮的毛瑟枪，口径七点六五毫米。我闻了闻，拉开弹夹，里面是满的。枪口没有发射过的痕迹。

他抬起头来，见到了咖啡，就慢慢喝了几口，眼睛没有看我。“我没开枪杀人。”他说。

“嗯——至少最近没有。不然这枪就该需要擦一擦了。我很难相信你用这玩意儿对谁开枪。”

“我会把情况告诉你。”他说。

“等一等。”咖啡很烫，我尽快喝完后，又把杯子倒满。“是这样的，”我说，“你说之前要仔细想清楚了。如果你真的想要我载你去蒂华纳，有两件事绝对不能让我知道。第一，有没有在听？”

他微微点点头，眼睛茫然地看着我头顶上方的那面墙。今天早上，他脸上的疤痕有些发乌，面如死灰，但那些疤印看起来依然很显眼。

“第一，”我慢慢地重复道，“如果你犯了罪，或者你的行为被法律认定为犯罪，而且是大罪，那么不要让我知道。第二，如果有人犯了大罪，而你是重要的知情人，也不要让我知道。如果你想让我载你去蒂华纳，就不要说。这样讲清楚吗？”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眼神却很空洞。他勉强喝下咖啡，脸上依然毫无血色，但情绪稳定下来。我又给他倒了些咖啡，补了些威士忌。

“我跟你说过，我闯祸了。”他说。

“我听到了。我不想知道你闯了什么祸。我得赚钱谋生，保住我的执照。”

“我可以拿枪逼着你。”他说。

我咧嘴一笑，把枪从桌上朝他推过去。他低头看了看，但没有碰它。

“特里，你拿枪抵着我是不可能到得了蒂华纳的。你出不了边境，也无法登机。我这人偶尔还会和枪打交道。枪的事情就别去想了。我可以告诉警察我怕得要死，是你逼着我这么做的，我应该装得更像一点。当然，假设一下，我没什么情况可以向警察报告。”

“听着，”他说，“不到中午或午后，谁也不会去敲那扇门。佣人清楚得很，她睡懒觉时不能去打搅。约莫中午的时候，她的女佣会敲门进去。她不会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抿着咖啡，一句话也没说。

“女佣会发现她没睡在床上，”他继续说，“接着她就想到去另一个地方找找。在主屋后面有一栋大客宅，和那离得不近。客宅带有车库和独立车道。西尔维娅在那个地方过的夜。女佣最终会在那里找到她。”

我蹙起眉头。“特里，我向你提问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她有没有可能是离开家在外面过的夜？”

“她的衣服扔得满房间都是，从来不挂好。女佣知道她穿着睡衣，外面裹了件袍子就直接出去了。她只可能去了客宅。”

“未必吧。”我说。

“她肯定去了客宅。该死的，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客宅里都发生了什么好事儿？佣人们向来心知肚明。”

“聊点儿别的吧。”我说。

他伸出手指用力划过没有疤痕的那半边脸，留下一道红印。“在客宅里，”他说得很慢，“女佣会发现——”

“西尔维娅烂醉如泥，瘫在那里，浑身冰凉，狼狈极了。”我刻薄地说。

“哦，”他想了想，良久之后，才补充道，“当然，可能是这样。西尔维娅不是个酒鬼。她要是喝过头，绝对闹腾个没完。”

“故事到此打住，”我说，“差不多了。让我来讲讲。如果你还记得，上次一起喝酒时我对你有点粗鲁，只顾着自己走了。当时我被你气得半死，后来一想，觉得你可能预感大难临头，想通过自嘲摆脱这种感觉。你说你有护照和签证。去墨西哥的签证要办下来得费点儿时间，他们不会随便让人去那儿。所以你肯定早有准备。我正想着不知道你还能忍多久。”

“我隐约觉得有义务和她在一起，我得给她充门面，免得老爷子成天盯着她不放，但除此之外，我对她肯定另有用处。顺便说一句，我半夜给你打过电话。”

“我睡得很沉，没听见。”

“然后，我去了一家土耳其浴场，在那里待了几个小时，洗了蒸气浴、浸浴和针浴，做了按摩，还打了几个电话。我把汽车停在拉布里亚大道和喷泉街的交汇处，然后从那儿走了过来，我走进你家这条街时没被任何人看到。”

“这些电话跟我有关系吗？”

“一个打给了哈伦·波特。老爷子昨天飞往帕萨迪纳办事，没有回家。我找他可谓是费尽了周折，但最后总算联系上了。我跟他说，很抱歉，我要走了。”说这番话时，他眼睛斜盯着水槽上面的窗户，看着低矮的金钟花树枝不安地拍打着纱窗。

“他有什么反应？”

“他感到遗憾，并祝我好运，还问我缺不缺钱。”特里发出刺耳的笑声，继续道，“钱。他的字典里钱排在第一位。我说我手头很宽裕。接着我打给了西尔维娅的姐姐。情况大同小异。就这些。”

“有件事我想问问，”我说，“你有没有在那栋客宅里看见过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他摇摇头。“没这么做过。要发现绝对不是什么难事。容易得很。”

“你的咖啡快要凉了。”

“我不想喝了。”

“有过不少男人，嗯？但你吃了回头草，又和她复了婚。我知道她是个美人儿，可还是——”

“我说过我这人差劲。该死的，我第一次为什么离开她？那之后为什么每见她一次就喝得酩酊大醉？我为什么宁肯跌进水沟也不伸手问她要钱？除我之外，她还嫁过五次。她只要手指一勾，随便哪个前夫都会回头。不只是为了那百万家产。”

“她确实长得漂亮，”我说完，看了看手表，“为什么一定要在十点一刻赶到蒂华纳乘飞机？”

“那班飞机随时有座位。从洛杉矶出发可以乘‘康尼(3)’，只需要七个小时就到达墨西哥市，所以没人愿意乘DC-3(4)翻山越岭。而我去的地方‘康尼’不停。”

我站起来，身子靠着水槽。“现在我们来总结一下，请你别插嘴。今天早上你在情绪异常激动的情况下来找我，想要我开车把你送到蒂华纳去赶早班飞机。你口袋里有把手枪，但我没注意到。你告诉我能忍则忍，但昨晚你终于爆发了。你发现你的妻子烂醉如泥，她身边有个男人。你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去了一家土耳其浴场消磨时间，一直待到早上，然后你给你妻子的两个最亲的家人打了电话，告诉他们你的打算。你去哪里跟我没关系。你进入墨西哥的各种必要证件都很齐全，你怎么入境也跟我没关系。我们是朋友，我对你有求必应，没有多想。为什么我不多想？你一分钱也没付给我。你有车，但你心烦意乱，无法自己开车。那也是你的事。你这人很情绪化，在战争中受过重伤。我觉得应该去取你的车，找家车库存起来。”

他伸手从衣服里面掏出一个皮制钥匙包，往桌子对面一推。

“听起来怎么样？”他问。

“得分是谁听。我还没说完。除了身上穿的衣服和岳父给的那点儿钱，你什么也没带走。她给的一切你都留了下来，包括那辆停在拉布里亚大道和喷泉街口的漂亮玩意儿。你想一走了之，一了百了。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好吧，我相信你。我现在去刮胡子，然后换身衣服。”

“你为什么要帮忙，马洛？”

“我刮胡子时，你自己弄点喝的去。”

我走出房间，把他留在那里。他弓着背坐在早餐桌的一角，头上还戴着帽子，轻便大衣也没脱掉，但看起来有活力多了。

我走进洗手间，刮完胡子，然后回到卧室去系领带，这时他走了过来，站在门口，说道：“杯子我洗了，以防万一。不过我刚才一直在想，或许你打电话报警比较好。”

“要打你自己打。我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

“你想让我打这个电话？”

我猛地转过身去，狠狠地看了他一眼。“该死的！”我几乎吼了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就此打住好吧？”

“很抱歉。”

“你的确应该说抱歉。你这种人永远在说抱歉，却总是说得太晚。”

他转过身去，沿着过道走进了客厅。

我穿上衣服，锁好房屋的后门。当我走进客厅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头侧向一边，脸上没有血色，身子筋疲力尽，瘫软在那里，看起来有些可怜。我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慢慢地醒了过来，就好像我们之间隔得很远似的。

等他的注意力转移过来，我说道：“带个行李箱怎么样？那个白色猪皮做的玩意儿还在我壁橱顶部的搁板上。”

“箱子是空的，”他显得不感兴趣，“而且太惹眼了。”

“你要是不带行李会更惹眼。”

我回到卧室，站在壁橱内的梯子上，把那白猪皮玩意儿从搁板上拉下来。天花板的方形活板门正好在我头顶上，所以我推开那道门，尽可能把手够出去，用力将他那个皮制钥匙包朝蒙着灰尘的梁柱或别的什么地方扔了过去。

我拎着手提箱爬下来，拂去上面的灰尘，往里面胡乱塞了些东西：一套从未穿过的睡衣、牙膏、备用牙刷、几条廉价毛巾和手巾、一包棉质手帕、一支值十五美分的剃须膏和一把买整包刀片赠送的剃须刀。这些东西都没用过，没有标记，也不显眼，只不过没他的东西高级。我又放了一瓶未拆封的、容量为一品脱的波本威士忌。我锁上手提箱，把钥匙插在其中一把锁上，拎了出去。他又睡着了。我没把他叫醒，而是打开门，把箱子拿进车库，放在敞篷车的前座后面。我把车开出来，锁上车库，登上台阶回屋把他叫醒。锁好门窗后，我们就上路了。

我把车开得很快，但还不至于超速。途中我们几乎没有说话，也没停下来吃东西。时间很紧迫。

过境时安保人员什么也没说。蒂华纳机场地处多风的台地，抵达后，我把车停在机场办公楼的附近，坐着等特里买票。DC-3的螺旋桨已开始缓缓转动，进行预热。一位身穿灰色制服、高大帅气的飞行员正和四个人在聊天，其中一个高约一米九三，带着枪套。他身边站着一个穿休闲裤的女孩，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还有个灰白头发的高个女人，衬得那中年男人愈发矮小。在他们附近，还站着三四个人，一看就是墨西哥人。看来这班飞机就这些乘客了。扶梯已架在舱口，但大家似乎都不急于登机。接着，一名墨西哥空乘走下扶梯，等候在旁。机场似乎没有扩音设备。墨西哥人登上了飞机，但飞行员还在和那几个美国人聊天。

这时，一辆大型帕卡德(5)轿车停在我旁边。我探出头，瞥了一眼那车的牌照。或许总有一天我可以学会不多管闲事。我把头探出去时，发现那个高个女人正盯着我这边看。

这时，特里穿过尘土飞扬的砾石路朝这边走来。

“都已办妥，”他说，“要在这里和你说告别了。”

他伸出手，我握了握。现在他看起来状态不错，只是显得很疲惫，疲惫到极点。

我从奥兹车里拿出猪皮手提箱，放在砾石路上。他怒气冲冲地盯着那东西。

“告诉你我不要。”他发起了脾气。

“特里，里面有一品脱烈酒。还有些睡衣之类的，都是些毫无特色的大路货。你如果不要，就寄在哪里。扔掉也行。”

“我有我的原因。”他硬邦邦地说。

“我也有我的原因。”

他突然笑了起来，一只手拎起箱子，另一只手朝我的胳膊捏了一把，说：“好吧，朋友，听你的。记住，万一事情变得棘手，你自己看着办了。你丝毫不欠我的。我们一起喝过几次酒，关系还算不错，我谈起自己的事情有些滔滔不绝。我在你的咖啡罐里留了五张百元大钞。请别生气。”

“我情愿你没留。”

“我带的钱一半都花不完。”

“祝你好运，特里。”

那两个美国人开始登上扶梯，走进机舱。一个皮肤黝黑、宽脸庞的矮胖男子从办公大楼的门口走出来，挥挥手，又指了指。

“上飞机吧，”我说，“我知道你没杀她。所以我才会送你来这里。”

他强打着精神，仿佛全身都僵在那里，然后慢慢转过身，回头看着我。

“很抱歉，”他平静地说，“但你错了。我现在会放慢登机的脚步，你有一大把时间考虑要不要拦住我。”

他走了过去。我望着他。办公大楼门口的家伙正等候在那里，但并未显得不耐烦。墨西哥人一向耐心很好。他伸出手拍了拍猪皮手提箱，对特里咧嘴笑笑，然后侧身一让，特里走进门里。不一会儿，特里从海关另一侧的门里走出来。他迈着步子，缓缓地穿过砾石路，走到扶梯前，停了下来，朝着我看。他没有示意，也没挥手。我也是。接着，他走进机舱，扶梯便被收走了。

我钻进奥兹车，发动引擎，然后倒车并掉头，从停车场开了过去。那个高个子女人和矮个子男人仍然站在停机坪上。女人掏出手帕挥了挥。飞机开始向停机坪的尽头滑行而去，扬起大量飞沙。机身在跑道尽头转了个弯，然后马达在一片轰鸣声中飞快旋转起来，飞机开始慢慢加速。

接着，尘土弥漫中，飞机腾空而起。天空起风了，我望着它缓缓地升上去，消失在东南方的蔚蓝天空里。

然后，我驱车离去。走过边境大门时，谁也没看我一眼，仿佛我的脸如钟表的指针一般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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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两人是哈金斯-杨牌咖啡公司的创始人，该品牌是美国老牌咖啡，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很受欢迎。——译者注

(2) “老祖父”是美国波本威士忌知名品牌之一。——译者注

(3) 康尼即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生产的L-1049超级星座飞机，是一种大型客机。——译者注

(4) DC-3由美国道格拉斯飞机公司制造，因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卓越表现，DC-3一共生产了13000余架，这在民航史上是空前的。DC-3被认为是航空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运输机之一。——译者注

(5) 帕卡德是流行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豪华汽车品牌，由一家美国豪华汽车生产商创立，该公司1899年成立于密歇根州“汽车城”底特律市。——译者注

6

从蒂华纳回来的那条路很漫长，当属加州境内最乏味的几条公路之一。蒂华纳什么也没有，那里的人只会伸手要钱。小男孩会怯生生地凑到你的车旁，睁大眼睛巴望着你说：“先生，行行好，给个子儿吧。”然后就会设法向你兜售他的姐妹。蒂华纳不是墨西哥。边城就只是边城，正如海滨就只是海滨，仅此而已。圣地亚哥是什么？世界上最美丽的海港之一，城里除了海军和几艘渔船，什么都没有。到了晚上，那里就是仙境。柔柔的海浪此起彼伏，就像老妇人在吟唱圣歌。但马洛必须赶快回去，看看是不是被骗了。

往北开时，一路上单调得就像一首船夫号子。我开着车穿过一个小镇，沿着山坡下去，顺着海滨走一段，再穿过一个小镇，沿着山坡下去，再顺着海滨走一段。

回到家时，已经是两点。他们正坐在一辆深色轿车里等着我，车上没有警察标识和红灯，只有双天线——并非只有警车才装这玩意儿。我走了一半阶梯时，他们从车里下来，冲着我大叫起来。那两个普通人穿着普通的衣服，动作像平时一样悠闲冷漠，仿佛全世界正肃静下来，屏息聆听他们的吩咐。

“你叫马洛？我们想和你谈谈。”

他亮了亮警徽，我没细看，就算把他看成害虫防治人员也不奇怪。这人是个白人，头发呈灰金色，一看样子就不好对付。他的搭档个头很高，长相英俊，穿戴整洁，却十足猥琐，一个有文化的流氓。两个人眼神中充满窥探和等待，夹杂着忍耐、谨慎和冷酷的鄙夷。那样的眼神只有警察才具备，他们在警察学校进行结业会操时就已练就。

“我是格林警长，中央凶案组的。这位是戴顿警探。”

我走上前去，把门打开。我不会和大城市的警察握手，那样显得太过亲近了。

他们在客厅坐下来。我打开窗户，微风习习。格林开口了。

“有个叫特里·伦诺克斯的男人，认识吧，嗯？”

“我们偶尔一起喝过酒。他住在恩西诺，娶了个有钱的太太。他家我从没去过。”

“偶尔？”格林说，“多长时间一次？”

“我只是大概说说。差不多就这个意思。可能一周一次，也可能两个月一次。”

“见过他太太吗？”

“匆匆见过一回，还是在他们结婚之前。”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何时何地？”

我从茶几上拿起一根烟斗，往里面塞进烟丝。格林往我这边倾了倾身子。那个高个子坐在后面，手里拿着圆珠笔，准备往红边便笺簿上做记录。

“现在我该说‘这是怎么回事儿？’，而你们说‘我们来提问’。”

“所以你只管回答问题，懂吧？”

我开始点烟斗。烟丝有点潮。我费了一些时间才点燃，用掉三根火柴。

“我有时间，”格林说，“不过我在这儿空等了你很久。所以赶紧说，先生。我们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们不是来这里寻开心的。”

“我只是在想，”我说，“我们以前常去维克托酒吧，很少去绿灯笼和公牛与熊——就是日落大道尽头那家模仿弄成英国酒吧风格的——”

“不要拖延。”

“谁死了？”我问。

戴顿警探终于开口了，他语气严厉，声音沉稳，一副“别跟我耍花招”的腔调。“马洛，回答问题。我们只是例行公事做个调查。你不必知道太多。”

或许我又累又烦，或许是因为有点心虚，即便不认识，这种人也会令我讨厌，哪怕隔着自助餐厅远远地看一眼，我都会恨不得冲上去踢掉他牙齿。

“得了，年轻人，”我说，“这些废话你留着到少管所用去吧，就连他们都会笑喷。”

格林轻轻一笑。戴顿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那张脸骤然间老了十岁，猥琐了二十倍，鼻子里还发出轻微的“哼哼”声。

“戴顿已通过律师资格考试，”格林说，“你可不能愚弄他。”

我慢腾腾地站起来，走到书架旁，取下加州刑事法典合订本，递给戴顿。

“烦请你找一找，哪条法律规定我必须回答这些问题？”

他一动也不动。他想狂扁我一顿，我们都清楚这一点。但他在寻找时机。看来他不确定如果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格林会不会给他撑腰。

他说：“公民有义务配合警察。各方面都是，甚至要配合实际行动，尤其要回答任何有关犯罪行为的问题，只要警察觉得有必要知道。”说这番话时，他的声音坚定而洪亮，并透着圆滑。

“这种情况，”我说，“往往在直接或间接的恐吓手段下实现。法律上不存在这种义务。无论在何时何地，谁也不必告诉警察任何事情。”

“哦，闭嘴，”格林不耐烦地说，“你在逃避问题，你心里明白。坐下。伦诺克斯的妻子在恩西诺他们家的客宅里被谋杀了。伦诺克斯已经出逃，总之现在他人找不到了。所以我们正在寻找这桩凶杀案的嫌疑人。满意了吧？”

我把书扔进一把椅子里，重新回到茶几对面的沙发上，与格林面对面坐下。“那找我做什么？”我问，“那房子我从没去过。我跟你说过。”

格林反复拍着大腿，手抬起又落下。他没有吭声，只是朝我咧咧嘴。戴顿纹丝不动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像要吞了我。

“因为在他房间里找到一个便笺簿，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内，你的电话号码写在上面，”格林说，“那个便笺簿印有日期，昨天那页已被撕掉，但今天那页可以看出印迹。他何时给你打的电话，何时出于何原因去了何地，这些我们都不得而知。不过我们自然得查查。”

“为什么在客宅？”我问，没指望他回答，但他却回答了。

他有些脸红地说：“那地方她似乎去得相当频繁。夜里去。见客人。透过树丛，佣人可以看见屋里的灯光。汽车来来去去，有时很迟，有时到深夜。够了吧，嗯？别自欺欺人了。伦诺克斯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凌晨一点左右去了那个地方，恰好被管家看到。大约二十分钟后，他独自回去了。在那之后什么事都没发生，灯一直亮着。今天早上伦诺克斯便消失了。管家去了客宅。伦诺克斯夫人像条美人鱼一样，赤条条地躺在床上，我跟你说，他都认不出她的脸来。她的脸简直就不存在了，被人用一尊猴子铜像砸得稀巴烂。”

“特里·伦诺克斯干不出这种事，”我说，“的确，她给他戴绿帽子，但都不是新鲜事了。她一向如此。他们离了婚又复婚。我猜这事搞得他不愉快，但为什么到现在才爆发呢？”

“答案无人知晓，”格林耐心地说，“这种事经常发生。男人女人都会如此。一个人忍了又忍，一次又一次，终于忍无可忍。他为什么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发狂，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总之他爆发了，有人为此而丧命。所以我们就有事可做了，于是来找你问一个简单的问题。不要再兜圈子，否则就把你弄进去。”

“他不会说的，警长。”戴顿刻薄地表示，“他读过那本法律书。学过法律的人都一个样，认为法律就写在书里。”

“你写你的，”格林说，“省省脑子。如果你真有本事，我们让你到警局吸烟室唱《慈母颂》。”

“去你的，警长，恕我说话冒昧，对你的官衔有失敬意。”

“你俩可以干一架。”我对格林说，“他倒下我会上去扶一把。”

戴顿小心地把便笺簿和圆珠笔放到一边。他站起身时，眼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走过来，站在我前面。

“起来，聪明人。我是念过大学，但别以为我会由着你这毛头小子信口胡扯。”

我刚起身，脚还没站稳，他就出手了，一记漂亮的左勾拳打过来，击中了我。我的脑袋里“嗡嗡”响起铃声，但不是开饭的铃声。我艰难地坐下去，甩了甩头。戴顿还站在那里。现在他脸上露出笑容。

“再来一次，”他说，“刚才你没准备好，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格林。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拇指，就像在研究手指上的倒刺。我一动不动，也没吭声，等他抬头。我要是重新站起来，他还会再次挥拳揍我。其实不管怎么样他都会再次出手。不过，如果真那样，我会给他好看。刚才那一拳表明他绝对是个拳击手。他出手准确，不过就凭那几拳，想把我打倒还差得远呢。

格林几乎有些心不在焉地说：“干得漂亮，老弟。你这么做，他正巴不得呢。”

然后，他抬起头来，委婉地对我说：“再问一次，做笔录用，马洛。请说说你最后一次与特里·伦诺克斯见面的地点、方式和谈话内容，还有，刚才你去哪了，说——还是不说？”

戴顿淡定地站在一旁，看起来四平八稳。他的眼神流露出一丝惬意。

“另外那个家伙怎样了？”我没理会他，问道。

“什么另外那个家伙？”

“在客宅里寻欢作乐。赤身裸体。你该不会想说她跑那儿去玩单人纸牌游戏了吧。”

“后说这事儿——先抓到她丈夫。”

“很好。有了替罪羊，问题就好办得多。”

“你不说，就等着被弄进去，马洛。”

“当重要证人？”

“重要个鬼。当嫌疑人。在这起杀人案中，你有事后从犯嫌疑。协助凶犯潜逃。我的猜测是，你把那家伙送到某个地方去了。目前我只要猜猜就行。最近头儿很难伺候。他懂法律，但有些健忘。你恐怕要倒霉了。不管怎样，我们得从你这里搞到个说法。越难办到，必要性就越大。”

“对他来说这些全是废话，”戴顿说，“他懂法律。”

“对谁都是废话，”格林平心静气地说，“但照样有用。得了吧，马洛。我可要把告你了。”

“随便，”我说，“尽管告去吧。我与特里·伦诺克斯朋友一场。我对他颇有些情谊，不会由着一个警察的几句吓唬给糟蹋。你有理由告他，非常充分的理由，可能远不止我从你这儿听到的。他有作案的动机和时机，还有出逃的事实。动机是些陈芝麻烂谷子，老生常谈，算是交易的一部分。这种交易我不赞同，但他就是那种人——有点软弱，但相当温和。要是他知道她死了，自然明白你们会盯上他，除此之外，其他没有意义。如果局子里开庭审讯，并传我过去，我有问必答。而眼下你们的问题我不必回答。格林，看得出你人不赖。也看得出你那搭档最他妈喜欢亮警徽，而且是个权力狂。你要是真想给我点难堪，再叫他打我试试。我会打断他那玩意儿。”

格林站起身来，一脸遗憾地瞧着我。戴顿没有动弹，他属于那种“一次性”硬汉，出手一次就得休息一阵，叫人拍拍自己的后背。

“我用一下电话，”格林说，“但我知道答案会是什么。你这个怂包，马洛。怂透了。给我滚开点。”最后那句是冲着戴顿说的。戴顿转身走回去，拿起便笺簿。

格林来到电话旁，慢慢拿起听筒。长期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他的脸上爬满皱纹。跟警察打交道就麻烦在这里。你打心里讨厌这帮人时，却冒出个讲点人情的，叫你左右不是。

队长说把我抓回去，用不着客气。

他们给我铐上手铐，没搜查我的房子，看来是他们的疏忽。他们或许以为我经验丰富，不会留下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蛛丝马迹。这点他们想错了。因为只要他们稍微一搜，就会找到特里·伦诺克斯的那些车钥匙。一旦发现那辆车——这是迟早的事儿——他们把钥匙跟车一对，就知道我们曾经在一起待过。

实际上，结果证明这样做毫无意义。那辆车警方永远也不会找到，它半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偷掉了，十有八九被开到埃尔帕索，钥匙和证件重新被配齐，最终在墨西哥城脱手。老一套的做法。钱多半变成海洛因再流回来。在黑帮眼里，这些是睦邻政策(1)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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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睦邻政策是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于1933年3月在就职演说中提出的对拉美国家的政策。——译者注

7

那年，凶案组的头儿是个姓格里戈里厄斯的队长，他这类警察越来越稀有，但还没绝种，他办案时手段用尽，譬如动用强光、用橡皮棍抽人(1)、踢人腰子、拿膝盖顶腹股沟、拳打心口(2)、用警棍打人尾椎之类。六个月后，他在大陪审团面前被指作伪证，没受审就遭解雇，后来在怀俄明州自家的农场里被一匹健壮的种马活活踩死。

而此时，我是他案板上的肉。他脱下外套，坐在桌子后面，衣服袖子几乎挽到了肩头。他头顶秃光，腰间浑圆，跟大部分体格健壮的中年男人没什么两样。他的眼珠子泛着鱼肚灰，大鼻子布满破裂的毛细血管。他正喝着咖啡，声音弄得很响。粗壮的手背汗毛密布，一撮灰毛从耳朵孔里冒出来。他正摆弄着桌上的什么东西，眼睛却盯着格林看。

格林说：“长官，什么也没问到，他不肯说。我们调查他是因为那个电话号码。他开车出去了一趟，不说去了哪里。他和伦诺克斯关系很熟，但不肯说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

“充硬汉，”格里戈里厄斯冷冷地说，“我们会让他改变主意的。”他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也许他真的不在乎。他还没遇到过对付不了的人。“现在的问题是，地方检察官从这桩命案里嗅出不少风头。怪他不得，也不看看那女人的老头子是谁。我想我们最好挖挖这家伙的鼻子。”

他看我时，那眼神就好像我是根烟屁股或空椅子，是他视线内的某个东西，丝毫引不起他的兴趣。

戴顿毕恭毕敬地说：“很显然，他拒绝开口，所以摆出这副态度。他跟我大谈法律，逼我揍他。我有些出格，队长。”

格里戈里厄斯阴沉着脸看着他，说：“这废物都能激怒你，气量太小了吧。手铐谁打开的？”

格林说是他干的。“再给铐上，”格里戈里厄斯命令，“铐紧点。去来点什么给他提提神。”

格林正要重新把手铐套在我手上，格里戈里厄斯吼了起来：“反手铐着！”于是格林把我的双手反剪在背后铐住，让我坐在一把硬邦邦的椅子上。

“铐紧点儿，”格里戈里厄斯说，“让他痛一痛。”

格林又紧了紧手铐。我的双手开始发麻。

格里戈里厄斯终于正眼瞧我了。“现在你可以开口了。赶紧说。”

我没理他。他向后靠了靠，咧了咧嘴。接着，他缓缓地伸手端起咖啡杯。他的身子突然微微向前一倾，杯子脱手而出，我从椅子上一个侧翻，躲开一击，但肩膀重重着地。我翻个身，慢慢站起来。现在我的手已经麻木得没有感觉了。手铐上面那截胳膊开始痛起来。

格林重新把我弄回椅子上。除了椅背和角落里有点湿，大部分咖啡都流到了地板上。

“他不喜欢咖啡，”格里戈里厄斯表示，“这小子很灵活。身手不错嘛，反应也很快。”

谁也没吭声。格里戈里厄斯打量着我，眼神透着狐疑。

“先生，在这个地方，侦探执照并不比一张名片有用。现在来录供词，先来口供。待会再做笔供。说完整点。比如说，从昨晚十点到现在，你的全部行踪都要完完全全交代清楚。要完整。组里正在调查一桩凶杀案，头号嫌疑犯失踪了。你和他有过联系。那家伙将他老婆捉奸在床，把她的头砸成一堆肉骨头和一团血淋淋的头发。凶器是我们熟悉的青铜雕像，虽然是个仿制品，但很管用。你别他妈以为随便哪个私家侦探都能拿法律跟我说事儿，先生，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在这个国家，没有哪个警局可以靠法律办成事。你有情报，我正好需要。你可以说不，而我可以选择不信。但你甚至连‘不’都没说。朋友，别跟我装聋作哑。不值得。开始吧。”

“能否打开手铐，队长？”我问，“我是说，如果我提供供词的话。”

“可以。长话短说。”

“如果我跟你说，这二十四小时之内我和伦诺克斯没见过面，没说过话，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这能否让你满意，队长？”

“或许可以——如果我相信的话。”

“如果我跟你说，我们见过面，还告诉你时间地点，但表示不知道他杀了什么人，或犯了什么罪，而且不清楚他现在身在何处，对这样的供词，你压根不会满意，是不是？”

“如果有详细情况，我会听下去。比如具体的时间地点、他的行为表现、你们的谈话内容以及他的去向。从这些情况中可以找出一些线索。”

“照你这么做，”我说，“可能就把我变成了从犯。”

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两只眼睛变得很浑浊，说：“然后呢？”

“不知道。”我说，“我需要法律顾问。我愿意合作。不妨请地方检察官办公室派个人来，怎么样？”

他笑起来，声音沙哑而短促，但笑声戛然而止。他慢腾腾地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俯身靠近我。他用一只大手撑着木头桌面，脸上微微一笑，然后，他表情没变，倏地一拳从我的脖子一侧打过来，那拳头和钢铁一样硬。

当时拳头离我约二十到二十五厘米，几乎把我的头给打下来。胆汁反流进嘴巴，夹杂着一股血腥味。我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也听不见。他俯身看着我，脸上仍然挂着微笑，左手仍撑着桌面。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以前拳头更硬，现在老了。你刚挨了一记好拳，先生，我就给你这么一次。市拘留所那几个年轻人真该去屠宰场上班。没准儿真不应该雇他们，因为这些人不像戴顿警探那样斯斯文文地耍些花拳绣腿，也不像格林那样养四个孩子还弄个玫瑰园。他们喜欢找些与众不同的乐子。我们什么样的人都需要，而且雇个人也不容易。你如果有什么更好玩的小想法，不妨说来听听如何？”

“除非打开手铐，队长。”连说这么几个字都疼得要命。

他凑得更近了，我闻到他身上的汗臭和口臭。然后他站直身子，绕回到桌子后面，结实的屁股挤进那把椅子。他拿起一把三角尺，拇指像把玩匕首一样摩挲着一条边。他望着格林。

“还在等什么，警长？”

“等命令。”格林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仿佛很讨厌自己的声音。

“还要等我吩咐吗？档案上说，你经验很丰富。我需要一份详细的供词，有关这个人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全部行踪。时间可以再往前拉，但先保证二十四小时内的。我想知道他每时每刻在干什么。这份供词要经过签字，找到证人并得到核实。两小时内给我。然后我要他干净整洁、没有伤痕地回到这里。还有件事，警长。”

他顿了顿，瞪了格林一眼，那眼神足以让刚出炉的马铃薯立刻冻结起来。”

“下次我询问嫌疑人几个文明的问题时，希望你别愣在那里看，就好像我要扯掉他的耳朵一样。”

“好的，长官。”格林转向我。“我们走吧。”他粗暴地说。

格里戈里厄斯朝我龇着牙，那口牙得好好清洁一番了，真是需要得紧。“该说退场台词了，朋友。”

“好的，长官。”我礼貌地说，“或许你并非有意，但却帮了我一个忙。戴顿警探也是。你们帮我解决了一个问题。没人愿意出卖朋友，但我连仇人都不会出卖给你。你不仅残暴，而且无能，连简单的调查都不会做。我刚处在左右摇摆的状态，你本可以让我倒向任何一边。但你非要虐待我，朝我脸上泼咖啡，在我无力反抗的情况下动拳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让我看看墙上的钟指着几点，我也不会告诉你。”

不知出于什么奇怪的原因，他竟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由我去说。然后，他咧嘴笑道：“朋友，你只是个讨厌警察的可怜虫。探案的，讨厌警察的可怜虫，你不过如此。”

“有些地方的警察不讨人嫌，队长。但你在那儿当不上警察。”

这番话他也忍了，我想他忍得了。更难听的话他可能都听过不知道多少回了。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响了。他看了看，打了个手势。戴顿灵活地绕过桌子，拿起听筒。

“这里是格里戈里厄斯队长办公室。我是戴顿警探。”

他听着电话，微微蹙额，两道剑眉拧到了一起。他轻声说：“请稍等，长官。”

他把听筒交给格里戈里厄斯，说：“长官，是奥尔布莱特局长。”

格里戈里厄斯沉下脸来。“噢？那该死的杂种想干什么？”他接过听筒，顿了顿，表情稍稍舒展了一些，这才继续道，“局长，我是格里戈里厄斯。”

他听着。“是的。他在这里，在我办公室，局长。我正问他一些问题。不合作。根本不合作——怎么又这样？”他突然怒容满面，脸上肌肉扭曲，血直冲脑门，但他的语调丝毫没变。“局长，如果这是直接命令，应该由探长下达——当然，我会照办，直到获得证实。当然——见鬼，没有。谁也没动他一根手指头——好的，长官，马上办。”

他挂上电话，我想他的手有些发抖。他抬起眼睛扫了我一眼，然后望着格林。“打开手铐。”他低声说。

格林打开了手铐。我双手互相揉搓起来，等待血液流通时的刺痛感。

“把他送到县拘留所去。”格里戈里厄斯缓缓地说，“涉嫌谋杀。地方检察官从我们手上抢走了这桩案子。这里的制度多么完美啊。”

谁也没动。格林紧挨着我，呼呼地喘气。格里戈里厄斯抬头望着戴顿。

“等什么呢，奶油小生？等着吃奶油甜筒？”

戴顿几乎吓蒙了。“头儿，你没给我下命令呀。”

“叫我‘长官’，该死的！警长才叫我头儿，你没资格叫。我不是你的头儿。出去。”

“是，长官。”戴顿连忙退到门口，走了出去。格里戈里厄斯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屋内。

“来，我们走。”格林低声对我嘀咕道。

“趁我还没踢烂他的脸，赶紧带走。”格里戈里厄斯面朝窗户说。

格林走到门口去开门。我正要走过去，格里戈里厄斯突然吼道：“慢着！把门关上！”

“过来，你！”格里戈里厄斯朝我嚷道。

我没有动，站在那里望着他。格林也没有动。我们僵持着，气氛阴沉沉的。接着，格里戈里厄斯迈着极慢的步子从房间那头走过来，与我面对面站着。他将那双大手插进口袋里，脚跟着地，身子摇晃起来。

“没动他一根手指。”他压低声音，仿佛在自言自语。他目光冷淡，面无表情，嘴巴抽动着。

然后，他朝我吐了口唾沫。

他后退一步。“没事了，谢谢。”

他转身回到窗边。格林再次打开门。

我掏着手帕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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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种逼供方式给人造成很大痛苦，但不留伤痕。——译者注

(2) 这里心口指的是位于腹部的太阳神经丛，因为它以肚脐为中心向四周展开，就像太阳散发光线的样子，所以被称为太阳神经丛。拳打此处，不仅带来巨大的痛苦，也可能短时间暂停内脏功能。——译者注

8

重罪区三号拘留所有两个床位，卧铺车上的那种。不过这个监禁区没住满，所以我一个人住一间。重罪区的待遇还不赖，每人有两条毛毯，算不上脏也算不上干净，有张五厘米厚的床垫，由一些纵横交错的金属板条做成。室内有抽水马桶、脸盆、纸巾和粗糙的灰色肥皂。这个监禁区很干净，闻不到消毒液的味道。模范囚犯负责打扫卫生。拘留所里从来不缺模范囚犯。

狱警们会用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你。如果你不是酒鬼、疯子或者看起来不像疯子，那么你可以带着火柴和香烟。开庭之前，你可以穿自己的衣服，开庭后就得换上囚服，没有领带，没有皮带，也没有鞋带。你坐在铺位上等待。除此之外无事可干。

醉汉监禁室就没这么舒服了。那里没有床和椅子，也没有毛毯，什么都没有。你只能躺水泥地板。你坐在马桶上，吐在自己的大腿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我亲眼所见。

尽管是大白天，天花板还亮着灯。监禁区的铁门内有个被钢筋罩起来的监视孔。电灯开关在铁门外面，他们九点熄灯。熄灯前没人进来或在门外通知一声。你可能正看着报纸杂志，某句话看到一半时，没有任何声音任何征兆——突然就漆黑一片。夏日的晨光破晓前，你无事可做，能睡就睡，有烟抽就抽，如果实在闷得发慌，又有心事没想完，那就去想好了。

在拘留所里，一个人是没有人格的。他只是个有待处置的问题和报告上的几行记录。至于他被谁爱过恨过，长什么样子，这辈子干过什么事，谁也不会去在意。除非他惹事，不然没人理他。他也不会挨欺负。他要做的就是静静地走回自己的拘留所，静静地待在那里。拘留所里没什么好争的，也没什么好生气的。狱警大多沉默寡言，既没有敌意，也不是虐待狂。你在报纸上看到犯人尖喊鬼叫、撞铁栏杆、拿汤匙乱敲乱打、守卫拿棍棒冲进去的报道——那全是监狱里的事儿。好的拘留所是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之一。夜里，从普通牢房走过去，透过铁栏，你会看到缩成一团的棕色毛毯、毛茸茸的头发或空洞洞的眼睛。你或许会听见呼噜声，偶尔还会听见有人在噩梦中叫喊。拘留所的生活是个未知数，没有目标，也没有意义。在别的牢房里，你会看见某个人无法入睡，甚至不想入睡。他坐在床边，什么都不做。他看着你或不看你。你看着他。他沉默不语，你一言不发。你们无话可聊。

在监禁区的角落里，可能还有一道铁门通向展示间，那里有面墙是铁丝网，被漆成黑色。后墙上有身高标尺，天花板上吊着强光灯。早上，你通常要在夜班队长下班之前赶到那里。你背靠身高标尺站好，强光灯照着你，铁丝网后面没有亮灯，但那里有很多人，包括警察、侦探和各色各样的公民，这些人要么遭到抢劫或袭击，要么遇上诈骗或被持枪的歹徒踢下车或者被骗得倾家荡产。你看不见也听不见他们，只听见夜班队长的声音。你回答他时声音要清晰响亮。他测试你的步调，就像你是条表演杂耍的狗。他感到厌倦，有些愤愤然，但仍然称职。他是这出戏的舞台总监，戏虽然经久不衰，但他早已失去兴趣。

“好了，你，站直。收腹。下巴收一收。肩膀往后。头放平。眼睛直视前方。左转。右转。再向前，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朝下。卷起袖子。无明显疤痕。头发深棕色，有些白发。眼睛棕色。身高一米八四，体重约八十六公斤。姓名：菲利普·马洛。职业：私人侦探。好了，好了，很高兴认识你，马洛。可以了。下一个。”

十分感谢，队长。耽误你的时间了。你忘了叫我张开嘴巴。我有几颗很棒的假牙，其中有一颗的陶瓷甲冠(1)相当高级，价值八十七美金呢。队长，你还忘了检查我的鼻子，里面有很多伤疤组织等着你。我动过鼻中隔手术，开刀那家伙简直是个屠夫！当时用了两小时，听说现在二十分钟就行。队长，我玩橄榄球时受的伤，一次小小的失算，我想去截球，结果截住那家伙的脚——他刚把球踢出去。十五码罚球，手术第二天他们从我鼻子里一寸一寸扯出变硬的染血绷带，差不多也有十五码。我不是胡诌，队长。我只是告诉你。小细节才有价值。

第三天早上，一个狱警打开我的牢门。

“你的律师来了。把烟熄了——别按在地板上。”

我把烟头扔进马桶里冲走了。他把我带到会议室。一个身材高大、脸色苍白的黑发男子正站在窗边往外看。桌子上有个鼓鼓囊囊的棕色公文包。他转过身来，待门关上后，才在那张仿佛是从诺亚方舟(2)上搬来的橡木桌旁挨着公文包坐下来，那桌子疤痕累累，恐怕诺亚买的就是个二手货。律师打开一个银箔香烟盒，放在自己的前面，然后打量着我。

“坐下吧，马洛。来根烟怎样？我叫恩迪科特，休厄尔·恩迪科特。我是你的委托律师，不用你掏钱。想必你很想出去，对不对？”

我坐下来，摸出一根烟。他用打火机替我点上。

“恩迪科特先生，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我们曾经见过面——当时你还是地方检察官。”

他点点头。“我想不起来了，不过很有可能，”他微微一笑，继续道，“那份工作我干不来。可能我不够凶。”

“谁让你来的？”

“恕我不能相告。如果你接受我成为你的律师，费用会有人支付。”

“我想这意味着他们抓到他了。”

他只是盯着我看。我吐着烟圈。这种烟带有滤嘴，抽上去有些像被脱脂棉滤过的浓雾。

“你说的是不是伦诺克斯，”他说，“当然，你说的就是他——不，还没抓到。”

“那我问谁让你来的，你为什么神秘兮兮，恩迪科特先生？”

“我的委托人不愿透露姓名。他有这个特权。你接受我吗？”

“我不知道。”我说，“如果他们没有抓到特里，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没人向我提问，也没人跟我接近。”

他皱了皱眉头，低头看着自己修长白皙的手指头。“这个案子由地方检察官施普林格亲自来办。他可能太忙，抽不出时间找你问话。不过你有权接受传讯和预审。我可以依据人身保护令程序将你保释出去。你大概知道这条法律。”

“我被控涉嫌谋杀。”

他耸耸肩，不耐烦地说：“那只是笼统的说法。你本来要被移送至匹兹堡，或者面临多项指控中的任意一条。他们大概指的是事后从犯。你把伦诺克斯送到某个地方去了，对吧？”

我没答话。那支烟没了烟味儿，我将它扔到地上，踩了一脚。恩迪科特又耸耸肩，皱了皱眉头。

“为了方便讨论，假设你这么做了。如果把你列为从犯，他们必须证明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假如这样，就意味着你知道伦诺克斯犯了罪，并畏罪潜逃。无论如何，你都可以获得保释。当然，事实上你只是个重要证人。在我们这个州，没有法庭命令，重要证人不能被关进监狱。是不是重要证人则由法官说了算。但是执法人员总是变着法子为所欲为。”

“是的，”我说，“一个叫戴顿的警探揍了我。一个叫格里戈里厄斯的凶案组组长朝我泼咖啡，拿拳头猛打我脖子，差点儿打断动脉——你看现在还肿着的。警察局长奥尔布莱特若不打来电话，我早被他送去当了棒下冤鬼，对此他还往我脸上吐唾沫。你说得很对，恩迪科特先生。那帮人总变着法子为所欲为。”

他毫不掩饰地看了看手表，说：“你是否希望被保释？”

“感谢。我看没必要。在大家眼里，一个被保释出去的家伙算得上半个罪犯。如果他日后能洗脱罪名，只能说明他请了个能干的律师。”

“这么想太蠢了。”他显得有些不耐烦。

“没错，是很蠢。我很愚蠢，不然也不会在这里。如果你和伦诺克斯有接触，告诉他不必为我担心。我在这里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我自己。我没有任何抱怨。这是交易的一部分。我的工作就是帮人解决各种大大小小的麻烦，只要是不愿交给警察的麻烦，就会找我们解决。如果随便哪个戴着警徽的打手就把我打得四脚朝天，吓得我屁滚尿流，那以后还有人敢找我帮忙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语速很慢地说，“不过请允许我先纠正一件事。我和伦诺克斯没有接触。我几乎不认识这个人。和所有的律师一样，我是一名司法官员。如果我知道伦诺克斯的下落，就不能对地方检察官隐瞒这个情况。我最多只能先和他见个面，然后在规定的时间地点把他交出去。”

“除他之外，没人会费心让你来这里帮我。”

“你的意思是我在说谎？”他伸手在桌子底下把烟摁灭。

“我依稀记得你是弗吉尼亚人，恩迪科特先生。在美国，人们历来对弗吉尼亚人有一种看法。我们把他们看成是南方侠义精神的化身。”

他微微笑道：“过奖了，但愿是这样。不过别浪费时间了。你如果有点儿常识，就会告诉警方你们一个星期没见过面了。不见得非要是真话。做证人宣誓时总归要把实情说出来。跟警察说谎又不犯法，而且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对他们而言，说谎总比不开口强。不开口就意味着直接挑战他们的权威。你到底想怎样呢？”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给出答案。他站起来，伸手拿过帽子，啪地扣上烟盒，放进口袋。

“你非要把事情玩大，”他冷冷地说，“揪着自己的权力不放，跟他们大谈法律。你可够天真的，不是吗，马洛？怎么说来你也算是老马识途了。法律不等于正义，这个机制很不完善。如果你按对了按钮，而且运气不赖，正义就会在答案中体现。法律的目的不外乎是建立一种机制而已。我想你并不打算接受我的帮助，所以我得走了。如果你改变主意，请与我联系。”

“我再撑个一两天。如果他们抓住了特里，就不会在意他是怎么逃走的。把审判搞得沸沸扬扬，才是他们最关心的。哈伦·波特先生的千金被杀案是全国各地报刊杂志的头版头条。像施普林格这类哗众取宠的人物倒可以借这出戏扶摇直上，当上首席检察官，再荣登州长的宝座，然后——”我就此打住，让余下的半截话飘浮在空中。

恩迪科特慢慢展开笑脸，那笑容充满讽刺。“我看你对哈伦·波特先生还是不够了解啊。”他说。

“如果他们找不到伦诺克斯，就不会想知道他是怎么逃走的，恩迪科特先生。他们巴不得尽快把这事儿给忘得一干二净。”

“你把整件事都搞清楚了，不是吗，马洛？”

“我有的是时间。至于哈伦·波特先生，我只知道他大概身价过亿，而且拥有九到十家报纸。外界是怎么宣传的？”

“宣传？”他的声音冷冰冰的。

“是呀，报社竟然没一个人来采访我。我还想在报纸上弄出点大动静来，好多揽些生意。私家侦探宁可锒铛入狱，也不肯出卖朋友。”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转把手，然后转身说：“马洛，你真可笑。你在某些方面太天真了。没错，一亿美金能买来铺天盖地的宣传。我的朋友，如果运用得当，也能买来所有人的缄默。”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狱警随即进门，将我带回重罪区的三号拘留所。

“有恩迪科特当律师，估计你不会被关太久。”他将我锁在里面时，轻松地说道。我说希望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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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甲冠是牙齿的人造冠。——译者注

(2) “从诺亚方舟搬来”引申义为十分陈旧的、古老的意思，但这里考虑到上下文，直接按字面译。——译者注

9

值早夜班的狱警是个身材健壮的金发男子，肩膀宽阔厚实，脸上笑容满面，看起来很友善。他人到中年，早过了动不动大发善心或脾气的年纪。他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希望值班这八小时过得轻松点。他打开牢门。

“有人找你。从地方检察官那儿来的。睡不着，嗯？”

“对我来说稍稍有点早。几点了？”

“十点十四分。”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看。一条毯子铺开放在下铺，一条折叠起来当作枕头。垃圾桶有几张用过的纸巾，脸盆边上有一小卷卫生纸。他肯定地点点头，问：“这儿有没有你的私人物品？”

“只有我自己。”

他将牢门敞开着。我们穿过静静的过道，走进电梯，下楼去了登记台。一个身穿灰色西服的胖子站在桌子旁边抽玉米斗(1)。他的指甲脏兮兮的，身上发出难闻的怪味。

“我是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斯普兰克林，”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格伦茨先生叫你去楼上。”他伸手从屁股后面摸出一副手铐。“来，试试大小。”

狱警和登记员见状，冲着他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了，斯普兰克林？怕他在电梯里袭击你？”

“我可不想出乱子。有个家伙从我眼皮底下逃走了。可把我害得够呛。走吧，小子。”

登记员将表格推到他面前，他潦草地签上名字。“我从来不会去冒不必要的险，”他说，“在这种城市谁知道会摊上什么事儿。”

这时，一名巡警带着一个醉汉走了进来，那人的耳朵鲜血淋淋。我们向电梯走去。“你小子有麻烦了，”斯普兰克林在电梯里对我说，“麻烦大着呢。”他说这话时有些幸灾乐祸，“一个人在这种地方总会惹出很多麻烦来。”

开电梯的工人扭头朝我使了使眼色。我咧嘴一笑。

“小子，你可别乱来，”斯普兰克林厉声说，“我开枪打死过人，那小子想逃。可把我害得够呛。”

“这事儿搞得你进退两难，是不是？”

他想了想。“是啊，”他说，“搞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这城市不好混。不尊重人。”

我们出了电梯，从地方检察官办公室的双开门走进去。晚上所有电话线都插着，但总机没人值守。候客椅上空无一人。有几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斯普兰克林打开其中一个小房间的门，里面摆着一张办公桌、一个档案柜和一两张硬椅子，还有一个身材粗壮的人，他下巴坚硬，目光呆滞，脸红通通的，正将什么东西塞进办公桌的抽屉里。

“进来要敲门！”他朝着斯普兰克林吼道。

“很抱歉，格伦茨先生，”斯普兰克林语无伦次地说，“我正想着囚犯的事。”

他把我推进办公室，问：“我要不要打开手铐，格伦茨先生？”

“真搞不懂你为什么给他戴手铐。”格伦茨暴躁地说。他看着斯普兰克林从我手腕上把手铐卸下来。那串钥匙像葡萄柚一样大，手铐的钥匙混在里面十分难找。

“好了，滚出去，”格伦茨说，“到外面等着把他带走。”

“我下班了，格伦茨先生。”

“我叫你下班，你才能下班。”

斯普兰克林涨红了脸，撅着肥胖的屁股慢吞吞地挪出门外。格伦茨凶巴巴地望着他出去，直到门被关上，他那凶恶的眼神才转移到我脸上来。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我没让你坐。”格伦茨叫道。

我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塞进嘴里。

“我也没说你能抽烟。”格伦茨咆哮起来。

“在牢里允许我抽烟，这里为何不能？”

“因为这是我的办公室。这儿的规矩我说了算。”一股辛辣的威士忌气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

“再喝一杯吧。”我说，“酒会让你冷静。我们进屋时，似乎打搅到你了。”

他的身子往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我划了一根火柴，把烟点着。

足足过了一分钟，格伦茨才放低声音说：“好，你小子有种，真是条好汉，是吧？你知道什么？他们进来时，什么身板样貌都有，等他们出去时，就只剩下一副身板——小，一种样貌——蔫。”

“格伦茨先生，你找我有何贵干？想喝就喝，别憋着，不用在意我。我有时工作累了，精神紧张或过度劳累时也会小酌一杯。”

“你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自己的艰难处境。”

“我不觉得我的处境有多糟糕。”

“那就等着瞧。现在，我要你提供一份非常完整的口供。”他用手指弹了弹办公桌旁的录音机，“现在就录，明天再记下来。如果上头对你的口供感到满意，他兴许会放了你，只要你保证不离开本市。好了，开始吧。”他按下录音键。他说话时果断冷静，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但右手一直朝抽屉那边摸索。他不算太老，但鼻子上可以看到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红血丝，而且眼白十分难看。

“我已经厌倦透了。”我说。

“厌倦什么？”他恶声恶气地说。

“态度强硬的小人物在硬邦邦的小办公室说些毫无意义的狠话。我在重罪区已经被关了五十六个小时。没人找我麻烦，也没人对我耍狠。他们没必要如此。他们先收起那些本事，等需要时再尽管使出来。为什么把我关起来？我是嫌疑犯。就因为某个警察在某些问题上得不到想要的答案，就把人关进重罪拘留所，这是哪门子该死的法律制度？他有什么证据？就凭便笺簿上的一个电话。把我关进去能证明什么？除了证明他有权力，什么也证明不了。你跟他们半斤八两，想在这个烟盒子大小的所谓办公室跟我显摆你的权力。你深更半夜派个战战兢兢的看守把我带来，以为我被独自胡思乱想了五十六个小时把脑子想坏了吗？你以为我在高墙内孤独寂寞得要死，所以会扑倒在你膝上号啕大哭，乞求你抚摸我的脑袋？得了吧，格伦茨。喝你的酒，拿出点人样来。我很愿意相信你是在尽你的本分。摘了你那指节铜环吧。你要是够硬，根本不需要那玩意儿。如果非得戴着，那就少在我面前作威作福，你不够格。”

他坐在那里，望着我把话说完，然后狞笑起来。“演讲很精彩，”他说，“现在你的怨气总该发完了吧。可以录口供了。你喜欢一问一答式的，还是按自己的方式说？”

“我刚才那顿胡扯，”我说，“只是为了听听微风拂过的声音。我不会录任何口供。你是律师，你知道我不必这么做。”

“你说得很对。”他冷冷地说，“我懂法律。我知道警察是怎么办案的。我给你提供一个洗清罪名的机会。如果你不想要，正好省了我的事儿。明天早上十点我会传讯你，为你安排一次预审。你有得到保释的机会，但我会设阻。如果你被保释，事情就棘手了。你要付出很大的代价。我们可以采取这种方式。”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看完后，将它翻过来放在那里。

“罪名是什么？”我问。

“第三十二条。事后从犯。重罪。要在圣昆丁监狱(2)关五年以上。”

“最好先抓住伦诺克斯。”我谨慎地说。格伦茨掌握了一些东西，我从他的神态可以看出来。虽然不知道他了解多少，但肯定知道点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拿起一支笔，不慌不忙地在手掌间把玩旋转。然后，他微微一笑，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马洛，伦诺克斯想躲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一般人得凭着照片找，而且照片要清晰。但是，这个半边脸上都是疤痕的家伙就用不着了。更何况他还不到三十五岁，却有着满头白发。现在的目击证人有四位，可能还不止。”

“什么目击证人？”我的嘴里有些发苦，当时格里戈里厄斯队长打我后流出的胆汁也是这个味道。这时我才想起自己的脖子又肿又痛。我轻轻揉了揉。

“别在那装傻，马洛。圣地亚哥高级法院的一名法官和他的妻子碰巧送他们的儿子媳妇搭乘那班飞机。这四个人都看见了伦诺克斯，他所乘的汽车和车里的同伴都被法官夫人看得清清楚楚。你玩完了。”

“不错，”我说，“你们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通过电台和电视发布特别公告。只要详细描述一番就够了。法官打来了电话。”

“听起来很不错。”我客观地表示，“不过还差一点，格伦茨。你必须得抓住他，证明他是凶手。而且还得证明我知道他是凶手。”

他用手指弹了弹电报稿的背面。“我想我得喝一杯，”他说，“最近天天加夜班。”他打开抽屉，拿出一瓶酒和一只小酒杯放在办公桌上，满满地倒上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好些了，”他说，“现在好多了。你还在拘留期间，恕我不能请你喝一杯。”他塞好瓶盖，把那瓶酒推开，但手还能够得着。“哦，没错，你说有些事情需要得到证实。嗯，我们没准儿已经拿到了一份供词，朋友。真遗憾，是不是？”

我仿佛觉得一根又细又小却冷冰冰的手指顺着我的脊柱往上移动，像冰冷的虫子在爬。

“那你还要我的口供做什么？”

他咧嘴笑道：“我们需要一份清清楚楚的记录。我们会将伦诺克斯缉拿归案，并对他进行审问。一切能够掌握的东西我们都需要。我们并不指望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只是希望能帮你脱身——只要你合作。”

我注视着他。他胡乱翻了一会文件，身子在椅子上摇来晃去，眼睛却盯着酒瓶，拼命忍着没伸手去拿。“或许你想听听整个故事，”他突然莫名其妙地斜瞟了我一眼，“好吧，聪明人，听着，我可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朝他倾了倾身子，他以为我想伸手拿他的酒瓶，赶忙一把抓过去，放回到抽屉里。其实我只是想把烟蒂扔到他的烟灰缸里。我往后靠了靠，又点了根烟。他飞快地说道：“伦诺克斯在马萨特兰(3)下的飞机，那里是飞机的换乘点，也是一个有着三万五千人口的小镇。他消失了两三个小时，然后，一位身材高大、肤色黝黑、脸上可能有很多刀疤的黑发男子以西尔瓦诺·罗德里格斯的名字订了一张飞往托雷翁的机票。他的西班牙语说得还算顺溜，但若用这么个西班牙人的名字，显然他的西语还不够纯正。若说是墨西哥人，他又太黑，个子也太高。飞行员向上级报告了此事。警察赶到托雷翁时为时已晚。墨西哥人性子太慢。他们动不动就只会开枪。他们赶到时，那人早就包了一架飞机飞到一个名叫欧塔托丹的小山城，那里有一片湖泊，是个不出名的避暑山庄。包机的飞机员曾在德州受过战斗机飞行训练，英语说得很棒。伦诺克斯假装听不懂他说的话。”

“如果那人就是伦诺克斯的话。”我忍不住插嘴。

“等等，伙计。他正是伦诺克斯。好了，他在欧塔托丹下了飞机，在一家旅馆住了下来，这回用的是马里奥·德·塞尔瓦这个名字。他带着一把毛瑟枪，口径七点六五毫米，当然，在墨西哥这不算什么。但飞行员觉得那人可疑，就向当地警方报告，那边派人对伦诺克斯进行了监控，又与墨西哥警方核实了一下，然后就行动了。”

格伦茨拿起一把尺子，眼睛在上面瞄来瞄去，他这么做毫无目的，只是想避开我的眼神。

我说：“啊哈，好机灵的飞行员啊，对客户殷勤周到。老掉牙的故事。”

他猛然间抬起头来望着我。“我们希望快速审判，”他冷淡地说，“二级谋杀的控诉我们能够接受。这个案子有些方面我们不能牵扯进来。毕竟那个家族势力太大了。”

“你指的是哈伦·波特吧。”

他微微点点头。“在我看来，整个思路完全搞错了。施普林格本来可以抓住这个机会大显身手的。亮点很多，性、丑闻、金钱、红杏出墙的漂亮老婆、战地负伤的英雄老公——估计他脸上的伤疤就是这么来的——见鬼，够登几个星期的头版头条了。那些地摊小报恨不得照单全收。所以我们得赶紧把这事做个了结。”他耸耸肩，继续道，“好吧，既然上头这样要求，只能照做了。可以给我口供了吗？”他转向那台录音机，它刚一直嗡嗡作响，前面的灯还亮着。

“关上吧。”我说。

他转过身，恶毒地看着我，说：“你喜欢蹲大牢？”

“不算太糟。虽然碰不到什么高级人物，但是谁他妈稀罕？理智点吧，格伦茨。你这是在逼我告发朋友。或许是我固执，我甚至感情用事，但我也很现实。假如你要请私家侦探——是的，你肯定恨透了这个比方——我只是假设，如果你别无出路，你会请一个告发朋友的人吗？”

他瞪着我，眼神充满憎恨。

“还有几个问题。你不觉得伦诺克斯出逃的招数有些太容易被识破了吗？他如果想被逮住，用不着搞得那么麻烦。他如果不想被逮住，也不会笨到在墨西哥把自己装扮成墨西哥人。”

“什么意思？”格伦茨朝我大吼起来。

“意思是你可以胡乱编些鬼话来吓唬我，根本没有什么染黑头发的罗德里格斯，在欧塔托丹也没有什么马里奥·德·塞尔瓦，你根本不知道伦诺克斯去了哪里，就像海盗黑胡子不知道宝藏埋在哪里一样。”

他再次将酒瓶拿出来，倒了一杯，像刚才那样一饮而尽，这才慢慢自在起来。他转了转椅子，关掉录音机。

“我很想审问你，”他的声音很刺耳，“你这种人自作聪明，属于我想修理的那种类型。机灵鬼，这个案底会跟着你很长一段时间。无论你走路、吃饭还是睡觉，它如影随形，甩也甩不掉。下回只要你敢出格，让我逮着一准儿毙了你。现在我得做一件倒胃口的事了。”

他在桌子上摸索着，将那份面朝下放着的文件拉到面前，翻过来签了字。一个人是不是在写自己的名字总是能够看得出来的。他握笔移动的方式很特别。然后，他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一把拉开鞋柜的门，朝斯普兰克林喊道。

胖子带着股狐臭味儿走进来。格伦茨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我刚才在你的释放令上签了字。”他说，“我是一名公务员，有时得履行令人不愉快的职责。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签字？”

我站起来说：“如果你愿意透露的话。”

“先生，伦诺克斯案已经结案。已经没有什么伦诺克斯案了。今天下午他在旅馆的房间里写了一份详细的自白书，然后开枪自尽。正如我刚才所说，在欧塔托丹。”

我茫然地站在那里，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格伦茨正慢慢地后退几步，他可能以为我会出手打他。那一刻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接着，他回到办公桌旁，斯普兰克林抓着我的胳膊。

“过来，走吧，”他咕哝着说，“人偶尔也会想回家过夜。”

我随着他一起走出去，关上门。我关得很轻，就好像那屋子刚死了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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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玉米斗即玉米芯烟斗，源于美国。烟斗使用表面碳化以后，比较持久耐用，据说能用60~100次。——译者注

(2) 圣昆丁州立监狱以关押穷凶极恶的重刑犯出了名（其中还包括连环杀人犯查尔斯·曼森），故而警备也最森严。——译者注

(3) 墨西哥西部太平洋沿岸最大港口和游览胜地。——译者注

10

我将自己的财产清单复印件交上去，照原件开了收据，然后将所有私人物品装进口袋。一个男人斜倚着登记台的那一端，见我转身要走，他挺直身子，开口朝我搭讪。这人身高约一米九三，瘦得像根电线杆。

“要不要搭便车回去？”

在黯淡的灯光下，他看起来稍显年轻，有些疲倦，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又不像骗子。“多少钱？”

“不要钱。我是《新闻报》的朗尼·摩根。我正要下班。”

“哦，负责警局这块儿。”我说。

“只有这个星期。平常我专跑市政厅那边。”

我们走出大楼，来到停车场找他的车。我抬头仰望着夜空，灯光太亮，不过依然可见满天星辰。一个凉爽宜人的夜晚。我做着深呼吸，然后上了车，他驱车离开那里。

“我住得远，在月桂谷。”我说，“你随便在哪停车让我下去就行。”

“他们送你进来，”他说，“却不管你怎么回去。我对这个案子有点兴趣，不过带着强烈的排斥感。”

“似乎没什么案子可言，”我说，“特里·伦诺克斯今天下午已开枪自杀。据说如此。”

“太省事了，”朗尼·摩根说道，他的眼睛透过挡风玻璃凝视着前方。汽车无声地驶过宁静的街道。“为他们筑了一堵高墙。”

“什么高墙？”

“有人为伦诺克斯案筑起一堵高墙，马洛。你是个聪明人，难道看不出来吗？这个案子本该有一场好戏看。地方检察官今晚出城去华盛顿。开个什么会。这个案子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本可以出尽风头，他却拱手放弃，为什么？”

“问我等于白问。我被关了那么久。”

“因为有人给了他丰厚的报酬，这就是原因。我指的不是一叠厚厚的钞票，没那么直接。有人承诺给他一些好处，这些好处对他来说十分重要，而在这个案子中，只有一个人有能力办到，那就是女方的父亲。”

我向后仰靠在角落里。“听起来有点不可能，”我说，“那么报社呢？哈伦·波特经营着几家报社，但竞争对手干嘛去了？”

他瞥了我一眼，仿佛我很好笑，然后又把精力集中到开车上去，“没在报社干过吧？”

“没有。”

“报纸是有钱人的专属，并由他们来发行。有钱人都是串通一气的。没错，有竞争——为发行量、采访区域和独家报道而争得不可开交。但竞争的前提是，不能损害业主的声望、特权和地位。如果会损害业主，就会立马捂上盖子。朋友，伦诺克斯案就被捂上了盖子。我的朋友，这个案子如果好好爆料一番，铁定热卖。它涉及方方面面。审判会招来全国各地的特约记者。但是，不会再有什么审判了。因为审判还没开始，伦诺克斯就死了。正如我刚说的——太省事了——对哈伦·波特家族而言。”

我直起身子，死死地盯着他。

“你是说有人在操纵整件事情？”

他讥讽地撇撇嘴。“可能有外在因素在促使伦诺克斯自杀，比如拒捕之类。墨西哥警察总喜欢忍不住扣动扳机。如果你敢打赌，我打包票没人数过他身上的弹孔。”

“你错了，”我说，“我相当了解特里·伦诺克斯。他早就破罐子破摔了。如果被活捉，他肯定任凭摆布。他会认罪过失杀人。”

朗尼·摩根摇了摇头。正如我料想的，他说：“绝对不可能。假如他枪杀她或砸裂她的脑袋，也许还能算过失杀人。但作案手法太残忍了。她的脸被砸得稀巴烂。他至少会被判二级谋杀，即便如此也会惹来很多非议。”

我说：“或许你说得没错。”

他再次看着我说：“你说你了解这个家伙。那你更希望是这种安排吗？”

“我累了。今晚不想再动脑子。”

他沉默不语，我也是。良久过后，朗尼·摩根才平静地说：“如果能够有自己的想法，不用替报社写这写那，我会说他可能根本就没有谋杀她。”

“可以这么想。”

他将一根烟放进嘴里，在仪表盘上的点烟器上擦燃一根火柴，点上烟。一路上，他一直默默地抽着烟，消瘦的脸上眉头紧锁。到了月桂谷，我告诉他从哪拐出大道，从哪拐进我那条街。他的汽车缓缓地爬上坡，最后在我家门前的红木台阶前停了下来。

我从车里钻出来，说：“谢谢你送我一程，摩根。进去喝一杯？”

“改天吧。你可能希望一个人静一静。”

“我时间多得是。太他妈多了。”

“你得跟一个朋友告别吧。”他说，“既然你肯为他蹲监狱，那你们一定是朋友了。”

“谁说我蹲监狱是为了他？”

他微微一笑。“虽然我不能登这些，但不代表我不知情，朋友。再见，改天见。”

我关上车门，他掉头朝山坡下开去。眼见着他的尾灯消失在拐弯处，我这才登上台阶，拿起报纸，走进空荡荡的房子里。我将所有的灯和窗户都打开。房间里闷得慌。

我煮了些咖啡，从咖啡罐里取出那五张百元大钞。这些钱被捆得很紧，塞在咖啡罐的内侧。我端着咖啡杯在房间里踱来踱去，电视打开又关上，我一会站起来，一会又坐下去。我浏览着堆积在前门台阶上的报纸。头天的报纸头版大篇幅刊登着伦诺克斯的案子，第二天早晨就挪到了第二版。报上登着一张西尔维娅的照片，但没有特里的。还有一张我的快照，连我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照的。“洛杉矶私家侦探被拘审问”。此外，报上还登了两张建筑物的照片。一张是伦诺克斯位于恩西诺的宅子的巨幅照。房子属仿英式建筑，有许多尖屋顶，那些窗户清洗下来估计得花上一百美金。房屋坐落在一座小山上，占地约两英亩，这在洛杉矶算是很大一片地产了。一张是客宅的照片，其实就是主建筑的缩影，房子周围绿荫环绕。显然，两张照片的拍摄距离都不近，都经过一番放大裁剪。而报纸上所称的“死亡现场”则没有照片。

我在拘留所时见过这些东西，但是现在，我带着不同的眼光和心态重新看了一遍。报上讲一个漂亮的富家女被谋杀，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报界完全被排斥在外。看来很早以前这个家族的影响力就开始发挥作用。负责报道犯罪新闻的记者肯定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是白搭。能想象得出来。如果妻子被杀的当晚特里就通知了在帕萨迪纳的岳父，那么，早在警方接到报案之前，屋里屋外就被守卫层层把守了。

但有件事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她是如何被打成那样的。谁也无法叫我相信特里干得出这种事。

我关上灯，靠窗坐着。敞开的窗户外，一只知更鸟在灌木丛中吱吱喳喳地叫个不停，它在那孤芳自赏，不肯休憩。我的脖子有些痒，于是刮了刮胡子，洗浴后便上床睡觉了。我躺在床上静静地聆听着，仿佛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个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耐心地向我述说这一切。但我听不见，我知道以后也不会听见。没人会向我解释伦诺克斯案。没必要解释。凶手已经坦白并自杀了。甚至连审讯都不会有。

《新闻报》的朗尼·摩根说得很对——太省事了。如果特里·伦诺克斯的妻子是他杀的，那倒还好。没必要审问他，令他说出那些不堪的细节。如果不是他杀的，那也还好。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替罪羊。他永远也没有机会反驳。

11

第二天早上，我再次把胡子刮了刮，穿好衣服，跟往常一样开着车去市区上班，把车仍然停在了老地方，如果那个停车场服务员碰巧知道我是个重要的公众人物，那么他确实很会掩饰。我上了楼，顺着走廊来到办公室，拿出钥匙去开门。一个皮肤黝黑、外表温和的男人注视着我。

“你是马洛先生吗？”

“怎么了？”

“待这儿别走，”他说，“有人想见你。”说完，他站直了身子，慢悠悠地离开了。

我走进办公室，捡起一封信。桌上信更多，晚上女佣打扫房间时放进去的。我打开窗户，然后拆开信封，拆一封丢一封，结果全扔掉了，因为都是些没用的信。我把另一道门的门铃插上电，装好烟斗并点燃，然后就坐在那里等着人们上门来求助。

我冷静地思考着特里·伦诺克斯的问题，不带一点个人感情。他已经退居远处，那满头的发白、脸上的疤痕、软弱的吸引力和独特的自尊心都渐渐消失。我不去对他做出判断或分析，正如有些问题我从来不去问及，比如他怎么受的伤，怎么就偏偏娶了西尔维娅这种女人。他就像你在船上偶然邂逅的某个人，你们聊得很惹恼，彼此却完全不了解。同样，他属于那种人，在码头上跟你道别时会说：“老伙计，保持联系哦。”而你知道你不会联系他，他也不会联系你。你恐怕再也不会见到这个家伙。就算重逢，他也会变成另一个人，另一个娱乐车厢里的扶轮社(1)成员。生意如何？哦，还算凑合。你看起来气色不错。你也是哦。我胖了不少呢。彼此彼此。还记得那次的弗朗科尼亚之旅（或其他什么地方）吧？哦，当然，很棒的一次旅行，不是吗？

去他妈的很棒。你无聊透顶，因为周围没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人，只好跟那家伙闲扯。或许我和特里·伦诺克斯也是如此。不，不全是。他欠我的。我为他投入了时间和金钱，还被拘留三天，更不要说下巴挨那一拳，脖子挨那一击，每次咽东西都还隐隐作痛。现在他死了，那五百块钱我甚至没法还给他。这让我很不痛快。令人不痛快的往往都是些小事。

门铃和电话铃同时响起。我先拿起电话，因为门铃响只能说明有人走进了我的小会客室。

“是马洛先生吗？恩迪科特先生找您。请稍等。”

他拿起电话。“我是休厄尔·恩迪科特。”他说，就好像他不知道那该死的秘书已经报过他的名字了。

“早上好，恩迪科特先生。”

“很高兴他们释放了你。你不作任何反抗，我认为这主意不错。”

“谈不上什么主意，死倔到底罢了。”

“我看你再也不会听到有关此案的消息了。但如果你听到什么消息，并且需要帮助，可以和我联系。”

“为什么这么说？那个人死了。他们得费不少工夫证明他找过我，而且我知情。然后他们必须证明他犯了罪或者畏罪潜逃。”

他清了清喉咙。“或许，”他试探性地说，“你还没听说他留下了一份详细的自白书。”

“我听说过，恩迪科特先生。我现在正跟一名律师说话呢。如果我说那封自白书的可靠性和真实性还有待证实，会不会有些冒昧？”

“我恐怕没有时间和你探讨法律问题了。”他严厉地说，“我现在要飞往墨西哥，去执行一项很令人沮丧的任务。你大概能猜出来是什么任务吧？”

“嗯。得看你的委托人是谁。别忘了，你没跟我说过。”

“我当然没忘。好了，再见，马洛。我会为你提供帮助。但我也给你提点小建议。别太肯定自己是清白无辜的。干你这一行很容易受到攻击。”

他挂断电话。我将听筒轻轻地放回去，手仍然搁在上面，闷闷不乐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我一扫脸上的阴郁，起身去开会客室的门。

一个男人坐在窗边胡乱翻着一本杂志。他身穿蓝灰色西装，衣服上的淡蓝色格子几乎看不出来。他双脚交叉，穿一双黑色系带的莫卡辛鞋(2)，这种鞋有两个孔眼，几乎和平底便鞋一样舒适，不用担心一走路就磨破袜子。他的白手帕折叠成方块形，手帕后面露出一截太阳眼镜。他的头发乌黑浓密，稍稍有些卷曲，皮肤晒成了深褐色。他抬起头来，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小胡子下面露出一抹微笑。雪白的衬衫领口处系着一个深栗色带尖角的领结。

他推开杂志。“垃圾刊物登些垃圾新闻，”他说，“我正在看一篇有关科斯特罗(3)的报道。瞧，他们对科斯特罗可真够了解，就好像我很了解特洛伊的海伦(4)一样。”

“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我。“骑大红摩托的人猿泰山。”他说。

“什么？”

“说你，马洛。骑大红摩托的人猿泰山。他们打你了？”

“偶尔。跟你有什么关系？”

“奥尔布莱特吩咐完以后，格里戈里厄斯还动过手？”

“没有。之后没有了。”

他没好气地点点头。“你面子够大，竟然叫奥尔布莱特给那蠢蛋来了几下子。”

“请问这究竟跟你有何干系？顺便说一句，我不认识奥尔布莱特局长，也没叫他做任何事情。他为什么要替我出气？”

他愠怒地盯着我，然后慢慢站起来，身子一如美洲豹般优雅。他穿过房间，朝我的办公室望去，然后猛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便走了进去。他这种人不管走到哪儿都摆出一副主人的模样。我跟着走进去，关上门。他站在办公桌旁，饶有兴味地四下里看了看。

“你真是不入流啊，”他说，“太不入流了。”

我走到办公桌后面，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马洛？”

我没搭腔，点燃了烟斗。

“最多七百五。”他说。

我把燃过的火柴扔进烟灰缸，吐了一口烟。

“你是个胆小鬼，马洛。你是个微不足道的骗子。你渺小得要用放大镜才能看得见。”

我什么也没说。

“你的感情不值钱。你浑身上下都不值钱。你认识了一个家伙，两人一起喝过几杯酒，开过几句玩笑，他兜里没钱时你塞给他几个子儿，最后为了他连自己都赔了进去。就像读《弗兰克·梅里维尔(5)》的小学生一样。你没胆子，没头脑，没关系，没见识，所以就在那装模作样，指着人家为你而哭。骑大红摩托的人猿泰山，”他有些厌倦地笑了笑，说，“依我看，你分文不值。”

他靠着桌子，用手背随意地拍拍我的脸，虽不无轻蔑，但没有伤害我的意思。他脸上始终透着笑意。见我一动不动，他这才慢慢坐下去，一只手肘撑在桌面上，褐色的手托着褐色的下巴。那双明亮的小鸟般的眼睛注视着我，除了闪烁的目光，眼神里什么也看不见。

“知道我是谁吧，廉价货？”

“你叫梅嫩德斯。小弟们叫你曼迪。你在日落大道一带混迹。”

“是吗？那我是怎么发达起来的？”

“我不知道。没准儿你是在一家墨西哥妓院靠着拉皮条起家的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制烟盒，用金制打火机点燃一根棕色的香烟。他吐了一口刺鼻的烟圈，然后点点头，把金烟盒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抚弄着那盒子。

“马洛，我是个恶棍。我大把大把地赚钱。我必须赚大钱，才能压榨那些人，也只有压榨他们，我才能源源不断地赚大钱。我在贝艾尔有一栋价值九万美金的宅子，光是修整花的钱都比这多。我在东部有个金发碧眼的漂亮老婆，还有两个在上私立学校的孩子。我老婆拥有的宝石就能值十五万，她那些皮草和衣服还值七万五。我雇有一个管家、两个女佣、一个厨子和一个司机，还不算那些跟在我后面跑腿的小喽啰。我走到哪儿都是社交宠儿。我享用的食物和美酒、下榻的宾馆套房全都是一流的，享受一切一流待遇。我在佛罗里达有一栋房子和一艘海上游艇，光船员就有五名。我有一辆宾利、两辆凯迪拉克和一辆克莱斯勒旅行车，还给我儿子买了一辆名爵(6)。再过几年我女儿也会有。你有什么？”

“没什么，”我说，“今年我有房子住——自己一个人住。”

“没有女人？”

“就我自己。除此之外，就是这儿你所看到的一切，我在银行里有一千两百美金的存款，还有几千块钱的债券。这足够回答你的问题了吧？”

“你接一单最多赚过多少钱？”

“八百五。”

“老天，太不值钱了吧？”

“别装腔作势了，有事你就直说。”

他把抽到一半的烟掐灭，马上又点燃一根，身子往椅背一靠，朝我撇了撇嘴。

“我们三个躲在一个散兵坑里，”他说，“天冷得要命，四周一片雪茫茫。我们吃着罐头食品。冷冰冰的食物。周围时不时响起枪声，更多的是迫击炮的轰炸声。我们浑身冻得发青，我是说，兰迪·斯塔尔、特里·伦诺克斯和我都冻得发青。一枚迫击炮弹‘扑通’一声落到我们中间，由于某种原因没有爆炸。那些德国佬鬼名堂很多，他们的幽默感令人莫名其妙。有时候你以为炸弹是哑炮，结果三秒钟后就炸开了。特里抓住那枚炮弹，我和兰迪甚至还没来得及拔腿，他就冲出散兵坑。我是说，他速度飞快，老兄，快得像个出色的持球队员。他扑倒在地，用力将炮弹扔了出去，结果那玩意儿在空中爆炸了。大部分弹片飞过他的头顶，但其中一块击中了他的脸。就在那时，德国佬发起进攻，接下来我们就失去了知觉，等到醒来，人已经不在那儿了。”

梅嫩德斯停了下来，乌黑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望着我。

“多谢相告。”我说。

“你开得起玩笑，马洛，你真行啊。我和兰迪谈过这事儿，我们都觉得，特里·伦诺克斯的遭遇足以把任何人的脑子搞蒙。我们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他没命了，但他还活着。德国佬俘虏了他，折磨了一年半左右。他们干得不赖，可他太遭罪了。我们四处找他，到处打听情况，花了不少钱。战后我们在黑市捞足了钞票，出得起钱。特里救了我们一命，付出的代价就是半张疤脸、满头白发和重度神经过敏。在东部，他开始酗酒，时不时被关进去，整个人彻底垮了。他心里有事，可我们无从得知。后来听说他娶了这个有钱的女人，就飞黄腾达了。接着，他离了婚，再次酗酒，和她复婚，然后她死了。我和兰迪不能为他做任何事情。除了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份临时的工作，他不接受任何我们的帮助。他陷入困境时，不来找我们，竟然去找你这个廉价货，一个被警察任意摆布的家伙。所以现在他死了，连声道别都没有，连个报答的机会都没给我们留下。我本来可以立马把送他出国，比老千出千还快。他却跑你那去哭诉。想想都恼火。廉价货，被警察任意摆布的家伙。”

“警察可以任意摆布任何人。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别再插手了。”梅嫩德斯严厉地说。

“插手什么？”

“别再指望靠伦诺克斯的案子沽名钓誉了。这个案子已经结案，都结束了。特里死了，我们不希望他再受到任何打扰。他吃苦吃得够多了。”

“恶棍大发悲情，”我说，“太可笑了。”

“管好你的嘴，廉价货。管好你的嘴。曼迪·梅嫩德斯可从来不跟人争辩。他只下达命令。换个赚钱的路子。听懂没有？”

他站起来。谈话结束了。他拾起手套，那是一双雪白的猪皮手套，看起来新崭崭的。讲究穿戴的梅嫩德斯先生，其实骨子里粗野无比。

“我没有沽名钓誉，”我说，“也没人给我一分钱。他们为什么要给钱，有什么目的？”

“别开玩笑了，马洛。你在拘留所待了三天，不会只是出于情谊吧？你拿了好处。谁付的钱我不清楚，但大概能猜到。我想那人肯定有的是钱。伦诺克斯案结束了，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他突然止住了话头，用手套拍了拍桌子边缘。

“即便特里没有杀她。”我说。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惊讶，稀薄得像露水夫妻婚戒上的那层镀金。“我很希望同意你的说法，廉价货。不过说不通。即便说得通——而且特里也希望如此——结局还是一个样儿。”

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的脸上慢慢展现出笑容。

“骑大红摩托的人猿泰山。”他拉长了调子，“是个硬汉。被我彻底击败的家伙。随便花几个子儿就能雇到、谁都可以左右摆布的家伙。没钱的光棍汉，前途渺茫，一无所有。再见，廉价货。”

我下巴咬得咯咯响，但仍然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办公桌角落里的那个闪闪发亮的金制香烟盒，心里有种疲惫的沧桑感。我缓缓地站起来，伸手去拿烟盒。

“你忘了这个。”我从桌子旁走过去。

“我有五六个呢。”他嘲笑道。

我走近之后，伸手递了过去。他满不在乎地伸手去接。“来五六拳怎么样？”我一边说着，一边使出浑身力气照着他肚子一拳打过去。

他哇哇叫着弯下了身子。烟盒滑落到地板上。他退到墙边，双手不停地抽搐，大口地吸着气。他疼得冷汗直流，费尽了力气才慢慢直起身子，又与我四目相对了。我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他的下巴。他忍着没动。最后，他那张褐色的脸上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真没想到你够有种的。”他说。

“下次来要带枪——否则别叫我廉价货。”

“我手下带了枪。”

“那就带上他来。他对你有用。”

“你发起火来也不好惹啊，马洛。”

我用脚把那金制烟盒踢到一边，俯身捡起来递给他。他接过放进了口袋里。

“我就想不明白，”我说，“我有什么值得你浪费时间跑这一趟的。确实无趣。硬汉都很无趣。就像玩纸牌，整副牌都是A，你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你只能坐在那里自吹自擂。难怪特里不去找你帮忙，那感觉就跟向妓女借钱没什么两样。”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按着肚子，说：“你这样说我很遗憾，廉价货。你俏皮话说够了吧。”

他走到门口去开门。门外靠在对面墙边的保镖站直了身子，转了过来。梅嫩德斯摆摆头，保镖走进办公室，站在那里盯着我看，脸上毫无表情。

“齐克，这人你看清楚了，”梅嫩德斯吩咐道，“记住他的样子，以防万一。保不准哪天你们可能会打交道。”

“记住了，头儿，”那家伙皮肤黝黑光滑，他这类人喜欢故意紧闭嘴唇，说话时才勉强挤出这几个字，“他还烦不到我。”

“别让他打你肚子，”梅嫩德斯咧嘴苦笑道，“他的右钩拳不是闹着玩儿的。”

保镖对我嗤之以鼻。“他拢不了我的边儿。”

“好了，再见，廉价货。”梅嫩德斯说完，走了出去。

“回头见，”保镖的语气很冷淡，“我叫齐克·奥古斯丁。我想你会记住我的。”

“就像一份脏报纸，”我说，“提醒我别踩你脸上。”

他气得连下巴都鼓了起来，然后猛然转过身去，紧跟着他的老板离开了。

气动合页门缓缓地关上。我竖起耳朵，但听不见他们走出大厅的声音。他们走路轻得跟猫似的。保险起见，我过了一分钟才再次打开门，我朝外望去，大厅里空无一人。

我回到办公桌旁，坐了下来，花了点时间去想，为什么梅嫩德斯这种有钱有势的地痞舍得花时间亲自跑一趟我的办公室，而且还警告我不要插手，几分钟前休厄尔·恩迪科特在电话里也作出过类似的警告，只不过表达方式不一样罢了。

我毫无头绪，所以觉得不妨先碰碰运气。我拿起电话，打到拉斯维加斯的泥龟俱乐部，私人电话，菲利普·马洛找兰迪·斯塔尔先生。没接通。斯塔尔先生出城了，还需要找别的人吗？不需要。我甚至不见得想和斯塔尔谈话。我只是心血来潮。他太远了，打我不着。

之后的三天风平浪静。没挨揍，没挨枪子儿，也没接到警告我少管闲事的电话。没人雇我去找走失的女儿、出轨的妻子、丢失的珍珠项链或失踪的遗嘱。我干坐在那里，对着墙壁发呆。伦诺克斯案突如其来，又突然结束。他们举行过一次简短的庭审，我没有接到传讯。庭审属临时举行，没有事先通知，也没有陪审团。法医自行做出裁决：西尔维娅·波特·韦斯特海·迪·乔治·伦诺克斯的死亡系其丈夫泰伦斯(7)·威廉·伦诺克斯蓄意谋杀所致，其丈夫已在法医办公室的辖区外死亡。自白书大概也被列入到档案中，为了让法医满意，这份自白书大概也是经过证明的。

西尔维娅的遗体被往北空运至家族墓园埋葬。新闻界没接到邀请。没人接受采访，哈伦·波特更不用说，他从不接受采访。那些仆从、保镖、秘书、律师和顺从的执行官们组成一道安全屏障，而身家过亿的富豪们在这道屏障后面过着特殊的生活。他们大概也会吃喝拉撒、睡觉、理发和穿衣服，但细节却不为人知。你所读到的东西都经过了一番加工，一群拿着高薪的公关人员竭力去创造和维护主子的美好形象，那种形象犹如消毒针头般简单、干净而又利索。那些消息不一定非得是真的，只要与众所周知的事实相符就行。而这种事实屈指可数。

第三天午后，电话铃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自称霍华德·史宾塞，是纽约一家出版社驻加州办事处的代表，这次因公出差，有件事要找我谈谈，约我明天上午十一点在丽兹贝弗利酒店的酒吧见面。

我问他是哪方面的事情。

“相当棘手，”他说，“但完全不违背道德。如果谈不拢，耽误了你时间，我自然也会付报酬。”

“多谢，史宾塞先生，不过没这个必要。是我的熟人把我推荐给你的吗？”

“有个认识你的人推荐的——牵扯到你最近遇到的案子，马洛先生。可以说，正因为这个案子，使我对你产生了兴趣。不过我的事跟那桩惨案无关。它就是——好了，我们到时边喝边聊，电话里就先不多说了。”

“你确定你要跟蹲过监狱的人打交道？”

他笑了起来。他的笑声很好听，说话声也是。他操着纯正的纽约腔，不掺杂任何外来口音。

“依我之见，马洛先生，这就是一种举荐，不，容我补充一下，我指的不是你所说的坐牢一事，而是，呃，或者说，你似乎缄口不开，甚至在压力之下都是如此。”

他说话全是逗号，像一本大部头小说。反正电话里是这样。

“好吧，史宾塞先生，我明天早上会过去。”

他道过谢，就挂断了电话。我想不通谁会替我宣传揽生意。我觉得可能是休厄尔·恩迪科特，就打电话过去跟他确认。但他一个星期前就出差了，现在还没回来。这没关系。即便是干我这一行，偶尔也会遇到个把满意的客户。而且我得干活，因为我需要钱——或者说我觉得自己需要钱，但我很快改变了这个想法，因为那天晚上回到家后，我发现了一封信，里面夹着一张印有麦迪逊肖像的大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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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扶轮社始建于1905年，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一个服务性社团组织。其特色是每个扶轮社的成员需来自不同的职业，并且在固定的时间及地点每周召开一次例行聚会。——译者注

(2) 也叫马克线鞋，是一种通过手工缝线将鞋面和鞋底（鞋帮）连合在一起的鞋子的通称。在国外，它是高档鞋的代名词，售价比普通粘胶鞋要高。——译者注

(3) 这里可能是指莫里斯·科斯特罗，美国电影界偶像派的鼻祖。——译者注

(4) 斯巴达王墨涅拉俄斯之妻，引起特洛伊战争的绝世美女。——译者注

(5) 弗兰克·梅里威尔是美国作家吉尔伯特·帕滕（1866—1945）创造的英雄人物形象。——译者注

(6) MG（名爵）全称MorrisGarages，是一个源自英国的汽车品牌，公司以生产著名的MG系列敞篷跑车而闻名。MG品牌曾得到英国名流们的喜爱，多次被选为首相座驾，一度成为英国皇室的御用豪华越野车和罗马教皇的御用专座。——译者注

(7) 特里是泰伦斯的昵称。——译者注

12

那封信躺在我家台阶下面的红白鸟笼信箱里。信箱顶部附在旋转臂上的啄木鸟抬了起来。我搬到这来以后，从来没收过信，所以即便啄木鸟抬起来，我也不会往里看。但是最近，那只啄木鸟的鸟嘴不见了，木头断面很新，刚掉不久。可能被哪个调皮蛋用原子枪打坏了吧。

信封上印有西班牙文的“航空邮件”字样，贴着几张墨西哥邮票，若不是最近墨西哥经常出现在我脑海里，我未必认得出那几个字来。邮戳模糊难辨，是用手盖的，印泥早就看不清了。很厚的一封信。我登上台阶，在客厅里坐下来看信。在寂静的夜里，或许一封来自死者的书信更平添了几分寂静吧。

信的开头没有注明日期，也没有开场白。

这是一家不太干净的旅馆，坐落在一个名叫欧塔托丹的湖畔山城，此时我正坐在二楼客房的窗户边。窗户下面就有一个信箱，服务生送来咖啡时，我曾吩咐他过会儿替我寄信，而且寄之前要举起来让我看看，然后再投进信箱里。完事以后，他会得到一张一百比索的钞票，对他来说是笔巨款。

为什么要用这一招？有个皮肤黝黑的家伙守在门外，那人穿着尖头皮鞋，身上的衬衣脏兮兮的。他等在那里，我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他不会让我出去。只要这封信能寄出去，就没什么关系。我想请你收下这笔钱，因为我用不上，而本地宪兵肯定会私吞掉。这钱本来也不是用来买东西的。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就当是我的谢罪礼，请容我对一位正派的绅士薄表敬意吧。和以前一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但我手里还有把枪。我的预感是，你大概在某个时间会有自己的定论。人可能是我杀的，凶手可能是我，但剩下的事绝对不可能是我干的，按我的个性，不可能那么残忍。所以有些事情真叫人揪心。不过没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避免产生不必要的、也毫无用处的流言蜚语。她的父亲和姐姐待我不坏，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要过，而我正是因为讨厌自己的生活，才走到这一步。我变成流浪汉不是西尔维娅造成的，在她之前我就是了。她为什么嫁给我，这个问题我无法给你明确的答案。我想只是心血来潮吧。至少她死的时候年轻漂亮。俗语说，肉欲使男人衰老，却使女人年轻。俗语都是些废话。俗语还说，有钱人永远可以保护自己，他们的世界永远是盛夏。我和他们一起生活过，其实都是些寂寞无聊的人。

我写过一份自白书。我有些担心，而且非常害怕。你在书里读到过这种情形，但你读到的都不真实。想想如果这事落到你头上，你在国外躲进一家肮脏的小旅馆，兜里除了枪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出路一一相信我，朋友，这丝毫谈不上令人振奋、扣人心弦。这里只有龌龊、卑劣、阴郁和沮丧。

所以，把我和这件事都忘了吧。不过，请先去维克托酒吧替我喝一杯琴蕾。下次你煮咖啡时，也替我倒上一杯，加点儿波本威士忌，再替我点根烟，放在咖啡杯旁。然后把这一切都忘了吧。特里·伦诺克斯已不复存在。就此告别。

有人敲门。我想可能是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如果不是，可能会有枪战。一般说来，我喜欢墨西哥人，但我不喜欢他们的监狱。再见。

特里

这就是这封信的全部内容。我重新折起信纸，放回到信封里。看来敲门的是送咖啡的服务生，不然我收不到这封信，更收不到一张“麦迪逊肖像”，一张面额为五千美金的巨钞。

这张崭新的碧绿色巨钞就躺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钞票。就连许多银行里的工作人员都没见过。像兰迪·斯塔尔和梅嫩德斯这类人物可能会随身揣着当现钱用。你如果要去银行换一张，他们也不见得有。他们得向美联储提出申请，要费上几天时间。在整个美国，这样的巨钞只有一千张左右在流通。我这张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这种巨钞会产生一种独特的光芒。

我坐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它。最后，我把它收进信件夹里，然后走进厨房去煮咖啡。不管是不是出于情谊，我照他说的做了。我倒了两杯咖啡，在他的那杯里加了点儿波本威士忌，放在我送他去机场的那天早上他坐过的位置上。我替他点了根烟，放在咖啡杯旁的烟灰缸里。咖啡杯冒着丝丝热气，烟嘴上升起袅袅薄烟。窗外，鸟儿在金钟花树丛里跳来跳去，低声地自言自语，偶尔扑扇着翅膀。

后来，咖啡不再冒气，香烟也渐渐燃尽，只剩下一截烟蒂搭在烟灰缸的边缘。我把它扔进水槽下面的垃圾桶里，倒掉咖啡，洗干净杯子，然后收了起来。

就是这样。对于五千块钱的报酬，做这些似乎远远还不够。

之后，我去看午夜电影。没什么意思。电影不知道演的什么，只有闹哄哄的声音和屏幕上的一张张巨大的面孔。我又回到家，玩了一盘枯燥无味的西班牙开局(1)，也没什么意思。于是我上床睡觉了。

但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听哈恰图良(2)在拖拉机厂的杰出表演。他竟敢说那是小提琴演奏会。我看简直像风扇铰链松掉的声音，该死的。

我很少失眠，就像胖子邮递员一样少见。要不是第二天早晨要去丽兹贝弗利酒店见霍华德·史宾塞先生，我会干掉一瓶酒，喝个酩酊大醉。下回要是让我看到一个彬彬有礼的家伙醉倒在劳斯莱斯银魂汽车里，我会有多远跑多远。在这个世界上，最坑的事情莫过于掉进自己挖的陷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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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班牙开局又名路易·洛佩茨开局，国际象棋的一种开局下法，是一个具有很悠久历史的开放性开局，由西班牙人露萨纳开始运用。——译者注

(2) 哈恰图良是苏联作曲家，指挥家，最负盛誉的亚美尼亚音乐家。——译者注

13

十一点钟时，我坐在从餐厅附属建筑那一头数过来右边的第三个雅座里，背对着墙，任何人进来或出去我都一览无余。那天天气晴朗，没有雾，甚至连高雾(1)都没有；游泳池从酒吧的玻璃墙外一直延伸到餐厅的另一头。在阳光的照射下，池面令人眼花缭乱。一位穿白色鲨鱼皮泳装的性感女子正由扶梯登上高台。我注视着她褐色大腿和泳装之间的一道白圈，不禁心猿意马。接着她被垂得低低的屋檐挡住，消失在我的视线中。片刻之后，我看见她转体一圈半跳入水中，水花高高溅起，阳光映照成一道跟少女一样美丽的彩虹。接着她登上扶梯，解开白色泳帽的带子，抖了抖褪了色的头发，让它松散下来，她袅袅地走到一张白色小桌前，在一位穿短夹克衫、白斜纹裤、戴眼镜的小伙子身边坐了下来。从被晒得均匀的黑色皮肤来看，他可能并非一位了不起的人物，而只是这儿雇的泳池管理员。他伸手拍了拍她的大腿，她大笑起来，嘴张得像消防水桶一般。我一下子对她兴致全无。我听不到笑声，不过她脸上咧出的那个大窟窿让我恶心。

酒吧空荡荡的。过去的第三个雅座里，两个时髦的家伙正互相卖弄推销给二十世纪福克斯公司的电影片段。采用的手段不是金钱，而是手舞足蹈的动作。他们中间的桌子上有一部电话，每隔三分钟他们就玩分胜负的游戏，来决定打电话给制片人扎纳克(2)提供热门点子的人选。他们年轻、肤色黝黑、热情、充满活力。虽只是电话交谈，可投入的肌肉活动和我把一个胖子扛上四五段楼梯投入的差不多。一个悲伤的家伙正坐在吧台边跟调酒师说话。调酒师边擦酒杯边听唠叨，脸上挂着假笑，一副恨不得尖叫的神情。顾客已届中年，衣着考究，醉醺醺的。他想说话，就算不是发自真心地想说，也身不由己了。他礼貌而友好，我听他口齿还算流利，不过你清楚他抱着酒瓶起床，只有晚上睡着了才会松手。他余生都会这个样子，这就是他的人生。你永远搞不懂他为何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因为连他告诉你的话，都不是实情。充其量，只是他认为的事实的扭曲记忆而已。世界上哪一家安静的酒吧没有这样的伤心男子呢？

我看了看我的手表，这位位高权重的出版人已经迟到二十分钟了。再等半个小时我就离开。全听顾客的永远都得不偿失。他若能牵着你的鼻子走，就会想当然地认为别人也能，他可不是为这个才雇你的。目前我并不非常需要找活儿，绝不会让从东部回来的某个傻瓜把我当牵马童使唤。某位行政主管，他所在的办公室位于八十五楼，嵌板装修，有一排按钮、一部对讲机、一位穿哈蒂·卡内基(3)职业女装、美目流盼的秘书。他是那种让你九点整准时到岗，而他自己两个钟头后喝了一杯双份的吉布森鸡尾酒才飘飘而来的经营者。要是你不堆着笑脸静候他的到来，那么他因行政能力受到刺激而引发的震怒会突然发作，要在阿卡普尔科(4)度上五周假，方能复原。

我的身边飘过一位上了年纪的酒吧服务生。他轻轻地瞥了一眼我那兑过水的淡苏格兰威士忌，我摇了摇头，他也晃了晃白发密布的脑袋。正在这时，一位梦幻般的女子走了进来。在我看来，酒吧刹那间鸦雀无声，那俩时髦家伙停止了卖弄，高凳上的酒鬼不再喋喋不休——就仿佛指挥在乐台上轻轻敲了一下，抬起手臂，让大家安静时的静止瞬间。

她的身材苗条而修长，身穿一件定制的白色亚麻质地的裙子，脖子上围了一条黑白相间、圆点花纹的围巾。头发是童话里公主那样的浅金色，压在一顶小帽下。金发像小鸟一样依偎在巢中。眼眸是罕见的矢车菊的蓝色，睫毛很长，色泽略微淡了一点。她走向对面的桌子，摘下手套，老侍者为她拉了拉桌子。从来没有一位侍者用这样的方式为我做过。她坐了下来，把白色的有袖长手套放进手提皮包的带子下，感激地朝他嫣然一笑。她的笑异常温柔、纯洁，他迷得差一点儿瘫倒在地。她轻声跟他说了几句。他哈着腰匆匆走开了。世上有种家伙，一生都背负着任务。

我凝视着她。她觉察到了，把视线抬高了一厘米多，我离开了她的视线。但无论在不在她的视线中，我都大气不敢喘。

世上的金发女子数不胜数，不过现如今几乎已变成一个滑稽的字眼。一切金发女子都各具特色，除了像染过色的祖鲁族(5)、脾气温顺得像任人践踏的人行道以外。有唧唧喳喳的小鸟依人型；有雕像般、用冰蓝的眸子让你望而却步的丰腴型；有仰视你、散发着清香、光彩照人、吊着你的膀子的柔弱型。你带她回家，她却总是不胜体力。她摆出无助的姿势，还他妈的疾首蹙眉，真恨不得辣手摧花、狠揍她一顿，不过又庆幸自己及时发现她头痛的事，在她身上投入的时间、金钱和希望并不多。因为头疼会一直存在，成为磨不破的武器，比杀手的轻剑或卢克雷齐娅的毒药瓶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种金发女子，心软、乖巧、嗜酒，只要是貂皮，什么式样都愿穿，只要有星光屋顶和香槟，什么地方都愿去；还有一种活泼可爱的金发女子，像个假小子，自己掏腰包，很阳光和博学，精通柔道，可以边过肩摔一个卡车司机，边一行不漏地阅读《星期六评论》；还有一种金发女子，脸色苍白，罹患不致命可也不好治愈的贫血症，憔悴不堪，色如鬼魅，说起话话来有气无力，你不能动她一根手指头，因为首先你不想，其次她在读《荒原》或原版的但丁作品，或卡夫卡或克尔凯郭尔，或研究普罗旺斯文。她酷爱音乐，纽约爱乐交响乐乐团演奏辛德米特(6)的作品时，她能告诉你六把低音提琴中，哪一把慢了四分之一拍。听说托斯卡尼尼(7)也能听得出来。全世界就他们俩内行了。

最后还有位灿烂夺目的展品，死过三个骗子丈夫，然后相继嫁给了两位百万富翁，每位给了她一百万分手费，最终在昂蒂布海角拥有一栋浅色玫瑰别墅，一辆司机和副手齐备的阿尔法·罗密欧，一群已行将就木的贵族朋友——她对他们满怀柔情却心不在焉，如同老公爵对管家道晚安的姿态。

对面的这位梦幻般的女子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甚至不属于那个世界。她不好归类，像山泉一样幽远和清澈，像水色一样难以捉摸。我正目不转睛，旁边传来声音说：

“我来得太迟了。抱歉。你得怪这个。我是霍华德·史宾塞。你自然是马洛。”

我转头看了看他。他是相当圆胖的中年人，衣着很随意，不过胡子刮得挺干净，薄薄的头发往后梳得油光锃亮，小心翼翼地盖住了两耳间的宽脑袋。他穿着招摇的双排扣马甲，这种马甲在加州几乎看不到，除非来做客的波士顿人可能会。他戴着无框眼镜，正拍着一个破旧、蹩脚的公文包，显而易见“这个”就是指它了。

“三部完整的新手稿。小说。要是我们还没找到机会退稿，就它弄丢了，那可就尴尬了。”史宾塞向老侍者做了个手势。他刚把高高的一杯绿色的什么玩意儿放在梦幻般的女子面前，后退了几步。“我对金酒加柳橙汁情有独钟。听起来实在很幼稚的酒。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喝起来不错。”

我点了点头，老侍者走开了。

我指着公文包说：“你怎么知道你会退稿？”

“如果真是佳作，作者就不会亲自来酒店拜访我了。纽约的经纪人会捷足先登。”

“那又为何收下呢？”

“一方面是为了不伤感情，另一方面是所有出版商都会期盼千分之一的机会。不过大致是你参加一个鸡尾酒会上，被引介给各种各样的人物。其中有些人写了小说，你醉醺醺的，于是对人类乐善好施、充满爱心起来，你顺口说你想看看手稿。这不就以令人恶心的速度送到酒店来了，你总得浏览浏览吧。不过我认为你对出版商和他们的麻烦事没有兴趣。”

侍者端来饮料。史宾塞匆匆拿起他那杯，开怀畅饮起来。他没有注意到看对面的金发女子，注意力全在我身上。他是不错的联络人。

“如果是和工作有关，”我说，“我偶尔也会读一读书。”

“我们有个重要的作者就住在周围，”他随意地说，“或许你读过他的作品。是罗杰·韦德。”

“嗯哼。”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苦笑道，“你不喜欢历史言情小说。可这些书卖得火极了。”

“我没别的意思，史宾塞先生。我以前读过他的书。我觉得废话连篇。我这样说，错得离谱吧？”

他咧嘴笑了一笑。“当然不是。很多人都深有同感。但实际上目前他是炙手可热的畅销书作家。现在成本高得惊人，每个出版商手头都得有一两位这种作者才行。”

我看了看对面的金发女子。她已经喝光了酸橙汁之类的饮料，正盯着一个精细的手表。酒吧里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但还不算太吵。两个时髦的家伙还在手舞足蹈，吧台边高凳子上的独酌客有了几个朋友。我回头看了看霍华德·史宾塞。

“跟你的麻烦事有关吗？”我问道，“我是说，这位韦德家伙。”

他点了点头，又仔细地端量了我一番，“马洛先生，谈一谈你自己吧。更确切地说，如果这个请求没让你反感的话。”

“谈哪种事情？我是持执照的私人侦探，干这行已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我独来独往，未婚，已届中年，没多少钱。我不止一次入过狱，我不接离婚案件。我喜欢醇酒、女人、象棋和一些其他的玩意儿。警察对我没什么好感，不过我也认识几个合得来的。我是本地人，出生在圣塔罗沙，父母双亡，没兄弟姐妹，要是我什么时候在昏暗的小巷子遇害，万一发生的话，干我这一行的，谁都可能出事，许多其他行业或者根本不做事的人也一样。我死了，没人会觉得天塌下来了。”

“我明白了，”他说，“不过，准确地说，我想听的并不是这些。”

我把金酒加柳橙汁一饮而尽。我不喜欢这个。我向他咧了咧嘴，说：“我省略了一项，史宾塞先生。我口袋里有一张‘麦迪逊肖像’。”

“麦迪逊总统的肖像？恐怕我不——”

“一张五千美元的大钞，”我说，“一直随身带着。我的幸运符。”

“上帝啊，”他低声问道，“那岂不是非常危险？”

“是谁说的来着，超过某一临界点，所有的危险都是相等的？”

“我想是沃尔特·巴杰特(8)。他谈的是高空作业工人。”然后他咧嘴笑了笑，“抱歉，可我是出版商。马洛，你肯定行。我会在你身上冒险，要是我没有这个打算，你会让我滚蛋。对吗？”

我也朝他咧嘴笑了笑。他把侍者叫过来，又点了两杯。

“是这样的，”他小心谨慎地说道，“嗯，我们有大麻烦了，在罗杰·韦德身上。有本书，他没法完成所有的章节。他失控了，背后有隐情。他好像崩溃了一样，疯狂地喝酒，乱发脾气。他时常会连续失踪几天。不久前，他把妻子推到楼下，害她断了五根肋骨而住进医院。从一般意义上来说，他们之间并没有问题，一点也没有。那人只是喝醉了发酒疯。”史宾塞靠在椅背上，忧郁地看着我。“我们得让他完成那本书，很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事关我的饭碗。可我们需要的不仅仅这些。我们要挽救一个非常有才气的作家，他应该可以创作出更好的作品。情况非常糟糕，这次他甚至不愿见我。我意识到，这听起来该找心理医生。韦德太太不同意。她确信他神智完全清醒，只是有事情让他忧心忡忡，例如勒索。韦德夫妇已经结婚五年了。他过去的经历可能让他尝到了苦果，甚至可能——只是胡乱猜想——压死人逃逸之类的，有人掌握了他的罪证。我们不知道罪证是什么，我们想知道，而且我们愿意付一大笔钱来解决这个麻烦。如果结果是医疗问题，呃——也只能算了。如果不是，得有个答案。在此期间，韦德太太也得受到保护，下一次他可能会害死她。很难预料。”

第二轮酒端了上来。我的酒动也没动，我看着他一口气喝下了半杯。我点燃了一支烟，只是盯着他。

“你不需要一个侦探，”我说，“你需要一个魔术师。我到底能干什么？如果我正好在正确的时间在场，如果我觉得他好对付，也许可以把他打昏，扶到床上去。可是我得在场啊。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懂的。”

“他跟你身材差不多，”史宾塞说，“不过他的状况不如你。你可以一直在场。”

“几乎不可能。酒鬼狡猾得很，他一定会挑我不在的时候纵酒狂欢。我没打算找份男护士的工作。”

“男护士根本没用。罗杰·韦德也不是那种接受男护士的人。他才华横溢，只是失去了自控力。他写垃圾给笨蛋读，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对作家来说，唯一的救赎就是写作。他的才思要是还未枯竭，总会显现的。”

“行，我相中他了，”我疲惫地说，“他很棒，他也他妈的是危险分子。他有罪恶的秘密，想借酒把它忘掉。史宾塞先生，我不善长解决这类麻烦。”

“我明白了。”他愁眉苦脸地看了看手表。他的脸皱起来，看上去更老更瘦了。“好吧，我得试试，你不会责怪我吧。”

他伸手去拿鼓鼓囊囊的公文包。我注视着对面的金发女子，她准备要起身离开了。白发侍者正拿着账单等她结账。她给了他一些钱，冲他嫣然一笑，他看起来好像跟上帝握过手似的。她润了润双唇，戴上白色有袖长手套，侍者把桌子拖得远远的，好让她从容地迈出来。

我望了望史宾塞。他把公文包放在膝上，正盯着桌边的杯子，愁眉不展。

“听着，”我说，“我去会会那个人，了解了解情况，如果你希望我这样。我要跟他老婆谈谈。不过我猜测他会把我扔出房外。”

一个不是史宾塞的声音说：“不，马洛先生，我想他做不出那种事。相反，我想他可能会喜欢你。”

我抬头望见一双紫蓝色的眼眸。她站在桌子的对面。我起身侧立在雅座后和桌子间，无法开溜，不得不笨拙地站在那儿。

“请别站起来。”她的声音柔和，宛若用来给夏天的云彩加衬里的材料。“我知道我应该向你道歉，可是我觉得在自我介绍之前，能有机会先观察观察你，似乎很重要，我是艾琳·韦德。”

史宾塞没好气地说：“他不感兴趣，艾琳。”

她温柔地笑了笑。“我不这么看。”

我又振作起来，我一直站都站不稳，张着嘴，像甜美的女毕业生一样呼吸。她真是人间尤物，近看简直让人骨软肉酥。

“我没说不感兴趣，韦德太太。我刚才说，或者我打算说的是，我恐怕没什么帮助，尝试尝试可能是个可怕的错误，反而有害无益。”

她现在一本正经，笑容不见了。“你过早下决定了。你不能凭他们的所作所为来评价。如果你真要评价，得凭他们的本性。”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因这正是我回想特里·伦诺克斯的方式。从行为上看，他是个不易对付的人，只在散兵坑有过瞬间的荣耀——如果梅嫩德斯说的是真相——可是行为无论如何也不等于一切。他是一个别人不可能讨厌的人。你一生中碰见的人，有几个是这样的？

“因此你得了解他们的为人，”她轻轻地补充道，“再见，马洛先生。要是你改变主意——”她迅速地打开手提皮包，给了我一张名片。“谢谢你赏光。”

她朝史宾塞点了点头就走开了。我目送她走出酒吧，沿着四周用玻璃围住的附属建筑进入餐厅。真是仪态万千。我注视着她转到通往大厅的拱门，看到了她转弯时白色亚麻裙的最后掠影。然后我平静下来，坐进雅座，拿起金酒加柳橙汁。

史宾塞正盯着我，目光冷酷。

“干得好，”我说，“可是你应该偶尔看她一眼。如此梦幻般的女人坐在对面二十分钟，你居然视而不见。”

“我真蠢，对不对？”他勉强挤出笑容，其实他真的不想笑。他厌恶我刚才看她的眼神。“大家对私人侦探有些古怪的看法。当你想到家里有一个——”

“休想把我这个请进你家。”我说，“不管怎样，请先编造出另外一个故事。别指望我相信竟然有人，不管酒醉或清醒，把那个光彩夺目的佳人推下楼，摔断五根肋骨。”

他脸红了，双手紧紧抓着公文包。“你以为我在说谎？”

“有什么区别？你已成功表演过了。也许你自己对那位夫人有点儿痴迷吧。”

他霍地站了起来。“我不喜欢你的语气，”他说，“我不确定喜不喜欢你。给我点面子，打消这个念头吧。我想这些应够付你的钟点费了吧。”

他在桌上扔了一张二十美元的票子，外加给服务员的一点儿小费。他站着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眼睛发亮，脸仍然红红的。“我成家了，有四个孩子。”他突然道。

“恭喜。”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走了。他走得非常快。我注视着他的背影，片刻后便收回了目光。我把剩下的酒喝光，摸出烟盒，抖松一根叼在嘴里，点上。老侍者走了过来，看了看桌上的票子。

“先生，我可以再给你端点什么来吗？”

“不。钱都是给你的。”

他慢慢地把它捡起来。“先生，这是一张二十美元的。那位先生弄错了。”

“他不是瞎子。钱都是给你的。”我说。

“不胜感激。如果你确定，先生——”

“相当确定。”

他一个劲儿点着头走开了，仍然还是一脸不放心。酒吧里已人头攒动，两个曲线玲珑的半处女哼着歌、挥着手走了过去。她们认识后面雅座的那两个能人。空气中开始满是“亲爱的”声和桃红的指甲。

我抽了半支烟，闷闷不乐，于是起身离开。我转身拿回烟盒时，背后有东西狠狠地撞了我的脑袋一下。真是雪中送炭。我转过身来，看到一位宽身材、穿着满是皱褶的牛津法兰绒、很能调动大家情绪的家伙的侧影。他像流行明星般张开一只手臂，嘴巴咧得老开，那种不吃亏的家伙。

我抓住他那只伸出的手臂，把他扭过来。“怎么回事，小子？过道不够宽，容不下你这号名流？”

他挣脱手臂，强硬起来。“老兄，别搞得太花哨。我可能会替你卸掉你的下巴。”

“哈哈，”我说，“你可能会替扬基队守中外场，用面包棒击出一个本垒打。”

他攥了攥肉嘟嘟的拳头。

“亲爱的，小心你漂亮的指甲。”我对他说。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神经病，自作聪明的家伙，”他不屑地说，“改天吧，等我清闲的时候。”

“还能比现在更清闲吗？”

“赶紧滚，走开。”他咆哮道，“再开句玩笑，你就得换新牙了。”

我向他咧了咧嘴：“给我打电话，小子。可是对白要换精彩点儿的。”

他的脸色变了。他大笑起来。“你的照片上过报，朋友？”

“只是钉在邮局的那种。”

“嫌疑犯相册上见。”他说，一边走，一边咧着嘴。

这种事很蠢，不过摆脱了方才的情绪。我沿着餐厅的附属建筑，穿过酒店大厅，来到正门口。在出大门前，我戴上太阳眼镜。直到钻进车里，我才记起要看一看艾琳·韦德给我的名片。名片是有刻纹的那种，跟正式名片不同，因为上面有住址和电话号码。罗杰·斯特恩斯·韦德太太，悠闲谷路1247号，电话：悠闲谷5-6324。

我对悠闲谷耳熟能详，知道那儿已物转星移。当年入口处有门房和私人警察，湖上开有赌场，还有要价五十美元的卖春女。赌场被关后，不张扬的有钱人接管了那一带，使它成为地块划分商的梦幻之地。有一个俱乐部拥有湖泊和湖前的空地，要是他们不让你成为俱乐部成员，你就不能在水上玩。那是个独家经营的，不只是昂贵而已。

我在悠闲谷就像一个腌小洋葱摆在一个香蕉圣代上，格格不入。

那天傍晚时分，霍华德·史宾塞给我打电话。他气头已过，想要给我道歉，说他没把事情处理好，问我是否肯再考虑考虑。

“要是他请我，那么我去会会他。不然免谈。”

“我明白了。会有丰厚的好处——”

“听着，史宾塞先生，”我不耐烦地说，命运是花钱也雇不来的。如果韦德太太顾忌那家伙，她可以搬走，那是她的问题。没有人能整日整夜地保护她，防范着她的丈夫。世上没有这样的保护。可是你要的并不止这些，你想知道那家伙失控的原因、方式和时间，然后想办法让他别再犯——至少在他交稿前不再犯。这事完全取决于他自己。如果他想完成那本见鬼的书，他先别沾酒，写完再喝。你的要求太过分了。”

“这些事没法子分开，”他说，“它们是同一个问题。不过我想我能明白。对你这一行来说，这有点儿太微妙了。好吧，再见。我今晚飞回纽约。”

“祝一路顺风。”

他谢过了我，然后挂了电话。我忘了说我把他的二十美金送给侍者了。我想回个电话告诉他，又觉得他够苦恼了。

我关上办公室的门，开始朝维克托酒吧的方向走去。我想按照特里信里的吩咐去喝一杯琴蕾。中途我改变了主意。我的心情不够伤感。我到劳里酒吧喝了一杯马丁尼，吃了肋眼牛排和约克郡布丁。

我到家后，打开电视观看拳击比赛。一点儿不精彩。他们只是一味跳跃闪避的拳击手，真该为阿瑟·默里(9)工作。他们只会出刺拳、上下跳动、佯攻让对手失去平衡。没有一位出拳重得能吵醒瞌睡中的老祖母。观众嘘声四起，裁判不断拍着手催促他们发起进攻，可他们却晃来晃去，慌慌张张地挥出左长拳。我换了另一个台观看犯罪剧。案件发生在一个衣橱里，演员们个个无精打采，都是老面孔，也不是俊男靓女。对话古里古怪，填字游戏都不会用。侦探用了一个黑人男佣来作为喜剧调剂。他根本用不着，本身就够喜感了。广告烂得出奇，圈养在铁丝网和破啤酒瓶堆里的山羊看了也会恶心得想吐。

我关了电视，抽了支卷得紧紧的长杆凉烟。烟对喉咙不错，是好烟丝卷的，我忘了留心牌子。我正准备就寝，凶案组的警探格林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想你可能会想知道，几天前，你的朋友伦诺克斯被安葬了，就在他去世的墨西哥小镇。一位律师作为家属代表，赶到那儿出席了葬礼。这回算你相当幸运，马洛。下回千万别帮朋友越境出国了。”

“他身上有多少个弹孔？”

“什么事？”他大喊道。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过于小心地说：“一个，大概。爆头通常一个就够了。律师带回一些照片和他口袋里七七八八的东西。还有想知道的事吗？”

“是的，不过你不会告诉我。我想知道究竟是谁杀了伦诺克斯的老婆。”

“天哪，格伦茨不是跟你说过他留下一份供认不讳的自白吗？不管怎样，报上是这么说的。你不再看报了？”

“谢谢你给我打电话，警官。你真好心。”

“听着，马洛，”他的声音刺耳，“要是你对这个案子想入非非，乱说话可是自讨苦吃。

案子已经结了，尘埃落定，归档封存了。你真他妈的幸运。事后从犯在加州要判五年的。

我还要告诉你另外一件事。我从警很久了，有一点我确实了解，人坐牢不见得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事情在法庭上显现的样子。晚安。”

话音未落，他就挂了电话。我把听筒放回机座，心想一个问心有愧的正直警察总是故作粗暴状。不正直的警察也一样，几乎人人都一样。包括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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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体均匀成层，呈灰色或灰白色，云底很低，但不接触地面。——译者注

(2) 达里尔·F.扎纳克（1902—1956），美国电影界泰斗。20世纪福克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译者注

(3) 哈蒂·卡内基（1880—1956），20世纪三四十年代活跃于纽约的极有影响的服装设计师。——译者注

(4) 墨西哥著名的滨海旅游城市。——译者注

(5) 祖鲁族是非洲的一个民族，约1千1百万人口，主要居住于南非的夸祖鲁-纳托尔省（KwaZulu-Natal）。祖鲁族女子的头发为金色。——译者注

(6) 保罗·欣德米特（1895—1963），德国出生的作曲家。欣德米特是一位多才多艺的音乐家，涉及作曲、理论、演奏、教学、指挥等多个领域，并作有各种体裁和风格的作品。——译者注

(7) 托斯卡尼尼（1867—1957），意大利指挥家，先后担任过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纽约爱乐交响乐团、美国国家广播公司交响乐团的指挥，代表作品有莱翁卡瓦洛的《丑角》。——译者注

(8) 沃尔特·巴杰特（1826—1877）还被译为白芝霍特、白芝浩、白哲特等。英国经济学家、政论家。曾任《经济学家》杂志主编（1860～1877）。所著的《英国宪法》（1867）一书对英国政体作经典性阐释，至今仍广为传诵。

(9) 阿瑟·默里（1895—1991），犹太裔舞蹈教师，17岁开始在夜间教授舞蹈课程。现在世界各地都有阿瑟·默里舞蹈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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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正将耳垂上的爽身粉擦掉，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这次她一袭棕色的亚麻衣裙，脖子上围着一条辣椒红的围巾，没有戴耳环和帽子。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不像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过。她冲着我微微一笑，表情有些迟疑。

“马洛先生，我知道不应该来打扰你。你可能还没吃早饭。但我实在不想去你的办公室，也讨厌在电话中谈私事。”

“没关系。进来吧，韦德太太。要不要喝杯咖啡？”

她进到客厅，两眼无神地坐在沙发上。她把膝上的手提袋正了正，并拢双脚，看起来一本正经。我打开窗户，拉起百叶窗，将她面前茶几上的脏烟灰缸拿开来。

“谢谢。请给我来杯黑咖啡，不加糖。”

我走进厨房，在一个绿色的金属托盘上铺了张餐巾纸。它看起来太廉价，像赛璐珞衣领一样。我把它揉成一团扔了，然后拿出配有三角小餐巾的流苏衬布。这套餐具跟其他大部分家具一样，是随房子出租的。我拿出两个沙漠玫瑰咖啡杯(1)，倒满后，连托盘一起端进客厅。

她抿了一小口。“很好，”她说，“你很会煮咖啡。”

“上回与人一起喝咖啡，还是在我入狱前，”我说，“我坐过牢，我猜你知道这事儿，韦德太太。”

她点点头。“当然。你涉嫌协助他逃跑，对吧？”

“他们倒没这么说。他们在他房间发现一个便笺簿，在上面找到了我的电话号码。他们问我话，我拒绝回答——主要是问话方式令我反感。不过，我想这些事情你不会感兴趣。”

她轻轻地放下杯子，身子往后倾了倾，冲我微微一笑。

我问她抽不抽烟。

“谢谢，我不抽烟。我当然感兴趣。我有个邻居认识伦诺克斯夫妇。他肯定疯了。他根本不像那种人。”

我往牛头犬式烟斗里填上烟丝，然后点上火。“我觉得也是，”我说，“他肯定是疯了。他在战争中受过重伤。但现在他死了，这一切都过去了。你来这里应该不是要谈这事的吧。”

她缓缓地摇头道：“马洛先生，他是你的朋友，你对这事儿一定有坚定的看法。我想你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我将烟斗内的烟丝又塞了塞，再次点燃，隔着烟斗，我凝视着他。

“听着，韦德太太，”我打开了话匣子，“我怎么想没有意义。这种事司空见惯。最不可能犯罪的人犯下最不可能的罪行，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毒死全家人。长相清秀的孩子屡次持枪抢劫杀人，二十年无污点记录的银行经理被查出长期盗用公款，功成名就的人气作家理应幸福快乐，却不料酗酒家暴，把老婆打得住院。就连最好的朋友我们可能都了解有限。”

我以为这会惹火她，结果她只是抿抿嘴唇，眯起眼睛。

“霍华德·史宾塞不该告诉你那些，”她说，“这是我的问题。我不知道怎么躲开他。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一个人如果正在酗酒，是绝对不能阻止他的。这一点你可能比我更清楚。”

“光靠嘴上说肯定阻止不了，”我说，“如果运气好，或者力气大，有时可以阻止他伤害自己或别人。当然这也要靠运气。”

她轻轻伸手拿起咖啡杯和托碟。她的手很迷人，跟她身上的其他部位一样。指甲形状修剪得十分精致，色泽莹润，只涂了淡淡的指甲油。

“霍华德有没有告诉你这次他没见到我丈夫？”

“他说了。”

她喝完咖啡，然后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托盘。她抚弄着茶匙，几秒钟后，她头也没抬地开口说话了。

“他没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我很喜欢霍华德，但他有很强的控制欲，事事都要插手，自以为很有能力。”

我没开口，等着她说下去。又是一阵沉默。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她用非常轻柔的声音说：“我丈夫已经失踪三天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我来这里是想请你帮忙找到他，并把他带回家。噢，这事以前也遇到过。有一次他自己开车到了波特兰，醉倒在旅馆里，不得不找医生来解酒。他跑那么远竟然没出事，真是奇迹，他整整三天没吃东西。另一次，他去了长滩的一家土耳其浴场，瑞典人开的，那里提供清洗肠道服务。最后一次是在一家名声可能不太好的小型私人疗养院。这事儿刚刚过去不到三个礼拜。他没告诉我名字和地点，只说他正在接受治疗，没有问题。可是他看起来脸色苍白，身体虚弱。我看了一眼带他回家的男人，是个高个儿小伙子，穿一身考究的牛仔套装，那种衣服你只有在舞台或彩色音乐电影中才看得到。他在车道上让罗杰下车，就马上倒车开走了。”

“那里可能是个度假牧场，”我说，“有些温驯的牛仔把每一分收入都用来买那种花哨的衣服。女人很迷他们，所以他们才待在那里。”

她打开皮包，拿出一张折着的纸，说：“我带给你一张五百块钱的支票，马洛先生。这是预付款，可以收下吗？”

她把支票放在桌上。我看了一眼，没去碰它。“为什么？”我问，“你说他走了三天了。让他完全醒酒，再吃点食物，也需要个三四天。他不会像以往那样回家吗？难道这次有什么不同？”

“他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马洛先生。他会没命的。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我担心得要死。我不只是担心，还很害怕。这实在不正常。我们结婚五年了。罗杰从一开始就酗酒，但还没到变态的地步。眼下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希望能找到他。昨晚我只睡了不到一个小时。”

“知道他为什么酗酒吗？”

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今天早上她看上去有点弱不禁风，但没到绝望无助的地步。她咬咬下唇，摇摇头。“除非是因为我，”她最后近乎耳语般地说道，“男人对妻子会日久生厌的。”

“我只是个业余的心理医生，韦德太太。干我们这一行的，多少都懂一点。我想说，他更可能是对自己写的烂小说生厌了。”

“完全可能，”她静静地说，“也许所有的作家都会这样。他好像真的无法写完手头这本书了。不过，又不是说写不完书就付不起房租。我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

“他清醒时是怎样一个人？”

她笑了。“噢，我可能有些偏心。我想他真的是非常好的人。”

“醉酒以后呢？”

“很可怕。精明、冷酷又残忍。有时候他自诩幽默，其实很卑鄙下流。”

“你忘了提暴力。”

她抬了抬茶色的眉毛。“只有一次，马洛先生，那件事提得太频繁了。我从来没有告诉霍华德·史宾塞，是罗杰自己告诉他的。”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今天看来会很热，其实眼下已经够热了。我拉开一扇窗户的窗帘，将阳光挡住，然后直截了当地进入主题。

“我昨天下午在《名人录》里查过他。他四十二岁了，和你是初婚，你们没有孩子。他祖上是新英格兰人，在安多瓦尔和普林斯顿上的学。他参加过战争，而且记录优良。他写过十二本关于刀剑情仇的历史小说，而且每一本都登上了畅销榜。他一定赚了不少钱。如果他不爱自己的妻子，以他的个性，肯定会直接摊牌并离婚。如果他与别的女人胡来，你可能会发现，总之他用不着灌醉自己，来证明自己过得不好。如果你们五年前结的婚，当时他当时应该是三十七岁。我想他那个时候应该把女人差不多都看透了，我是说差不多，因为没人能完全了解女人。”

我停下来看着她，她对我莞尔一笑。见她没有被我的话伤到，我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霍华德·史宾塞认为，早在你们结婚之前，罗杰·韦德就遭遇了一些事情，现在后遗症出现了，打击之大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史宾塞想到了敲诈。你知道情况吗？”

她慢慢地摇摇头：“如果你是问我是否知道罗杰付一大笔钱给什么人——不，我不知道。我从不过问他账目上的事情。就算他给出去一大笔钱，我也毫不知情。”

“没关系。韦德先生我不了解，他对别人敲竹杠会怎么反应，我无从得知。如果他有暴力倾向，他可能会拧断那人的脖子。无论如何，如果这个秘密会损害他的社交地位和职业身份，举个极端的例子，会惹来官司，他可能会花钱摆平——至少短时间内会这样。但这对我们没什么帮助。你希望找到他，你很担心他，而且还不只是担心。那我可以做些什么呢？钱我不需要，韦德太太。至少现在不需要。”

她又把手伸进皮包，拿出两张黄色的纸片，看着像折起来的信纸，有一页皱成一团。她把纸张抹平，然后递给我。

“这一张是我在他桌上发现的，”她说，“半夜，也可以说是凌晨。我知道他喝了酒，没有到楼上来。我两点左右下去看他情况如何——有没有晕倒在地板上或躺椅上之类的。他走了。另一张在废纸篓里，或者说卡在边缘没掉进去。”

我看着第一页，也就是没有弄皱的那张。上面打印着一小段话：

我无意孤芳自赏，也不再有人去爱。

罗杰（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韦德

另：这就是我无法写完《最后的大亨》的原因。

“你怎么看，韦德太太？”

“装腔作势罢了。他一向敬慕斯科特·菲茨杰拉德。他说菲茨杰拉德是自柯勒律治以来最伟大的酒鬼作家，还吸毒。马洛先生，你看这打印稿，清晰而匀整，也没有错误。”

“我看到了。大多数人醉酒后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清楚。”我打开那张揉成一团的纸。这也是打印的，也没有一点儿错误或者凌乱的地方。上面写道：

我不喜欢你，V医生。但你正是我要找的人。

我正看着那张纸，她开口了：“我不知道谁是V医生。我们不认识任何姓名以V打头的医生。我想罗杰上次就是去了他那里。”

“牛仔送他回来的那次？你丈夫有没有提起过任何名字甚至地名？”

她摇摇头：“什么也没说。我查了下电话簿。姓名以V开头的各类医生有几十个。何况也可能是名字而不是姓。”

“相当可能连医生都不是，”我说，“这就涉及现金的问题。合法的医生会收支票，但江湖医生却不会，怕变成证据。而且那种人收费不便宜。他们家的膳宿肯定很贵。更别提针钱了。”

她有些茫然，问道：“针钱？”

“私底下江湖医生都会给客户上麻醉药。这是最简单的应付办法。让他们不省人事地睡上十一二个小时，睡醒后就一切正常了。可是没有执照滥用麻醉药会被关进联邦监狱。这代价太高了。”

“我知道。罗杰可能带了几百块钱。他总是在书桌里放很多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以为只是临时起意。现在钱不见了。”

“好的，”我说，“我试着去找找V医生。现在暂时还没头绪，但我会尽力而为。支票你带回去，韦德太太。”

“为什么？你不是有资格——”

“以后吧，谢谢。我宁愿向韦德先生要。无论如何他不会喜欢我现在的做法。”

“可如果他生病了，而且很无助——”

“他可以打电话给自己的医生，或者叫你打。他没这么做，说明他不想。”

她把支票收进皮包，然后站了起来，看起来孤独又绝望。“我们的医生拒绝给他治疗。”她失望地说。

“医生多得是，韦德太太。任何医生都可以给他治疗，其中大多数都会为他治疗一段时间。医疗行业现在竞争得很激烈。”

“我知道了。也许你说的没错。”我陪她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

“你本来可以自己叫医生。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她望着我的脸，眼神清澈，隐约闪着泪光。她真是个完美无缺的女人。

“因为我爱我丈夫，马洛先生。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每次他一喝醉我就找医生，我们的关系也就到头了。你不能像治疗孩子的嗓子疼一样，去治疗一个成年人。”

“如果是酗酒就可以，而且一般是不得不这样。”

她站得离我很近，一股香气扑鼻而来，说不定是来自我的错觉。那香气不是香水味，或许是夏天的缘故。

“如果他过去做过什么违反道德的事情，”她一个字一个字拖得很长地吐出来，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苦涩，“甚至犯罪的事情，我都不会在意。我是不会去查的。”

“但如果霍华德·史宾塞雇我去查就没关系？”

她慢慢露出笑容，说：“你宁愿坐牢也不出卖朋友，我相信你对霍华德也会给出同样的答案。”

“谢谢夸奖，但那不是我坐牢的原因。”

她沉默了半晌才点头，道别后，走下了红木台阶。我望着她上了车——那是一辆细长的灰色捷豹，看起来很新。她把车子驶到道路尽头，然后掉头；她下坡时，挥挥手套向我告别，小车扫过转角，扬长而去。

紧挨着我家前院墙处有一丛红色夹竹桃。我听见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有一只布谷幼鸟吱吱喳喳叫个不停。我发现它紧贴着顶端的树枝，扑扇着翅膀，好像竭力保持平衡。从墙角的柏树丛中传来一阵警告的尖鸣。吱喳声立刻停止，小胖鸟静了下来。

我走进屋，关上门，让鸟儿自己学习飞翔。鸟儿终究要学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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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种咖啡杯由沙漠玫瑰石（Desert Rose Stone）制成，其主要成分为含水硫酸钙，即石膏，若由多片板状结晶交叉，形成簇群玫瑰状、发生在沙漠地区的土壤里，就俗称“沙漠玫瑰”。——译者注

15

不管你认为自己有多聪明，总得有个着手点：比如姓名、居住地、身份背景、环境或其他的参考材料。而我只有一张皱成一团的黄色纸条：“我不喜欢你，V医生。但你正是我要找的人。”如果只凭这张纸条，无异于在太平洋里捞针，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六七个县医疗协会属下的全部成员差个遍，最后毫无所获。我们这里的庸医遍地都是，像豚鼠生小豚鼠一样这里一窝那里一窝。以市政厅为中心，周围一百英里范围内有八个县，每个县的每个镇都有医生，有些医生名副其实，有些只是通过函授课程获得执照，挖挖鸡眼或在你背上蹦跶蹦跶。真正的医生，有的有本事，有的很穷，有的讲道德，有的没道德。一个震颤性谵妄(1)刚刚发作的有钱人可能会成为懒得用维生素和抗生素的古怪老头的摇钱树。可是没有足够的线索，真的无从查起。我没有线索，艾琳·韦德应该也没有，也可能她有却不自知。就算我能找到条件符合的、姓或名以V字打头的人，对罗杰·韦德来说，一切也可能还是虚构的。也许那句话只是他醉后闪过脑海的一个念头。正如斯科特·菲茨杰拉德的故事只是一种不同寻常的告别方式一样。

在这种情况下，小人物只好试着从大人物那里找找灵感了。我给一位在卡恩公司的熟人打电话。这个现代化的公司设在比弗利山庄，专门保护有钱的客户——所谓保护，差不多是指任何事情都在法律边缘打擦边球。我这个熟人叫乔治·彼德斯，他说如果十分钟能谈完，就不要拖更久。

这家公司在一幢粉红色的四层楼房里，在二楼占了半个楼面。楼里的电梯门装了电眼，会自动开关，走廊里凉爽又安静，停车场的每一个车位都有一个名字，前厅处的药剂师忙着往药瓶里装安眠药，忙到手腕都快抽筋了。

大门外侧呈浅灰色，镶着凸起的金属字母，就像一把整洁锋利的刀。“卡恩公司，总裁杰拉尔德·C·卡恩”，下面有一行小字“入口”。人们可能会以为这是家投资信托公司。

里面有间丑陋的小接待室，是那种耗巨资打造出来的丑陋。家具为猩红色和深绿色，墙壁刷成了布伦兹维克绿(2)，墙上的画框颜色还要暗三度，画里有几个骑在壮硕马背上的红衣男子，马儿正疯也似的跨过高高的栏杆。墙上还有两面无框镜子，染着淡淡的玫瑰粉，看起来有些令人生厌。光亮的白桃花心木桌上放着几本最新一期的杂志，每一本都套了个透明塑料套。装饰这个房间的家伙一点都不担心颜色太杂。他大概穿着辣椒红的衬衫、桑深紫的裤子、斑纹鞋和朱红色内裤，内裤上绣着橘红色的姓名缩写字母。

这整个房间只是个门面摆设而已。卡恩公司的客户每天至少要付一百美元，他们希望在家接受服务，而不愿意坐在接待室里。卡恩以前是宪兵队上校，大块头，白里透红的肤色，身材结实得像块木板。他曾经给我提供一个职位，但我还没落魄到那个地步。当浑蛋的招式有一百九十种，卡恩样样精通。

磨砂玻璃的门打开了，前台接待望着我。她脸上挂着冷若冰霜的笑容，眼神犀利得好像能看穿你皮夹里有几张钞票。

“早上好。我能为您效劳吗？”

“麻烦你找一下乔治·彼得斯。我是马洛。”

她把一本绿皮本子放在台面上，对我说：“马洛先生，他正在等您吗？预约簿上没查到您的名字。”

“这是私事。我刚跟他打过电话。”

“哦。你的姓名怎么拼，马洛先生？谢谢。”

我告诉了她。她把它写在了一张狭长的表格上，然后把表格的一边插进计时器里。

“这是干什么？”我问她。

“我们十分注重细节，”她冷冷地说，“卡恩上校说，你永远也不知道何时芝麻小事会关系到生死。”

“也可能恰恰相反。”我说，但她没有领会。完成登记后，她抬头说：“我会向彼得斯先生通报您的来访。”

我告诉她很荣幸如此。不一会儿，隔间的一道门开了，彼得斯挥挥手叫我走进一条舰艇灰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像牢房一样的小办公室。他的办公室装有隔音天花板，放置着一张配有两把椅子的灰色书桌，一台灰色的留声机放在一个灰色架子上，电话和套笔的色调跟墙壁和地板相同。有两张加了外框的照片挂在墙上，一张是卡恩头戴雪花钢盔的戎装照，另一张是平民打扮的卡恩坐在书桌后面，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墙上还有一副励志牌匾，灰色背景衬着硬生生的一行字。上面写着：

无论在何时何地，卡恩人的穿着和谈吐必须像一名绅士。此规则没有例外。

彼得斯两大步就走到了房间的另一头，他推开其中一张照片。后面的墙上装有一个灰色的麦克风接收器。他把它拉过来，拔下一个电线接头，然后再放回去，最后将照片移到接收器的前面。

“现在我有时间，”他说，“只可惜那个浑蛋出去为一个演员解决酒驾案去了。所有的麦克风开关都在他的办公室里。他到处都布了线路。有天上午我建议他在接待室的透光玻璃后面装个红外线微型胶片摄影机，他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也许因为别人也装了吧。”

他在一张深灰色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看着他。他长得笨头笨脑，腿很长，脸庞削瘦，鬓角很高，一副饱经风霜的样子，仿佛经常跑户外工作。他眼眶很深，人中几乎和鼻子一样长。他一笑起来，下半边脸就看不到了，只剩两道长长的沟痕，从鼻孔直通到宽宽的嘴角。

“你怎么能忍受呢？”我问他。

“坐下，老兄。轻点声，声音小点儿，要记住，卡恩工作人员跟你这种廉价侦探，就好像指挥家托斯卡尼跟街头手风琴师的猴子一样，没法儿比呀，”他停下来，咧嘴一笑，“我忍受，是因为我不在乎。我在这里大把地赚钱。如果哪天卡恩给我脸色看，还把我当成他在战时管着的那帮英格兰最高安全监狱里的小卒，我会立马领了支票跑路。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听说你前不久吃了些苦头。”

“没什么好埋怨的。我想看看你的那些不守规矩的人员档案。我知道你有。埃迪·道斯特辞职后告诉我的。”

他点了点头，说：“埃迪太敏感了，不适合在卡恩公司干。你提到的档案是最高机密。任何情况下这些资料都不能对外透露。我马上去找。”

他走了出去，我盯着灰色的废纸篓、灰色的油毡地面和办公桌上的灰色皮面记事簿。彼得斯拿着灰色的档案夹回来了。他把它放下，然后打开来。

“天啊，你们这里有没有不是灰色的东西？”

“伙计，学校的颜色啊。也是本公司的精神。当然，我也有一样东西不是灰色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根大约二十厘米长的雪茄。

“乌普曼30(3)，”他说，”一位来自英国的老绅士送给我的，他在加州待了四十年，仍然把收音机说成无线电。他没喝酒时只是个搞基的老家伙，有着肤浅的魅力，不过倒也还好，无论肤浅与否，大部分人都毫无魅力，包括卡恩在内。他跟炼钢工人的大裤衩一样无趣。那位上了年纪的客户喝醉酒后有个怪癖，喜欢开些与他业务根本没有关系的银行支票。他屡屡得手，在我的帮助下，事情总是不了了之，至今他还没坐过牢。他送了我这盒雪茄。我们要不要像两个计划大屠杀的印第安酋长一样一起抽上一根？”

“我抽不了雪茄。”

彼得斯遗憾地看着大雪茄。“我也一样，”他说，“我想送给卡恩。但这种雪茄不是一个人能驾驭得了的，即便是卡恩。”他皱皱眉头，继续道：“你知道吗？关于卡恩我说得太多了。我可能急躁了点儿。”他把雪茄放回抽屉里，然后望着翻开的档案。“我们究竟要查什么？”

“我正在寻找一位有钱的酒鬼，他品位很高，也花得起那个钱。至今还没干过跳票的事。起码我没听说过。他有暴力倾向，这令他妻子十分担忧。她认为他可能躲在某个可以醒酒的地方，但她不能确定。现在手头上唯一的线索就是一张写有“V医生”字样的纸条。我要找的人已经失踪三天了。”

彼得斯若有所思地盯着我。“还不算太久，”他说，“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果我先找到他，就得到一大笔酬金。”

他看了我几眼，然后摇摇头，说：“不太懂，不过没关系。我们找找看。”他开始翻开文件。“这不太容易，”他说，“这些人来来去去。单凭一个字母也查不到什么。”他从一个文件夹抽出一页，翻了几页，又从另一个文件夹抽出一页，最后再抽出第三页。“一共三个，”他说，“阿莫斯·瓦利医生，接骨专家。在阿尔塔迪纳开了家大诊所。夜间出诊要五十块钱。有两名注册护士。几年前跟州政府缉毒组的人有过纠纷，被迫交出处方簿。这些资料还没有更新。”

我写下了这个名字和他在阿尔塔迪纳的地址。

“这里还有一位莱斯特·乌坎尼奇先生。耳鼻喉科。在好莱坞大道斯托克韦尔大厦。他医术精良，主要看门诊，似乎擅长治疗慢性窦管炎。例行公事不难。你走进去只管说窦管性头疼，他就会替你洗窦腔。当然他得先对你用麻醉剂。但他如果看你顺眼，就不见得会用。明白了吧？”

“好的。”我把这一位也记了下来。

“很好，”彼得斯继续看着资料说，“显然他的麻烦出在货源方面。我们的乌坎尼奇医生经常乘自己的飞机到爱森纳达钓鱼。”

“他如果亲自带麻醉剂进来，不见得能撑多久。”我说。

彼得斯想一想，摇摇头说：“我不这样认为。只要不贪心，他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唯一对他造成威胁的是一个不满意的客户——对不起，我的意思是指病人——但他或许知道怎么去应付。他在那间办公室干了整整十五年了。”

“你从哪里得到这些资料的？”我问他。

“伙计，我们是一个组织，不像你那样单枪匹马。有些资料是从客户那里来的，有些来自内部。卡恩不在乎花钱。他只要乐意，其实很擅长交际。”

“你这话他肯定爱听。”

“去他的。最后一位叫韦林格。将他列入档案的工作人员很久以前就已经辞职。有一次，貌似有个女诗人在塞普尔维达峡谷韦林格的牧场自杀。他开了个艺术村，供作家和一群志趣相投想一起隐居的人居住。收费还算合理，听起来也合法。他自称医生，但没有行过医。可能还是个博士。坦白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档案被放在这里。除非跟那次自杀有关。”他拾起一张贴在白纸上的剪报，“是的，过量使用吗啡。没有迹象表明韦林格知道内情。”

“我看好韦林格。”我说。“非常看好。”

彼得斯合上档案夹，然后放下。“你就当没见过这个。”他说完，起身离开了房间。我正要起身离去，他又回来了。我向他道谢，他摆摆手。

“你看，”他说，“你要找的人有几百个地方可以去。”

我说我知道。

“另外，关于你的朋友伦诺克斯，我也听到了一些消息，你可能会感兴趣。我们有个同事五六年前在纽约碰到一个家伙，体貌特征与伦诺克斯非常相像。但是他说那人不姓伦诺克斯，他叫马斯顿。当然他可能弄错了。那人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所以没办法确定。”

我说：“我怀疑这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他要改名字呢？他留下了服役记录可以查到啊。”

“我不知道。我的同事现在在西雅图，如果有必要，等他回来你可以问问。他叫阿什特尔菲尔特。”

“多谢你的帮忙，乔治。这十分钟可真长。”

“说不定某一天我还需要你帮忙。”

“卡恩公司”，我说：“从来不需要任何人帮忙。”

他用大拇指做了个粗鲁的动作。我从铁灰色的小牢房里告辞出来，穿过接待室。这儿现在看起来顺眼多了，鲜明的色彩与小房间显得相得益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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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震颤性谵妄又称撤酒性谵妄或戒酒性谵妄，为一种急性脑综合征，多发生于酒依赖患者突然断酒或突然减量。——译者注

(2) 布伦兹维克绿是一种由铬酸铅和普蓝合成的油画颜料，不耐久。——译者注

(3) 乌普曼（H.UPMANN）是世界著名雪茄品牌。赫门乌普曼（HermanUpmann）为英国银行家，平时酷爱抽雪茄，于1844年创办了此品牌。30是指雪茄的环径。——译者注

16

离开公路，在塞普尔维达峡谷的底部有两根黄色的方形门柱，一扇五道栅栏的大门敞开着。入口的上面有一块用铁线吊着的招牌：私人道路，闲人免进。空气温馨而宁静，充满桉树的精油味道。

我拐了进去，沿着一条环绕山肩的砾石路开上一个缓坡，越过一个山脊，从另一边进入浅谷。山谷中很热，温度比公路上高出10℃或15℃度。现在我看出砾石路围绕着一片草坪转了一圈，即是终点了。草坪的边缘摆有石灰粉刷的石头。我的左侧是一个空游泳池，再也没什么比空游泳池显得更空虚的了。游泳池的三面原本是草坪，现在散落着一些红杉木躺椅，上面是掉了颜色的椅垫，蓝的、绿的、黄的、橙的、锈红色，颜色各异。靠垫的镶边有些地方已脱了线，纽扣掉了，垫料鼓了出来。游泳池的另一面是网球场，围着高铁丝网。在游泳池上方，跳水板无精打采地弯曲着。覆盖在上面的垫子破烂不堪，金属装置则锈迹斑斑。

我将车开进环形回车道，停在一栋防震、有着宽阔前廊的红衫木房子前面。房子的入口处装有两扇纱门。几只大黑蝇趴在纱网上打着盹儿。一条小径通往一个常年保持绿意且总是布满尘土的加州橡树林。透过橡树的树干间隙，依稀可见一些松松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的乡村小屋，有些几乎完全掩映在树影中。我可以看见的那几栋一副淡季无人居住的荒凉样子。大门紧闭，窗户都罩着粗厚方平织物之类的窗帘。几乎感觉得到窗台上厚厚的积年尘土。

我熄了火，手把方向盘，静坐细听。没有一丝声响。这地方就像法老墓一般死一样的寂静，唯有纱门里的门扉开着，有东西在昏暗的房间里晃动。然后我听见一声轻微却准确无误的口哨声，一个男子的身影出现在纱门内侧。他推开纱门，慢悠悠地走下台阶。这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头戴一顶扁扁的黑色加乌乔(1)牧人帽，织边缎带系在颔下；身穿白色丝绸衬衫，一尘不染，领口敞着，泡泡袖，腕部紧束；脖子上歪歪地绑着一条黑流苏围巾，一头长一头短，长的那一端垂及腰部。此外还系着一条黑色宽腰带，穿着一条臀部紧绷的煤黑色裤子，裤子的侧面缝有金线，一直延伸到开衩处。衩口两侧都缀有金扣子。脚上穿着一双轻便的漆皮舞鞋。

他在台阶底停住了脚步，注视着我，仍在吹着口哨。他轻盈如鞭。我从没见过如此大而空的烟灰色眼睛，覆盖着长长的柔软的睫毛；他体形精致完美而不显纤弱；鼻梁挺拔而不瘦削，嘴潇洒地翘着，下巴有个浅窝，小巧的耳朵优雅地贴着脑袋；他的皮肤极其苍白，好像从未晒过太阳。

他左手放在臀部，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装腔作势。

“你好，”他说，“天气不错，是不是？”

“对我来说很热。”

“我就喜欢热天，”他表述得平淡而直截了当，没有讨论的余地。我喜欢什么他根本不闻不问。他在一级台阶上坐了下来，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长长的锉刀，开始锉起指甲来。“你是银行的？”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我找韦林格医生。”

他停止了锉指甲，望着温暖的远方，说：“他是什么人？”他毫无兴趣地问道。

“这地方归他所有。你倒是干脆，嗯？好像不知道一样。”

他又开始锉起指甲来。“你听错了吧，小甜心。这儿归银行所有。他们已经取消了这件抵押品的赎回权，或者由第三方暂时保存之类的。我把细节忘了。”

他抬起头，盯着我，一副对细节浑然不在乎的表情。我下了车，靠在滚热的门上，接着移到了有风的地方。

“哪一家银行？”

“你不知道，那你就不是打那儿来的。你不打那儿来，就跟这儿没有任何业务关系。立即走开，小甜心。快滚开。”

“我得找到韦林格医生。”

“这里不是营业场所，小甜心。就像牌子上所说，这是私人道路。哪个畜生忘了锁大门了。”

“你是看门的人吧？”

“算是吧。别问个没完没了，小甜心。我的脾气可不大稳定。”

“你发脾气时会干些什么——跟地松鼠跳探戈？”

他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挺优雅。他微微一笑，那是一副空洞的笑容。“看来我不得不把你扔回你那辆小破敞篷车里去了。”他说。

“稍等。现在我上哪儿可以找到韦林格医生？”

他把锉刀放进衬衫口袋，同时右手里多了别的东西。他迅速套上了亮晶晶的指节铜环，颧骨上的皮肤紧紧地绷着，烟色大眼睛深处腾起一团火焰。

他信步向我走来。我往后退了几步，与他保持着距离。他继续吹着口哨，可哨音变得尖锐刺耳。

“我们没必要打架，”我对他说，“没什么好打的。你这条可爱的裤子没准儿会撕破的。”

他的动作疾如闪电，先是轻盈地一跃，向我扑来，同时左手飞快地出拳。我以为他会拿拳头打我，于是自如地移开头部，不料他是想抓我的右手腕，他得手了，而且抓得紧紧的，猛地一甩，叫我失去了平衡，那只戴指节铜环的手包抄过来就是一记上击拳。后脑勺要是被这玩意儿来一下子，我就成病号了。如果我抽身，他会抓我脸的一侧或肩膀下的上臂。反正不是手臂残废就是面部开花。形势险恶，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我向后撤，顺势从背后钩他的左脚，揪着他的衬衫，随即响起衬衫的撕裂声。有东西打了我的颈后一下，不过不是金属制品。我迅速向左边一转，他从侧面过去，像猫一般落到地上。我还没稳住平衡，他已经站着了起来了。他咧嘴笑了笑，对发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满意。他喜爱这份工作，接着飞快地向我冲来。

不知从哪儿猛地传来浑厚的吼声：“厄尔！马上住手！马上！听到我的话了吗？”

加乌乔牛仔收手了，脸上还挂着病态的笑容。他的动作极快，指节铜环一下子就消失在裤子上端的宽腰带间。

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夏威夷衬衫的敦实壮汉。他一边挥手一边沿着小径急匆匆地向我们走来。他走上前来，微微有些喘。

“你疯了吗，厄尔？”

“千万别那么说，医生，”厄尔轻声说。接着他笑了笑，转身走到房子的台阶上坐了下来。他脱下平顶帽，拿出一把梳子，开始漫不经心地梳理起密密的黑发。没过一会儿，他开始轻轻地吹起了口哨。

穿花哨衬衫的壮汉站在那儿盯着我。我也站着不动，盯着他。

他咆哮着说：“这里发生什么事了？先生，你是哪位？”

“我姓马洛，我要找韦林格医生。这个被你叫作厄尔的小伙子想做游戏，我估计是天气太热的原因。”

“在下便是韦林格医生，”他的声音里透露着威严，又转过头对牛仔说，“到屋里去，厄尔。”

厄尔缓缓地站起身，他若有所思地端详了韦林格医生一眼，烟色大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然后他走上台阶，拉开纱门。一大群苍蝇愤怒地发出嗡嗡声，门一关，它们又趴到了纱门上。

“马洛？”韦林格医生又一次把注意力转向我，“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马洛先生？”

“厄尔说你这儿停业了。”

“没错。在搬出去之前，我只是等着办些法律手续。此地只有厄尔和我二人。”

“真失望。”我摆出一副失望的表情说，“我早先以为有个姓韦德的人和你们住在一起呢。”

他的两道眉毛扬了起来，那眉毛一定会让富勒刷子公司的那帮人感兴趣，说：“韦德？我可能认识姓这个姓的人——这个姓太常见了——可他为什么会和我们住在一起呢？”

“接受治疗。”

他皱了皱眉，长这种眉毛的人皱起眉来才叫货真价实呢。“我是医生，不过不再行医了。你需要哪种治疗呢？”

“那家伙是个酒鬼。他时不时地发酒疯，然后就会失踪。有时靠自己的力量回家，有时被人送回家，有时需要费神去寻找。”我掏出我的名片，递给了他。

他接过来看了看，露出怏怏不乐的神情。

“厄尔是什么人？”我问他，“他以为他是瓦伦蒂诺还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他又扬了扬眉毛。这令我着迷。它们卷曲来大约有三厘米长。他耸了耸结实的肩膀。

“马洛先生，厄尔完全没有恶意。他——偶尔——有一点儿精神恍惚。或者我们可以说，他生活在游戏世界里。”

“口是心非，医生。依我看，他想玩狠的。”

“啧，啧，马洛先生。你肯定夸大其词了。厄尔喜欢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那方面他就像个孩子。”

“你的意思是说他神经有毛病，”我说，“这个地方是极佳的疗养院吗？或者曾经是？”

“当然不是。没有停业前，这里是个艺术家聚居地。我提供食宿、运动和娱乐设施，最重要的是与世隔绝。收费也公道。你可能知道，有钱的艺术家很少。艺术家，用专业术语来说自然也包括作家、音乐家，等等。对我而言，这是一份收入颇丰的职业——没有停业前。”

他说这些时，看上去很伤心。眉梢垂下来与嘴相呼应，要是再长一点，就会耷拉到嘴里。

“我知道这一点，”我说，“档案里有。还有前阵子你们这儿发生的一起自杀事件。毒品案，是不是？”

他立刻精神一震，旋即发起火来。“什么档案？”他厉声问。

“医生，我们有‘铁栏病房’的资料，疯病发作时逃不出去的场所、小私人疗养院或者治疗酒鬼、瘾君子和轻度躁狂症患者的场所。”

“根据法律，那种场所必须有执照。”韦林格医生厉声说道。

“是呀，总之理论上如此。有时他们也会有点儿记性不好。”

他顽固地挺直了身子。这家伙听了我的话倒还不失尊严。“马洛先生，你的暗示是一种侮辱。我真不理解我的名字为何会列在你提到的名单上。我不得不请你离开这儿。”

“再谈谈韦德吧。他住在这人的时候会不会用了另外一个名字呢？”

“除了厄尔和我自己，这儿没有别人。我们十分孤独。现在如果你不介意——”

“我想在周围转悠转悠。”

有时，你让他们大动肝火，他们会说漏嘴。不过韦林格医生没有。他始终保持着尊严，并且眉毛的表现跟主人完全一致。我向房子那边望去，里面传出了音乐声，舞曲的音乐声，依稀和着弹指声。

“我敢打赌他在那儿跳舞，”我说，“探戈。我敢打赌他独自一人在里面跳舞。”

“你打算要走了吗，马洛先生？否则我不得不请厄尔帮我把你从我的私人地盘赶出去了。”

“好吧，我会离开。我没有恶意，医生。只有三个姓氏以V开头的人，你似乎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位。我们只有这条确凿线索可循——V医生。离开前，他在一张纸上草草所写：V医生。”

“一定有几十个。”韦林格先生不紧不慢地说。

“当然。可我们的‘铁栏病房’档案中并没有几十位。谢谢你跟我耗了这么多时间，医生。厄尔叫我有点儿担心。”

我转身走向我的车，钻了进去。关车门时，韦林格医生来到我身边。他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情，往车里探着身。

“我们用不着争吵，马洛先生。我明白干你们这一行的往往得硬闯。厄尔有什么令你担心的？”

“他明显有蹊跷。如果你发现什么蹊跷的东西，自然会进一步深究下去。那家伙是躁郁抑郁症患者，是不是？现在他正处于亢奋状态。”

他默默地凝视着我，显得庄重而客气。“许许多多有趣的、才华横溢的人曾和我一起住过，马洛先生。他们并非每一个都像你如此冷静。有才能的人往往神经质。就算我有这份闲情雅致，也没有设施来照顾疯子或酒鬼。除了厄尔，我没请其他员工，而他不是照顾病人的那块材料。”

“那么你认为他是哪一块材料，医生？除了跳泡泡舞之类的材料之外？”

他靠在车门上，声音压低，神神秘秘地说：“马洛先生，厄尔的双亲是我的好友。总得有人照顾厄尔，而他们已经辞世了。厄尔必须过着一种和平宁静的生活，远离市区的喧嚣和诱惑。他不太稳定，不过基本上不会伤人。你方才都看到啦，我绝对能轻松地控制住他。”

“你勇气可嘉。”我说。

他叹了口气。眉毛轻轻地动了动，像某种多疑的虫子的触须。“我作出了牺牲，”他说，“相当巨大的牺牲。我原以为厄尔能够在这儿帮助我工作。他网球打得棒极了，游泳和潜水简直是冠军的水准，可以彻夜跳舞，而且总是和和气气的。不过偶尔也会有——意外。”他大手一挥，似乎要把痛苦的回忆赶走。“结果到头来要么放弃厄尔，要么放弃这儿。”

他双手手心朝上伸展开，翻过去，然后垂落在身体两侧。他的眼睛因为噙着泪水，变得湿润起来。

“我把它卖了。”他说，“这个宁静的小山谷会成为房地产开发区。会有人行道，会有路灯，会有孩子骑着踏板车，会有发出刺耳高音的收音机。甚至还会——”他发出绝望的叹息，“有电视机。”他大手一扫。“我希望他们能放过这些树木，”他说，“不过恐怕他们不愿意。沿着山脊生长的树木会变成电视天线。不过厄尔和我会离开的，我相信。”

“再见了，医生。我的心在为你而滴血。”

他伸出双手，湿漉漉的，但很结实。“感谢你的同情和理解，马洛先生。我很遗憾，对于找斯莱德先生，我爱莫能助。”

“是韦德。”我说。

“抱歉，是韦德，当然。再见，祝你好运，先生。”

我启动汽车，沿着刚才的砾石路往回开。我感到难过，不过还未到韦林格医生所希望的那种程度。

我穿过大门开了出来，绕过公路的弯道，开了很长一段路，把车停靠在从入口看不到的地方。我下了车，沿着铺好的路面边缘往回走，走回铁丝网边界围栏外可以看到大门的地方。我站在一棵桉树下等待着。

大约五分钟过去了，一辆车搅起一些小石子，从私家道路开下来，停在我这儿看不到的地方。我往后撤，退到灌木丛中。我听到一阵“吱吱嘎嘎”的响声，接着是沉重的锁环的“咔嗒”声和链条嘎嘎作响声。汽车发动起来，又开回路上。

车声消失后，我回到我的奥兹莫尔比车上，转了个U形弯，向城里的方向开去。当我经过韦林格医生的私家道路入口时，我看到大门已系上一条铁链和挂锁。今日多余的访客莫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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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加乌乔是分布在阿根廷潘帕斯草原和乌拉圭草原的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混血人种。加乌乔牧人帽有着棱角分明的直边造型。——译者注

17

我驱车行了二十多英里，回到市区吃午饭。吃饭时，我越来越觉得整个过程太稀里糊涂了。我这么干不可能找得到人——可能会遇到像厄尔和韦林格这样有趣的人，但遇不到自己要找的人。你在一场游戏中白白损耗了车胎、汽油、口舌和精力，却没有任何回报。倾其所有，全押到赌桌上，三个V开头的人名，我找到韦德的概率和在掷骰子游戏里赢“希腊佬”尼克的概率差不多。

第一个选项向来是不正确的，是个死胡同，是一颗当着你的面灿烂地爆开并且不配音乐的子弹。但是他也不该把韦德说成斯莱德。他是个聪明人，不该如此健忘；要是忘记了，那就该忘光。

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我对他缺乏长期的了解。喝着咖啡，我想到乌坎尼奇医生和瓦利医生。去，还是不去呢？他们会耗掉我几乎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到那时候，我打电话到悠闲谷韦德家的宅邸，他们说不定会告诉我主人已经回家了，一时之间闪烁着光明之光。

找到乌坎尼奇医生倒没费多大的劲儿，他就在五六条街之外。可瓦利医生却极其远，他在阿尔塔迪纳，要在炎炎烈日下，无聊地开过一段漫漫长路。去，还是不去？

终极答案是“去”。有三大充分理由。首先，对阴暗行业和其从业者了解得越多越好。第二，彼得斯把档案泄露给我，要是我能为档案增加内容，也算表达我对他的感激和友善了。第三，我没有别的事好做。

我结了账，把车留在原处，顺着街道北边朝前走到斯托克韦尔大楼。那是栋有些年头的大楼，入口有一个雪茄烟柜台和一部手动电梯。电梯摇摇晃晃，停下来时才趋于平稳。第六层的走廊不宽，门上镶嵌了毛玻璃。我的办公大楼就算又旧又脏的了，可与这栋楼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这里一整层全是混得不太好的医生、牙医、基督教科学派医师，那种你只希望对手雇佣的律师，以及仅仅能勉强糊口的医生和牙医。技术不熟练，设备不干净，脑袋不灵光，请付给护士三美元。疲惫而又气馁的家伙们掂得出自己有多少斤两，能找到哪一类的病人并从他们身上榨出多少油水来。请勿赊账。医生正手术中，医生出诊去了。卡新斯基太太，你的臼齿摇晃得厉害。你如果用这种新的丙烯酸酯充填，和镶金的完全一样好，我可以替你补，只收十四美元。要是你想用奴佛卡因，另加两美元。医生手术中，医生去出诊了。请付给护士三美元。

在那样的大楼里，总有几个赚大钱的家伙，不过看不大出来。他们与破败的底色融为了一体。这底色成为他们的保护色。私下里参与保释保证书交易的讼棍（所有缴过罚金的保释保证书，仅有约百分之二收回）。冒充任何身份掩人耳目的为人堕胎者；假扮泌尿科、皮肤科或医学的任何一个分科医生的毒品贩子，那种科室诊断频繁，且正常使用局部麻醉剂。

莱斯特·乌坎尼奇医生的候诊室规模不大，装修也差。里面坐着十二个人，都病怏怏的。他们看来和其他人一样，没什么特征。至少你分辨不出一个控制得不错的吸毒者和一个吃素的书记员。我等了三刻钟。病人从两扇门进去。只要空间够大，一个麻利的耳鼻喉科医生可以有能力同时应付四名患者。

终于轮到我进手术室了。我坐在一张褐色的皮椅上，旁边是一张盖着白毛巾的手术台，上面摆放着一套工具。靠墙的地方有台消毒柜，正发出沸腾声。乌坎尼奇医生穿着白大褂，额头上绑着一面圆镜子，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端坐在我身前的一张高凳上。

“由鼻窦炎引起的头痛，是吗？很严重？”他看了看护士给他的文件夹。

“嗨！糟透了。剧痛，尤其早上刚起床时。“他洞悉一切似的点了点头。

“明显的症状。”话音未落，他把一个玻璃帽套在一个看起来像自来水笔的玩意儿上。

他把那东西探进我嘴里。“请抿紧嘴唇，不过别咬牙。”他边说边伸手关了灯。屋里没有窗户，排气扇在某处呜呜作响。

乌坎尼奇医生收回玻璃管，把灯打开，仔细地打量着我，说：“根本没有堵塞，马洛先生。你要是头痛，不是因为鼻窦出了问题。我猜你一辈子没患过鼻窦炎。你过去动过鼻中隔手术，依我看。”

“是的，医生。打橄榄球时被踢着了。”

他点了点头。“有一块小骨头，早就应该切除的。不过几乎不会影响到呼吸。”

他坐在高凳子上，身体后仰，手按在膝盖上。“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他问道。他的脸削瘦，皮肤苍白得令人乏味，看起来像是一只患了结核病的白鼠。

“我想跟你聊聊我的一位朋友。他的身体状况很糟。他是位作家，腰缠万贯，可精神出了问题，生活不能自理。他一连好几天都靠喝烈酒撑着，需要另外加点儿东西。他自己的医生再也不肯合作了。”

“准确说来，你所谓的合作是什么意思？”乌坎尼奇医生问道。

“那家伙偶尔需要注射一针好镇定下来。我想我们也许能拿出一点办法来。”

“抱歉，马洛先生。我不治那一类的疑难杂症。”他站起身来，“真是太粗鲁了，恕我冒昧。要是你的朋友乐意，可以来找我来寻诊。不过他最好患了需要治疗的病才行。马洛先生，诊疗费十美元。”

“别扯了，医生。你在那份名单上。”

乌坎尼奇医生靠着墙，点燃了一支烟。他在等我说下去。他吐了口烟圈，盯着缭绕的烟雾。我给了他一张名片。他看了看。

“什么名单？”他打听道。

““铁栏病房”的伙计名单。我料想你可能和我的朋友是老相识了。他姓韦德。我估计你可能把他藏在某个小白房子里了。那伙计从家里失踪了。”

“你这笨蛋，”乌坎尼奇医生说，“给四天宿醉不醒的酒鬼治疗，我才不参加这类赚不到一个子儿的赌博呢。他们反正都治不好了。我没有什么白色小房子，和你刚提及的这位朋友素昧平生——哪怕真有这个人。十美元——现金——马上结账。还是要我把警察叫来，投诉你向我索要毒品？”

“棒极了，”我说，“叫吧。”

“滚，你这个卑鄙的骗子。”

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想我搞错了，医生。那家伙上次违背诺言酗酒，躲到了一个以V姓开头的医生那里去了。完全是一次秘密的治疗。他们深夜把他接走，等他不撒酒疯了，再用一样的方式把他送回家，甚至没看到他走进屋内就溜之大吉了。所以，这回他又离家脱逃了，并且有一阵子了，我们自然要循着档案查线索。我们设法找出三个姓氏以V开头的医生。”

“有趣，”他阴郁地笑了笑。他仍然等我继续说下去。“你们基于什么选择敲定的名单？”

我凝视着他。他的右手正沿着左上臂内侧轻轻地来回移动，脸上覆盖着细汗。

“抱歉，医生。我们是机密任务。”

“我先失陪一下。我另有一个病人——”

他一句话没说完就离开了。随后一位护士从门口探进头来，简单地看了我一眼又退了回去。

接着乌坎尼奇医生兴高采烈地溜达回来，他满面笑容，轻松自在，双目熠熠生辉。

“什么？你仍然在这儿？”他显得很惊奇，抑或是故做惊奇状。“我认为我们的小闲谈已经结束了。”

“我要走了，我还以为你要我等呢。”

他呵呵一笑说：“你该知道，马洛先生？我们生活在一个非凡的时代。只要区区五百美元，我就可以让你断掉几根骨头，住进医院。好笑吧？”

“非常滑稽，”我说，“你往自己的静脉里注射了一针，是不是，医生？伙计，你可真是容光焕发。”

我动身向外走。“再见了，朋友。”他轻松愉快地说道，“别忘了我的十美元。给护士吧。”

他走近对讲机，我离开时，他正冲着那玩意儿说话。候诊室里，原来那十二个人或者另外十二个人正忍着不适。护士正在忙得不可开交。

“请付十美元，马洛先生。本诊所要求立即付现。”

我跨过挤成一团的脚，向门口走去。她从椅子上跳起来，绕过书桌跑过来。我拉开了门。

“你要是拿不到钱，会怎么样？”我问道。

“你给我等着瞧。”她气得七窍生烟。

“没问题。你只是在做你的本职工作。我也是。好好瞧瞧我留的名片，你就明白我是干什么的了。”

我继续往外走去。候诊的病人们用责备的目光盯着我。决不该这样对待医生！

18

阿莫斯·瓦利医生则全然不同。他拥有一栋宽敞的历史悠久的老宅，带有古老的大花园，花园里有高大的老橡树遮荫。房子高大宽敞，框架结构，门廊的屋檐上有精致的漩涡形雕饰，白色栏杆上有圆雕和凹槽柱子，像旧式的三角钢琴的琴腿。几位虚弱的老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裹着毯子。

入口有面两扇门，嵌有彩色玻璃。大厅内宽敞凉快，镶木地板明光锃亮，连一块地毯都没铺。阿尔塔迪纳的夏天酷热。房子依山而建，微风直接从空中飘过。八十年前，人家就知道该如何建造适应这种气候的房子了。

一位服装洁白的护士接过了我的名片，经过一番等待，阿莫斯·瓦利屈尊接见了我。他身材高大、是个秃顶，笑容可掬，白大褂一尘不染，穿着绉胶底鞋，走路悄无声息。

“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马洛先生？”他的声音浑厚轻柔，可以抚平伤痛，安慰焦虑之心。医生在此，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对待病人的态度宽厚而体贴，层层袭来。他很优秀——并且如装甲钢板般硬朗。

“医生，我正在找一个姓韦德的人，他是一个有钱的酒鬼，从家里失踪了。他的既往病史表明，他曾躲藏在一个能高明地帮他醒酒的秘密场所。我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位V姓医生。你是我找的第三位V姓医生。我已经心灰意冷了。”

他亲切地笑了笑。“仅仅是第三位，马洛先生？在洛杉矶及附近，姓氏以V开头的医生肯定有一百位。”

“当然，并非所有的医生都有安装着铁栏杆窗户的病房。我注意到你这里的楼上有几间，在房子的侧面。”

“是老人，”瓦利医生忧伤地说，不过他的忧伤低沉而饱满，“寂寞的老人，郁郁寡欢的老人，马洛先生。有时——”他做了个富有表现力的手势，向外画了一道弧线，顿了顿，接着轻轻落下来，像一枚枯叶飘落到地面上。“我这里不给酒鬼治疗，”他一丝不苟地补充道，“现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要——”

“对不起，医生。你刚好出现在我们的名单上。可能是一个误会。几年前，你跟缉毒组的人有过小摩擦。”

“是这样吗？”他一副迷惑的表情，接着恍然大悟般说道，“啊，没错，我不明智地雇了一位助手。时间很短。他滥用了我的信任。没错，确有其事。”

“和我听到的有所出入，”我说，“我猜我听错了吧。”

“你听到的是怎样的，马洛先生？”他仍然给予了我热情的回应，笑容可掬，声线柔和。

“听说你被迫交出麻醉药品配方簿。”

这一来有点儿揭他的底细了。他虽没绷起脸，却已剥掉了几层魅力，蓝色的眼珠子寒光闪烁。“这个离奇的消息源是？”

“一家大侦探事务所，他们有能力建立这方面的信息档案。”

“毫无疑问，是一帮卑鄙的勒索者。”

“不便宜，医生。他们的基本收费是一天一百美元。由前宪兵队上校打理。不是掠夺钢镚的小瘪三，医生。别人对他交口称赞。”

“我倒是想给他说道说道，”瓦利医生带着淡淡的厌恶说，“请问他尊姓大名？”瓦利医生的态度如太阳落山，渐渐变为寒冷的黄昏了。

“机密，医生。不过不用担心。全是例行公事。韦德这个姓你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哈？”

“我相信你认识出去的路，马洛先生。”

一个小电梯的门在他身后开了，一位护士推着一辆轮椅走了出来。轮椅上坐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紧闭双眼，皮肤泛青，全身裹得紧紧的。护士推着他安静地经过锃亮的地板，出了侧门。瓦利医生轻声说道：

“老人。生病的老人。孤单的老人。别再回来了，马洛先生。你会惹恼我的，我恼火时可能令人相当不快。我甚至会说，令人非常非常不快。”

“我没问题，医生。耽误你的时间了，多谢。你这儿真是不错的小型死亡养老院。”

“你刚才说什么？”他向我面前跨了一步，剥掉了最后几层甜蜜的外衣，脸上柔和的细纹汇聚在一起，有如硬硬的山脊。

“怎么啦？”我问道，“我能看得出来，我要找的人不会在这儿。我不会来找一个有还手之力的人。生病的老人。孤单的老人。你自己刚刚说的，医生。多余却有钱的老人，还有饥肠辘辘的遗产继承人。他们中的大多数可能已被法庭判为无行为能力的人了吧。”

“你惹恼我了。”瓦利医生说。

“清淡的食物，少量的镇静剂，严格的治疗。把他们推出去晒晒太阳，把他们弄回床上。在某些窗户上安装上铁条，防止有人还有勇气跳下去。他们喜欢你，医生，全都喜欢你。他们临死前握着你的手，看着你眼中的哀伤，而且是真心的哀伤。”

“当然是，”他低沉而嘶哑地咆哮着。他现在双手握拳，我应当收口。可他渐渐开始让我感到恶心。

“果然被我说中了，”我说，“没有人愿意失去一个出手阔绰的主顾，何况是甚至用不着去讨好的主顾。”

“得有人去做吧，”他说，“总得有人照料这些悲哀的老人，马洛先生。”

“总得有人掏污水沟。细想一下，掏污水沟还是一份干净、诚实的工作哩。再见了，瓦利医生。当我的工作使我觉得肮脏时，我会想起你的，肯定会让我倍加振作。”

“你这肮脏的卑鄙的家伙，”瓦利医生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应该打断你的脊梁骨。我这行是一个光荣专业的可敬的分支。”

“是啊。”我懒洋洋地看着他说，“我明白。只不过有着死亡的气味。”

他没有动手打我，因此我从他身边走了出去。经过宽宽的双扇门时，我回头看了看。他一动也不动。他有件活儿要做，就是把剥下的层层甜蜜再重新贴回到脸上。

19

我驱车驶回到好莱坞，感到筋疲力尽。吃饭还太早，而且也太热。我打开办公室的风扇，空气并没有变得凉爽，只是稍微有了些风。外面的林荫大道上，车来车往，川流不息。房间内，我满脑子的思绪活像是粘在粘蝇纸上的苍蝇。

三发三不中。我一直在做的事情就是见许多医生罢了。

我打电话到韦德家。一个墨西哥口音的人接的电话，说韦德太太出门了。我又说找韦德先生，电话那头说韦德先生也不在家。我留了我的姓名。他似乎毫无困难就领会了。他说他是男佣。

我又给卡恩机构的乔治·彼得斯打电话，或许他还知道别的医生。他不在。我留了个假名字和真的电话号码。一个钟头过得太慢了，就像一只生病的蟑螂在慢慢爬。我像被遗忘在沙漠中的一粒砂子，一个弹尽的双枪牛仔。三发三不中。我讨厌“无三不成礼”的俗语。你拜访A先生，一无所获，拜访B先生，一无所获，再找C先生，还是一无所获。一个礼拜后，你查明应当是D先生。只是你不知道他的存在，等你查出来他的行踪，客户已经改变了主意，终止调查了。

乌坎尼奇和瓦利医生都被划掉了。瓦利太赚钱了，不会蠢到去碰酗酒病例。乌坎尼奇是个废物，居然在自己的诊所注射毒品，助手肯定知情，至少某些病人一定知道。只要有人对他心怀不满，打个电话，他就玩完了。无论醒着还是醉着，韦德都不会走进他所在的大厦。韦德可能并非世界上最聪明的家伙——许多成功人士都并非智力方面的巨人——但他不至于笨到跟乌坎尼奇瞎胡来。

唯一的可能人是韦林格医生。他有合适的场所，而且那里很闭塞，没准他还有耐心。可是塞普尔维达峡谷和悠闲谷的距离并非一步之遥。他们二人结合点在哪里？他们又是如何相识的？如果韦林格是那处房地产的主人，而且已有了一个买家，那他将会变得极其有钱。这倒让我想到一个主意。我给产权公司的熟人打了一个电话，想查那块地的财产状况。没人接。产权公司那天已经关门了。

我也关门下班，驱车前往拉辛纳戛，进了红宝石烤肉店。我把我的名字告诉了领班，坐在吧台凳上，面前一杯柠檬威士忌酒，耳边萦绕着马瑞克马绕坐的华尔兹音乐，尽情享受了一番。过了一会儿，我越过天鹅绒绳索走了进去，品了品红宝石“世界闻名”的索尔兹伯里牛排(1)，其实就是把碎牛肉饼摊在滚烫的木板上，边上一圈烤得焦黄的马铃薯泥，加上炸洋葱圈和混合沙拉——男人可以在餐厅里把这种沙拉极其温顺地吃下去，可要是老婆在家敢给他吃这东西，他可能要开始大喊大叫了。

饭后我开车回到家中。我刚打开前门，电话铃就响了。

“马洛先生，我是艾琳·韦德。你要我给你回电话。”

“只是看看你那头有没有什么新情况。我一天到晚看医生，处处树敌。”

“很遗憾，没有新情况。他还没有出现。我没办法不着急。你没有消息要告诉我吧，我想。”她的声音很低沉，听起来没有精神。

“我们这个郡地方大，人又多，韦德太太。”

“到今晚就整整四天了。”

“没错，不过不算太久。”

“对我来说，时间够久了。”她沉默了半晌，继续道，“我绞尽脑汁，努力地尝试回忆一些事情，一定有某件事，某种暗示或回忆。罗杰很健谈，什么事情都说得出来。”

“韦林格这个姓氏能起到作用吗，韦德太太？”

“起不到，恐怕起不到。应该能吗？”

“你提到过，有一次一个穿牛仔装的高个子青年把韦德先生送了回来。要是你再看见他，能不能认得出来，韦德太太？”

“我想可以，”她优柔寡断地说，“要是情况相同的话。不过我仅仅瞥了他一眼。他姓韦林格？”

“不是，韦德太太。韦林格是体格魁梧的中年人，在塞普尔维达峡谷经营一家——更准确地说，曾经经营了一家度假牧场。有个爱好打扮名叫厄尔的年轻人替他工作。韦林格自称是一位医生。”

“太棒了，”她热情地说，“你不觉得走对路了吗？”

“我还没有确切消息。等有了再给你打电话。我只是要弄明白罗杰有没有回家，你有没有想起什么确切的事情？”

“我恐怕对你没什么帮助，”她伤心地说，“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再晚都没关系。”

我说我会照办，然后挂断了电话。这次我带了一把枪和一个三节电池的手电筒。枪是点三二的短筒手枪，装的是平头子弹。韦林格医生的男青年厄尔除了指节铜环，可能还有别的玩物。要是他有，一定会愚蠢地拿出来玩耍。

我又上了公路，疾驰而去。那天是月黑之夜，等我来到韦林格医生的地产入口时，天应该就黑了。我需要的正是黑暗。

大门上还挂着链条和挂锁。我开过去，在离公路远远的地方停下车。树下还有点光线，可不会持续太久。我翻过大门，爬上山坡，想寻找一条徒步的小路。身后远处的山谷中依稀传来鹌鹑的叫声。一只哀鸠突然惊叫起来，好像在倾诉生活的痛苦。没有徒步小路，或者我没有找到，因此我又返回砾石路，沿着边缘行进。桉树越来越稀少，橡树逐渐增多。我越过山脊，极目远处，看到几盏灯光。我从游泳池和网球场后面绕过去，来到道路尽头，足足花了四十五分钟。从这里能俯视到主屋。房子里亮着灯，传来了音乐声。远处的树林里，还有一间小木屋也有光亮。树林里黑漆漆的小木屋星罗棋布。我沿着一条小路前行，突然间主屋后的探照灯亮了起来。我停住了脚步。探照灯没有搜寻什么，只是笔直照下来，在后阳台和空地上照亮了一大片地方。接着有扇门砰地打开，厄尔走了出来。然后我知道我来对地方了。

今晚厄尔是牛仔打扮，上次把罗杰·韦德带回家的就是个牛仔。厄尔正在转动一条绳索。他穿一件黑色的缝有白线的衬衫，脖子上松松地系着一条有圆点图案的围巾，腰间系着一条缀有大量银饰的宽皮带，戴着两个装饰过的皮枪套，各插着一把象牙柄的枪。下身穿着潇洒的马裤和锃亮的十字针加白线缝制的新马靴，脑袋背后有一顶白色宽边帽，一条编成的银绳宽松地垂在衬衫上，两端没打结。

他一个人站在雪白的探照灯下，围绕着身子甩绳索，在圈里圈外不断地踏进踏出，一个没有观众的演员——高大、颀长、打扮得花哨的牛仔的演出。他沉浸在自我陶醉中。双枪厄尔，科奇斯县人谈其色变。厄尔应归入度假牧场人物，那种牧场爱马如命，连前台小姐都蹬着马靴上班。

突然间，他听到有响声，抑或是假装听到了。绳子落地，他双手从枪套中拔出手枪，平举，拇指弯曲，按着手枪的击锤。他凝视着黑暗深处。我不敢动弹。那两把该死的枪里保不准装了子弹。可是探照灯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什么也没看到。他把枪插回枪套里，捡起绳子，松散地收拢到一起，然后走回了屋里。灯灭了，我也起身离去。

我在树丛中穿行，走近山坡上发出光亮的小木屋。屋里鸦雀无声。我凑到一扇纱窗外，往里望去，床头柜上有盏台灯亮着。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人，肢体放松，裹在睡衣袖子里的手臂伸在被子外头，眼睛睁得很大，盯着天花板。这人看起来体形不小，部分脸在暗影中，不过我能够看到他脸色苍白，一脸的胡子，没刮胡子的时间大概跟韦德的失踪时间差不多长。他手指张开，一动不动地放在床边。他仿佛一连几个小时没有动过了。

我听到小木屋远端的小路上传来脚步声。纱门“嘎吱”一声，接着韦林格医生结实的身体出现在门口。他手上端着一大杯喝的，看起来是番茄汁。他打开一盏落地灯，身上的夏威夷衬衫泛出了黄光。床上的人看也没看他。

韦林格医生把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把一张椅子拉近坐了下来。他伸手抓过一只手腕，然后测了侧脉搏。“你现在感觉如何，韦德先生？”他友善而挂念地问道。

床上的人没吱声，也没看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嗨，嗨，韦德先生。我们别不高兴嘛。你的脉搏比平常仅仅快了一丁点儿。你身体还很虚，不过在其他方面——”

“苔姬，”床上的人突然说道，“告诉那个男人，要是他知道我的状况，狗娘养的用不着麻烦来问我。”他的声音清晰，语气却充满了敌意。

“苔姬是谁？”韦林格医生耐心地问道。

“我的代言人。她就在那边的角落里。”

韦林格医生抬头望了过去。“我就看到一只小蜘蛛，”他说。“别演戏了，韦德先生。跟我没必要。”

“家隅蛛，普通的跳蜘蛛，伙计。我喜欢蜘蛛。它们从不穿夏威夷衬衫。”

韦林格医生润了润嘴唇。“我没时间闹着玩儿，韦德先生。”

“苔姬可不爱闹着玩儿。”韦德慢慢转过头，脑袋好像很重似的，他鄙夷地瞪着韦林格医生，“苔姬是极为认真的。她爬到你身上，趁着你不注意，不声不响地用力一跳。不久它就近在眼前了。最后纵身一跳。你会被吸干的，医生。很干。苔姬不吃你。它仅仅吸你的血，直到你只剩下一层皮。医生，如果你还打算长时间地穿那件衬衫，那么我得说这种事情还不至于马上发生。”

韦林格医生靠在椅背上。“我要收五千美元，”他平静地说，“多快可以拿到？”

“你已经收了六百五十美元，”韦德没好气地说，“还有我的零钱。在你这家浑蛋妓院嫖宿要花多少钱？”

“微不足道，”韦林格说，“我跟你说过我收费加码了。”

“你没说已经涨到威尔森山山顶上了。”

“不要搪塞我，韦德，”韦林格医生简略地说道，“你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放肆。另外，你还把我的机密泄露了。”

“我不知道你竟然还有机密。”

韦林格医生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椅子扶手。“你半夜三更给我打电话，”他说，“你对病情绝望了。你说要是我不过来，你就自杀。我不想去，你知道原因。我在加州没有行医执照。我正想方设法把此处房产脱手，免得落个一无所有。我要照顾厄尔，而他可能快要发作了。我告诉过你这次开支不菲。你仍然坚持，我才去把你接过来的。我要收五千美元。”

“我喝了烈酒，酩酊大醉，”韦德说，“你不能乘人之危而跟人讨价还价。你收的费已经够他妈的高了。”

“另外，”韦林格医生慢吞吞地说，“你跟你妻子提到了我的名字。你把我来接你的消息告诉了她。”

韦德看起来很惊讶。“我没做过那种事，”他说。“我那天晚上根本没见到她。她睡着了。”

“那就是别的时候说的。一个私人侦探来这儿问过你的事。他不可能知道来这儿，除非有人告诉了他。我把他打发走了，可他可能还会回来。你得回家，韦德先生。可是我得先收五千美元。”

“你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家伙，是不是，医生？我妻子要是知道我的行踪，她为何还去找侦探呢？她本可以亲自来的——假设她真那么在乎我的话。她本可以把我们的佣人坎迪带来。不等你的忧郁男孩决定今天要扮演什么角色，坎迪早把他切成薄片了。”

“你的嘴巴很肮脏，韦德，心也亦然。”

“医生，我还有肮脏的五千美元。试试来拿呀。”

“你给我开一张支票，”韦林格医生坚定地说，“现在，立刻开。然后你穿好衣服，厄尔会把你送回家。”

“一张支票？”韦德几乎大笑起，“我当然会给你写一张支票。好吧。你将如何兑现？”

韦林格医生平静地一笑。“你以为你可以终止支付，韦德先生。不过你不会的。我向你保证保证，你不会。”

“你这脑满肠肥的骗子！”韦德对着他吼道。

韦林格医生摇了摇头，说：“在某些方面，没错。可不全然是。跟大多数人一样，我是混合型性格。厄尔会开车把你送回家。”

“不行。那小子让我毛骨悚然。”韦德说。

韦林格医生缓缓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床上男人的肩膀。“韦德先生，我倒认为厄尔不会伤害人。我有很多制住他的办法。”

“请说出一种来看看。”一个新的声音说道。厄尔一身罗伊·罗杰斯的服饰，从门口走进来。韦林格医生微笑着转过身来。

“别让那个精神病靠近我，”韦德喊叫道，第一次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厄尔把双手放在装饰华丽的皮带上，面无表情，齿缝中发出一阵轻微的口哨声。他慢悠悠地走进了房间。

“你不该说这种话。”韦林格医生赶紧说道。他转向厄尔。“好了，厄尔。我亲自来负责韦德先生。我帮他穿衣服，你把车子开过来，离小屋尽量近一点。韦德先生现在非常虚弱。”

“他会更加虚弱的，”厄尔用一种吹口哨般的声音说，“别挡路，肥佬。”

“喂，厄尔，”他伸手抓住小帅哥的胳膊，“你不想回卡马里奥去了吗？我只消一句话——”他话还没说完，厄尔就挣脱了开去，右手闪着金光的金属挥了上来。套着铜环的拳头猛地打中韦林格医生的下巴，他仿佛心脏中枪一般倒在地上。这一摔让小屋都随之摇晃了。我放开了脚步。

我跑到门口，用力把门拉开。厄尔转过身来，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我却没认出来。他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突然跳起向我袭来。

我猛地拔出枪来，向他晃了一晃。没有任何意义。或许他自己的枪没装子弹，抑或他浑然忘了有双枪的事。他只需要指节铜环就够了。他继续发起攻击。

我朝床铺对面敞开的窗子开了一枪。枪声在小屋里出奇地响。厄尔猛地停住不动了。脑袋转了过来，看着纱窗上的弹孔，又回头看了看我。他的表情慢慢地活跃起来，他咧嘴笑了一笑。

“出什么事了？”他爽朗地问道。

“脱下指节铜环。”我注视着他的眼睛说。

他惊讶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脱下铜环，漫不经心地往角落一扔。

“现在解下枪套皮带。”我说，“不许碰枪，解开带扣。”

“没装子弹，”他微笑着说。“见鬼，它们甚至不是真枪，只是舞台道具。”

“枪套皮带。麻利点。”

他注视着短筒点三二手枪。“那是真家伙？哦，当然是。烟幕弹。是的，烟幕弹。”

床上的人已经下来了。他站在厄尔的背后，敏捷地伸手拉出一把闪闪发亮的枪。

厄尔不喜欢这一套，脸上流露出厌恶的表情。

“放开他。”我生气地说，“把枪放回原处。”

“他说得对，”韦德说，“是玩具手枪。”他向后退去，把亮晶晶的手枪放到桌上。“天啊，我虚弱得好像断了胳膊。”

“脱下枪套皮带。”我第三次重申道。与厄尔这种类型的人打交道，你不能优柔寡断。得简单直接，别拖泥带水的。

他终于就范了，态度相当亲切友好。然后他手持皮带，走到桌边，拿起另一支枪，插回枪套，又重新系上皮带。我听凭他做了。这时他才看到韦林格医生瘫倒在靠墙的地板上。他发出关切的声音，快步穿过房间，走进浴室，提回一罐水。他把水浇到韦林格医生头上。韦林格医生咕哝着翻过身，接着呻吟起来。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下巴，想爬起来。厄尔将他扶起。

“抱歉，医生。我刚才肯定没看清楚是谁就攻击了。”

“没关系，没伤到筋骨，”韦林格挥手叫他走开。“把车子开到这儿来，厄尔。别忘了拿下面挂锁的钥匙。”

“把车开到这儿来，没问题。挂锁的钥匙。我知道了。马上去，医生。”

他吹着口哨走出了房间。

韦德坐在床的一边，看来在瑟瑟发抖。“你就是他说的那个侦探？”他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只要向知道内情的人打听打听就行。要是你想回家，不妨把衣服穿上。”我说。

韦林格医生靠墙按摩着下巴。“我会帮他穿，”他沙哑着嗓子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助人，他们居然照我的牙齿就是一脚。”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说。

我走出木屋，余下的事交给他们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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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索尔兹伯里牛排（Salisbury steak），由美国医生J.H.索尔兹伯里（1823—1905）发明。严格意义上不是牛排，而是用碎牛肉、洋葱、蘑菇等做成的肉饼，也被称为“汉堡牛排”。——译者注

20

他们出来时，汽车就在附近，厄尔却走了。他停好车，灭了灯，没跟我说话就转身向大房子走去。他仍然吹着口哨，寻思着某首记得不大清楚的曲子。

韦德小心谨慎地地爬进后座，我上车靠着他坐着。韦林格医生开车。关于下巴的伤重不重，头还痛不痛，他不露声色，只字不提。我们翻过山脊，向下开到砾石车道的尽头。厄尔已经在下面了。他打开门锁，拉开门。我把我的车子位置告诉了韦林格医生，他开到附近。韦德坐到我的车里，一言不发，眼神茫然。韦林格下车，绕到韦德的旁边，轻声跟他交谈起来。

“关于那五千元，韦德先生，你曾答应开支票给我。”

韦德身子往下滑了滑，头靠在椅背上。“我考虑一下。”

“你承诺过的。我需要那笔钱。”

“强迫，韦林格，这词意味着用伤害来要挟。我现在有人保护了。”

“我喂你吃饭，帮你擦洗，”韦林格坚持道，“我摸黑而来，保护了你，治愈了你——至少目前你已安然无恙。”

“不值五千元，”韦德嘲笑道，“你从我口袋里拿走的钱已经够多了。”

韦林格不愿就此罢休。“韦德先生，我一个在古巴的亲戚答应帮忙。你是个有钱人，当别人困难时，应当伸出援手。我还要照顾厄尔。我想利用这个机会，我需要这笔钱，日后我会如数归还。”

我开始局促不安，想抽烟，但又怕烟味会让韦德不舒服。

“你会如数归还，扯淡！”韦德疲倦地说道，“你活不到那一天。说不准哪个夜晚变性人会趁你睡觉时弄死你。”

韦林格退了回去。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的口气强硬起来。“还有更多不愉快的死法，”他说，“我认为你的死法会是其中之一。”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车旁，上了车。车子驶过大门，消失了。我倒车，掉头往市区驶去。车子开出一两英里，韦德喃喃道：“我凭什么要给那头肥猪五千美元？”

“根本没有理由。”

“那为什么不给他我就觉得自己很浑蛋？”

“没有理由如此。”

他稍微转了转头，刚好看着我。“他把我当婴儿对待，”韦德说。“很少让我独处，怕厄尔会进来打我。他还拿走了我口袋里的最后一个钢镚儿。”

“有可能是你叫他拿走的。”

“你和他穿一条裤子？”

“打住，”我说，“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件差事而已。”

接下来的两三英里路，我们缄口不言。经过一处偏远郊区的边缘时，韦德又打开了话匣子。

“也许我会给他那笔钱。他破产了。房产被取消了赎取权，他一个子儿都拿不到。全都拜那个神经病所赐。他为什么那么做？”

“我不知道。”

“我是一位作家，”韦德说，“我应当了解人的行为动机。可我对人简直是一无所知。”

车子翻过山口，爬了一段坡后，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是山谷里连绵一片的灯光。我们向下开到西北方通往文图拉的公路，过了一会儿，我们就经过了恩西诺。我停下等绿灯，抬头看了看山丘高处的灯光，那儿有很多栋大房子。伦诺克斯夫妇曾住过其中的一栋。我们又向前开去。

“现在快到岔口了，”韦德说，“或许你知道？”

“我知道。”

“顺便问一句，你还没告诉我尊姓大名。”

“菲利普·马洛。”

“好名字。”他的声音蓦然一变说：“等一等。你就是那个和伦诺克斯纠缠在一起的家伙？”

“没错。”

他在黑乎乎的车上盯着我。我们驶过恩西诺主街上最后一栋建筑。

“我认识她，”韦德说：“泛泛之交。他，我倒没见过。那事真是咄咄怪事。执法的家伙们让你吃尽了苦头，对吧？”

我没搭理他。

“你可能根本不想谈这事吧。”他说。

“可能是吧。你为什么会对此事感兴趣？”

“见鬼，我是一位作家。那肯定是一个极其精彩的故事。”

“今晚就休个假吧。你一定感觉很虚弱。”

“好吧，马洛。好吧。你不喜欢我。我晓得。”

我们到达岔路口。我把车子拐进去，小山之间的间隙便是空闲的山谷地带。

“我既没有喜欢你，也没有不喜欢你，”我说，“我不认识你。你妻子要我找到你，把你带回家。我把你送到家，就算完成任务了。她为什么挑上我，我一头雾水。我曾说过，这只是一件差事而已。”

我们绕过一座小山的侧面，驶入一条更宽、铺得更坚固的路。他说再开一英里，右边就到他家了，并告诉了我门牌号码。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以他目前的情况，称得上是喋喋不休的话痨。

“她要付你多少钱？”他问道，

“我们没谈过。”

“不管多少都不够。实在太感谢了，好朋友，你表现得真棒。我让你费心了。”

“这只不过是你今天晚上的看法而已。”

他笑了起来。“有些事情你知道了吧，马洛？我真的喜欢你。你有点儿浑蛋——和我一样。”

我们到了他家。那是一栋两层、带有小立柱门廊的全木瓦楼房，一片长长的草地从入口一直延伸到白栅栏围起的密密的灌木丛边。门廊上方有一盏灯。我把车开进车道，停在车库旁。

“你不用人扶，自己能进去吧？”

“当然，”他下了车，“你不进来喝点什么吗？”

“今晚不行，谢谢。我会在这里等你进去再离开。”

他站在那儿，大口喘气。“好吧。”他简短地说。

他转过身，沿着石径小心翼翼地走到前门。他扶着一根白柱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推了推门。门开了，他走了进去。门没关上，灯光倾泻到青青的草地上。突然传来叫嚷声。我发动车子，在车后灯的引导下，从车道倒出去。有人在叫嚷。

我定睛一看，艾琳·韦德正站在敞开的门口。我继续倒车，她开始跑起来。我只好停车，熄了车灯，下了车。她走过来时，我说：

“我本应该给你打电话的，可我不敢丢下他。”

“当然。是不是遇到了很多麻烦？”

“呃——比按门铃要麻烦点儿。”

“请进来跟我谈谈原委。”

“他该上床睡觉了。明天他就会复原如昔。”

“坎迪会照顾他上床。”她说，“他今天晚上会滴酒不沾，你是不是在想这事。”

“我根本没想。晚安，韦德太太。”

“你肯定累了。你难道不想喝一杯？”

我点燃一根香烟。好像有好几个星期没尝过烟的滋味了。我沉醉在烟雾里。

“我可以也抽一口吗？”

她来到我面前，我把烟递给她。她吸了一口，咳嗽起来。她把烟还给我，大笑起来。“正如你看到的，我完全是业余的。”

“原来你认识西尔维娅·伦诺克斯。”我说，“这是不是你想雇用我的原因？”

“我认识谁？”她的语气听起来很迷惑。

“西尔维娅·伦诺克斯。”香烟现在回到了我的指间，我猛抽起来。

“噢，”她吓到了，说，“那个——被杀害的女孩。不，我并不认识她，我知道她是谁。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抱歉，我已经忘了你我之间的谈话。”

她仍然安静地站在那里，离我很近，一袭白衣之类的衣着，修长而苗条。从敞开的门口倾泻的灯光映照到她的发梢上，柔光闪烁。

“你为什么问我那件事是否跟我——照你所说——雇佣你有关？”我没有立刻答复，她补充说道，“罗杰给你说过他认识她？”

“我告诉他我的姓名时，他曾经说过几句和案子有关的话。他没有立即把我和那个案子联系在一起，后来才想起来。他说起话来喋喋不休，我连一半都记不下来。”

“原来如此。马洛先生，我必须得进去了，看看我丈夫是否需要什么。如果你不进来——”

“我把这个留给你。”我说。

我一把抱住她，拥她入怀，把她的头向后按，用力地吻她的唇。她没有反抗，也没有迎合。她默默地从我的怀抱挣脱，站在那里注视着我。

“你不该做这种事。非常不应该。你是非常好的一个人。”

“当然，我错得离谱，”我表示同意，“可是我当了一整天忠实、听话的枪猎犬(1)。我真是鬼迷心窍了，居然冒了我有生以来最蠢的风险，如果结果证明根本没人编排剧本。真是见鬼了。你一定知道些什么，我相信一直以来你都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或者至少知道韦林格医生的名字。你不过是要我跟他纠缠不清，跟他混在一起，好让我觉得有责任照顾他。我是不是疯了？”

“当然是你疯了，”她冷冰冰地说，“这是我听过的最荒唐的疯话。”她转身打算走开。

“等一等。”我说道，“那一吻不会留下痕迹，你偏要认为会。别说我有多么好，我宁可当个卑鄙的浑蛋。”

她转身回头看了看我，“为什么？”

“要是我不在特里·伦诺克斯面前充好人，他一定还活着。”

“果真如此？”她静静地说，“你怎么就如此确定？晚安，马洛先生。我对你做的一切深表谢意。”

她顺着草地的边缘向回走去。我目送她走进那栋房子。大门关了，门廊上方的灯也熄了。我向黑暗挥别，驾车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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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世纪的英国，打猎是非常流行的贵族运动，所以，跟人们一起享受狩猎乐趣的狗，就叫做SportingDog，也称为GunDog。在美国，枪猎犬能自空中嗅出味道，循向追捕猎物的特长，故颇受猎人欢迎。——译者注

21

由于前天晚上赚了一大笔钱，第二天早晨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我额外多喝了一杯咖啡，多抽了一根香烟，多吃了一片加拿大培根，并且第三百次发誓：以后永远不会再用电动刮胡刀，一天的活动才恢复正常。我大约上午十点来到办公室，取了一些零星的邮件，撕开信封，将里面的东西摊在桌面上。接下来，我把窗户敞开，让聚集在夜间、悬浮在静止的空气中、屋角、百叶窗片中的灰尘和污渍的气味飘散出去。在办公桌一角有一只张着翅膀的死蛾子。在窗台上有一只断翅的蜜蜂。它沿着木框爬行，有气无力地嗡嗡叫着，好像知道叫也徒劳，自己的末日来临。它执行过太多的飞行任务，这次再也回不了蜂巢了。

我知道今天会又是个离奇的日子。人人都曾经历过。在那种日子，蜂拥而来的尽是松动的车轮、满脑子尽是糨糊的野狗、找不到坚果的松鼠、总落下一个齿轮的机械师。

第一位客人是个粗鲁的高个子金发男人，姓库伊森宁或某个类似的芬兰姓氏。他宽大的屁股塞在顾客椅里，两只粗硬的大手放在我的桌上。他自称是开挖土机的，住在卡尔弗城，说他隔壁的那个该死女人想要给他的狗下毒。每天早晨，他放狗到后院放风之前，不得不从篱笆这头搜索到那头，寻找隔壁从马铃薯藤上方扔过来的肉丸子。到目前为止，他已找到了九颗，里面都裹着一种绿粉，他确信那是砒霜除草剂。

“监视她，抓她现行，需要多少钱？”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我，就像水箱里的鱼。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

“先生，我得开工糊口。我只是来这儿咨询咨询，每小时要少挣四元二角五分的工资哩。”

“报警了没有？”

“报了。他们可能要到明年的某个时候才会管这事。现在他们忙着拍米高梅(1)的马屁。”

“没去找保护动物协会？或者‘尾巴摇摆(2)’？”

“那是什么东东？”

我给他讲述了“尾巴摇摆”，他一点也不感兴趣兴趣。他知道保护动物协会。去他的保护动物协会，他们无视比马小的动物。

“门上写着你是调查员，”他尖刻地说，“好吧，倒是去调查呀。要是你逮着她，我给你五十美元。”

“抱歉，”我说，“我走不开。在你家后院的地鼠洞里躲几周时间，对我来说太出格了——即使能赚五十美元。”

他站起来，怒视着我。“大人物，”他说，“有钱都不挣，嗯？嫌麻烦去救条小得不值一提的狗命。去你的，大人物。”

“我也有麻烦，库伊森宁先生。”

“要是我逮着她，我会扭断她那讨厌的脖子。”他说。我相信他能做出这种事，他扭断大象的后腿都不在话下。“那我另找他人了。只是因为车子经过，小杂种就会叫唤几声。臭脸的老婊子。”

他向门口走去。“你确定她想毒的是狗？”我在背后问了一声。

“当然，我确定。”他快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突然把身体一转说道，“再说一遍，伙计。”

我只是摇了摇头。我可不想跟他打架。他说不准会搬起桌子砸我的脑袋。他哼了一声，扬长而去，差一点儿把门也拆下来扛走。

碟子里的下一块甜点是一个女人，既不显老，也不年轻；既不干净，也不太脏，显然穷困潦倒，衣衫褴褛、牢骚满腹又愚蠢不堪。跟她合租的那个女孩——她顽固地以为任何外出工作的女性都是女孩——一直拿她皮包里的钱。那时拿一块钱，这时偷四毛，加起来就不菲了。她估计总共少了足足有二十元，她损失不起，可搬家也负担不起，侦探也雇不起。她认为我应该愿意打个电话吓唬吓唬她的室友，不要提她自己的姓名。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捏她的皮包，大约花了二十多分钟才讲清楚。

“你认识的人都可以打电话。”我说。

“是的，此外你是个侦探。”

“我没有威胁我一无所知的陌生人的执照。”

“我会告诉她，我来找过你。我不必说是她，仅仅说你正在调查。”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做出这事来。假如你提我了的名字，她可能会给我打电话。要是这样，我就告诉她真相。”

她起身用力地将邋遢的皮包向腹部一甩。“你可真不是君子。”她尖声说道。

“哪里写着我必须当君子？”

她嘴里叽里咕噜着离开了。

午餐过后，来了一位叫辛普森·埃德尔魏斯的先生，有名片可证。他是一家缝纫机店的代理经理，四十八到五十岁之间，身材矮小，神态憔悴，小手小脚，穿着一件袖子过长的褐色西装，僵硬的白领子上系着紫色、镶有黑钻的领带。他静静地坐在椅子边缘，黑黑的眼睛望着我，眼中满是忧愁。他的头发也是黑的，浓密而粗硬，没有灰白色的迹象。他的小胡子修剪过，带点儿红褐色。如果你不看他的手背，你会误认为他只有三十五岁。

“请叫我辛普吧，”他说，“大家都这么叫。真是报应。我是犹太人，娶了个非犹太妻子，二十四岁，很漂亮。她离家出走过好几次了。”

他取出一张照片给我看。对他来说，她可能很漂亮，可我觉得她只不过是长着一张小嘴的大块头娘们儿。

“遇到什么麻烦了，埃德尔魏斯先生？我不受理离婚案子的。”我试图把照片还给他，他谢绝了。我补充道：“我永远把顾客当老板。反正在他没朝我说谎前是这样。”

他微微一笑。“我用不着说谎。不是离婚诉讼案子。我只要梅布尔回家。可是我不找到她，她是不会回来的。对她来说，也许就是一种游戏。”

他心平气和地聊着她，不带一点恨意。她酗酒，胡闹，按他的标准，她不是位非常称职的妻子，可能他从小所受的家教过于严厉了。她有一个像庄园般宽广的胸怀，他爱她。他不敢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是别人的梦中情人，只不过是安分守己、拿薪水回家的丈夫。他们在银行有个联合账户。她一股脑儿全领走了，分文没留，可他已做好了准备。他很清楚她是跟谁私奔了，如果猜得没错，那个男人会把她的钱用光，让她束手无策。

“那个男人姓克里根，”他说，“门罗·克里根。我并不打算批评天主教徒，犹太人中也有很多坏蛋。克里根是个理发师。我也不想找理发师的碴儿。可是他们中的很多人四海为家，还赌马，并不稳定。”

“等她不名一文，你不就能收到她的信了吗？”

“她羞愧难当之下，可能会伤害自己。”

“这是桩拐卖人口案，埃德尔魏斯先生。你应该报警。”

“不。我不是挑警察的刺儿，可我不愿意通过报警来解决。梅布尔会受到羞辱。”

世界上好像处处都是埃德尔魏斯先生不想数落的人。他把一些钱放在桌上。

“两百元，”他说，“预付款。我更愿意照自己的法子来。”

“事情还会再度发生。”我说。

“当然，”他耸了耸肩，轻轻地摊开双手，“她才二十四岁，而我快五十了。怎么可能没有差别？过不多久，她就会收住心的。麻烦的是我们膝下无子。她不能生孩子。犹太人喜欢儿女满堂。梅布尔知道。她有羞愧感。”

“你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埃德尔魏斯先生。”

“好吧，我不是基督徒，”他说，“我也不是挑基督徒的毛刺儿，你理解。对我来说，这是真情流露。我不是仅仅说说而已，我言行一致。噢，我差一点儿把最重要的事忘了。”

他取出一张明信片，顶着钞票推到桌子的另一边。“她从火奴鲁鲁寄过来的。在火奴鲁鲁，钱不经花。我有个叔叔在那边曾经做珠宝生意，目前退休后住到了西雅图。”

我又一次拿起照片，“我必须把这桩案子的一部分移交出去，”我告诉他。“我得把照片复印一份。”

“马洛先生，在来之前，我就料想你会这样说，所以我准备好了。”他取出一个信封，里面有五张以上的照片复印件。“我把克里根的照片也一并带来了，不过只是一张快照。”他把手伸手到另一个口袋，又取出一个信封。我注视着克里根。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的脸很光滑，一副油腔滑调的模样。信封里有三张克里根的照片。

辛普森·W.埃德尔魏斯先生又给了我一张名片，上面印有他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他说，希望花费不会太多，可一旦我要求进一步增加费用，他会立即支付，希望收到我的答复。

“如果她仍住在火奴鲁鲁，两百元应该差不多吧，”我说，“眼下我需要一份双方外貌特征的详细描述，我可以写到电报中。身高、体重、年龄、肤色、显著的伤疤或其他识别标记、穿戴和携带的服饰、户头取光的钱数等。埃德尔魏斯先生，如果你以前有这方面的经验，你会明白我需要什么。”

“我对这位克里根有种奇怪的感觉，他让我心神不安。”

我又花了半个小时像挤牛奶一样搜罗信息，逐一地记录下来。然后他安静地起身，安静地和我握手，安静地朝我鞠了一躬，然后安静地走出办公室。

“告诉梅布尔一切安好。”他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道。

结果就是例行公事。我给火奴鲁鲁的一个代理处发了封电报，接着用航空信寄出照片和电报中没提到的信息。他们在一家豪华宾馆找到了她。她给女服务员帮忙做刷洗浴缸、浴室地板等粗活。正如埃德尔魏斯先生所料，克里根趁她熟睡时卷着她所有的钱，脚底下抹油——溜了，连宾馆的账单都没结。她被困在了宾馆。她还剩下一枚戒指，克里根不用暴力拿不走，因此还留着。她把戒指典当了，换来的钱付清宾馆的账单，余钱却不够回家的路费。于是埃德尔魏斯赶忙登上一架飞机，奔她而去。

他对她再好不过了。我给了他一张二十元的账单和长途电报费的费用，火奴鲁鲁代理处拿走了那两百元。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张麦迪逊肖像，我少收一点，也无关痛痒。

私人侦探的一天就这样流逝了。未必就是典型的一天，却也并非完全不同。没人知道是什么让我们坚持做下去。赚不到大钱，也不会经常碰到乐子。有时候会挨打、遇到枪击或者被投进监狱。搞不好还会丢命。每隔一个月就想偃旗息鼓，趁着走路无须冥思苦想时换个明智的职业。这时门铃响了，拉开通往会客室的内门，一个挂着新麻烦的新面孔，一大堆新的悲伤、一笔微薄的酬劳。

“请进，某先生。需要我效劳吗？”

这一定事出有因。

三天后，薄暮时分，艾琳·韦德给我打电话，请我第二天晚上傍晚来她家小酌。他们邀请了几位朋友喝鸡尾酒。罗杰想见到我，好好地谢谢我。以及问我是否能寄送一份账单。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韦德太太。我做的事微不足道，你已经付给了我报酬。”

“那天我一定显得很幼稚，举止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人，”她说，“现在接个吻好像算不了什么。你会来，是吧？”

“我想是的。尽管我有更好的看法。”

“罗杰现在康复如昔了。他正在工作。”

“不错。”

“你今天的口气听起来很严肃，我猜你把人生看得太认真了。”

“偶尔吧。何出此言？”

她轻笑起来，道了声再见就挂断了电话。我坐在那儿，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人生，然后尽量想一些趣事以便让自己开怀大笑，可都不见效，于是我从保险箱里取出特里·伦诺克斯的告别信，重读了一番。这使我想起，我还没到维克托酒吧替他喝杯琴蕾。大约在此时，酒吧最为静谧，要是他还在，可能会希望现在与我同去。想起他，我的心头掠过一丝莫名的忧伤和晦涩的酸楚。经过维克托酒吧门前时，我差一点儿没进去。只是差一点儿，但并没那么做。我得了他太多钱。他糊弄了我，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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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立于1924年的米高梅公司是好莱坞最负盛名的电影公司之一，也是美国电影和好莱坞的象征，旗下影星查尔顿·赫斯顿、凯瑟琳·赫本、加里·格兰特、克拉克·盖博、葛丽泰·嘉宝的名字至今仍然熠熠生辉。米高梅出品的影片至今共获得170项奥斯卡奖，在好莱坞各大影片公司中独占鳌头。2010年申请破产保护。——译者注。

(2) 一家不以盈利为目的的犬类俱乐部。——译者注

22

维克托酒吧静谧异常，进门时，几乎可以听到温度下降声。吧台边的高脚凳上坐着一个黑衣女子。衣服是量身定做的，这个时节，料子当属奥纶之类的合成纤维。她正用一支长长的玉制烟嘴抽着烟，面前放着一杯浅绿色的酒。她的眼神有一丝种微妙的紧张，可能是由于神经质、性饥渴，抑或仅仅是剧烈减肥的原因。

我隔两张凳子坐下来，侍者点头示意，面无笑容。

“给我来一杯琴蕾。”我说，“不加比特酒。”

他把小餐巾摆在我面前，一直盯着我。“你还不知道吧？”他愉快地说道，“有一天晚上我听到了你和你的朋友谈话，就进了一瓶那种玫瑰青橙汁。后来你们一去不复返，我今天晚上才开的瓶。”

“我的朋友去了外地。”我说，“如果你觉得方便的话，给我来杯双份的。非常感谢，你费心了。”他离开了。黑衣女子瞥了我一眼，低头看着她的酒杯。“很少有人来这儿喝这种东西。”她幽幽地说道，一开始我没意识到她在跟我说话。她又朝我这边瞧了瞧。她有一双浅黑色的大眼睛，指甲涂成我从未见过的艳丽的颜色。不过她不像可以随意勾搭的女人，声音里也没有挑逗的味道。“我是指琴蕾。”

“有个伙计教我喜欢上这种酒的。”

“他肯定是个英国人吧。”

“何以见得？”

“青柠汁啊，那是英国玩意儿，如同用可怕的鳀鱼酱煮鱼，活像厨师的血滴进去似的，无怪乎大家叫他们青柠佬。我是指英国佬——不是指鱼。”

“我认为最多是热带酒，大热天喝的。马来亚或另外类似的地方。”

“也许你是对的。”她把脸又扭了过去。

侍者把酒放在我的面前，加了青柠汁，琴蕾看起来有点淡淡的雾蒙蒙的黄绿色。我品了一口，既甜又烈。黑衣女子注视着我，向我举起杯子。我们都一饮而尽。此时我这才知道原来她和我喝的是一样酒。

接下来就该是老一套了，事实上我并没有性交易的需要，只是端坐在那儿，“他不是英国人。”我停顿了一会儿，说道：“我猜也许他战时去过那里。我们过去偶尔会进来坐坐，早点过来，就像现在这个时候，在人声开始鼎沸前。”

“这是个愉快的时刻。”她说，“酒吧里几乎只有此时最惬意。”她一饮而尽。“也许我认识你的朋友。”她问道，“他姓什么？”

我没有马上回答她，先点燃了一支烟，注视着她把烟蒂从玉烟嘴里磕出来，又换上一支。我把打火机伸过去。“伦诺克斯。”我说道。

她谢过我给她借火，用锐利的眼光扫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没错，我跟他极熟，也许太熟悉了。”

侍者慢慢地走过来，看了看我的杯子。“一样的，再来两杯。”我说，“端到雅座。”

我从高脚凳上下来，站在原地等待。她可能会让我下不了台，也可能不会，我并不特别在乎。即便在这个性意识极强的国家，男人和女人偶尔也可以见见面聊聊天，不一定扯到床上韵事。或许现在就这样，说不准她以为我要找人泄火。要是如此，去她的。

她迟疑起来，可没多久，她拿起一双黑色的手套和一个黑色仿麂皮金框金扣皮包，向角落里的一个雅间走去。她坐了下来，一言不发。我在同一张小茶几对面坐了下来。

“我叫马洛。”

“我叫琳达·洛林。”她平静地说道，“你有点儿多愁善感，马洛先生？”

“就因我进来喝一杯琴蕾？那你本人呢？”

“我可能就是对这种酒一往情深。”

“或许我也是。不过这有点儿太巧了。”

她暧昧地向我笑了笑。她戴着祖母绿耳环，别着祖母绿衣领别针。斜边平滑，从切割方式来看，它们看来像真正的宝石。即便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内里依旧闪烁着柔光。

“如此说来。你就是那个人。”她说。

侍者端着酒走了进来。等他放下酒离开后，我说道：“我只是个认识特里·伦诺克斯，喜欢他，偶尔跟他小酌一杯的人。这只是无心插柳，偶然邂逅的友情。我从未到过他家，也不认识他妻子。我在停车场见过她一次。”

“不止这么点儿交情，对吗？”

她伸手去拿玻璃杯。她手上戴着一枚周边镶满了小钻石的祖母绿戒指，旁边另有一枚细细的白金戒指，表明她是已婚女人。我把她归于三十五岁到四十岁的年龄段，大概三十五六岁。

“也许吧。”我说，“那家伙让我很苦恼。到现在还这样。那你呢？”

她的下巴靠在支起的胳膊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说过我跟他太熟悉了。熟到他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紧。他有个有钱的妻子。她给了他穷奢极欲的生活，作为回报，她的要求就是不受干扰。”

“似乎合情合理。”我说。

“别讽刺人，马洛先生。有些女人就是那个样子。她们身不由己。一开始，他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他要尊严，随时可以走，没必要杀她。”

“深有同感。”

她坐直了身子，狠狠地瞪着我，撇了撇嘴。“所以他逃之夭夭了。要是我听到的消息确凿，你助了他一臂之力。我猜你为此洋洋得意吧。”

“我没有”，我说，“仅仅是为了赚笔钱。”

“这可太无趣了，马洛先生。恕我直言，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和你共饮。”

“洛林太太，我们很容易换话题呀，”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我认为，也许你可以给我讲些关于特里我所不知道的事。至于特里·伦诺克斯把他妻子的脸打得血肉模糊的原因，我没有兴趣乱猜。”

“你这样说太绝情了。”她气愤地说道。

“你不喜欢这个字眼儿？我也不喜欢。如果我相信是他干的，我绝不会来这儿喝琴蕾。”

她对我怒目而视，过了片刻才慢慢地说：“他畏罪自杀了，留下一份完整的自白，供认不讳。你还想要什么？”

“他有把枪。”我说，“在墨西哥，就凭这，神经兮兮的警察就可以朝他开火。许多美国警察也用同样的手段杀人——有些警察仅仅是嫌门开晚了，就隔着门板射击。至于自白书，我没看到过。”

“毫无疑问，墨西哥警察造假了。”她刻薄地说道。

“他们不懂得造假，像欧塔托丹那种小地方根本不会。是的，自白书也许是真的，不过不能就此证明他就是杀妻凶手，反正我现在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这只能证明他走投无路了。某种人在那种情形下——如果你高兴，说他懦弱、头脑简单也好，感情用事也罢——可能会决定不叫别的某些人遭受被众人瞩目的痛苦。”

“荒诞。”她说，“一个男人不会为了避开一桩小小的丑闻就自杀，或故意死于别人之手。西尔维娅已经死了。至于她的姐姐和父亲——他们完全能照顾好自己。马洛先生，拥有足够财富的人总是可以自保。”

“好吧，我在动机方面犯了错，可能我全盘皆错。一分钟之前你还跟我生气，现在你还要我走开——让你独自享用琴蕾吗？”

她突然莞尔一笑。“对不起。我慢慢发觉你是个真诚的人。刚才我以为你在竭力为自己辩解，而不是为特里。不知何故，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

“我不是替自己开脱。我做了件蠢事，为此吃了苦头。无论如何，至少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这么说。我不否认他的自白书让我受益匪浅。如果他被羁押回来受审，我猜他们也会治我的罪。轻则也会罚一大笔我无力支付的款子。”

“更不用说吊销你的执照了。”她冷冰冰地说。

“也许吧。曾经有一段时间，就算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警察都可以找我的碴儿，现在有点儿不一样了。吊销执照需要在州执照发放管理局委员会面前举行听证会。那帮家伙并不太买市警局的账。”

她品着酒，慢条斯理地说：“从整体上考虑，你不认为这是最佳结局吗？没有审判，没有耸人听闻的头条新闻，没有中伤诽谤，没有为了报纸销量而不顾真相、公道和无辜人民的感情。”

“我刚才不就是那样说过吗？你还说荒诞。”

她往后一仰，头枕着隔间后侧、靠垫上缘的凹陷处。“荒诞是说特里·伦诺克斯竟会通过自杀来达到这个目的。不开庭审讯，对各方都有好处，这没什么荒诞的。”

“我要再来一杯。”我说着，向侍者挥手示意，“我觉得脖子后面凉嗖嗖的。洛林太太，你是不是碰巧跟波特家有关系？”

“西尔维娅·伦诺克斯是我妹妹，”她说，“我以为你早知道了。”

服务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我吩咐他利索些。洛林太太摇了摇头，说她不胜酒力了。侍者离开后，我说：“老头子——请原谅我，哈伦·波特先生——隐瞒了这件事情，我能知道特里的妻子还有个姐姐，确实够幸运的了。”

“你言过其实了。马洛先生，我父亲没有那么大的权力，当然也没有那么狠心。他的个人隐私观念极其保守，这我承认。即使是他自己的报刊，他都不接受采访。他从不拍照，从不演讲，旅游大都是开车或乘坐自己的私人飞机，带着自己的驾驶人员。不过他还是相当有人情味。他喜欢特里。他说特里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绅士，不像有些人，只有在客人进门到大家共品第一杯鸡尾酒之间的十五分钟内才是。”

“他最终出了岔子。我是指特里。”

服务员端着我的第三杯琴蕾走了过来。我品了品味道，然后坐在那里，一根手指放在酒杯的圆形底座的边缘。

“马洛先生，特里之死对他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你又开始冷嘲热讽了。请别这样。父亲知道，发生的一切会让有些人觉得过于巧妙了。他宁可特里仅仅是消失。如果特里请求他伸出援手，我想他会的。”

“哦，不，洛林太太。被杀的是他的亲生女儿。”

她做了个不耐烦的手势，冷冷地盯着我。

“恕我直言不讳，我父亲很久以前就和妹妹断绝了父女关系。见面时，他几乎没和她说过话。要是让他倾吐衷肠，他过去未曾，未来也不会，我相信他必定和你一样对特里杀人一事心存疑虑。不过一旦特里死了，一切又怎么样呢？他们可能会因飞机失事、火灾或车祸而命丧黄泉。她既然早晚会死去，现在死反倒是最佳时机。十年后，她会变成一个被淫欲摆布的老妖婆，跟你现在或者几年前在好莱坞宴会上见到过的那些可怕的女人没有什么区别。国际渣滓。”

突然间，我心头涌起一股无名火。我起身打量了一下隔间。隔间仍然没人，再过去一间，一个家伙正一个人安静地读报纸。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推开面前的酒杯，身子向桌子对面靠去，我还有足够的意识让我尽量压低声音。

“拜托，洛林太太，你企图想蒙骗我什么？哈伦·波特是如此一个善良、亲切友好的人物，从没想过对一个热衷于政治的地方法院检察官施加影响，捂住这次命案，使其根本没有详查过？他相信特里是清白的，却不让任何人出力来调查谁是真凶？他没有利用他的报纸的政治影响力、银行账户、没有利用那九百名一心揣摩他心思的家伙？他没有安排，只是派个听话的律师去墨西哥确定特里是开枪自杀还是被某个玩枪找乐子的印第安人开火杀死，而不派地方法院检察官或市警局的警察去？洛林太太，你老子是一位亿万富翁。我不知道他是怎么赚到的，不过我知道，如果没有一个一手遮天的组织，简直是天方夜谭。他不一个心肠软的人。他是个不好对付的狠角色。如今的社会想赚大钱就得那样做，会跟一些形形色色的人做生意。你可能不会跟他们碰头或握手，不过需要远远地跟他们做生意。”

“你这个笨蛋。”她生气地说，“真是受不了你。”

“当然。我可不会弹你喜欢听的曲儿。我告诉你吧，西尔维娅被杀的那天晚上，特里和你家老头子通过电话。谈什么了？你家老头子跟他说了些什么？‘小子，你还是逃到墨西哥开枪自尽。家丑不外扬。我知道我女儿是淫娃，那帮嗜酒如命的酒鬼里随便一个都有可能一时大发雷霆，把她漂亮的脸蛋打烂。不过那是偶然，小子。那家伙醒酒后会肠子都会悔青的。你尝到了甜头，现在是你该报答的时候了。我们希望维护波特家的好名声，使其如山上的紫丁香一样高洁。她嫁给你为妻是因为需要一个幌子。她香消玉殒，现在更需要幌子。你就是幌子。要是你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就永远不要出现。可一旦你被人发现了，你就自尽吧。停尸房见。’”

“你真的认为，”黑衣女子语气冰冷道，“我父亲会口出此言？”

我向后靠了靠，发出不悦的笑声，说：“若有必要，我们可以把措辞润色一下。”

她收拾起所有的东西，麻利地滑出自己的座位。“我要给你一句忠告，”她说得极其缓慢，一字一句，“非常简单。倘若你认为我父亲是那种人，倘若你四处宣扬你刚才对我说过的想法，你在这座城市这一行或任何行业的职业生涯，都会非常容易短暂，随时可能突然终止。”

“棒极了，洛林太太，棒极了。这句话我从法律界、流氓圈，以及上层阶级的客户那儿听过。措辞不同，可意思却都一样：关门。我来这儿喝一杯螺丝起子是因为有人要求我来。看看我，我简直是在自掘坟墓。”

她起立身来，略微点了点头。“三杯琴蕾，双份的。也许你喝醉了。”

我往桌上丢了些远多于酒钱的钞票，起来站在她身旁。“你刚才喝了一杯半，洛林太太，为什么要喝那么多？是否有人要求你，还是你自己的主意？你的口风也不紧啊。”

“谁知道呢，马洛先生？天晓得？谁又真的是万事通？吧台那边有个人一直在盯着我们。你是不是认识他？”

我向四周看了看，很惊讶她竟然注意到了。他又黑又瘦，坐在最靠门口的凳上。

“他叫齐克·奥古斯丁。”我说，“赌徒梅嫩德斯的枪手。我们去把他打趴下，骂他一顿。”

“你真是喝醉了。”她立刻说道，然后开始往前走。我紧随其后。高凳上的人转过身来，看着前方。我走到与他并排时，一步跨到他身后，手飞快地伸到他的双腋之下。我也许真是有点儿醉了。

他怒气冲冲地转过身子，从高凳上滑了下来。“留神，小子。”他吼叫道。我瞥到她正跨出门时往回看了看。

“没带枪，阿戈斯蒂诺先生？你真鲁莽。天快黑了。如果你撞上一个棘手的侏儒该如何是好？”

“走开！”他蛮横地说道。

“噢！这句台词是从《纽约客》里偷来的吧！”

他动了嘴皮子，人却没动。我扔下他，追随洛林太太来到门外的遮雨棚下。一个花白头发的黑人司机站在那儿跟停车场的小伙子说了几句。他向司机行了个触帽礼(1)走了出去，回来时开了一辆华丽的凯迪拉克豪车。黑人打开车门，洛林太太上了车，他关上车门，活像关上珠宝盒一样，然后绕到了另一侧的驾驶座。

她摇下车窗，从里往外注视着我，微微一笑道：“晚安，马洛先生。很美妙——是不是？”

“我们唇枪舌剑，吵了一架。”

“你是指你自己吧——大多数时候你是跟自己吵。”

“经常如此。晚安，洛林太太。你不是住在附近吧？”

“的确。我住在悠闲谷。在湖的远端。我的丈夫是一位医生。”

“你会不会碰巧认识一个姓韦德的人？”

她眉头微蹙。“没错，我认识韦德夫妇。怎么了？”

“为什么要问这个？我在悠闲谷只认识他们一家。”

“我明白了。好吧，再道声晚安，马洛先生。”

她靠在座位上，凯迪拉克文雅地咕噜咕噜着，汇入日落大道的车流之中。

转过身来，我几乎和齐克·阿戈斯蒂诺撞了个满怀。

“那个漂亮姑娘是谁？”他讥笑道，“你下次说俏皮话，躲远点。”

“没人会想认识你。”我说。

“好吧，机灵的小子。我记住了车牌号码。曼迪喜欢知道这样的小事。”

一辆车驶了过来，车门砰地一开，跳出来一有高约两米二的大汉。他瞟了阿戈斯蒂诺一眼，跨出了一大步，只手掐住他的喉咙。

“你们这些小痞子，不要在我吃饭的地方闲荡，我需要跟你说多少遍？”他咆哮道。

他晃了晃阿戈斯蒂诺，用力地把他往人行道边的墙壁推去。齐克倒在地上，咳嗽起来。

“下回，”大汉叫喊道，“我他妈的一定崩了你，真的，小混混，他们给你收尸时，你会拿着一把枪。”

齐克摇了摇头，一声不吭。大块头斜瞥了我一眼，咧了咧嘴，说道：“夜色很美。”边说边迈步跨进了维克托酒吧。

我注视着齐克站了起来，心有余悸。“这位哥们是谁？”我问道。

“大个子威利·蒙格，”他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劣迹斑斑的风化纠察队的蠢货。他自以为很厉害。”

“你是说他不见得厉害？”我彬彬有礼地问他。

他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开了。我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回家。在好莱坞，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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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回礼的方式。具体做法是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和其它两个手指弯曲，举起，触到帽沿或者额头，略微停留几秒钟就放下或者移开手指。——译者注。

23

一辆低配的捷豹车绕过我前面的过山丘，减慢了速度，以免尘土让我灰头灰脸。进入悠闲谷的半英里的路面疏于管理，坑坑洼洼的。他们好像故意为之，以防在高速公路闲逛的新手司机开进来。我瞥见一条鲜艳的围巾和一副太阳眼镜。有人随意地向我挥手，像是邻里之间打着招呼。接下来路面尘土飘扬，落在已经笼罩着一层层白蒙蒙尘土的灌木丛和晒干的枯草上。绕过露出地面的岩层，路面渐渐平整，一切都被悉心保养且路况甚佳。槲树向道路中央簇集，似乎想好奇地瞧瞧谁走了过去，玫瑰色脑袋的麻雀跳来跳去，啄着只有它们才认为值得一啄的东西。

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丛丛木棉，桉树不见了，然后是一片浓密的卡罗来纳白杨，林子深处遮掩着一幢白屋。之后又看到一位姑娘沿着路边遛马。她身穿李维斯牌牛仔裤，花哨的衬衫，嘴里嚼着一根嫩枝。马好像很热，但并非大汗淋漓。姑娘对它柔声哼唱着曲儿。越过一堵粗石垒成的墙，一个园丁正在操纵一台电动剪草机修剪一大片波浪起伏的草坪。草坪的尽头是一栋威廉斯堡殖民时代的豪华宅邸的门廊。不知何处，有人正在三角钢琴上弹奏左手练习曲。

一切都飞逝而过之后，出现了一片湖。湖面上波光粼粼，耀眼闪亮，我开始留心门柱上的号码。我只见过韦德家的宅子一次，而且当时黑灯瞎火的。白天这宅子看起来没有晚上那么高大。车道上停满了汽车，于是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了进去。一位穿着白色外套的墨西哥总管给我开了门。他是个身材修长、样子帅气的墨西哥人。他的外套既优雅又合身。他好像就是那种周薪五十元且不干重活的墨西哥人。

他用西班牙语说：“下午好，先生。”说完咧开嘴笑了笑，仿佛他占了上风。“请问您尊姓——”

“马洛。”我说，“坎迪，你想抢谁的风头？我们通过电话，不记得了？”

他露齿一笑，我走了进去。老一套的鸡尾酒会，每个人都在大声说话，没有听众，每个人的宝贵生命都和酒息息相关。他们的眼睛熠熠生辉，双颊或酡红或苍白，抑或汗水直冒，视每个人喝下去的酒精和酒量而定。此时艾琳·韦德出现在我身边。她身穿浅蓝衣裳，仍然美不胜收。她端着酒杯，仿佛那只不过是一个道具。

“你能来我真高兴。”她正色说道，“罗杰希望能在书房和你见面。他不喜欢鸡尾酒会。他在工作。”

“这么吵闹也能工作？”

“这样似乎从来不会打扰到他。坎迪会给你端一杯酒——抑或你愿意自己到吧台——”

“我自己端。”我说，“我为那天晚上的事深表歉意。”

她嫣然一笑。“我认为你已经道过歉了。那不算什么。”

“确实算不了什么。”

她保持着微笑，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我看到在几个高大的落地长窗旁的角落里有一个吧台。可以推来推去的那一种。我小心翼翼地尽量不撞到别人，走到半途时，听到有个声音说：“噢，马洛先生。”

我回过头去，看见洛林太太坐在沙发上，身旁是个戴无框眼镜、表情拘谨的男子。他的下颌有一抹黑，可能是山羊胡子。她手上擎着一杯酒，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他则双臂抱在胸前，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她莞尔一笑，伸出手，说：“这是我丈夫，洛林医生。爱德华，这位是菲利普·马洛先生。”

山羊胡瞥了我一眼，微微点个点头，除此以外一动不动，好像要留着精力做更重要的事情。

“爱德华很疲倦。”琳达·洛林说，“爱德华总是疲惫不堪。”

“医生们经常这样，”我说，“洛林太太，需要我给你端一杯酒来吗？你呢，医生？”

“她已经不胜酒力了，”那个家伙瞅都没瞅我们俩一眼。“我滴酒不沾。喝酒的人，我见得越多，越庆幸自己没沾那东西。”

“小谢芭，回来吧(1)！。”洛林太太梦呓似的说。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我转身向吧台走去。与丈夫一起，琳达·洛林就好像换了一个人。言语尖酸刻薄，一脸不屑，即便生气时，她也不曾给我这副神情。

坎迪在吧台后。他问我要喝什么。

“现在不要，多谢。韦德先生想见我。”

“他很忙，先生。忙得不可开交。”

我想我不会喜欢坎迪的。我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他又说：“不过我要去看看。稍等片刻，先生。”

他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很快就回来了。“好了，朋友，我们走吧。”他兴高采烈地说。

我跟随他走了好远才穿过房间。他打开了一道门，我刚走进去，他就把门关上了。喧嚣声减弱下来。房间位于拐角处，宽敞、凉爽、静谧，有落地长窗，外面种了玫瑰，侧窗上装有一台空调。我可以看见湖水。韦德平正躺在一张长长的浅黄色皮沙发上。一张泛白的木质桌上有个打字机，旁边摆着一堆黄纸。

“马洛，你能来真是蓬荜生辉。”他懒洋洋地说，“请坐。你喝过一两杯了吧？”

“还没有。”我坐下来注视着他，他看起来还是有点儿苍白憔悴。“工作进展得如何？”

“还好，只是我太容易疲惫。可怜连醉四天，恢复起元气来很痛苦。我经常是一杯酒后文思泉涌。我这一行，很容易绷得太紧而变得呆板、木讷，这样写不出佳作。佳作总是如行云流水。你读到或听到过的不流畅的作品都是大杂烩。”

“大概要看作者是谁。”我说，“福楼拜写起来就很艰难，他的作品却是佳作。”

“不错。”韦德坐了起来，“如此说来你读过福楼拜的作品，这说明你是一位知识分子、评论家、文学界的博学之士。”他揉了揉额头。“我正戒酒，我讨厌戒酒。我憎恨每一个手上拿着酒杯的人。我得出去跟那些讨厌鬼套近乎。他们他妈的个个都知道我是个酒鬼，同样都想知道我在逃避什么。某个弗洛伊德学派的狗杂种把那一套变成了口头禅。到如今就算十岁的小鬼都知道那一套。要是我有一个十岁的孩子——但愿上帝保佑——乳臭未干的捣蛋鬼会一直问我：‘爸爸，你喝醉了是想逃避什么？’”

“在我看来，这都是最近的事。”我说。

“每况愈下，不过我一向是嗜酒的硬汉。年轻困苦时，可以经受许多苦头。年近不惑，就不会那么容易恢复元气了。”

我往后靠了靠，点燃了一根香烟。“你想见我，是为了什么？”

“马洛，依你看，我在逃避什么？”

“不清楚。我孤陋寡闻。再说，人人都在逃避某种东西。”

“可并非每个人都酗酒。你在逃避什么呢？青春？罪恶感？抑或自知是不入流的行业中的无足轻重的角色？”

“我明白了。”我说，“你需要找个人来羞辱一番。有话请说，朋友。碰到我的伤疤时我会告诉你的。”

他咧嘴笑了笑，伸手抚弄了一下浓密的鬈发，用食指戳着胸口说：“马洛，现在你面前就是一个不入流的行业中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所有的作家都是废物，我是废物中的极品。我写了十二本畅销书，要是我能把桌上那堆乱糟糟的玩意儿弄完，也许就算十三本。没有该死的一本有丁点儿价值，下地狱都不配。我拥有一栋温馨的房子。房子位于只限千万富翁居住的住宅区。有个迷人的妻子深爱着我，还有个优秀的出版商欣赏我的才华，不过最爱我的还是我自己。我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账玩意儿，一个文学婊子或皮条客——随你用什么字眼——彻头彻尾的浑蛋。你能为我做什么？”

“呃，能做什么？”

“你为什么不恼火呢？”

“没什么可恼火的。我只是在听你自怨自艾。真是无趣，不过没伤到我的感情。”

他粗鲁地笑起来。“我喜欢你，”他说，“我们喝一杯吧。”

“不在这儿，朋友。我们二人不要单独喝。我不在意见到你喝下第一杯。没有人阻止得了你，我想也没人如此。可是我没必要帮倒忙。”

他站起身来。“我们没有必要在这里喝。我们到外面，瞧一瞧当你赚够烂钱便可以与之为邻并且会结识的那类人吧。”

“听着。”我说，“得了，闭上你的嘴吧。他们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没错，”他紧接着说，“但他们应该和别人不同。不然他们有什么用处呢？他们是一群精英，却不比那些喝廉价威士忌的卡车司机更好，甚至还不如他们。”

“闭嘴吧。”我又说了一遍，“你想醉尽管醉去。可别把气出在那群醉汉身上。他们也用不着躲到韦林格医生那儿，更不会发神经把他们的老婆推下楼梯。”

“是的，”他突然平静下来，陷入深思中，“你经受住了考验，伙计。愿不愿意来这儿住一阵子？只要你待在这儿，就可算帮了我大忙。

“我不知道如何帮你。”

“我知道。只要你在这儿就行。每月一千元，感兴趣吗？我酩酊大醉时很危险。我不想成为危险人物，我不想酒醉。”

“我阻止不了你。”

“试三个月吧。我可以完成那本该死的书，然后远远地旅行一阵子。躲到瑞士山区的某个地方，清静清静。”

“那本书，哈？非挣那点钱不可吗？”

“绝不是的，我只是不得不完成一件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否则我就完蛋了。我以朋友的身份求你。你为伦诺克斯做的可远不止这些吧。”

我站起身来，走近他面前，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害得伦诺克斯丢了命，先生。我害得他丢了命。”

“呸！别给我来软的，马洛。”他用手掌边缘靠在喉咙上，“我受够了温柔的宝贝儿。”

“温柔？”我问道，“或者只是心慈而已吧？”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沙发边上，不过没有失去平衡。

“去你的。”他平静地说，“谈不成也没关系。当然，我不怪你。有些事我想知道，非知道不可。你不知道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敢说一定知道。不过确定事有蹊跷，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和谁有关？你妻子？”

他咬着上下嘴唇。“我想是和我自己有关。我们去喝一杯吧。”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我们走了出去。

如果他存心给我添堵，那他干得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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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回来吧！小谢芭》是英国剧作家威廉·英奇的名作。创作于1950年。1952年派拉蒙出品影片。谢芭是女主角丢失的爱犬。——译者注

24

他一打开门，客厅的喧嚣声马上迎面扑来。似乎比先前还吵。这些人大约又多喝了两杯酒。韦德四处打招呼，看到他，大家显得兴高采烈。其实喝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就算看到手持定制冰锥的“匹兹堡菲尔(1)”，也会感到喜悦。人生不过是一场大型的、壮观的杂耍表演而已。

在前往吧台的路上，我们和洛林医生夫妇不期而遇。医生起身迎向韦德，脸上一副憎恶的表情。

“很高兴见到你，医生。”韦德亲切地说，“你好，琳达。你最近躲到哪了？不，我想这个问题真蠢。我——”

“韦德先生，”洛林医生的声音颤抖，“我有句话要跟你说。非常简单的一句话，希望无须重复。离我妻子远点。”

韦德不解地看着他。“医生，你累了。你没喝酒，我给你拿一杯。”

“我滴酒不沾，韦德先生，你心知肚明。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好吧，我想我懂你的意思。”韦德依旧亲切地说，“既然你是我家的客人，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只能说有点儿误会。”

附近的谈话声小了下来。男男女女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倾听。简直是大手笔的制作。洛林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平整了一下，抓住其中一只的指尖，朝韦德的脸使劲抽去。

韦德的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天亮喝咖啡，手枪决斗？”他平静地问道。

我向琳达·洛林望去。她柳眉倒竖，满面通红，缓缓地站了起来，盯着医生。

“天哪，你做得太过份了，亲爱的。别他妈的犯傻，好吗？还是你更愿意等人抽你的嘴巴？”

洛林转过身来，向她举起了手套。韦德跨步来到他的面前。“别着急，医生，我们这附近只在私下里打老婆。”

“你在指你自己吧，我早就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洛林嘲笑道，“来给我上礼仪课，你不配。”

“我只教有前途的学生，”韦德说，“你这么快就要走了。真是遗憾。”他提高了声音，用西班牙语说道：“坎迪！洛林医生马上就要走了。”他转身对着洛林说：“假若你听不懂西班牙语，医生，意思是说，门在那边。”他指了指门。

洛林怒目而视，动也没动。“我警告过你了，韦德先生。他冷冰冰地说，“很多人都听见了，但愿我不用第二遍警告你。”

“用不到，”韦德简略说，“不过如果你要那么做，请到中立国去提。那样我行动起来会自由多了。抱歉，琳达。嫁鸡随鸡。”他轻轻地揉了揉刚刚被厚厚的手套末端抽过的脸颊。琳达·洛林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

“我们走了，”洛林说，“到我这边来，琳达。”

她又重新坐了下来，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静静地给了他轻蔑的一瞥。“要走的是你，”她说，“别忘了，你还有好几个电话要打呢。”

“你跟我一起走。”他怒气冲冲地说。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突然间，他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说时迟，那时快，韦德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扳了过来。

“别着急，医生，你不可能全赢的。”

“把你的手拿开！”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放松。”韦德说，“我倒有一个好主意，医生，你为什么不找个高明的医生瞧瞧？”

有人朗声笑了起来。洛林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头即将跃起的野兽。韦德觉察到了，灵巧地转身走开了。留下洛林医生成了众矢之的。要是他追上去，会显得更愚不可及。除了离开，别无上策。他的确是拂袖而去了。他飞快地穿过客厅，眼睛直视着前方，坎迪正开着门等候。他走了出去。坎迪关上了门，面无表情地回到了吧台边。我过去要了些苏格兰威士忌。我没看到韦德去了哪里，他失踪了。我也没看到艾琳的身影。我背对着客厅，喝着威士忌，对人声鼎沸充耳不闻。

一位土黄色头发、扎着发带的小个子姑娘突然在我身边出现，她把杯子放在吧台上，轻声说了些什么，坎迪点了点头，又给她倒了一杯。

小姑娘向我转过身来。“你对主义之类有没有兴趣？”她问道。她的眼睛无神，小小的红舌头在嘴唇上舔来舔去，像是在找巧克力屑。“我认为每个人都应感兴趣，”她接着说道，“不过随便问这儿的男人，他们只想动手动脚。”

我点了点头，从酒杯上方，看到了她的略微上翘的鼻子和被阳光晒得粗糙的肌肤。

“如果文文雅雅，我倒不是特别介意。”她边说边伸手去拿新鲜的饮料，喝下半杯后，对我嫣然一笑。

“我也不值得依赖。”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

“马洛。”

“有没有‘e’？”

“有。”

“啊，马洛，”她吟诵道，“多么悲伤、美丽的名字呀。”她放下几乎空掉的酒杯，闭上眼睛，头向后仰，伸开双臂，差点打到我的眼睛。她用激动得颤抖的声音吟诵道：

就是这张脸使千帆齐发，

把伊利亚特的巍巍城楼烧成灰的吗？

甜蜜的海伦，你一吻就使我永生。

她睁开眼睛，抓起酒杯，冲着我眨了眨眼。“你在那儿不错嘛，朋友。近来有没有写诗？”

“不怎么写。”

“要是你愿意，可以吻吻我。”

一个穿着山东丝绸外套、开领衫的男子来到她背后，越过她头顶向我咧了咧嘴。他有一头红色的短发，脸像破裂的肺，我还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难看的人。他拍了拍女孩的头顶。

“别胡扯了，小猫咪，回家的时间到了。”

她怒气冲冲地攻击着他：“你是说又得去浇那些该死的秋海棠了？”她叫喊道。

“噢，听好，小猫咪——”

“拿开你的手，你这该死的淫贼。”她尖叫道，说着她把剩余的酒泼在他脸上。剩余的其实只不过是一小匙酒加两块冰。

“看在上帝的份上，亲爱的，我是你丈夫啊。”他拿出一条手帕擦了擦脸，大声答道，“明白吧？你丈夫。”

她剧烈地抽泣着，扑进了他的怀抱。我绕过他们走开了。每一场鸡尾酒会都是如此，甚至对话都相同。

客人们渐次由房间里出来，走入夜空中。声音渐渐退去。汽车在启动，告别声如皮球一样弹来跳去。我走向落地长窗，跨步来到铺着石板的阳台上。地面向湖边倾斜，湖面俨如睡熟的猫儿没有一丝声响。湖边有一小截木质码头，下方用白缆绳系着一条小船。朝着对岸方向不远处，一只黑水鸡正懒洋洋地像一个溜冰者在水上盘旋，似乎没有泛起浅浅的涟漪。

我伸直四肢，躺在一张铺有衬垫的铝质躺椅上，点燃了烟斗，悠然自得地抽了起来，心里思忖着，自己究竟来干什么。如果罗杰·韦德真的有心，似乎有足够的自控力。他对付洛林很有节制。就算他狠狠地照着洛林的尖下巴来一拳，我也不会觉得太惊奇。按常规，他举止有些失常，不过洛林太过分了。

假如说所谓规则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威吓别人，用手套抽打一个男子的脸。自己的妻子就站在一旁，这实际上等于在指责她行为不检点。作为一个酗酒初愈还未康复的人，韦德的表现可圈可点，甚至可以说表现可嘉。当然，我没见过他酩酊大醉，不知道他醉后的酒德。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酗酒者。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别：偶尔贪杯的人喝多时和清醒时是同一个人；而一个酗酒者，真正的酗酒者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你无法预测他会怎样，可以肯定的是知道他将变得极其陌生。

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艾琳·韦德走过来，在我旁边的一张躺椅边上坐了下来。

“对了，你觉得怎么样？”她悄声问道。

“那位甩手套打人的先生？”

“噢，不是。”她蹙了蹙眉，接着笑了起来，“我讨厌这种做作的人。并非说医生的医术不高。他已经跟山谷里半数的男人演过这一幕了。琳达·洛林不是荡妇。她长得不像，谈吐不像，举手投足也不像。不明白是什么让洛林医生有如此的表现，好像她就是荡妇一样。”

“也许他是洗心革面的酗酒者。”我说，“他们中有很多人变得极端古板。”

“有这种可能，”她望着湖面说，“这是个极其宁静的地方。人们以为作家在这里会很快乐——如果作家无论在何处会快乐的话。”她转头看了看我。“这么说来，你不会答应罗杰的要求了。”

“没什么意义，韦德太太。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以前表过态了。我不见得事发时就能适时出现。我得始终都在场。可这根本不可能，即便我没有其他的事做，也不可能。比如，如果他发疯了，可能就是刹那间的事。并且我没看到他有发疯的征兆。他似乎相当稳定。”

她微垂着头，看了看手。“要是他的作品能够完稿，我想情况会好转的。”

“我爱莫能助。”

她抬起头，双手放在躺椅的两边，身体略往前倾了倾。“他觉得你能，你就能。这才是要点。你是不是觉得在我们家做客又拿酬劳，有些别扭？”

“韦德太太，他需要一位精神科医生。你认识什么并非江湖郎中的医生吗？”

她看上去吃了一惊，“精神科医生？从何说起？”

我把烟斗里的烟灰磕了出来，手持烟斗坐了起来，等凉一凉好收起来。

“你要外行的意见，那我说给你听。他认为心底埋着一个秘密，却又无从查明。有可能是他自己的罪恶的秘密，也可有能事关他人。他认为这是他酗酒的动机。他大概认为事情发生在自己酩酊大醉时，因此应该回到酒醉的状态中去寻找真相——真正的烂醉如泥，就像他那样的醉态。那是精神科医生的工作。到目前为止还好。如果这个说法不正确，那么他就是存心想醉或者无法自拔，有关那个秘密的印象只不过是借口罢了。他不能写书，不管怎样，他都没法完成，因为他喝得醉醺醺的。也就是说，这个假设是，他喝得烂醉，所以他无法完成作品。其实也可能相反。”

“噢，不是，”她说，“罗杰才华横溢。我确信他最好的作品还没问世。”

“我告诉你了，这是外行的看法。几天前的早上你说他可能不爱你了，那是另一件也许是口是心非的事了。”

她向屋里望去，接着转过身来。我也往那边瞅了瞅。韦德正站在门内注视看我们。我朝那边看时，他正走到吧台后，伸手拿起一个酒瓶。

“干涉他也无济于事，”她很快地说道，“我从不干涉他，从不。马洛先生，我觉得你说得不错。只能让他自己戒掉酒瘾，除此外，什么办法都无济于事。”

烟斗冷却了，我把它收了起来。“由于我们是在漆黑处摸索，采用另外一种方式怎么样？”

“我爱我丈夫。”她简单地说道，“或许不是少女之爱。可我爱着他。一位女人一辈子只年轻一次。我当时爱的男人已经死了。他死于战争。说来也怪，他的姓名缩写跟你一模一样。现在已经不再魂牵梦萦了——只是有时候，我还是不能完全相信他已经不在了。他的遗体下落不明。不过很多男人都是如此。”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在我脸上逗留了良久。“有时——当然不常——我午夜时分走进某个寂静的鸡尾酒会或星级酒店大厅，抑或清晨或深夜漫步于轮船的甲板上，我总觉得可能会看到他在某一个幽暗的角落，此情仍可待。”她停顿了一会儿，双目低垂，“很傻吧。我感到无地自容。我们处于热恋之中——一种狂热、神秘、奇异的恋爱。一生只会遇到一次。”

她沉默了，眺望着湖面，神情有些恍惚。我又回头向屋里看了看。韦德正端着酒杯，站在敞开的落地长窗内。我再转身看艾琳。在她眼中，我已不复存在了。我起身走进屋里。韦德端着酒杯伫立在那儿，酒看来是烈酒。他的目光看起来很失常。

“把我妻子挑逗得怎么样了，马洛？”这话从一张扭曲的嘴巴吐了出来。

“我没有挑逗她——如果你是那个意思的话。”

“我就是这个意思。那天夜里你吻了她。也许你自认为能很快得手，不过你在虚耗生命，老兄。虽然你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我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可他用坚实的肩膀挡住了我的去路。“别忙着离开，老兄。我们希望你留下来。我们家男人那话儿太少了。”

“我是多余的那个。”我说。

他举起酒杯，喝了口酒，放下杯子，不怀好意地看着我。

“你应该多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增强抵抗力。”我对他说道，“一句空话，是吧？”

“得了，教练。你是个小小的品德塑造者，是不是？你不至于傻到要教育一个酒鬼吧。朋友啊，酒鬼不可教也，只会崩溃，其中部分过程很有意思。”他又喝了一口，酒杯几乎见底了。“部分过程则极其可怕。不过容我引述高明的洛林医生——那个拎小黑皮包的卑鄙杂种——妙趣横生的语句，离我妻子远点儿，马洛。你喜欢她，大家都喜欢。你想睡她，大家都想。你想分享她的梦，闻一闻她回忆中的玫瑰香。也许我也想。可是你分享不到什么的，朋友——没有，一点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你们在黑暗中，都是孤身一人。”

他喝光了酒，把杯翻了个底朝天。

“像这样见底了，马洛。根本什么都没有。只有我最清楚。”

他把杯子放在吧台旁边，踉踉跄跄地走到楼梯最下端，往上大约爬了十二级。他抓着栏杆，停下来倚着栏杆，俯视着我，脸上挂着刻薄的笑容。

“原谅我方才老掉牙的挖苦，马洛。你是一个作风正派的人。我不希望你出任何事。”

“出什么样的事？”

“保不准她还没从萦绕于心的初恋的魔力中摆脱出来，那个在挪威消失的家伙。你不想失踪吧，朋友？你是我专属的私家侦探。我迷失在塞普尔维达峡谷的原生态奇观中，是你把我找了回来。”他的手掌在磨得锃亮的木扶手上做着圆周运动，“要是你自行失踪了，我会很伤心。就像那个举止很像英国佬的家伙。他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简直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过。你认为他会不会只是她捏造出来玩玩的？”

“我怎么会知道？”

他低下头来，注视着我。他的两眼间现出深深的皱纹，嘴巴因怨恨而扭曲。

“谁会知道呢？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宝贝儿厌倦了。宝贝儿玩破玩具玩得太久了。宝贝儿想要说拜拜了。”

他继续上楼。

我伫立在那儿，后来坎迪走进来，开始在吧台四周收拾起来。他把玻璃杯放在托盘上，仔细检查酒瓶里的残酒，对我视而不见。或者说，我认为是这样。接下来他说：“先生，还剩一杯好酒，浪费了就太可惜了。”他举起一个酒瓶。

“你把它喝了吧。”

“抱歉，先生，我不喝。我最多喝一杯啤酒。我的酒量就是一杯啤酒。”

“聪明人。”

“家里有一个酒鬼就够了。”他睁大眼睛盯着我说，“我英语说得很溜吧？”

“当然，很溜。”

“不过我用西班牙语思考。有时，我用力思考。老板是我的人。他无须任何帮助，小子。我照料他，明白了吧。”

“你干得太棒了，废物。”

他咬牙用西班牙语骂了一句“长笛之子”。他端起全是东西的托盘，举在肩头，用手平托着，像餐厅跑堂的。

我向门口走去，我会自己出去的，“长笛之子”在西班牙语中怎么会变成污言秽语，我心里犯开了嘀咕。我没想太久，要琢磨的事太多了。韦德家的问题不光是酒精。酗酒仅仅是一种伪装的反应。

那天夜里，九点半到十点之间，我拨了韦德家的电话。铃声响了八次，没人接，我挂断了，可是手刚放下电话筒，电话铃就响了起来。是艾琳·韦德打来的。

“刚才有人打电话来，”她说，“我有一种预感，可能是你。我正准备去冲澡。”

“是我，不过并不重要，韦德太太。我临走时他好像头脑不清醒——我是说罗杰。我想我是不是得对他承担着点儿责任。”

“他很好。”她说，“在床上睡得很香。我觉得他心里可能特烦洛林医生，但表面不怎么看得出来。他一定跟你胡言乱语了一大通。”

“他说他很疲倦，想上床睡觉。相当明智，我认为。”

“如果只说了这句，那的确明智。好吧，晚安，谢谢你打电话，马洛先生。”

“我没说他只说了这一句，我是说，他说过这句话。”

片刻过后，她才继续道：“每个人都会时不时冒出些稀奇古怪的念头。别太把罗杰的话当回事儿，马洛先生。毕竟他这人想象力超强。自然如此。上次那事儿以后，他不该这么快又喝上了。请别把这事放在心上。可能在其他事情上他也冒犯你了。”

“他没有冒犯我。他说的都很有道理。你丈夫很善于对自我进行反省，并懂得找出自己的内心本质所在。这种禀赋并不常见。大部分人终其一生要耗去一半的精力来保护那些不曾拥有的自尊。晚安，韦德太太。”

她挂断电话。我拿出棋盘，将烟斗填满烟丝，摆上棋子，看看棋纽有没有松动，然后开始戈尔特查克夫和曼宁金对阵的锦标赛，走了七十二步，最后打了平局，势不可当的力量典范碰上不肯动摇的目标，一次没有甲胄的战役，一场不流血的战争，一场对人类智慧的浪费，这种浪费在广告公司外面随处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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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匹兹堡菲尔·施特劳斯（1909—1941）：20世纪30年代的职业杀手，用枪、冰锥、活埋等手段杀死至少30人。——译者注

25

整整一个礼拜，没发生任何事情，我就在那时出门办了些勉强能称得上业务的业务。一天清晨，卡恩机构的乔治·彼得斯给我打电话，说他恰好有事去了塞普尔维达峡谷，只是出于好奇，顺便去了韦林格医生的疗养所，可是韦林格医生已不在那里了。六个土地测量队正在为分割之用而勘察土地。跟他谈话的那些人从未听说过韦林格医生的名字。

“一纸财产委托书，可怜的傻瓜就把那地方抛售了。”彼得斯说，“我查过了。为了节省时间和金钱，他们给了他一千元，让他放弃产权，现在有人要把那块地分割开来建造住宅，可赚大发了。这就是犯罪和做生意的差别。做生意得有资金。有时，我觉得这是二者间的唯一差别。”

“好一段风凉话。”我说，“不过第一流的犯罪也需要资金。”

“资金从哪里来，朋友？总不会来自抢劫酒铺的家伙的腰包吧。再见。希望尽快见到你。”

星期四晚上十点五十分，韦德给我打来电话。他的声音肿浊，几乎咯咯作响，不知何故，我居然听出来了。电话中可传来急促、用力的喘息声。

“我情况很糟，马洛。糟透了。我撑不住了。你能不能赶紧过来？”

“没问题——不过先让我跟韦德太太谈几句。”

他没吱声。那边传来撞击声，接下来一片死一般的沉寂，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阵撞击声。我对着电话大声呼喊，没人应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最终传来轻轻的话筒放回原位的咔哒声，接着就是断线后的嗡嗡声。

五分钟内，我就出发了，用了半小时多一点儿就到了事发地，我至今不知道是怎么开到的。我飞一般地驰过隘口，开上文图拉大道闯了红灯，左转弯，就像一个乡巴佬在大卡车中东躲西闪。穿过恩西诺时，时速接近六十英里。聚光灯照着停靠的车辆外缘，以便能让行人望而却步。这种运气只有当你不在乎的状况下才会有。没碰到警察，没听到警笛，也没有红色的警灯，只想着韦德家可能发生的不愉快的场景。她和一个喝醉了的疯子单独在家；她躺在楼梯下，脖子断了；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有人在外面嚎叫着想破门而入；她光着脚跑在洒满月光的小路上，一个身材魁梧、手持屠刀的黑人男子正在后面追她——

事实完全不是这样的。我驾驶着奥尔兹汽车开进他家车道。房子内外灯火通明，她伫立在敞着的门口，嘴里含着一支烟。我从车里出来，踏着石板路向她走去。她穿着休闲宽松的长裤和开领衬衫，平静地注视着我。如果说那里有任何骚动的迹象，那也是我带去的。

我一开口就是一句古怪的话，后来的举动也怪里怪气的。“我以为你不抽烟。”

“什么？不，不是经常抽。”她取出嘴里的烟，瞧了瞧，然后扔在地上踩灭了。“很长时间才抽一次。他给韦林格医生打过电话了。”

她的声音冷淡而平静，好像在夜色中从水面传来。让人完全放松。

“不可能。”我说，“韦林格医生已经不住在那里了。他是给我打的电话。”

“哦，真的吗？我刚才听到他打电话请对方赶紧过来。我还以为肯定是韦林格医生。”

“他在哪里？”

“他跌了一跤。”她说，“保准是椅子后仰得太猛了。他以前也这样跌过。什么东西把他的脑袋割破了。淌了一丁点儿血，不多。”

“嗯，那就好。”我说，“我们不能让他流太多血。我问过你，他在哪里。”

她严肃地看着我，然后指了指，说：“那边某个地方。路边或者围墙边的灌木丛里。”

我俯身向前，盯着她。“上帝，你都没有过去看看？”我此时断定她是处于极度震惊状态，就回头看了看草坪。什么都没有，不过围墙那边有大团黑影。

“是的，我没过去。”她很平静地说，“你去找他吧。我已经受够啦。我再也不想忍受了。你过去吧。”

她转身向屋内走去，门在她背后开着；没走多远，距离门大约一码处，她就倒在了地板上，躺在那儿不动了。我赶紧双手抱起她，把她平放在屋里的一张长沙发上。屋内一个浅色长酒几两侧分别有一张长沙发。我摸了摸她的脉搏，好像不弱，也不算很稳定。她双眸紧闭，双唇发青。我把她留在那儿，又回到屋外。

正如她所言，韦德确实在那里。他侧躺在芙蓉花的花影中；脉搏急促，呼吸阻塞，后脑勺上黏糊糊的。我喊他，轻微地晃着他，拍了几次他的脸。他咕哝了一声，却没有苏醒过来。我把他拖着坐起来，把他的一只手臂拉过来搭在我的肩上，然后转过身用后背驮起他的身体，用手抓住他的一条腿。我失败了，他就像水泥一样重。我们俩都跌坐在草地上。稍作休息后，我又试了一次；终于用救火员救人的那种姿势搀扶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过草地，向敞开的前门挪去。这段路就好比往返暹罗那么遥远。门廊的两段台阶仿佛有三米高。我踉踉跄跄地靠近沙发，双膝跪地就势让他滚了下来。等我站直腰，感觉脊椎至少断成了三截儿。

艾琳·韦德已经离开了。屋里就我自己。那一刻我累得够呛，根本没心思管他们去哪了。我坐了下来，瞧着他，等他缓过劲儿来，然后又瞧了瞧他的头部，满头是血，头发也黏糊糊地带有血迹。伤口看来并不太严重，不过伤在头部，伤势很难说个究竟。

艾琳·韦德此时来到我的旁边，静静地低头看着他，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抱歉，我昏过去了。”她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我想最好请个医生来。”

“我给洛林医生打过电话了。他是我的医生，你是知道的，他不想来。”

“那就试试别人吧。”

“哦，他快来到了。”她说，“他尽管不想来，可他正设法尽快赶过来。”

“坎迪呢？”

“今天他休息。星期四。厨师和坎迪星期四放假。这里的常规。你能不能把他扶到床上去。”

“没帮手做不到。最好拿一块小毛毯来。今晚很暖和，不过这种情况很容易得肺炎。”

她说她会去拿一块小毯，我觉得她实在太好了。可是我头脑不是很清楚。拖着他进来把我累坏了。

我们给他盖上了一床船用毛毯，十五分钟后，洛林医师到了，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衣领浆得挺挺的，一副被人请来清理病狗后事的表情。

他检查了韦德的头部。“表面的伤口和淤青，”他说，“不可能脑震荡。我想他的呼吸已经把他的状况显示得相当明显了。”

他伸手拿起帽子，提起手提皮包。

“别让他受了凉。”他说，“你们可以轻轻地给他洗洗头，洗掉血迹。他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医生，我一个人没办法把他弄到楼上。”我说。

“那么就把他留在原地。”他冷漠地看了看我，“晚安，韦德太太。你知道我不给酒鬼医治。就算我愿意，你丈夫也不会是我的病人之一。我相信你明白。”

“没人请你给他治疗。”我说，“我是请你帮忙把他弄到卧室里去，我好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你是哪位？”洛林医生冷冰冰地问道。

“我姓马洛。上星期来过。你妻子向你介绍过我。”

“有意思，”他说，“你是通过什么关系认识我老婆的？”

“究竟有什么相干？我只是想——”

“我对你想什么一点都不感兴趣。”他打断了我，转身向艾琳点了点头，开始往外走去。我走上前去，背对着门，把他挡在门后。

“请等等，医生。你肯定很久没浏览那篇名为《新开业医生所立之誓约》的小文了。这个人给我打电话，我住的地方相当远。他听起来状况不佳，我二话不说一路开车赶过来，把本州的所有交通规则违反了个遍。我发现他在外面的地上躺着，就把他弄进来。请相信我，他可不是一束羽毛，重死了。男佣不在家，这里没人能帮我把韦德弄上楼。你看该如何是好？”

“让开，”他咬着牙说，“要不然我给警局打电话，叫他们派一个警官来。作为一位专业人士——”

“作为一位专业人士，你还不如一把跳蚤屎。”我说着让开了路。

他的脸慢慢地，但是极其明显地红起来。他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开门走了出去，接着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他关门时向里瞧了我一眼。我从未见过如此恶毒的目光和如此凶恶的面容。

我由门后转过身来，艾琳在微笑。

“有什么好笑的？”我厉声说道。

“笑你呀。你不管对方爱听不爱听，口不择言，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洛林医生是谁？”

“知道——我还知道他是什么人。”

她瞥了眼腕上的手表。“现在该到家了，”她说道，“我过去看一看。在车库后面，有他的一个房间。”

她从拱门出去了。我坐下来注视着韦德。伟大的多产作家继续打着呼噜。他的满脸都是汗，不过我没取下盖在他身上的小毯子。过了不久，艾琳回来了，坎迪紧随其后。

26

这墨西哥佬穿一件格子花纹的黑白运动衫，一条打着深褶子的黑色便裤，没有系皮带，脚上一双黑白色的羊皮鞋，干净得一尘不染。一头浓密的黑发齐齐梳向脑后，闪闪发亮，兴许是抹了发油什么的。

“先生。”他用西班牙语向我打招呼，略微欠欠身，勉强算是行了个礼。

“坎迪，给马洛先生搭把手，把我丈夫送上楼去。他摔了一跤，有点儿小伤。劳驾。”

“别客气，夫人。”坎迪笑容满面地答道。

“我得说晚安了，”她又对我说，“累坏了。需要什么只管找坎迪。”

她在我和坎迪的注视下缓步上了楼。

“真是个大美人儿，”坎迪感叹完毕又低声问我，“你在这过夜吗？”

“不太可能。”

“真可惜。那个美人儿，她可寂寞得很哪。”

“少在这儿想入非非，小子。先把他弄到床上去。”

他看着躺在沙发上鼾声不断的韦德，一脸的悲伤，“可怜啊，”他用西班牙语念叨着，仿佛说着什么肺腑之言，“醉得像个木桶(1)。”

“他是醉得不轻，可跟木桶比绝对不是一个重量级的(2)，”我说，“你来抬脚。”

我们把韦德抬了起来，死沉死沉的，两个人一起上也没觉得比一口铅棺材轻多少。上到二楼后，我们沿着露天阳台经过了一扇紧闭的房门，坎迪朝那扇门抬了抬下巴。

“先生，”他压低了嗓门，“轻轻地敲上一敲，兴许她会放你进去呢。”

我没搭腔，因为眼下他还派得上用场。我们抬着那具毫无知觉的躯壳来到另一扇门前，拐了进去，将他放到床上。接着我一把攥住坎迪胳膊，在靠近肩部的某个位置被捏住后会感觉特别疼。他被我攥得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脸色一沉。

“叫什么名字，你这个小杂种？”

“把你的手拿开，”他呵斥道，“还有，别叫我杂种，我可不是湿背客(3)。我的名字叫胡安·加西阿·迪索托·约索托·马约尔，智利人。”

“听好了，花花公子(4)，在这儿可别坏了规矩。说到主子的时候，嘴巴放干净点儿，别惹事。”

他猛地挣开我的手，往后一退，黑眼睛里怒火熊熊。他的手往运动衫里滑去，伸出来时已经握了一把窄窄的长刀。他将刀尖放在掌根处，看也不看，整个刀身就稳稳当当地立了起来。然后他的手往下一垂，趁着刀子还在空中，一把抓住了刀把儿。动作一气呵成，似乎很轻松。他的手举到肩膀那儿，猛地往前一甩，一声呼啸，刀子扎进了木头窗框里，留在外面的部分犹自颤抖不已。

“我劝你留点儿神，先生，”他得意扬扬地嘲弄着我，“你的爪子最好离我远一点，想耍我可没门儿。”

他轻快地走到房间那一头，将刀从木头里拔出来，在空中抛起，踮着脚尖转个身，在背后将刀抓住，只听“啪”地一声，刀子再次消失在他的衣服里。

“挺利落，”我说，“就是花哨了点。”

他不以为然地笑笑，慢悠悠地朝我走来。

“搞不好会叫你扭断胳膊肘，”我说，“像这样。”

我猛地扣住他的右手腕，把他拉得身体一歪，然后我闪到他身后一侧，曲起上臂，从下插入他肘关节的背面，再用我的前臂当支点往下压。

“稍稍加点儿力气，”我说，“你的胳膊肘就会‘咔嚓’一声。一声就够，好几个月都玩不了飞刀。再加把劲儿呢，这条胳膊就彻底完蛋。去把韦德先生的鞋子脱掉。”

我松开他，他朝我咧嘴一笑。“把戏不错，”他说，“我会记住的。”

他朝韦德转过去，刚摸着他一只鞋子，突然停了下来。枕头上有血迹。

“谁把老板打出血了？”

“不是我，朋友。他摔倒了，撞破了头。只是个很浅的伤口。医生已经看过了。”

坎迪缓缓吐了口气。“你亲眼看到他摔倒？”

“不，我来之前摔的。你喜欢他，是吗？”

他没接我的话。他给韦德脱了鞋，然后我们一点点帮韦德脱了衣裤。坎迪拿了套夹杂着银绿色和银色的睡衣，我们给韦德穿上，让他在床上躺好，盖好被子。他仍在出汗，呼噜打个不停。坎迪面有哀色地俯视着他，那颗油光锃亮的脑袋从左到右缓缓地摇了摇。

“得有人在这儿照看他，”他说，“我去换衣服。”

“去睡吧。我看着他，有事我叫你。”

他看着我。“那你得把他看好了，”他轻声说，“别出岔子。”

坎迪走了出去。我到浴室拿了条湿毛巾和一块厚浴巾，把韦德的身体翻过来一些，再将浴巾展开垫在枕头上，开始擦洗他头上伤口的血迹。为了避免再次流血，我把动作放得很轻。伤口大约五厘米长，很浅却很锐利。没什么大不了，洛林医生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缝上几针没坏处，但没那个必要。我找来一把剪刀，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剪掉，然后贴上一条胶布。最后我把他转回仰躺的姿势，并给他擦了把脸。刚擦完我就后悔了。

他睁开眼睛，一开始迷迷瞪瞪，目光茫然，等他逐渐清醒过来，发现我正站在床边。他举起手，摸到了头上的胶布，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阵，口齿也渐渐利落起来。

“谁打我了？你吗？”他的手还在摸那条胶布。

“没人打你，你摔了一跤。”

“摔跤？什么时候？在哪儿？”

“你给我打电话的地方。你打过来，然后我听到你摔倒的声音，在听筒里。”

“我打给你？”他慢慢笑起来，“随时准备两肋插刀，是吗，兄弟？现在几点？”

“凌晨一点多。”

“艾琳呢？”

“去睡了。她累坏了。”

他一言不发地琢磨了一阵，眼里尽是痛楚。“我有没有——”他顿了顿，畏缩起来。

“就我所知，你没碰她——假如你想问是这个的话。你只是在外面溜达，然后晕倒在篱笆附近。别说了，睡觉吧。”

“睡觉，”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个孩子在背诵课文，“怎么睡得着？”

“吃颗药也许会管用。有药吗？”

“在抽屉里，床头柜。”

我打开抽屉，找到一个装着红色药丸的塑料瓶。速可眠(5)，一次一颗半。洛林医生开的药方。好医生洛林开给罗杰·韦德先生的。

我晃了晃瓶子，将两颗药晃了出来，把瓶子放回去，从床头柜上的保温壶里倒了杯水。韦德说一颗就够了。他吃了药，喝了水，躺回去，再次瞪着天花板。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坐在椅子里看着他，他似乎仍旧没有困意。他慢悠悠地说：“我想起来了。帮我个忙，马洛。我写了些疯话，不想让艾琳看见，就放在打字机上，盖子盖着。帮我把它撕了。”

“没问题。只记得这些吗？”

“艾琳挺好？你确定？”

“是的，她只是累了。管它呢，韦德，别瞎想了。我真不应该问你的。”

“别瞎想，这人说，”他的声音混沌起来，他在自言自语，“别想了，别做梦了，别爱了，别恨了。晚安，甜蜜的王子。我想再吃颗药。”

我把另一颗药丸递给他，还倒了些水。他再次躺下，这次他转过头来，以便能够看着我。

“听着，马洛，我写了些东西，不想让艾琳——”

“你已经说过了。等你睡了，我会去处理的。”

“哦，谢谢。有你在真好。太好了。”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他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杀过人吗，马洛？”

“杀过。”

“感觉很糟糕，不是吗？”

“可有的人喜欢。”

他的眼睛合拢了，然后又睁开来，但是茫茫然的样子。“这种事怎么能喜欢呢？”

我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再次耷拉下去，这一次非常地缓慢，就像剧院里的大幕缓缓拉上一般。他开始打呼噜。我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调暗了房间里的灯，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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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原文为西班牙语，形容醉得相当厉害。——译者注

(2) 此处是指韦德比上文的“木桶”要大得多。——译者注

(3) 指从墨西哥到美国的移民，尤指偷渡客。——译者注

(4) 原文此处用了双关语，作者称呼对方为DonJuan，其中Juan是对方名字里面的一部分，但DonJuan连起来是著名小说人物，风流浪子唐璜的名字。——译者注

(5) 一种安眠药的商标名。——译者注

27

经过艾琳门口时，我停下来听了听，里面悄无声息，我便没有敲门。要不要了解韦德的情况，该由她自己决定。楼下的客厅空无一人却灯火通明。我关掉一些灯，站在大门旁抬头朝阳台看去。客厅当中的空间直通顶楼，纵横着一些裸露的横梁，这些横梁同时也是阳台的支撑。阳台很宽，两边是大约一米高的坚固围栏。顶端和立柱为了与交错的横梁相配，都被做成四方形。餐厅在一道拱门后面，由双扇百叶门隔开来。餐厅的上方，我猜应该是佣人的房间。二楼的这部分区域被墙壁隔开了，应该另有一道楼梯从厨房通向那里。韦德的卧室在他书房的正上方。我看见灯光从那扇打开的房门里透出来，照到高高的天花板上，又被反射下来，我还能看见他门道处的天花板。

我把灯都关掉，只留一盏落地灯，然后穿过客厅走到书房。房门紧闭，然而里面亮着两盏灯，皮沙发的一头是一盏落地灯，另有一盏带罩子的台灯。打字机放在台灯下一个沉重的架子上，旁边的桌面上搁着一摞杂乱无章的黄色纸张。我得查明他头部的伤口因何而来，便在带坐垫的椅子上坐下，观察整个房间的摆设。这是他书桌前的椅子，电话在我的左手边。椅子的弹簧很松了，如果我往后倾斜翻过去，脑袋就会撞上桌角。我把手帕沾湿，在木头桌上擦了擦。没有血迹，什么也没有。桌上东西不少，两只青铜象之间放着一排书，还有一个老式的方形墨水瓶。我拿手帕在这些东西上擦拭，但是一无所获。白费功夫，要是真有人袭击他，不一定非拿这屋里的东西。更何况没人这么干。我站起来，将壁带灯打开，照亮了一些暗处的角落。很快，答案便浮出了水面。一个方形的金属垃圾桶侧翻在地，正对着墙壁，废纸撒了一地。它断然不是自己走过去，而是被扔或是踢过去的。我用湿手帕在垃圾桶坚硬的四角上擦了擦，这次发现了褐红色的血迹。毫无神秘可言。韦德跌倒了，头撞在垃圾桶的硬角上——更像是斜着擦了一下——他自己爬起来，一脚把那见鬼的玩意儿踢到了房间对面。简单得要命。

随后他匆匆喝了点酒，剩下的酒还放在沙发前的鸡尾酒台上。一只酒瓶空空如也，另一只里剩四分之三，还有一只装着水的保温瓶，一个银碗，碗里是由冰块化成的水。只有一个玻璃杯，大号的。

喝点酒之后，韦德觉得好过了些。他在醉眼蒙眬中看见话筒没待在叉簧上，很可能根本想不起刚才正打着电话，便走过去把话筒搁了回去。从时间上看倒是天衣无缝。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受着电话的支配。在如今这个世道，我们都是这类小玩意儿的奴隶，对电话又爱又恨，而且还怕。不过他对待电话总是毕恭毕敬的，哪怕在喝醉之后也一样。电话会叫人上瘾。

一般人为了以防万一，会对着话筒“喂”上一声，确定那头没人然后才挂掉。但一个刚摔了一跤的醉汉则不一定。这一点其实不重要。电话说不定是他太太挂上的，她可能听到韦德跌倒，又听到垃圾桶撞到墙上发出“砰”的一声，所以来书房看看。恰逢喝下的最后一杯酒开始上头，韦德便摇摇晃晃地走出屋子，穿过前院，然后在我找到他的地方晕了过去。有人来找他，但是这次他没认出是谁，没准是好医生韦林格。

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能自圆其说。接下来，他的太太会做什么？劝也劝不动，扶又扶不起，也可能她压根儿连这些尝试都不敢做，所以只能找人来帮忙。佣人们都出去了，她只得打电话。就这样，她打了个电话，叫来好医生洛林。我到这之后她才打的电话，这不是她说的，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可是，从这往后就不太合乎情理了。她应该找到自己的丈夫，先确认他没有大碍，在这个温暖夏夜的露天里躺一阵子不会出什么问题。她肯定挪不动他，就连我也是用尽全力才办到的。这是一般人的想法，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自顾自待在露天走廊上抽烟，对他身处何处一无所知。对吗？她受够了什么？韦德当时有多危险？她有多么害怕接近他？这一切我毫无头绪。“能做的我都做了，”我来这儿时她是这么说的，“你去找他吧。”然后她便进屋，晕倒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没有一点办法。我只能假设她对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知道自己帮不上忙，只能任其自生自灭。别无他法，只能顺其自然。让他在外面躺着，直到有人带着能派上用场的工具赶来帮忙。

除了这一点费解之处，更让我想不通的是，我和坎迪把韦德抬上二楼时，她转身就回房间去了。她说她爱这个男人，他们结婚已经五年，他清醒的时候人很不错——都是她亲口说的。可是一旦喝醉，他就性情大变，成了一个叫人避之不及的危险人物？好吧，就算是吧。可我还是感到难以释怀。她要是真的害怕，就不会站在外面抽烟；如果只是难受、恶心、孤单无助，那也不至于晕倒。

一定另有隐情。说不定韦德在外面还有女人，并且刚刚被他太太发现。琳达·洛林？没准儿，反正洛林医生就是这么想的，而且在公开场合这么说过。

我收住了思绪，把打字机的盖子打开来。它们就在那儿，一些松散的黄色纸张，上面打着字。我应该毁了它们，不叫艾琳看见。我把稿纸拿到沙发上，决定先看看上面写了些什么，同时喝上一杯。书房旁有一间客用卫生间。我洗了高脚杯，倒了酒，拿着稿纸坐下来，开始看。这可真是一番彻彻底底的疯话。

28

离月圆还差四天，墙上有块方形的月光，像一只瞎了的眼睛，大大的，乳白色，在盯着我，墙壁的眼睛。开个玩笑。这比喻真他妈蠢。作家。什么都得像点啥。我的头蓬松得像发泡的奶油，只是差点儿甜味。又是个比喻。糟烂的恶心玩意儿，想一想都能吐。真的会吐，真的真的。别逼我。给我点时间。好多虫子在我心头爬呀爬。上床去躺着可能会好一点，但是床底下有个黑漆漆的怪物。黑家伙爬来爬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拱起身撞我的床板，我会尖叫，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尖叫。梦中的尖叫，噩梦中的尖叫。没什么好怕的，我才不怕因为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可是不管用，只要一躺上床，那黑家伙故技重施，从下面撞我的床板，我就会高潮。真叫我恶心，这辈子干了这么多卑鄙下流的事，从没这么恶心过。

我真脏。我得刮胡子。我的手在抖，我在流汗。一身的恶臭，连自己都闻到了。腋下的衬衫、胸前和后背的衣服都湿了。胳膊肘那儿的袖子也湿了。桌上的杯子空了。倒酒得两只手一起来才行。不如再来一杯提提神。这玩意儿真难喝，而且根本不管用。最后还是睡不着，整个世界都在呻吟，因为饱受折磨的神经而痛苦得直叫唤。好东西，是吧，韦德？再来一杯。

前两三天还行，然后就是反作用。难受了，喝一杯，过一会儿就会好，不过代价越来越大，好处越来越少，终于来到最后时刻，一无所获，只剩下恶心反胃。然后就叫韦林格。好吧，韦林格，我来了。可是，韦林格什么的再也不会出现了。他要么去了古巴，要么是死了。女王杀了他。可怜的老韦林格，都是命啊，和女王一起死在了床上——那种女王。来吧，韦德，我们起来，出去走走。去那些我们没去过，而且只要去过就不会再回去的地方。这个句子讲得通吗？讲不通？好吧，这句不收钱。此处暂停一下，插播一条长长的广告。

好吧，我做到了。我起来了。真是条汉子。我走到沙发旁边，跪下来，把手放在上面，脸埋在手里，哭起来。我开始祈祷，又因为祈祷而鄙视自己。超级醉鬼还瞧不起自己。蠢货，你他妈的到底祈祷些什么？正常人的祈祷是一种信仰。病人的祈祷只不过是因为害怕得要命。蠢货才祈祷。这个世界是你一手打造的，你自己亲手打造的，别人没有插手——打造得还不错呢。别祈祷了，浑球。站起来，干了这杯。反正都走投无路了。

好吧，我喝。两只手抱着瓶子，把酒倒到这个玻璃杯里。几乎一滴都没洒。要是能忍住不吐就太好了。最好再加一点水。现在把它慢慢拿起来。很简单，一次喝一点。喝了之后暖烘烘的。热起来了。要是汗水能止住就好了。玻璃杯空了。又回到桌子上了。

月光有点朦胧，不过我还是把玻璃杯放得稳稳的，小心，再小心，就像拿一个插着玫瑰花的高花瓶。玫瑰们带着露珠，点着头。也许我是一株玫瑰。兄弟，我带着露珠吗？现在该上楼了。喝一杯再出发。不用了？好吧，随你的便。我上去的时候得把它带着，到那儿的时候就有盼头了。如果我带它上去，得到点补偿是理所应当的。它是着我对我自己的尊重。我对我真是爱得深沉，而且最赞的是，没有情敌。

空两行。上去了又下来。不喜欢楼上。到了高处我的心会飘飘然。但我还是在这儿敲着打字机的按键。潜意识是多么神奇。如果正常的时候它也能工作就好了。楼上也有月光。兴许是同样一个月亮。月亮从来不变。就像送奶工一样来来回回，而且它的牛奶也从来不变。牛奶的月亮也一直——坚持住，兄弟。你两只脚都拌蒜了。没时间去考据月亮的历史了。为了照顾整个该死的峡谷，你已经看了太多的历史了。

她侧躺着，安静得很。她弯着小腿。我觉得安静得有点过份了。一般人睡觉的时候总会有点声音。可能她没睡着，只是拼命想睡着。走近点就能知道。也可能会摔跤。她一只眼睁着——对吗？她正看着我，对吗？不对。她会坐起来问，你病了吗，亲爱的？是的，亲爱的，我病了。但是不要担心，亲爱的，因为这是我的病，不是你的病，你就安安静静，甜甜蜜蜜地睡，什么也别想，别让我的坏事影响你，任何阴暗的丑恶的见不得人的事情都不要靠近你。

你真是个卑鄙的家伙，韦德。三个形容词，你这个卑鄙的写书的。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你甚至连意识流都不会，非要搞这么三个形容词吗？我扶着栏杆又回到楼下。五脏六腑都跟着下台阶的脚步左摇右晃，不过我用一个承诺让它们聚在一起。我到了一楼，到了书房，到了沙发上，等着我的心脏平静下来。

瓶子就在手边。韦德身边不管摆着什么，酒瓶总是随手可得，真是好样儿的。没人把它藏起来，没人把它锁上。没人说，你不觉得自己已经喝够了吗，亲爱的？你这样折腾会生病的，亲爱的。没人说。只是在一旁睡着，像朵柔弱的玫瑰花。

我给坎迪的钱太多了。是个错误。一开始给他袋花生，慢慢增加到一个香蕉。甜头得慢慢增加，慢慢来，别太猛，叫他总是有盼头。一开始就给一大笔，所以他就有底气了。在这儿一天花的钱，够他在墨西哥住上一个月，过得风风光光又肮脏龌龊。所以喽，有了底气，他会怎么着？要是觉得还能捞更多的钱，是不是多少钱都不嫌多？兴许没什么。兴许我该宰了这个眼睛闪闪发亮的浑蛋。一个好人已经为我而死了，这个穿着白外套的下三滥为什么不可以？

别想坎迪了。要把针尖折断有的是办法。还有一个我永远也不会忘记。绿色火焰已经把它烙印在我的肝脏上。

最好打个电话。要失控了。我感觉到它们在跳啊跳，跳啊跳。赶快打电话，赶在粉东西爬上我的脸之前。最好打电话，打电话，打电话。打给“苏城的苏”(1)。你好，接线员，给我转长途接线员。你好，长途接线员，给我接“苏城的苏”。她的电话号码？没有电话号码，只有名字，接线员。你会找到她的，她正走在第十大街上，在有荫凉的那一侧，在高高的玉米树下，玉米树舒展着耳朵……好吧，接线员，好吧。那就把长途电话的事放一边，让我告诉你，我是说，问你些事情。要是你挂断我的长途电话，谁来为吉福德(2)在伦敦办的那些时髦聚会埋单呢？好吧，你认为你的工作是个铁饭碗。你认为。

听着，我还是直接和吉福德谈话好了。叫他接电话。他的男佣送茶来了。如果他不能谈，我们会把能谈话的人派过去。

我写这些干什么？我不想去考虑的是什么？电话。最好现在打电话。情况很糟，非常非常……

就是这些了。我把纸张折成小块，放到胸袋内侧，在便笺夹的后面，然后走到落地窗边，把窗户大大地敞开，跨到阳台上。月光有点儿晦涩。可这是悠闲谷的夏天，夏天从来也不会给人晦涩的感觉。我站在那儿，看着纹丝不动的沉闷的湖面，一边思考一边踱着步子。就在这时，我听到一声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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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电影名，苏城是美国艾奥瓦州西北部城市。——译者注

(2) 曾担任美国电话电报公司总裁一职。——译者注

29

眼下在阳台上有两扇门是开着的，两扇门里都亮着灯——艾琳的和他的。艾琳房里没有人，从他的房间里则传出打斗的声音。我一个跨步冲进门去，只见她正俯身在床的上方，和他扭打在一起。一把闪着幽光的枪朝空中开了一枪，握着这把枪的有两只手，一只男人的大手和一只女人的小手，可谁也没抓着枪托。罗杰坐在床上，身体朝前，推着她。她穿着淡蓝色的家居袍，加衬芯的那种，披头散发的，现在她双手都抓住了枪，猛地一使劲，就从他手里夺了过来。尽管罗杰现在昏昏沉沉，可艾琳的力量还是大得叫人吃惊。他瞪大了眼睛，喘着气向后倒去，她后退几步，正好撞在我身上。

艾琳背靠我站着，两只手把那把枪死死地抱在怀里，痛苦地喘着粗气，哭了起来。我伸出胳膊绕过她的身体，拿住了那把枪。

她转过身来，好像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她大睁着双眼，靠着我的身体直发软。她松开枪，那是一把双动式内击锤韦伯利手枪，笨重的玩意儿，沉甸甸的，枪筒还热乎着。我一只胳膊扶着她，把枪放到自己口袋里，隔着她的头朝他看去。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韦德睁开眼睛，嘴唇上现出一丝疲惫的微笑。“没人受伤，”他念叨着，“只是不小心打到天花板上。”

我感觉到艾琳浑身僵硬，然后她站直了，眼神变得坚定而清澈。我放开了手。

“罗杰，”她的声音近乎微弱的耳语，“非得闹成这样吗？”

韦德呆呆地瞪着眼睛，舔舔嘴唇，什么也没说。她走过去，靠在梳妆台上，机械地移动着一只手，把扑到脸上的头发往后拨。她浑身战栗，然后摆了摆头。“罗杰，”她再次用耳语般的声音说道，“可怜的罗杰，可怜又悲惨的罗杰。”

他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我做了个噩梦，”他慢慢地说，“有个人拿着刀，靠在床边上。我不知道是谁。看着有点儿像坎迪。但不可能是坎迪。”

“当然不是，亲爱的，”艾琳柔声说道。她从梳妆台边走开，坐在床的一侧，伸出手抚摸他的前额，“坎迪早就上床睡觉了，而且他怎么会拿着刀？”

“他是墨西哥人。墨西哥人都有刀。”罗杰的声音依旧邈远而呆滞，“他们喜欢刀。而且他不喜欢我。”

“谁也不喜欢你。”我刻薄地说。

她飞快地转过头，“请你——请你别那么说。他不知道。他做了个梦——”

“枪藏在哪儿？”我看着她吼道，没去理他。

“床头柜，抽屉里。”他转过头，迎上了我的目光。抽屉里之前根本没有枪，我知道，而且他知道我知道。那里面有药丸，还有些零碎玩意儿，但没有枪。

“或是在枕头底下，”他补充道，“我记不清了。我开了一枪——”他艰难地举起一只手，指着高处——“打在那上面。”

我抬起头。天花板吊顶上的确有个洞。我移到能看清楚的地方，真是子弹打出来的洞。那把枪射出来的子弹能够穿透吊顶，射到阁楼里。我走回到床边，站在那儿，眼神严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想自杀，你这个疯子。你根本没做噩梦，只是过分自艾自怨无法自拔。抽屉里和枕头下都没有藏着枪。你起床拿了枪，回到床上，想把所有糟糕的事情来个一了百了。但是，我猜你还没那个胆量。只是开一枪，根本没打算真的打着什么。你太太闻声跑来——目的达到了，你需要的只是怜悯和同情，伙计。没别的。就连夺枪也是做做样子。要是你真不想给，她根本不可能抢得走。”

“我病了，”他说，“但你说的可能也对。有什么关系吗？”

“有关系。他们会把你关进精神病院，相信我，经营那种地方的人同情心相当泛滥，和格鲁吉亚看管囚犯的警卫不相上下。”

艾琳突然站起来。“你太过分了，”她厉声说，“他病了，你知道的。”

“他只是想生病而已，我在提醒他生这种病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现在不是告诉他的时候。”

“回你的房间去。”

她的蓝眼睛里目光闪闪，“你胆敢——”

“回你房间去，不然我叫打电话叫警察了。出了这种事应该报警。”

他差一点就笑了，“好啊，叫警察，”他说，“你不就是这么对待特里·伦诺克斯的吗。”

我根本没留意他说的话，还是紧盯着艾琳。她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柔弱而美丽，脸上的愤怒已经消失无踪了。我伸出手，碰碰她的胳膊。“没事的，”我说，“他不会再那么做了。回去睡吧。”

艾琳久久地凝视了他一眼，走出了房间。看着她的身影从敞开的门口消失，我在她刚坐过的床边坐了下来。

“再吃几颗药？”

“不，谢了。睡不睡无所谓。我感觉好多了。”

“关于那一枪我说得对吗？你是不是有点儿演过头了？”

“多少有点，”他把头转开，“我当时可能是脑子进水了。”

“你要是铁了心要死，谁也阻止不了。我明白这一点，你也一样。”

“是的，”他还是闪躲着我的目光，“我交代的事怎么样了——打字机上的东西？”

“啊哈，想不到你还记得。相当匪夷所思的东西，字却打得很清楚，有意思。”

“这一点我向来能办到，多少能吧——醉着还是醒着都能。”

“别担心坎迪，”我说，“你说他不喜欢你，还真说错了。我说没人喜欢你，也错了。我只是想刺激一下艾琳，看看她会不会生气。”

“为什么？”

“她今晚已经晕倒过一次。”

他轻轻摇着头。“艾琳从没晕倒过。”

“那就是装的。”

这个解释他同样不喜欢。

“你说一个好人为你而死，是什么意思？”我问。

他皱起眉头，思考着。“只是随口胡说而已。我说过我做了个梦——”

“我说的是你用打字机打出来的东西。”

他的头在枕头上转过来，好像有千斤重一般，这下他终于迎上了我的目光，“另外一个梦。”

“这个下次再说。你有什么把柄在坎迪手上？”

“别问了，老兄。”他说着闭上了眼睛。

我站起来关上门。”你不能永远逃避下去，韦德。坎迪肯定在讹你的钱。这很简单。他甚至可以做得很好——一方面觉得你不错，另一方面又垂涎你的钱。到底为了什么——别的女人？”

“你竟然信洛林那个蠢货。”他闭着眼睛说。

“也不完全是。那么姐姐呢——死了的那个？”

这个假设不太靠谱，却碰巧击中了要害。韦德的眼睛“唰”地瞪大，双唇间鼓出一个口水泡。

“是不是——你怎么会在这儿？”他慢慢地问出一句，几乎像是呓语。

“你最清楚不过了，我是被邀请来的。你邀请我来的。”

他的头在枕上辗转反侧。尽管吃了速可眠，可他还是完全被紧张的情绪攫住了。他的脸上冷汗滚滚。

“天底下一边爱着老婆一边偷腥的男人我又不是第一个。见鬼，让我自己待一会。别烦我了。”

我走到卫生间，拿了一条面巾，帮他把脸擦拭干净。我冲着他嘲弄地笑起来。恶人自有恶人磨，我来当最后的终极恶人。趁他跌落谷底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攻他的要害。虚弱的人没有不堪一击，更不可能反抗。

“改天我们再来解决这个问题。”我说。

“我没疯。”他说。

“你只是希望自己没有疯。”

“我一直都生活在地狱里。”

“哦，没错，显而易见。但个中原因才是最有趣的地方。来——拿着。”我从床头柜又取出一颗药丸，并且重新倒了一杯水。他用胳膊肘撑起身体去抓杯子，却抓不着，仅仅差了十厘米。我把杯子放在他手里。他费很大的劲儿喝下水，吞了药丸，然后灰心丧气地往后一躺。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鼻子像被人揍过样，整个人死气沉沉的。今晚他肯定没法抓起谁往楼下扔了，话说回来，兴许他从来也没干过这种事儿。

看着他的眼皮逐渐往下耷拉，我走出了房间。韦伯利手枪装在口袋里，沉甸甸的，顶着我的臀部。我再次往楼下走去。艾琳的房间开着门。她房里很黑，但是有月光，足够将她位于门边的身影勾勒出来。她呼喊着什么，像是一个人的名字，但不是我的名字。我朝她走过去。

“小声点，”我说，“他已经睡了。”

“我一直相信你会回来，”她柔声说，“哪怕是十年以后。”

我看着她。不是我脑子坏了，就是她的脑子有问题。

“关上门，”她的声音柔情似水，“多年来我一直为你守候。”

我转身关上门，眼下似乎只有这样做才是最妥当的。我刚转过身，她已经朝我怀里扑来。于是我抱住了她。她使劲贴在我身上，秀发蹭着我的脸。她浑身颤抖着，凑过嘴唇来期待着亲吻。她张开嘴，分开牙齿，伸出了舌头。她又垂下双手，使劲拉了一下什么，只见她贴身的睡袍一下子敞开来，下面是一丝不挂的胴体，犹如九月之晨(1)，只是他妈的奔放得多。

“抱我到床上去。”她娇喘着说。

我照做了。一旦抱住她，我的双臂便触到她赤裸的肌肤，多么柔嫩的肌肤，多么绵软的肉体。我抱起她，没走几步就来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她仍旧用双臂绕着我的脖子，从嗓子眼里发出像口哨一样的声音。然后她辗转着呻吟起来。这简直是要人命。我跟发情的马一样欲火中烧，眼看就要失去控制。这样的人间绝色邀你共赴云雨，不论是在哪儿，都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最终是坎迪救了我。我听到一个轻微而短促的声音，转身去看时，发现门把手在动。我猛地挣脱开去，一个箭步跃到门口。等我打开门冲出去，只看见墨西哥人正沿着走廊往楼下跑。他走到半路，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然后便走了。

我回到门口，关上门——这次是从门外关的。床上的女人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但是仅此而已，只是怪声儿。魔咒已然失效。

我快步走下台阶，穿过客厅走到书房，抓起那瓶威士忌就往嘴里灌。直到一口也灌不下了，我才靠着墙壁，喘息着，任由酒精在体内燃烧，任由火焰灼烧至大脑。

距离吃晚餐已经过去很久了，打那时候起，每件事情都透着怪异。威士忌的酒劲很猛，很快就开始发作了。我继续大口狂饮，最后感觉整个房间朦胧一片，一件件家具全都挪了位置，而灯光既像是篝火，又像是夏天的闪电。最后我筋疲力尽地倒在皮沙发上，一门心思想把酒瓶立在胸膛上。它好像是空了。它滚了下去，砸在了地板上。

这是我记忆中最后一个清晰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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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花儿的名称。——译者注

30

一束照在脚踝上的阳光弄得我痒痒的。我睁开眼，看见在雾蒙蒙的蓝天下摆动着的树冠。翻过身，脸颊碰到了皮沙发。头痛欲裂。我坐起来，掀开身上盖着的毯子，双脚踏上地面。我皱着眉看了眼钟，差一分钟六点半。

我站起身来，费了不少力气。这需要毅力，需要很强的意志力，而我早已经大不如前了。沉重而粗粝的岁月已经把我折腾得差不多了。

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客用卫生间，扯下领带和衬衫，用手捧起冷水往脸上和头上浇。弄得浑身湿嗒嗒的，再胡乱擦上几把。我穿上衬衫，打上领带，伸手去取夹克衫，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枪撞到了墙上。我把它拿出来，旋出弹膛，将弹夹倒在手上：五个是满的，还有一个只剩下熏黑的弹壳。于是我想，收起来能管什么用呢，枪还多的是呢。所以我把子弹原样装了回去，并把枪拿到书房，放在书桌的一个抽屉里。

再一抬头，我看见站在走廊里的坎迪，他穿一身整洁如新的白外套，头发朝后倒梳，油黑油黑地闪着光。他的眼睛里充满了仇恨。

“来点儿咖啡吗？”

“多谢。”

“我把灯都关了。老板没事，睡着了。我把他的房门关上了。你怎么喝醉了？”

“没办法。”

“没搞成，嗯？被一屁股踢出来了吧，探案的。”他奚落我。

“随你怎么想。”

“你今天早上不酷啊，探案的。一点酷劲儿都没有。”

“去泡该死的咖啡。”我朝他吼。

“婊子养的！”他用墨西哥话回吼。

我一跃而起，抓住了他的胳膊。他没有动。只是一脸鄙夷地看着我。我笑起来，放开了他。

“你说对了，坎迪。我一点也不酷。”

他转过身走出去，很快又拿着一个银色托盘回来，上面放着盛咖啡的小银壶、糖、奶精，还有一块干净的三角形餐巾。他把东西放在酒台上，把空酒瓶和其他酒具收拾起来。然后他从地板上捡起另外一个瓶子。

“新鲜的，刚煮的。”他撂下这句话便走了。

我喝了两杯黑咖啡，然后试着抽了一支烟。一切正常。我还属于人类。这时候坎迪又来了。

“吃早饭吗？”他沉着脸问。

“谢了，不用。”

“好吧，那就快滚。我们不想再见到你。”

“我们是谁？”

他打开烟盒的盖子，自顾自拿起一支烟，点燃后傲慢地冲着我吞云吐雾。

“我照看老板。”他说。

“报酬还行吗？”

他皱起眉头，然后点点头。“哦，是的，很大一笔。”

“靠副业能挣多少——替别人保守秘密的收入？”

他换回了西班牙话。“听不明白。”

“你明白得很。你讹了他多少钱？我打赌，最多不会超过两码。”

“那是多少，两码？”

“两百美元。”

他咧嘴一笑。“不如你给我两码，探长，我不会告诉老板你昨晚是从她房里出来的。”

“这笔钱够买一整车你这样的湿背了。”

他耸耸肩表示满不在乎。“老板发起火来可是相当难搞的。花钱消灾嘛，探长。”

“花里胡哨的墨西哥佬，”我鄙夷地说，“你那都是小钱。很多人喝醉之后都会胡闹。反正她什么都知道了，你的情报没人稀罕。”

他目光一闪。“再也别回来了，无赖。”

“我这就走。”

我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侧。他随着我转身，一直正面冲着我。我朝他的手瞥了一眼，很明显今早他没拿刀。于是我走到他近旁，突然给了他一耳光。

“外国佬，我可不允许佣人管我叫婊子养的。我在这儿有事要办，而且我来去自由。从现在起，看好你的臭嘴，否则我拿枪柄抽你的脑袋，准能把你的漂亮脸蛋抽个稀巴烂。”

他没有反应，连那一耳光也木然承受了。被打耳光和叫作外国佬，对他来说应该都是天大的侮辱，可他只是板着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接着，他一言不发地收拾起咖啡盘，走了出去。

“谢谢你的咖啡。”我冲着他的后背喊道。

坎迪没有停下脚步。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我摸着脸颊上冒出来的胡茬儿，晃了晃身子，决定马上离开。韦德这一家子我受够了。

走过客厅的时候，正碰上艾琳下楼来。她穿着浅蓝色衬衫，白色的便裤，脚上是露趾的凉鞋。她满脸惊诧地看着我：“你怎么会在这儿，马洛先生？”仿佛她整整一个星期没见过我，而我只是偶尔路过来喝杯茶似的。

“我把他的枪放到书桌里了。”我说。

“枪？”接着她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噢，昨晚真是一团糟，不是吗？不过我还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我走过去，离她更近了。她的脖子上带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链子上垂着一个精致的挂坠，白珐琅衬底，上面是金色和蓝色的图案。蓝珐琅那部分看起来像是一对翅膀，但是没有展开。翅膀下是一道宽的白珐琅和一柄金色短剑，刺进一个卷轴当中。我看不清上面的字。这应该军章之类的东西。

“我喝多了，”我说，“自己想喝的，醉得一塌糊涂。我有点儿寂寞。”

“你本可以不用那样。”她说，眼睛清澈如水，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心机。

“各有所见吧，”我说，“我要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再来。枪的事你都听清楚了吧？”

“你把枪放在书桌抽屉了。兴许放在别的地方更好呢，不过他并不是真的想自杀，对吗？”

“这我可说不准。下次他没准儿会动真格的。”

她摇摇头。“我不这么想，我真的不这么想。昨晚你真是帮了大忙，马洛先生。真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

“你表达谢意的尝试很不错。”

她满脸绯红，笑了起来。“我昨晚做了个非常古怪的梦，”她悠悠地说，转移视线，目光越过我的肩头望了出去，“梦见一个老相识来到这宅子里，一个已经死了十年的人。”她抬起手，摸那金色的珐琅吊坠。“所以今天我戴了这个。他送我的。”

“我也做了个很古怪的梦，”我说，“不过我的就不讲了。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或者罗杰有什么进展，请通知我。”

她垂下眼帘，看着我的眼睛：“你刚才说不会再来了。”

“我说的是不知道，也许不得不再来。我倒是希望再也不用来了。这宅子里有些事情相当不正常，更怪的事儿还在后头呢。”

她蹙起眉头，盯着我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她仔细想了想，手指一直轻轻抚摸那枚吊坠。她幽幽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他一直有另一个女人，”她平静地说，“时不时地去找她。不过算不上多么要命的事。我们说岔了，是吗？也许我们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也许吧。”我说。她还站在台阶上，从最低处数起的第三个台阶。她的手指还摸着吊坠，整个人仍然像一个金光闪闪的梦境。“特别是，假如你认定那个女人是琳达·洛林的话。”

她将手指从吊坠上放下来，往下走了一个台阶。

“可是洛林医生似乎和我看法一致，”她冷冷地说，“他的话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你说过他对峡谷里半数男人都上演过那样的戏码。”

“我说过？好吧——不过是当时随便说说而已。”她又下了一个台阶。

“我还没剃胡子。”我说。

她吃了一惊，然后大笑起来。“哦，我并不指望你向我示爱。”

“那么你指望我些什么，韦德太太——从一开始，从你第一次劝我去找他开始？为什么是我——我能给你什么？”

“你很忠诚，”她平静地说，“在艰难时刻依旧保持忠诚。”

“我很感动，但我觉得这不是理由。”

她走下最后一个台阶，抬头看着我。“那么理由是什么？”

“也许算个理由——不过烂得很，全世界最烂的理由。”

她微微皱起眉。“为什么？”

“因为我所做的——待人忠诚——是件连傻瓜也不会做第二次的事情。”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我们的谈话越来越高深莫测了。”

“你本来就是个高深莫测的人，韦德太太。再见，祝你好运。如果你真关心罗杰，哪怕只有一点点，还是给他找个合适的医生为好——而且得快一些。”

她又笑了。“哦，昨晚发作算轻的了，你该看看他真正疯起来是什么样子。他今天下午就会起来工作的。”

“不可能。”

“可是相信我，他会的。我太了解他了。”

我组织好言辞给了她最后一击，话说得非常狠。

“你不是真的想救他，是吗？你只是做出一副要救他的样子。”

“哦，”她从容答道，“这么说可真够残忍的。”

她走过我身边，穿过饭厅的门，偌大的房间变得空荡荡的。我朝前门走去，走出了这栋房子。峡谷明亮而宁静，这是个完美的夏日早晨。这里远离都市，远离雾霭，大海的湿气也被低矮的群山所阻隔。过一会儿会热起来，但热得优雅高贵，不是沙漠中那种暴晒的酷热，也不是城市里那臭烘烘的闷热。悠闲峡谷百分之百地宜居，堪称完美。漂亮的人们住在漂亮的房子里，开着漂亮的车子，骑着漂亮的马儿，养着漂亮的狗，也许还有漂亮的孩子。

但是一个叫马洛的人却只想从这里离开，越快越好。

31

我回到家，洗澡，刮胡子，换衣服，感觉自己焕然一新。我做了早餐，吃完后洗净餐盘，打扫厨房和侧廊，装好烟斗，打电话定好来电应答服务。然后空虚袭来。去办公室吗？除了死蛾子和积得厚厚的灰尘什么也没有。保险箱里放着那张“麦迪逊头像”，倒是可以去把玩一下，还有那五张挺括的百元大钞。话是如此，可我就是不想去。心里有点不痛快。那些钞票并不真正属于我，该用来买些什么？我的耿耿忠心对死人又有什么意义？真好笑，我仍处在宿醉带来的混沌中，却试图审视生活。

这个早晨好像永远也过不完似的。我无精打采，浑身疲沓，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来，流逝的分分秒秒似乎掉进了虚无中，还带着火箭燃尽般的轻微呼啸声。鸟儿在门外的灌木丛里啁啾，汽车在月桂谷大道上来来去去，没完没了。平时我听不见这些声音，但眼下我烦躁易怒，心情低落，神经过敏。我决定先把宿醉的问题解决掉。

一般我早晨不喝酒。南加州的气候太闷，代谢不够快，不适合这么干。不过这次我调了杯冰凉的酒，装在高脚杯里。我坐在安乐椅上，敞着衬衫，拿起一本杂志翻看起来。杂志上有个疯疯癫癫的故事，讲的是有这么一个家伙，他一会儿是人类，一会儿又是住在巢穴里的虫子，就这么在人和虫之间变来变去，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日子，甚至还看着两个精神科医生。这故事就像小圆烤饼一样疯狂，却透着一种不落俗套的小趣味。我小口小口地啜饮，喝得很节制。

大概中午时分，电话响了，对方说：“我是琳达·洛林。我打到你办公室，电话服务让我打到你家来试试。我想见见你。”

“什么事？”

“我想当面跟你谈。你偶尔也会去办公室的吧，我想。”

“没错，偶尔去一回。你付钱吗？”

“这我倒没考虑过。不过如果你要收费，我不反对。一小时后我就能到。”

“真好哟！”

“你哪儿不对劲？”她厉声问。

“宿醉未消，不过还没瘫。我会去的，除非你愿意来这儿。”

“还是办公室更适合我。”

“我家里也很不错的。很安静，在大街尽头，不会隔墙有耳。”

“你的暗示一点也不诱人——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

“谁也理解不了我，洛林太太，我是个高深莫测的人。好吧，我会努力打起精神去那个小笼子里见你。”

“万分感激。”她挂了电话。

我因为半路停下买了个三明治吃，所以耽搁了好一会儿才到。我给办公室通了通风，打开蜂鸣门铃的开关，然后探头到连通门外一看，洛林太太已经到了。她坐在曼迪坐过的那把椅子上，翻阅着曼迪可能看过的同一本杂志。她今天穿一身褐色的华达呢套装，优雅非凡。她把杂志放到一旁，严肃地看了我一眼，说道：“你的波士顿蕨得浇水了，而且，我认为该换盆了。气根太多。”

我扶着门好让她进来。去他妈的波士顿蕨。她走进来，我松手让门关上，为她拉开了客户专用椅。她坐下来，朝房间四下里打量了一番。我绕到桌子的对面。

“你这地方不怎么样嘛，”她说，“连秘书都没有？”

“惨淡经营，不过我习惯了。”

“我还以为你很赚钱呢。”她说。

“哦，这可说不准，看具体情况吧。想看看‘麦迪逊头像’吗？”

“什么？”

“一张五千元的大钞。预付款。我放在保险箱里。”我起身朝保险箱走去，转动旋钮，打开保险箱，再打开里面的一个抽屉。我把信封打开，把钞票倒在她面前。她像是大吃一惊似的盯着它。

“别让办公室的模样给骗了，”我说，“我以前为一个老头工作，他的资产换成钱得有大概两千万呢。哪怕是你老爹见到他也得客客气气的，可要论气派的话，他的办公室比我的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他有点儿耳背，所以天花板上装了些隔音设备而已。地板上是棕色的油毡，地毯都没铺。”

她拿起“麦迪逊头像”，把它抻平，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然后她将它放下了。

“特里给你的，是吗？”

“老天，你是万事通啊，洛林太太？”

她把钞票从面前推开，皱着眉说道：“他有一张，自从和西尔维娅复婚之后他就一直带在身上，说这是应急钱。尸体身上没找到。”

“那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我知道。但是会随身携带五千元大钞的人能有几个？再说，能给得起这么一大笔的人，又有几个会用这种方式付账？”

回答是多余的，我只管点头。

她突兀地问：“马洛先生，请问你收了这笔钱，又该提供些什么服务呢？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最后一次开车去蒂华纳(1)的路上，他有大把时间跟你聊天。那天晚上你明确表示过不相信他的供词。他是否交给你一份他妻子的情人名单，让你从中找出了杀人凶手？”

我还是没有答腔，不过这次的理由不同。

“罗杰·韦德的名字是不是也在名单里？”她厉声追问，“如果不是特里杀的，凶手一定是个暴力成性又不负责任的男人，一个要么神经错乱，要么凶神恶煞的醉鬼。只有那种人才会——借用你那个恶心的比喻——把她的脸打成血糊糊的海绵。这正是你为韦德家工作的原因，对吗？像个老妈子似的随叫随到，他喝醉了你照顾他，他不见了你把他找回来，他无依无靠时你带他回家？”

“有几点我得讲清楚，洛林太太。特里是否给过我那张漂亮的雕版钞票姑且不论，但他没给过我任何名单，也没提过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有件事没错，他的确请我开车送他到蒂华纳，这一点你也认为是板上钉钉的事实。除此之外，他对我没提任何要求。我和韦德家扯上关系，是因为接了纽约一个出版商的活儿，他一门心思只想让罗杰·韦德赶紧把书写完，也就是说得让他保持头脑清醒，进一步说，意味着搞清楚他是不是因为惹上麻烦而酗酒。如果是，而且能够找到麻烦的根源，下一步就是想办法把它解决掉。我说‘想办法’，是因为有可能解决不了。但总得试试。”

“他为什么喝酒，我短短一句话就能说明白，”她轻蔑地说，“因为他那中看不中用的太太，病怏怏的金发美女。”

“哦，是吗，”我说，“我不会用‘病怏怏’来形容她。”

“真的吗？有意思。”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拿起我的“麦迪逊头像”：“洛林太太，别想太多了。我没有和那位女士上床，让你失望了，真抱歉。”

我走到保险柜前，把钱放到上锁的抽屉里，然后关上柜门，旋转转盘。

“你倒是提醒我了”，她冲我的后背说，“我非常怀疑她可能跟哪个男人有染。”

我走回去，坐在桌子角上，“你在说气话，洛林太太。怎么了？你是在暗恋咱们这位酗酒的朋友吗？”

“我痛恨听到这种话，”她尖刻地说，“痛恨至极。也许是我丈夫闹的笑话让你觉得有资格侮辱我。不，我没有暗恋罗杰·韦德，从来也没有——哪怕是他神志清醒，表现正常时也没有，更不用说现在这副德性了。”

我一屁股坐到椅子里，一边伸手去拿一个火柴盒，一边盯着她。她看了看手表。

“你们有钱人真是了不起啊，”我说，“只要是自己嘴里说出来的，不管多难听都是对的。你可以当着一个几乎不认识的人，对韦德和他妻子评头论足，冷嘲热讽，但我只是稍微回敬个几句，就是侮辱你。好吧，不妨简单点说：醉鬼总是和荡妇沆瀣一气。韦德是醉鬼，但你不是荡妇，所以你那有教养的丈夫在鸡尾酒会上说的那番话，只不过是为了搞搞气氛。他不是认真的，只是为了叫大家开心。那就把你剔除，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荡妇。我们得设定多大的搜索范围呢，洛林太太——那个人跟你的关系一定不简单，否则你怎么会屈尊来跟我打嘴仗？她非常特殊，对吗——不然你为什么会紧张？”

她一言不发，瞪着眼睛坐在那儿。漫长的半分钟过去了。她嘴角发白，双手僵硬地抓着那只和套装相配的华达呢手包。

“你一点也没有浪费时间嘛，不是吗？”她终于开口了，“这位出版商竟然会想到雇佣你，真是太方便了！这么说特里一个名字也没有对你提过！一个也没有。但那有什么关系呢，对不对，马洛先生？反正你的直觉精准无比。我能请问你下一步的打算吗？”

“没打算。”

“哇，真是浪费天才！你总得做点儿什么，否则怎么对得起‘麦迪逊头像’？一定有些事情是你可以做的。”

“悄悄告诉你，”我说，“你说话越来越粗野了。这么说，韦德认识你姐姐。谢谢你告诉我，虽然不是直接说给我听，我已经猜到了。那又怎么样？她的男人多得也许能排到外太空，而韦德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我们先不谈这个，还是说说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吧。扯动扯西的把正事都忘了，是吧？”

她站起来，又看了一次表。“我在楼下停着一辆车。能否赏脸一起去我家喝杯茶？”

“继续，”我说，“有话请直说。”

“我有那么值得怀疑吗？有位客人想认识你。”

“老家伙？”

“我不是那样称呼他的。”她的语气很平淡。

我站起来，探身到桌子对面：“宝贝，你有时候真是可爱得要命。真的。我可以带把枪吗？”

“你不会怕一个老家伙的。”她朝我撇撇嘴。

“为什么？我打赌你怕他——怕得要命。”

她叹了口气：“没错，我承认我很怕他，一直很怕。他发起脾气来很吓人。”

“没准我该带两把枪。”我说，可话刚出口又恨不得把它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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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蒂华纳（Tijuana），墨西哥西北边境城市，位于下加利福尼亚州的西北端，特卡特河畔，临近太平洋，北距美国圣迭戈19公里。——译者注

32

我这辈子还从没见过这么难看的房子。这是个方方正正灰盒子，有三层，斜坡房顶，倾斜得很厉害，顶层开着二十到三十个双扇阁楼窗户，每扇窗以及窗与窗之间有很多像结婚蛋糕一样的装饰。入口的两侧分别立着一根双石柱，精华处是外面这个带石栏杆的旋转楼梯，楼梯顶是一个塔楼房，从那里应该能将长长的湖面尽收眼底。

停车场里铺着石头。这个地方真正需要的是半英里长的白杨车道，一个猎鹿园和一个野生花园，三层楼各有一个露台，图书室窗外种上几百株玫瑰，从每扇窗里望出来，都是一片绿意盎然的林荫路景，远远地一直延伸到丛林中，静谧而旷远。可实际上，这里有的是一堵卵石墙，足足圈起十到十五亩的地盘，在我们这个拥挤不堪的小郡里真是相当可观的地产。车道两旁是被修剪成圆形的柏树篱。各种各样的观赏树这儿一丛，那儿一丛，看起来不像是本地树，而是进口的。不知道这地方的建造者是谁，他竭力要将大西洋的海滨景象搬到洛基山脉的这一边来。诚意可嘉，但效果欠佳。

中年黑人司机艾莫斯将凯迪拉克车轻轻停在门口的柱子处，然后跳下车，绕到另一面为洛林太太开车门。我先下车，替他扶着车门，好让她下来。自从在公司楼前上了车，我们几乎没说过话。兴许是因为见到这栋蠢笨的大宅而深感压抑，她看起来既疲倦又紧张。这栋房子只要看上一眼，就连只会咧嘴傻笑的白痴也会害怕得呜呜直哭。

“这地方是谁建的？”我问她，“谁惹他生气了？”

她终于笑了。“你以前没见过？”

“没朝山谷深处走这么远。”

她带我走到车道的另一侧，指着上面。“建这房子的人从那间塔楼房跳下来，大概正好落在你站的位置。他是一位法国伯爵，名叫拉·图埃乐，他很有钱，这一点和大部分法国伯爵不同。他的妻子叫拉蒙纳·德斯伯勒，本身也不寒碜。在默片时代她每星期能赚三万美金。拉·图埃乐建了这座房子，在这儿安了家。这儿原本被称为缩小版的布卢瓦城堡。那个地方你肯定知道吧？”

“了如指掌。”我说，“想起来了，我在《星期日》之类的报纸上看过类似的故事。后来女人离开了，男人自杀了，好像还留下了古怪的遗愿，对吗？”

她点点头。“他给前妻留了好几百万元当车马费，其他的就全部冻结，委托给信托机构了。房产必须保持原样，什么也不能变，餐桌每晚都要按规矩摆上餐具，除了佣人和律师之外谁也不允许入内。当然，遗嘱最后失效了，房产也被瓜分了。我和洛林医生结婚时，父亲把这栋房子当作结婚礼物送给了我。光是做宜居改造肯定就花了他不少钱。我自始至终都很讨厌这房子。”

“你不是非住在这儿不可，对吗？”

她有气无力地耸耸肩。“至少得住一段时间。他总得有个女儿表现出生活稳定的样子。洛林医生喜欢这里。”

“那是当然。会在韦德家搞出那种闹剧的人活该穿睡衣配鞋套。”

她笑得眉毛都弯了。“哦，谢谢你对这事这么感兴趣，马洛先生。不过，我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说得够多了。可以进去了吗？我父亲不喜欢等人。”

我们再次穿过车道，走上石头台阶，大大的双扇门无声无息地敞开了一半，一个衣着华丽但表情傲慢的人站在一旁，等着我们进去。光是门廊就比我家房子的总面积还要大。地面镶嵌着棋盘格图案，后方似乎有彩色玻璃窗，如果有光线照进来，我应该还能多看清楚些东西。我们沿着走廊继续走，穿过一扇又一扇的雕花大门，来到一个昏暗的房间里。这房间至少有二十一米长，一个男人正坐在那儿，他冷冷地注视着我们，等待着。

“我迟到了吗，父亲？”洛林太太忙不迭地问，“这位是菲利普·马洛先生。哈伦·波特先生。”

那人只是看着我，将下巴朝下挪了大约一厘米。

“按铃叫人上茶，”他说，“坐吧，马洛先生。”

我坐下来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像昆虫学家看一只甲虫。谁也没有说话，直到茶水被送进来，才将沉默打破。茶杯被放在一张中式饭桌上的大银盘上。琳达坐在一张桌旁倒茶。

“两杯，”哈伦·波特说，“你可以去另一个房间喝茶，琳达。”

“是，父亲。你喝什么茶，马洛先生？”

“什么样的都行。”我答道，声音像是回荡到很远的地方，显得渺远而单薄。

她递给老家伙一杯茶，又给我一杯，然后悄然起身，走出了房间。我目送她离去，啜了一口茶，然后拿出一根烟。

“不要吸烟。我有哮喘。”

我把香烟放回口袋，盯着他。不知道身家过亿是什么感觉，不过他实在不像乐在其中的样子。他是个大块头，身高足有一米九，身材匀称，穿一件没有垫肩的灰粗花呢西装——这样的肩膀用不着垫肩。里面是白色衬衫，打着黑领带，没有配手帕。外胸袋的袋口露出一截眼镜盒，盒子是黑色的，和他的鞋子一样。头发也是黑色的，一丝银发都没有。他的头发从脑袋一侧梳向另一侧，成为像麦克阿瑟那样的大偏分，我猜头发遮住的一定是光秃秃的头皮。他的眉毛又黑又浓，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喝茶的样子，就像跟茶有仇一样。

“马洛先生，为了节约时间，我就开门见山吧。你好像对我家的事情很有兴趣。如果是的话，我建议你收手。”

“你的事我只是略有耳闻，还不足以影响到你，波特先生。”

“我不这么看。”

他又喝了口茶，然后把杯子放到一边。他往自己的大椅子背上一靠，灰眼睛里射出凌厉的眼神，足以把我撕成碎片。

“当然，我知道你是谁，知道你的谋生之道——假如那也算是份生计——知道你是怎么和特里·伦诺克斯扯到一起去的。我接到报告，说你帮助特里逃离了这个国家。你对他是否犯罪有所怀疑，还找到一个与我死去的女儿相识的男人。至于你的目的，倒没人对我解释。不妨解释一下吧。”

“如果这男人有名字，”我说，“不妨说一下吧。”

他轻轻地笑了，但不是欣赏的那种笑。“韦德，罗杰·韦德。算是个作家，我想。他就是个写色情书的，我对这种书没有任何兴趣。我还知道这人是个危险的酒鬼，这一点也许能叫你产生些奇思妙想。”

“还是让我说说我自己的想法吧，波特先生。当然，我的想法并不重要，但我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第一，我不相信特里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因为作案手法太残暴，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第二，不是我去找韦德，而是我受到邀请住在他家，他必须完成一本小说，而我的责任是让他保持清醒。第三，你说他是个危险的酒鬼，我并没有看到危险的迹象。第四，我第一次和他接触，是应他在纽约的出版商要求，我当时并不知道韦德认识你的女儿。第五，一开始我拒绝了这份差事，后来韦德去了不知哪儿做治疗，韦德太太请我帮忙找她丈夫，我找到他并把他带回家。”

“条理很清晰。”他冷淡地说。

“我的条条框框还没列完，波特先生。第六，你或是受你指示的某人，派了一个叫休厄尔·恩迪科特的律师把我从牢里保了出来。他没说自己是谁派来的，但是除你之外没别人了。第七，我出狱后，一个叫曼迪·梅嫩德斯的无赖跑来对我指手画脚，警告我别插手这案子，还讲了一大通废话，说是特里对他和拉斯维加斯一个叫兰迪·斯塔尔的赌徒有救命之恩。就我所知，这可能是真事。这个梅嫩德斯装得痛苦不堪，因为特里逃往墨西哥的时候竟然没找他帮忙，反而找了我这么个废物。否则以他大名鼎鼎的梅嫩德斯的身份，只要动动手指，不但能办妥，而且能办得相当漂亮。”

“当然，”哈伦·波特露出阴冷的笑容，“你不会以为梅嫩德斯先生和斯塔尔先生都是我从熟人里挑出来的吧。”

“我哪知道呢，波特先生。像你这样富有的人，钱的来路必定不是我能理解的。接下来警告我别惹事的是你的女儿洛林太太。我们在一个酒吧偶遇，因为都在喝琴蕾，所以聊起来。特里最爱这种酒，只是这儿喝的人不多。她自我介绍后，我才知道她是谁。我把我对特里的印象讲给她听，她警告我别惹你生气，否则我的职业生涯将坎坷而短暂。你生气了吗，波特先生？”

“我生气的时候，”他冷冷地说，“你自然会知道，用不着问。绝不会搞错。”

“我也这么想。我还一直巴望着打手登门拜访呢，可他们到现在还没露面。警察也没来找我麻烦。应该有的啊，早该有人来教训我了。波特先生，你要的是过清净日子。我的所作所为打搅到你的清净了吗？”

他微微一笑，尽管暗藏怒气，但好歹是个笑容。他将长长的黄色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舒服地向后靠去。

“你很会装模作样，马洛先生，我让你装个够。现在该听我说了。你说我需要的是清净，非常正确。你和韦德家的接触可能是巧合，是意外，是偶尔为之，那么请保持。我是个讲亲情的人，虽然亲情在我这个年纪并没什么意义。我有两个女儿，一个与假清高的波士顿人结了婚，另一个有好几段愚蠢的婚姻，最后一任丈夫是个只会拍马屁的穷光蛋，放任她不知羞耻地鬼混，最后突然莫名其妙地丧失理智，杀了她。你觉得手法太残暴，所以不可能是他干的。你错了。他用一把自动式毛瑟枪射杀了她，就是他带去墨西哥的那把。开枪之后的那些举动都是为了掩盖弹口。我承认那很残忍，但是别忘了，这个人参加过战争，受过重伤，遭过罪，也见过别人遭罪。他可能本来不想杀她，也许他们扭打过一阵，因为枪是我女儿的。那把枪很小，但是很够劲，7.65mm口径的PPK手枪。子弹穿透了她的脑袋，射进印花棉布窗帘后面的墙壁里。不是马上找到的，这事没在报纸上公开。我们来想想当时的情景。”他突然停顿下来，紧盯着我，“就这么想抽烟吗？”

“对不起，波特先生，我想都没想就拿出来了。习惯使然。”我再次把香烟放回去。

“特里杀了自己的妻子。从警察有限的视角来看，他的动机很充分。其实本来他有相当好的辩护理由——那是她的枪，她拿在手里，他想夺走但是没成功，于是她开枪打死了自己。高明的辩护律师抓住这一点大有可为，甚至可能判无罪。如果他那时就打电话给我，我也许会帮他。但是他为了掩盖弹口，把场面搞得如此血腥，抹杀了最后一丝脱罪的希望。他只能逃跑。就连这件事也办得很不怎么样。”

“没错，波特先生。但是他一开始在帕萨迪纳(1)给你打过电话，不是吗？这事他告诉过我。”

大块头男人点点头。“我让他躲起来，同时我也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我不想知道他在哪儿。绝对不行，我不能窝藏罪犯。”

“听着还挺窝心呢，波特先生。”

“怎么我听出了嘲笑的口气？无所谓。了解来龙去脉之后，我什么都没做。我不允许那样的谋杀案开庭审判。老实说吧，听到他在墨西哥开枪自杀并且留下一份供词的消息，我很高兴。”

“我感同身受，波特先生。”

他两道眉毛蹙成一团，看着我说道：“留神啊，年轻人，我可不喜欢听反话。我不能忍受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做任何深入的调查，所以尽我所能调用了所有的力量，让调查在不为公众所知的情况下尽早结束，你现在能感同身受了吗？”

“当然——假如你确信是他杀了她。”

“当然是他干的，至于目的，那是另外一回事，已经不重要了。我不是公众人物，也不想当公众人物，一直费心尽力不抛头露面。我有权有势，但从不滥用。洛杉矶郡的地方检察官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相当明智，知道背上一时的坏名声便等于仕途尽毁。你刚才眼神很不友好，下不为例。我们生活在所谓的民主社会，由大多数民众管理的社会。这是一个美好的理想，但很难实现。人们有选举权，但是受政党机器控制，高效运转的政党机器需要很多的钱。这些钱得有人给得起，这个所谓的‘人’，可以是个人，是经济实体，是行业联盟，等等，他们都希望得到回报。我和我的同类想要的，不过是低调的生活而已。我拥有好几家报社，但我不喜欢它们。在我看来，它们总是觊觎着我们所剩无几的隐私。它们总在鼓吹出版自由，其实指的就是向大众兜售丑闻，犯罪，性，仇恨的自由，含沙射影和耸人听闻的自由，用口号为政治和经济服务的自由，当然其中也有几个值得尊敬的例外。报纸靠卖广告来赚钱，发行量决定赚钱的多少，而发行量靠的是什么，你是知道的。”

我起身绕着椅子走了一圈。他冷冷地留意着我的举动。我又坐了下来。我只需要一丁点儿的运气。见鬼，我需要天大的运气。

“好吧，波特先生，接下来该讲什么了？”

他皱着眉头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根本没听我说话。“钱这个东西很古怪，”他接着说道，“很多的钱聚在一起就像有了生命，甚至有自己的道德心。钱威力无穷，不受控制。人类向来是唯利是图的动物。人口的增长，战争耗费的巨额成本，没收性赋税(2)无穷无尽的压力——这一切都让人变得越来越唯利是图。大部分人活得很累，担惊受怕，这样的人没法儿有理想，他得养家糊口。在我们这个时代，公德和私德都在惊人地倒退。你不能指望凑合过日子的人品格高尚，不能指望批量生产的东西质地有保障。人们讨厌东西老用不坏，于是就在式样上花样翻新，这是人为地加快淘汰速度，说穿了是一种商业欺骗。大批量生产的东西要是一年还不过时，来年的产品就卖不动。我们有世界上最洁白的厨房，最闪亮的浴室，但是在这样漂亮的白色厨房里，许多美国的家庭主妇做不出一顿可口的饭菜，闪闪发亮的浴室主要用来存放除臭剂、泻药、安眠药和各种瓶瓶罐罐——美其名曰‘化妆行业’，实际上是狗屁行业的产品。我们炮制世界上最好看的包装，但里面装的大部分都是垃圾。”

他拿出一块白色的大手帕，揉了揉两侧的太阳穴。我坐在那儿，张着嘴，不知道是这家伙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什么都看不惯。

“这些地方对我来说暖和过头了，”他说，“我习惯凉快的天气。这番话多像是忘了论点的社论啊。”

“我明白你的意思，波特先生。你不喜欢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就用自己的权势圈出一个私人小角落，住在里面，尽量仿照记忆中五十年之前的人来生活，那时候还没有大规模生产这回事。你有上亿资产，可钱带来的全是不痛快。”

他拉着手帕的两个对角把它绷直，然后揉成一团，塞到一个口袋里。

“还有呢？”他简短地问。

“说完了，没了。你不在意谁杀了你的女儿，波特先生。你早把她抛弃了，就像甩掉一份坏工作一样干脆。就算凶手另有其人，不是特里·伦诺克斯，你也不在乎。你不希望凶手被抓，因为人们会再次议论纷纷，会进行审判，他会辩驳，你的个人隐私会被炒得沸沸扬扬，像帝国大厦一样醒目。当然了，除非他乐意赶在在审判开始之前自杀，最好是死在大溪地、危地马拉，或是撒哈拉沙漠的正中间，只要是不舍得花钱把人送回来查个水落石出的地方，都可以。”

他突然笑了，满脸豪爽的笑容，还带着几分友好。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马洛？”

“如果你是问我要多少钱，一分也不要，我不是自己要来，是被带来的。关于怎么遇到罗杰·韦德，我说的全是实话。不过他的确认识你的女儿，而且的确有暴力行为记录在案，只是并非我亲眼所见。昨晚那家伙试图开枪自杀，他有心事，还有严重的犯罪情结。我要是正在找说得通的嫌犯，他算得上一个。我知道，他不过是众多人选当中的一个，只不过恰好是我碰上的唯一一个。”

他站起身来，真是高大魁梧，而且气场十足。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只要一通电话，马洛先生，你的执照就会被吊销。别拿话搪塞我，我不会容忍的。”

“只要两通电话，我就会被扔在臭水沟里——醒来时发现后脑勺不翼而飞。”

他恶声恶气地笑起来。”那不是我的风格。你会这么想，恐怕是因为总做些离奇古怪的生意。在你身上耗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我会按铃叫男管家来送客。”

“没必要，”我一边说一边主动起身，“我来了，得到了忠告。谢谢你的宝贵时间。”

他伸出手。“谢谢你的到来。我想你是个相当诚实的人。别逞强，年轻人，逞强毫无益处。”

我与他握了握手，他的手掌硬得像把扳手。他正冲着我笑，一脸的和蔼可亲。他可是个大人物，是人生赢家，一切尽在他的掌握。

“我也许哪天能找点生意给你做，“他说，“别以为我会买通政客或执法人员，犯不着。再见，马洛先生。再次感谢光临。”

他站起来，看着我走出房间。我的手刚碰着大门，琳达·洛林就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跳了出来。

“怎么样？”她轻声问我，“和我父亲谈得怎么样？”

“挺好。他向我解释了什么叫文明，我是说，他眼中的文明。他打算让文明多延续一阵。不过文明最好当心一点，别打搅他的私人生活。不然的话，他给上帝打个电话，就会叫一切秩序分崩离析。”

“你真是无可救药。”她说。

“我？我无可救药？小姐，看看你家老头子。和他一比，我简直是个拿着崭新拨浪鼓的蓝眼睛小宝宝。”

我走出门去，艾莫斯已经让凯迪拉克整装待发。他驱车送我回好莱坞，我给他一块钱小费，可他不要。我打算给他买一本艾略特的诗集，他说他已经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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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美国大洛杉矶地区的一个中等大小的卫星城市。——译者注

(2) 美国的税收政策，对过高收入征收没收性赋税，旨在减少收入和贫富差距。——译者注

33

一个星期过去了，韦德家没有任何消息。天气闷热不堪，带着刺鼻酸味的雾霭往西蔓延到了比弗利山。站在穆赫兰大道的高处，能看到它像地面飘浮的轻雾一般笼罩着整个城市。身处其中，眼睛会刺痛，它的味道和气味也清晰可辨。大家把一切问题都归咎于雾霭。古板保守的千万富翁们认为比弗利山已经被熙熙攘攘的电影人搞坏了气氛，跑到帕萨迪纳市去隐居，那儿的市议员便开始怒火冲天谴责起雾霭来。千错万错都是雾霭的错。金丝鸟不爱唱歌，牛奶送迟了，狮子狗长虱子，衣领浆得硬挺挺的老家伙在去教堂的路上心脏病发作，全都怪在雾霭身上。我住的地方早上空气总是很好，晚上大部分时候也不错，有段时间空气整天都很清透，谁也搞不清这是为什么。

那天就是这样的一个日子——恰逢周四——罗杰·韦德打来了电话。“你好吗？我是韦德。”听起来他还不错。

“挺好，你呢？”

“清醒着呢，简直是硬汉一条。我们该谈谈了。我还欠你报酬。

“没有的事。”

“这样吧，今天共进午餐怎么样？一点左右能来吃个午饭吗？”

“行吧。坎迪怎么样了？”

“坎迪？”他似乎满头雾水，那天晚上他过得真是浑浑噩噩。“哦，那天他帮着你一起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是啊，年轻人挺热心——从某种程度上说。韦德太太呢？”

“她也挺好。今天去城里买东西了。”

我们挂了电话。我坐在转椅里摇晃着。刚才该问问他书写得怎么样了，兴许这是跟作家聊天时必问的问题呢。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他已经被这个该死的问题烦透了。

不久又有一个电话打进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马洛，我是罗伊·阿希特菲特，乔治·彼得斯让我打电话给你。”

“哦好的，谢谢。你是在纽约认识特里·伦诺克斯的那个人。那时候他自称马斯顿。”

“没错。他当时爱喝酒。不过是同一个人，准没错。他这人想要认错还不容易呢。有天晚上，我在这儿的奇森餐馆见到他和他妻子。我当时和一个客户在一起，这个客户认识他们。不过客户的名字我恐怕不便透露。”

“我明白。眼下这倒不是很重要。他姓什么？”

“稍等，我仔细想想。哦对了，保罗。保罗·马斯顿。还有一件事你可能有兴趣。他当时还佩戴着一枚英国的军队服役徽章，是‘二次大战’从军纪念章的那种。”

“好的。他后来怎么了？”

“我不清楚，我到西边去了。后来再见到他时，他也来了这儿——和哈伦·波特那个为人荒唐的女儿结了婚。不过这些都是你已经知道的事。

“他们两个都死了。还是谢谢你告诉我。”

“别客气，能帮上忙我很高兴。想起什么来了吗？”

“没有。”我说，其实是谎话，“我没问过他的生平，他有次告诉我说他是在一家孤儿院长大的。会不会可能是你搞错了？”

“凭他那头白发和刀疤脸吗，兄弟？不可能，我不敢说对任何见过一面的人都过目不忘，但是他的长相我绝对印象深刻。”

“他当时看到你了吗？”

“就算他看到了，也没表现出来。当时那种情况不能指望这个。话说回来，他的确可能不记得我了。就像我刚才说过的，在纽约的时候他总是喝得醉醺醺的。”

我又说了些感谢的话，他说不客气，然后我们挂了电话。

我思索了一番。外面街上车子阵阵刺耳的鸣叫此起彼伏，仿佛是为我的思考特别上演的吵闹伴奏曲。炎炎夏日里任何声音都吵得慌。我起身关上了下半扇窗户，然后给凶案组警长格林打电话。他很乐意地接了电话。

“听着，”寒暄之后我说，“我听说了一些关于特里·伦诺克斯的事，把我搞糊涂了。我认识的一个家伙以前在纽约时认识他，当时他用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你能查查他的服兵役记录吗？”

“你们这种家伙总是屡教不改，”格林凶狠地说，“永远学不会别管闲事。那案子已经了结，告一段落，封上铅沉到海底了。明白吗？”

“上星期在悠闲谷，我和哈伦·波特在他女儿家里共度了大半个下午。要查查吗？”

“你去那儿干什么？”他压着火问，“我姑且相信你说的是真话。”

“谈事情。我应邀前去，他喜欢我。顺便提一句，他告诉我那个女孩是被一把7.65mm的PPK毛瑟枪射杀的。这你不知道吧？”

“接着说。”

“是她自己的枪，兄弟。这样一来事情可能有些不同。不过别误会，我没兴趣对见不得人的角落探个究竟。这完全是个人私事。他那道伤口是在哪里弄的？”

格林没出声儿。我听到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他平静的声音，“大概是在边境南边的一次械斗中。”

“哦，见鬼，格林，你有他的指纹。只要和平常一样把指纹发到华盛顿，就会有一份报告返回来——完全例行公事。我只是想看看他的服役报告。”

“谁说他有服役报告的。”

“这个嘛，比如说曼迪·梅嫩德斯。听说伦诺克斯救过他的命，就是那次受的伤。德国人抓了他，在他脸上弄了道伤口。”

“梅嫩德斯，哈？你信那个婊子养的，脑子有坑吧？伦诺克斯没有服役记录，没有以任何名字留下任何种类的任何记录。满意了吗？”

“你说是就是吧，”我说，“但是我不明白，梅嫩德斯干吗要费那么大的劲儿跑来给我编个故事，叫我别惹事，仅仅是因为他、兰迪·斯塔尔和伦诺克斯在拉斯维加斯时是好兄弟，所以不希望别人多管闲事？毕竟伦诺克斯已经死了。”

“谁知道流氓无赖脑子里想着什么？”格林没好气地问，“不然还能为什么？也许伦诺克斯和富家女结婚变成上等人之前，就是和他们在一起混的。他在拉斯维加斯的时候，曾经在斯塔尔那里当过一段时间的楼面经理，就是在那儿遇到那女孩的。身穿晚礼服，笑容满面，鞠躬不断，一边把客人哄得高高兴兴，一边盯着屋子里的玩家。我看他干这行挺有魅力的。”

“他的确有魅力，”我说，“这种东西干警察的用不上。万分感激，警长。格里戈利厄斯队长最近怎么样？”

“休假了，他马上要退休。你不看报纸吗？”

“我不看犯罪新闻，警长。太阴暗了。”

我想要说再见，却被他打断了。“阔佬先生想要你做什么？”

“我只是去坐坐，和他一起喝了杯茶，如此而已。他说也许能给我些生意做做。他还暗示——仅仅是暗示，没有细说——不给我好脸色的警察都不会好过。”

“警察局又不归他管。”格林说。

“这一点他倒是承认，他甚至没有买通警察局长和地方检察官呢，他自己说的。他们只不过趁他打盹儿的时候跑到他大腿上去蜷着而已。”

“去死吧。”格林说着挂断了我的电话。

干警察这行真不容易。你永远也拿不准到底谁是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34

从高速公路通往山脚的这段路曾经修过，不过地面已经裂开来，透过正午时分蒸腾的热气看过去，路面似乎在摇摆不定。两旁被晒焦的泥土中散布着灌木丛，它们被蒙上一层尘土，变得灰不溜秋的。杂草的气味令人作呕。一阵灼热的微风带着刺鼻的气味拂过。我脱下外套，挽起袖子，可是车门太热了，没法把胳膊靠在上面。一匹马被拴在一丛橡树下，有气无力地打盹儿。一个茶色皮肤的墨西哥人坐在地上，用报纸包着什么东西吃得正欢。一团风滚草懒洋洋地滚到马路对面，靠在一片露出地面的花岗岩上，岩石上有只蜥蜴刚刚稍作停留，转眼便消失了，动作快得叫人看不清。

驶到山脚后，我开上了柏油马路，进入了另一片林地。开了不到五分钟，车子转入韦德家的车道。我停下车，走过石板路，按响门铃。韦德自己来开的门，他穿着棕色和白色的网纹短袖衬衣，浅蓝色牛仔便裤，家居拖鞋，皮肤黝黑，看起来挺精神。他的手上有一块墨渍，鼻侧有一小块被烟灰弄脏的痕迹。

韦德领着我走进书房，他在自己书桌后坐下。桌上有厚厚一叠黄色的打印稿。我把外套放在一把椅子上，在沙发上坐下。

“谢谢你能来，马洛。喝点儿吗？”

我一脸听到被酒鬼邀请喝一杯的那种表情，我自己都能感觉到。他笑了。

“我喝可乐。”他说。

“你恢复得挺快，”我说，“我现在不想喝酒，和你一起喝可乐吧。”

他的脚不知在哪儿踩了一下，不一会儿坎迪进来了。他阴沉着脸，蓝衬衫，橘黄色围巾，没穿白外套，黑白两色的鞋子，高腰华达呢长裤衬得他风度翩翩。

韦德叫他把可乐送来，他狠狠地盯了我一眼，离开了。

“书？”我指着那叠纸问。

“是的。写得很烂。”

“我可不信。写多少了？”

“大概三分之二——暂且算这么多吧。真他妈的太少了。知道作家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江郎才尽的吗？”

“我对作家一无所知。”我填着烟斗。

“当他读自己的旧作寻求灵感时，绝对的。我这里已经有五百页打字稿，超过十万字。我写的书都很长，人人都喜欢长篇，蠢货们以为页数越多，精华就越多。我没胆量再读一遍，里面有一半的内容已经忘光了。我真的很怕看自己写的东西。”

“你看起来很不错，”我说，“那天晚上我可不信你能恢复得这么好，你的勇气比自己以为的要多一些。”

“我现在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有的事情是求而不得的，比如自信心。我是个被惯坏的作家，什么都不信了。我有漂亮的家，美丽的妻子，书也卖得很火。不过我真正想要的却是喝个酩酊大醉，然后忘了这一切。

他屈起两个手掌，托住下巴，盯着桌子对面。

“艾琳说我试过开枪自杀，真有那么糟糕？”

“你不记得了？”

他摇摇头。“只记得我摔倒，伤了脑袋，其余全他妈的忘了。后来我躺在床上，你在旁边。是艾琳叫你来的吗？”

“是的，她没提起？”

“这星期我们很少说话。我想她是受够了，都堵到这儿了。”他把一只手的侧面靠在脖子上，就在下巴的下方，“洛林在这儿搞的那出闹剧没起作用嘛。”

“韦德太太说那说明不了什么。”

“哦，她当然要这么说，不是吗？尽管事实恰好就是如此，可我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根本不是出自真心。那家伙太爱吃醋了。只是跟他妻子在角落里说说笑笑，喝上两杯酒，再来个临别吻，他马上就觉得你和他老婆搞到床上去了，原因之一是他当时没和她上床。”

“我喜欢悠闲谷的原因，”我说，“就是这里每个人都过得又舒服又正常。”

他皱起眉头，这时候门开了，坎迪拿着两瓶可乐和玻璃杯走了进来。他往杯子里倒好可乐，看也不看我，就将一只杯子放在我面前。

“半小时后上午餐，”韦德说，“你的白外套呢？”

“今天我休息，”坎迪面无表情地说，“我不是厨子，老板。”

“冷肉片或三明治加啤酒就行，”韦德说，“厨师今天休息，坎迪。我有朋友来吃午餐。”

“你把他当朋友？”坎迪嘲讽地说，“还是去问问你太太吧。”

韦德靠在椅背上朝他笑，“说话注意点，小伙子。你在这儿过得够舒坦的了，我也不是经常拜托你，不是吗？”

坎迪垂下目光，看着地板。过一会儿，他抬起头一笑。“好吧，老板，我去穿白外套。我知道午餐该做什么了。”

他轻轻转过身，走了出去。韦德看着门合拢，然后耸耸肩看着我。

“以前管他们叫佣人，现在叫家政助理，没准儿用不了多久就得把早餐端到他们床头去了。我给这家伙开的工资太高，把他惯坏了。”

“工资——还是外快？”

“比如？”他尖锐地问。

我站起来，递给他几张叠起来的黄色纸张。“你还是看看吧。很明显你忘了让我毁掉它们，就在你的打印机上，盖子下面。”

他展开黄色纸，靠着椅背读起来。可乐杯子在他面前的书桌上发出微弱的“嘶嘶”声。他皱着眉，读得很慢。读完后，他把纸重新叠好，用一个手指沿着纸张边缘滑动着。

“艾琳看过吗？”他谨慎地问。

“我不知道。也许看过。”

“相当疯狂，不是吗？”

“我挺喜欢的。特别是读到有个好人为你送了命的时候。”

他再次把纸展开来，恶狠狠地将它撕成长条状，扔进了垃圾桶。

“喝醉了的人写什么或说什么都不出奇，”他的语速很慢，“对我来说这没意义。坎迪没有敲诈我。他喜欢我。”

“也许你再醉一次，就能想起来那些话的含义来了，说不定一下子会记起很多事情呢。我们从前谈过这事——那晚你开枪之后。速可眠叫你失忆了吧？当时你一副很清醒的样子，现在却装作对我拿给你看的东西一无所知。难怪你写不出书呢，韦德。你还能活着都是个奇迹。”

他的手往旁边伸，打开了书桌的一个抽屉，在里面胡乱摸索一阵，拿出一本的支票簿。他翻开支票簿，又拿了一支笔。

“我欠你一千元。”他心平气和地说。他填好支票和存根，然后把支票撕下来，绕过书桌，把它扔在我面前。“这样可以了吧？”

我朝后一靠，没有碰支票，也没有答腔，只是抬头看着他。他的脸板得死死的，面色惨白，眼睛幽深而空洞。

“你认为是我杀了她，让伦诺克斯去顶罪，”他缓缓说道，“她很放荡，没错。可你会仅仅因为一个女人很放荡，就会把她的头打开花吗？坎迪知道我有时候会去她那儿，有趣的是，我觉得他不会说出去。我的猜测可能有错，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说不说并不重要，”我说，“哈伦·波特的朋友不会听他的。而且，她不是被那铜器杀死的，而是被自己的手枪射穿了头。”

“她也许是有把枪，”他带着几分恍惚地说，“但是我不知道她死于枪杀。这事没有对外公布。”

“是不知道，还是不记得了？”我问他，“没错，是没公布。”

“你打算拿我怎么办，马洛？”他的声音还是黏黏糊糊的，几乎称得上温和，“你想要我干什么？告诉我妻子？告诉警察？这有什么好处？”

“你说过一个好人为你送了命。”

“我的意思是，只要他们像模像样地调查一下，我可能已经被认定为嫌疑犯之一——只是其中之一，可能早就死上好多次了。”

“我来这儿不是为了给你扣上杀人犯的帽子，韦德。真正要命的，是你自己都没法确定。你对你太太有过家庭暴力，而且喝醉之后性情大变。你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很放荡就把她的头打开花，这没问题，可有些人恰恰就这么干了，那家伙还因此名声大噪呢。光凭长相的话，我看他比你更不像干这种事的人。”

他走到敞开的落地窗前，站在那儿看着湖面蒸腾的热气闪着亮光。他没回答我的话，足足好几分钟，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这时候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坎迪推着一辆茶具车走进来，上面放着干净的白布，盖着盖的银盘，一壶咖啡和两瓶啤酒。

“啤酒要打开吗，老板？”他冲着韦德的后背问。

“给我拿瓶威士忌。”韦德没有转身。

“对不起，老板，没有威士忌。”

韦德转过身，朝他直吼，但是坎迪没有退让。他低头看见了鸡尾酒台上的支票，歪着头读了读，然后抬头看着我，咬牙切齿说了些什么，然后又看着韦德。

“我现在就走。今天我休息。”

坎迪说着转身就走，韦德大笑起来。

“我自己去拿。”他急急说了一句，就走了出去。

我打开一个盖子，里面是切得整整齐齐的三角形三明治。我拿起一片，倒了些啤酒，站起来吃三明治。韦德拿着一瓶酒和一个玻璃杯回来了。他在沙发上坐下，在杯子里倒了些烈酒，一饮而尽。门外响起车子驶离的声音，也许是坎迪开车从辅助车道离开了。我又拿了一块三明治。

“坐下来，不用拘束，”韦德说，“我们有一整个下午要消遣呢。”他的脸庞已经有了光彩，声音听来生机勃勃，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你不喜欢我，是吧，马洛？”

“这个问题你问过，我也答过了。”

“知道吗？你这个婊子养的可够残忍的，为了找到想要的东西，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你甚至趁我躺在隔壁房间里不省人事的时候，跟我老婆上床。”

“那个玩刀的说什么你都信？”

他往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拿起来对着光。“不是什么都信，不是。这酒颜色真漂亮，不是吗？淹死在金黄色的液体里——也不是很糟糕嘛。‘在午夜里溘然魂离人间’(1)的下一句是什么？哦对不起，你不会知道的。这太文艺了，而你是个查案的，不是吗？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吗？”

他又喝了些威士忌，朝我笑了笑，接着发现了放在桌上的支票。他拿起来，放在杯子上仔细看了看。

“似乎是写给一个叫马洛的人。为什么呢？干嘛要写给他。好像是我签的名。我真傻，给个棒槌就当真的傻瓜。”

“别演戏了，”我没好气儿地说，“你太太呢？”

他彬彬有礼地抬头看我。“我妻子在适当的时候会回来的。那时候我肯定已经醉得一塌糊涂，她有空的时就能款待你了。整栋宅子随你们怎么玩。”

“枪在哪儿？”我突然发问。

他一脸茫然。我告诉他我把枪放在书桌里。“现在不在那儿，我可以肯定，”他说，“可以去搜，随你高兴，不过可别把我的橡皮圈偷走。”

我走到书桌跟前，翻找了一番。没有枪。准有问题，说不定被艾琳藏起来了。

“听着，韦德，我刚才问你太太在哪儿。我觉得她该回来，不是为我好，朋友，是为你。你需要有人照看，这活儿要是又落在我手里，我可真要骂娘了。”

他傻愣愣地瞪着眼，手里还拿着那张支票。他放下杯子，把支票对半撕开，撕了又撕，然后松手让碎片散落一地。

“很显然是数目太小，”他说，“你的服务看来价值不菲，一千元再加上我太太也不能满足你的胃口。不好办啊，我给不起了。除了这个。”他拍拍酒瓶。

“我要走了。”我说。

“可是为什么？你刚才还想要我记起些什么呢。嗯——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我的记忆。待在这儿，伙计。等我喝高了，就把我杀死的女人们挨个儿讲给你听。”

“好吧，韦德，我再留一会儿，但不待在这里。如果要叫我，拿把椅子往墙上撞就行了。”

我走出去，让门敞开着。我穿过宽敞的客厅，来到院子里，拉了一把躺椅放到挑檐的阴影里，舒展四肢躺了上去。湖对面的小山前飘浮着蓝色的雾气，海风从低矮群山间拂过，继续朝西吹去，不仅吹净了空气里的灰尘，而且带走了足够的热量。悠闲谷正处于完美的夏日。恰如策划者所愿，天堂般舒适，并且有着严格的准入制度，只允许最上等的人安家。中欧人绝对不行。只有出类拔萃者，人中龙凤，最最漂亮可爱的人物才可以。比如像洛林家和韦德家这样，不掺一丝杂质的纯金般高贵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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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摘自《夜莺颂》，是英国诗人约翰·济慈的诗作。——译者注

35

我在那儿躺了半个小时，考虑接下来如何是好。

一个我希望他喝个痛快，巴望着能套出些什么来。他在自己家，自己的书房里，应该出不了多大的事儿。他也许又会摔倒，但应该没那么快，这家伙酒量了得。而且不知怎么地，醉鬼从不会伤得太重。这一次，他可能会再次产生负罪感，但更可能直接昏睡过去。

另一个我想置身事外，甩手不管，但是这个我的主意向来不受重视。要是听他的，我就会待在出生的小城，在一家五金店里打工，跟老板的女儿结婚，生五个孩子，周日早上给他们读有趣的故事书，当小崽子们不听话的时候敲他们的脑袋，跟老婆争论孩子们将来会多费钱，哪些电台和电视节目适合他们。我甚至可能发家致富——小城镇那种富裕，八个房间的宅子，车库里停着两辆车子，每天星期日吃鸡肉，客厅的桌上放着《读者文摘》，妻子烫着永远不变的卷发，我的脑子则像袋波特兰水泥一样。朋友，那种日子还是你来享受吧，我来应付这个龌龊肮脏、谎言遍地的大都市。

我起身回到书房。威士忌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他还愣愣怔怔地坐在那儿，眉头似皱非皱，眼神黯淡。他朝我看过来，就像一匹马眺望着栏杆外。

“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要。你还好吗？”

“别烦我。我肩膀上有个小人在给我讲故事。”

我从茶具车上又拿了一块三明治和一杯啤酒，倚在他的书桌上，大口嚼着三明治，喝着啤酒。

“知道吗？”他突然问道，声音一下子显得清晰多了，“以前我有个男秘书，我口述，他做记录。后来我让他走了。他在那儿坐着等我创作，很烦人。我错了，该把他留下的，这样他们就会到处传我是个同性恋，那些什么也不会只会写书评的机灵鬼会明白过来，把我捧上天去。他们得为自己争取利益啊，知道吧。这些人都是娘炮，他妈的每个都是。娘炮成了当代艺术的仲裁者，兄弟，眼下变态才是顶尖人物。”

“是吗？这种人一直都有，对吗？”

他没看我。他自顾自地说着，不过我的话他听见了。

“当然，好几千年了。特别是在每一个伟大的艺术时代。雅典、罗马、文艺复兴时期、伊丽莎白时代，还有法国的浪漫主义运动时期——这种人到处都是。满世界都是娘娘腔。看过《金枝》(1)吗？没有吧，对你来说太长了。不过有减缩版。应该读读。它证明我们在性方面的习惯只是遵循习俗而已——就像穿无尾礼服要配黑领结一样。我自己呢，是个色情小说家，只是带着伪装，而且是个异性恋。

他抬头看着我，冷笑着说：“知道吗？我是个骗子。我书里的男主角个个身高两米四，女主角们总是曲起膝盖睡觉，屁股都起了老茧。书里尽是蕾丝和荷叶边，剑和马车，优雅又慵懒，要么死于决斗，要么死于英雄救美。全是谎话。他们从不用肥皂，只用香水掩盖体臭，一嘴烂牙从来不刷，指甲闻起来一股臭肉的怪味儿。法国贵族对着凡尔赛宫大理石走廊的墙壁小便，等你终于从美丽的女侯爵身上剥下好几套内衣，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急需洗个澡。我应该这么写的。”

“为什么不这么写呢？”

他嘎嘎直笑。“当然可以这么写，如果运气够好的话，还能在康普顿市(2)拥有一栋有五个房间的房子。”他伸手拍了拍威士忌的瓶子。“你很孤单，兄弟，你需要陪伴。”

他站起来，稳稳当当地走出了房间。我百无聊赖地等待着。一艘快艇驶过湖面，发出刺耳的噪音。我看见了它，发现它的艇首高高翘出水面，还拉着一块冲浪板，板上有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人。我走向落地窗边，看着快艇转了个弧形的弯，速度太快，几乎要翻了过去。冲浪板上的人单脚站着摇晃不定，试图保持平衡无果，猛地掉到了水里。快艇缓缓停下，水里的人懒洋洋地爬上去，然后拉着拖绳回到了冲浪板上。

韦德又拿着一瓶威士忌回来。快艇重新启动，消失在远方。韦德把刚拿来的酒瓶放在另一瓶旁边，坐下来，沉思着。

“老天，你不是打算全喝了吧？”

他眯缝着眼睛看我。“走吧，老兄。回家去，拖拖厨房什么的。你挡了我的光。”他又口齿不清了。他在厨房里已经喝过几杯了，和平常一样。

“如果你需要我，就大声喊。”

“我才不会贱到需要你。”

“那好，真是谢了。我就在附近待着，直到韦德太太回来。听说过一个叫保罗·马斯顿的人吗？”

他慢慢抬起头。一番努力之下，他的眼神有了焦点。我看得出他在尽力控制自己。他还真做到了，因为那张脸上突然完全没了表情。

“没听说过，”他小心翼翼地、慢吞吞地说，“他是谁？”

等我第二次返回去的时候，韦德已经睡着了。他满头汗湿，张着嘴喷着酒气，脸上隐隐露出难受的表情，嘴唇往后咧，露出牙齿，舌苔看起来很干。

一个威士忌瓶子已被喝空，桌上有个杯子，里面还剩下大约两寸高的酒，另一个酒瓶还剩四分之三左右。我把空瓶放在茶具车上，把车推出房去，然后返回去关上落地窗，捻动调节杆合上百叶窗的扇叶，因为我担心快艇待会开回来把他吵醒。然后我关上了书房的门。

我把茶具车送回厨房。这里是蓝白两色主打，房间宽敞而空旷，通风良好。我还是觉得饿，又吃了片三明治，将剩下的啤酒喝光，然后倒了杯咖啡。啤酒已经走了气，不过咖啡还挺热乎的。然后我回到庭院中。过了好一阵，快艇才再一次划破湖面驶来。四点钟左右，它遥远的轰鸣逐渐升级为震耳欲聋的噪音。真该有条法规管管他们。兴许早就有了，只是快艇上那家伙满不在乎而已。他喜欢招人烦，跟我遇见的其他人一样。我走到了湖边。

这次他成功了。开快艇的人转弯时减了速，冲浪板上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为了抵抗离心力的拉扯，身体倾斜得很厉害。冲浪板几乎要冲出水面，但有一侧还在水里，然后快艇调整好方向，小伙子也没从板上掉下去，最后他们原路返回了，经过就是这样。快艇激起的浪花朝我站着的湖岸边冲来，狠狠地拍打在短码头上，绑着的小船随之上下起伏不定。我回到房里的时候，波浪依旧拍个不停。

我刚到院子里，就听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了门铃声。铃声再次响起时，我认定只有前门才有门铃，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艾琳·韦德，她背对着房门看着别处，一边转身一边说道：“对不起，我忘记带钥匙了。”接着她看见是我，“哦——我还以为是罗杰或坎迪。”

“坎迪不在。今天星期四。”

她走进来，我关上门。她把包放在两个长沙发之间的桌上，摆出一副冷冷的面孔，高高在上似的，从手上脱下一双猪皮白手套。

“有什么不对劲儿吗？”

“呃，他稍微喝了点酒。还不算糟糕，已经在书房的沙发上睡着了。”

“他叫你来的？”

“是的，但不是因为要喝酒。他叫我来吃午饭，可他自己恐怕一口都没吃。”

“哦。”她在沙发上慢慢坐直身体，“你瞧，我彻底忘了今天是星期四。厨师也休息了。多笨啊。”

“坎迪离开之前准备了午餐。我看我得走了。希望我的车没有挡着你的路。”

她笑了。“没有，地方很大。喝茶吗？我要去泡茶。”

“好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地，就这么答了一句，其实根本不想喝茶，只是随口一说。

她脱下一件亚麻短上衣，没有戴帽子。“我去瞧瞧罗杰。”

我看着她走到书房门口，打开门，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便关上门回来了。

“他还睡着呢，睡得很沉。我要上楼一会儿。很快下来。”

我看着她拿起外衣、手套和包，走上楼去，进了她自己的房间，然后门关上了。我走到书房，想着要把那瓶烈酒拿走。如果他还在睡的话，这瓶酒应该用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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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由英国著名的民族学家，宗教史学家J.G.弗雷泽（1854—1941）撰写的一部严肃的研究原始信仰和巫术活动的科学著作。——译者注

(2) 坐落于洛杉矶最南部，虽然地稀人少，但是却臭名昭著的城市之一。——译者注

36

关着的落地窗使房间里分外憋闷，光线很暗，因为外头的光线被百叶窗挡住了。空气里有一种刺鼻的辛辣气味，静得不同寻常。从门口到沙发最多不到五米的距离，还没走到一半我就明白了：沙发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他侧躺着，脸冲着沙发的靠背，一只胳膊曲在身下，另一只上臂几乎正好挡在眼睛上。他的前胸和沙发靠背间有一摊血，血泊中是那把韦伯利内击铁手枪。他的半边脸上溅上了血迹。

我弯下腰，仔细查看他大睁着的眼睛的边缘，赤裸而糊着血的胳膊，从胳膊的内侧看过去，能看到他头上肿胀焦黑的弹孔，血正从里面缓缓往外流。

我没动他。他的手腕还带着体温，可毫无疑问，人已经死了。我环顾四周，想看看是否有纸条，或潦草写就的只言片语，可是除了书桌上的一叠稿纸之外，什么也没有。不是每个自杀的人都会留下字条的。打字机在架子上，没有盖上，那上面没东西。除此之外，一切都显得很自然。自杀者赴死前的准备工作五花八门，比如喝酒，比如享用一顿精心烹饪的香槟大餐，比如穿上晚礼服，比如脱得一丝不挂。自杀的地点可以是墙顶、水沟、或浴室，有的沉在水下，有的浮在水面，有的死在船上。有人在酒吧里上吊，还有人让自己车库里被尾气毒死。这个却简单得很。我没有听见枪响，不过那一枪一定是我在湖边看玩冲浪的人转弯时开的。那时候噪音很大。为什么罗杰要大费周章地遮掩枪声，我不知道。也许他并无此意，只是最后那股冲动恰好与摩托艇驶离的时间吻合了。这一点叫我感到别扭，不过没人关心我的感受。

撕碎的支票还在地上，我没管它们。他那晚写的东西已经被撕碎扔在垃圾桶里，这可不能留下。我把碎纸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确定一个纸片也没留下，然后将它们塞进口袋。垃圾桶几乎是空的，所以这事儿干起来并不麻烦。枪之前是藏在哪儿的？毫无头绪。可以藏枪的地方太多了，比如在某把椅子或沙发的坐垫下，在地板上，或藏在一堆书后面，处处皆有可能。

我走出房间，把门关上，侧耳细听，发现有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我走进厨房，看见身着蓝色围裙的艾琳在里面，此时水壶正好开始鸣哨。她关了火，目光朝我淡淡一瞥便移开了。

“茶里需要加点什么，马洛先生？”

“直接从壶里倒出来就好。”

我靠在墙上，掏出一根烟，目的只是给手指找些事做。我又是捏又是掐，把烟弄成两截后，将其中半截扔在地上。见她的眼睛直盯着掉下去的那一半，我又弯腰将它捡起，把两截香烟放在一起捏成一团。

她在泡茶。“我一般加奶精和糖，”她转过头来说，“奇怪，咖啡我倒是喜欢喝什么也不加的。我是在英国学会喝茶的，他们不加糖，而是糖精。当然，战争期间是没有奶精的。”

“你在英国待过？”

“我在那儿工作，一直待到了伦敦大轰炸，还认识了一个男人——不过这个我对你说过了。”

“你是在哪里认识罗杰的？”

“在纽约。”

“也在那儿结婚？”

她扭过头来，皱着眉，“不，我们不是在纽约结婚的。怎么了？”

“只是随便聊聊，等着喝茶嘛。”

她从水槽上方的窗户朝外看去，从那儿一直能看到湖面。她靠着沥水台的边缘，手指间摆弄着一块叠起来的茶巾。

“我得制止他，”她说，“可又不知道该怎样做。兴许该把他送到某一类机构去，可我又不忍心。得签些文件之类的，是吗？”

她边问边转过身。

“他自己可以来，”我说，“我是说，他本可能已经做了。”

茶钟响了。她转回身去面对水池，把茶从一个壶倒入另一个壶里，然后把后者放在摆好了杯子的托盘上。我过去拿起托盘，把它放在客厅中两个长沙发间的茶几上。她在我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我拿了一杯，放在面前等着茶凉，然后看着她在自己的茶里加了两块糖，又加了奶精，最后尝了尝味道。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突兀地问道，“你说他本可能已经做了——是说他本来可能已经找到那样的机构了，是吗？”

“我是胡诌的。你是不是把我说过的那把枪藏起来了？你知道的，就在他在楼上演了那出戏之后的第二天早上。”

“藏起来？”她皱着眉重复，“没有，我没干过那种事情，我可不信这个邪。你怎么这么问？”

“而且你今天忘记带钥匙了？”

“我说过我忘了。”

“但不是车库钥匙。通常这种宅子的大门钥匙都是主人保管的。”

“我不需要车库钥匙，”她厉声说，“车库是用闸控制的。前门那里有个延迟闸，出去的时候推上去就行。另一个管车库门的闸就在车库边。一般我们都敞着车库的门，或者是坎迪出去之后把它关上。”

“明白了。”

“你这话听着很奇怪，”她的声音有些异样，“就跟那天早上一样。”

“我在这所宅子里有过非常奇异的经历。深夜的枪声；醉汉在前院躺着，赶来的医生却视而不见；美丽的女子紧拥着我述说深情，好像把我当成了别的某个人；还有个爱扔刀子的墨西哥男佣。对于枪的事我深表遗憾，可你并非真爱你丈夫，对吗？我想我以前就说过这话。”

她缓缓站起身，看似平静，可是紫色眼眸的色泽起了变化，眼神也不像平常那样柔和。她的双唇哆嗦起来。

“是——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她一字一句地问，同时朝书房看去。

我没来得及点头，她已经跑了过去。她飞奔到门口，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假如我以为会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我可失望了。什么声音也没有，感觉糟透了。我本应该拦着她，用那套走过场的陈词滥调，含蓄地向她透露坏消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最好坐下来，恐怕发生了一些非常严重的事情，等等等等。不过这套说辞的作用可能微乎其微，甚至常常把事情弄得更糟。

我起身跟着她走进书房。她跪在沙发旁，把他的头抱在胸前，身上沾满了血迹。她静静地，没有出声，只是紧闭双眼，跪在地上紧紧抱着他，使劲地前后晃动着身体。

我退回去，找到一部电话和一个号码本，找到可能是离这儿最近的警察分局，拨了过去。无所谓，反正他们都会用无线电互通消息。然后我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把黄色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送到电动垃圾粉碎机里，再把另一个茶壶里的茶渣倒进来，几秒钟的工夫，那堆东西已经消失无踪了。我关上水龙头和粉碎机，然后走回客厅，打开前门走了出去。

不到六分钟，就有一位警察赶了过来，估计是刚好在附近巡逻。我带他走到书房，她仍在那儿，跪在沙发旁边。他立刻朝她走过去。

“我很难过，夫人。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是您不应该碰任何东西。”

她转过头，仓促地站起来。“这是我的丈夫，他被枪打中了。”

警察取下帽子放在书桌上，伸手去拿电话。

“他的名字叫罗杰·韦德，”她用尖利高亢的声音说，“他是著名的小说家。”

“我认识他，夫人。”警察说着拨了号码。

艾琳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的前襟，“我可以上楼去换件衣服吗？”

“当然。”他朝她点点头，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然后挂掉电话，转过身，“您说他被枪打中了，就是说有人用枪射杀他？”

“我看就是这个人杀了他。”说完后她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匆匆走出了房间。

警察看了看我，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些什么。“我最好还是记下你的名字，”他漫不经心似的说，“还有地址。你就是打电话报警的人？”

“是的。”我把自己的名字和地址报给他。

“放轻松，奥尔斯警官一会儿就来。”

“伯尼·奥尔斯？”

“是啊，你认识？”

“没错。很早就认识了，他过去是在地方检察官手下工作的。”

“最近没有了，”警察说，“现在在洛杉矶治安官办公室做凶案组的助理总队长。你是这家人的朋友吗，马洛先生？”

“韦德太太刚才的话里可没这个意思。”

他似笑非笑地耸耸肩，“放松好了，马洛先生。你没带枪，是吗？”

“今天没有。”

“我得确认一下。”搜完我的身后，他朝沙发看去，“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指望那位太太讲道理的。我们还是上外面去等吧。”

37

奥尔斯中等身材，挺敦实，一头干枯的金发剪得很短，还有双憔悴的蓝眼睛和两道倔强的白眉毛。他以前总戴着帽子，每次看他摘帽总让人颇感讶异——帽子下的脑袋出乎意料地大。他是个铮铮硬汉，是个对人生持悲观态度、内心非常正派的警察。他有好几次次都以位居前三的名次通过考试，多年前就该升任队长了，可是治安官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治安官。

他摩挲着一侧下巴，走下楼来。闪光灯已经在书房里响了好一阵了。人们走出走进，我坐在客厅里，跟一个便衣警察一起等待着。

奥尔斯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来，垂着双手。他嘴里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忧虑地看着我。

“还记得吗？以前悠闲谷有自己的警卫室和私人警力。”

我点头。“还有赌博。”

“没错。根本管不了。整个峡谷现在还是私人所有，就像过去的箭头湖和翡翠湾一样。眼下这种没有记者在案发现场四处转悠的情况，已经好久没碰到过了。一定有人对治安官彼得森通过风，让他们压住消息不外传。”

“真是善解人意，”我说，“韦德太太怎么样？”

“放松得过了头，肯定吃药了。那上头的药有十好几种——连杜冷丁都有。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朋友们最近都很晦气，不是吗？都死了。”

他的话叫我无言以对。

“开枪自杀案一直是我兴趣所在，”奥尔斯懒洋洋地说，“太容易作假了。他太太说是你杀的，原因是什么？”

“她只是随便一说。”

“当时这儿没有别人。她说你知道枪在哪，知道他喝醉了，知道他有天晚上曾经开枪自杀，她为了夺枪都跟他打起来了。那晚你也在场，不过好像没帮上什么忙，是吗？”

“今天下午我搜过他的书桌，里面没有枪。而且枪的位置我告诉过韦德太太，还叫她拿走。她现在说不信那个邪。”

“你说的‘现在’指的是什么时候？”他粗声粗气地问。

“她回到家之后，我给警察局打电话之前。”

“你搜他的书桌又是为什么？”奥尔斯抬起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我，一脸的冷漠，好像并不在意我会怎样回答。

“他当时快喝醉了，我觉得应该把枪藏到别处去比较好。实际上那晚他并不想自杀，只是演戏而已。”

奥尔斯点点头。他把嚼过的香烟从嘴里拿出来，扔到一个托盘里，又重新拿了一根。

“我戒烟了，”他说，“咳嗽太厉害，但是这破玩意儿我还是离不开，嘴里不叼一根就浑身不对劲。他独自在家的时候，你得守着他是吗？”

“当然不是。他叫我来吃午饭的。我们聊了聊，他手头上的写作进行得不顺利，情绪有点低，打算喝个痛快。是不是觉着我应该把他手里的瓶子拿走？”

“我现在什么也没觉着，只是试着理一理经过。你喝了多少？”

“啤酒。”

“你刚好在场，真是倒霉啊，马洛。支票是干嘛的？他写了数目签了字，又撕掉的那张。”

“他们几个都想要我来，住在这里，守着他。‘他们几个’说的是他本人，他太太，还有他的出版商霍华德·史宾塞。他人应该在纽约，你可以找他对质。我本来拒绝了。韦德太太后来又找我，说她丈夫喝醉后不见了，她很担心，希望我能找到他，把他带回家。我照做了。接下来呢，我还把他从他家前院扛起来，扶到床上。这些事情没一件是我想做的，伯尼，全是找到我头上来的。”

“和伦诺克斯的案子没关系，嗯？”

“哦，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和伦诺克斯的案子半点关系都没有。”

“真的吗？”奥尔斯干巴巴地说。他捏着自己的膝盖骨，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一个人，他走到前门处，对另外一名侦探说了几句，然后便朝奥尔斯走来。

“外面有位洛林医生，警官，他说有人叫他来的。他是那位太太的医生。”

“让他进来。”

警察带着洛林医生回来了。他带着那个干净整洁的黑包，穿一身热带精纺毛料西装，冷漠而优雅，走过我身边时，看都不看我一眼。

“楼上？”他问奥尔斯。

“是——在她自己房里。”奥尔斯站起来，“你为什么给她开杜冷丁，医生？”

洛林医生皱起眉头看着他。“我会酌情给我的病人开处方，”他冷冷地说，“我没义务解释为什么。谁告诉你杜冷丁是我给韦德太太开的？”

“我。楼上那瓶子上有你的名字，她在浴室里有一个常用药箱。也许你不知道，医生，但是我们在市区有一个种类相当齐全的小药丸展览。蓝鸟，红鸟，黄色胡蜂，傻瓜蛋，还有很多，应有尽有。杜冷丁大概算是其中最差劲的一种。我听说戈林(1)就是靠这种玩意儿活着的。他被抓的时候一天要吃十八颗，那些军医花了三个月时间才叫他减了点药量。”

“我不知道那些词是什么意思。”洛林医生语气冰冷。

“你不知道？太可惜了。蓝鸟是安米妥钠，红鸟是速可眠，黄色胡蜂是耐波他，傻瓜蛋是含有苯齐巨林的巴比妥酸盐，杜冷丁是一种人工合成的致幻剂，很容易上瘾。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开药，嗯？那位太太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不顺心的事？”

“对一个多愁善感的女人来说，有个酗酒成性的丈夫就够不顺心的了。”洛林医生说。

“你没去抽时间给他看看病，嗯？真遗憾。韦德太太在楼上，医生。谢谢你的配合。”

“你很无礼，长官。我会投诉你。”

“哦，尽管投诉吧。”奥尔斯说，“不过投诉我之前先做点别的。让那位太太头脑保持清醒，我有问题要问她。”

“我会视情况给她做合适的治疗。顺便问一下，知道我是谁吗？还有件事要说清楚，韦德先生不是我的病人。我不收治酗酒的人。”

“只治他们的老婆，哈？”奥尔斯没好气地说，“当然，我知道你是谁，医生。我都被吓破胆了呢。我叫奥尔斯，奥尔斯警官。”

洛林医生朝楼上走去，奥尔斯重新坐下来，朝我直笑。

“对这种人就得油滑一点。”他说。

一个男人从书房出来，走到奥尔斯跟前。这人身条细瘦，表情严肃，戴着眼镜，长着个聪明人的脑门儿。

“警官。”

“说吧。”

“伤口是接触性的，典型的自杀，有气压引起的明显扩张，以及同样原因引起的眼球凸出。我认为在手枪表面不会有指纹，上面血迹太多了。

“会不会是谋杀，也许那家伙睡着了或是醉得厉害？”奥尔斯问他。

“当然可能，但是现在没见到迹象。那是把韦伯利内击铁手枪，特点是扳上扳机很费劲，但释放扳机只要轻轻一拉。枪的位置是反撞力造成的。目前为止我看不到任何跟自杀相矛盾的地方。他体内的酒精含量测出来估计会很高，如果高到一定程度——”男人停下来，饶有意味地耸耸肩——“那我可能会怀疑并非自杀。”

“谢了。给验尸官打电话了吗？”

那人点点头，走了。奥尔斯打了个呵欠，看看自己的表，然后看着我。

“你想走吗？”

“当然，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应该算是嫌犯吧。”

“迟些我们可能会扣住你不让走，眼下只要别跑远了，需要时随时能找到你就行了。你以前也干这行，知道他们的规矩。有的案子得趁证据还在眼前时争分夺秒地工作，这个恰恰相反。如果是谋杀，谁想让他死？他太太？她不在现场。那么你呢？很好，宅子里就你一个，而且知道枪在哪儿。完美的假设，无懈可击，只是缺少动机。再说，也许应该考虑一下你过去是干吗的。如果你想要杀人，要想做得更隐秘一点应该不难。

“谢谢，伯尼。这一点我同意。”

“佣人们都不在，出去了，所以肯定是谁恰好登门拜访，这人得知道韦德的枪放在哪儿，得发现他醉得不像样，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他必须趁快艇的噪音大到能掩盖枪声的时候扣动扳机，还得赶在你进来房子之前溜出去。从现有的情况来看，我认为这不合理。符合以上所有条件的人恐怕不会利用这些机会和手段——原因很简单，这样的人只有他一个。”

我站起来要走。“好吧，伯尼。我整晚都会待在家里。”

“还有一件事，”奥尔斯若有所思地说，“这个叫韦德的是个著名作家，有钱有名声。他写的垃圾我不爱看，从妓院里随便拉出个人来，都能比那些个角色像样儿。可那是品味的问题，作为一个警察我管不着。他腰缠万贯，在这个国家最高档的地方之一拥有一座豪宅，有个漂亮老婆，还有很多朋友，没什么可烦恼的。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有什么问题在折磨他，以致他要爆自己的头？那肯定是相当严重的问题。如果你知道，最好做好和盘托出的准备。再见。”

我走到门口。门口的人回头看了看奥尔斯，得到允许的信号，便放我出去了。我上了自己的车，沿着草坪溜着边慢慢开，好绕开那些将车道堵住的警察们的车子。在大门口处又遇到一名警察，他打量了我一番，没说什么。我戴上墨镜，倒车，开上了主车道。路上安静而空旷，下午的阳光照耀着修剪齐整的草坪和后面那富丽堂皇的伟岸豪宅。

在悠闲峡谷的某栋宅子里，一个并非籍籍无名的人死在血泊中，可是这儿依旧慵懒而宁静，一切如故。报纸对此事毫无反应，就跟发生在遥远的西藏一般。

在一个道路拐弯处，两家宅子的外墙都修到了路肩上，一辆深绿色的警车停在那儿。一名警察下车，冲我抬起一只手。我停车，他走到车窗边。

“请出示一下驾驶证。”

我拿出钱包，打开来递给他。

“只出示驾驶证就好，钱包我不能碰。”

我把证件拿出来，递给他。“出什么事了？”

他朝我的车里瞥了一眼，把证件还给我。

“没事，”他说，“只是例行检查。很抱歉打扰您了。”

他朝我挥手，回到了停着的警车上。真是警察作派，不管干什么事，从来不会告诉你个中原因。这样一来，你就不会知道，其实他们自己也被蒙在鼓里。

我开车回家，买了些冷饮喝，出去吃了晚餐，又回来。我打开窗户，敞开衬衫，坐等事态进展。我等了很久。伯尼·奥尔斯打来电话时已是九点，他叫我赶过去，并且强调要直接赶过去，路上不要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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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赫尔曼·威廉·戈林是纳粹德国的一位政军领袖，有吸毒史。——译者注

38

坎迪坐在治安官接待室靠墙的一把硬椅子上，愤恨不已地看着我打他身边走过，走进这个方形的大房间来。这是治安官彼得森接待来客的地方，展示着一封封心怀感激的人们送来的感谢信，感谢他二十年来恪尽职守，为民尽责。墙上挂满了马的照片，每张照片中都有治安官彼得森本人出镜。雕花书桌的四角是马头的形状，墨水池是另装上去的，是一个打磨过的马蹄。钢笔放在填满白沙的配套笔插中，墨水池和笔插上各有一个金色的圆盘，上面标记着某某日期之类的信息。桌上有块一尘不染的吸墨纸板，中间放着一袋烟丝，还有一包棕色的卷烟纸。彼得森自己卷烟抽。他能骑着马单手卷烟，而且常这么干，特别是坐在高大的白色骏马背上，胯下垫着缀满了精致墨西哥银饰的马鞍，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端的时候。马背上的他戴一顶方顶墨西哥阔边帽，姿势很是优美，他的马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什么时候该耍脾气，好让脸色平静，笑容莫测的彼得森用一只手就把它驯得服服帖帖。这位治安官先生演技着实了得。他长着一张鹰隼般英俊的脸庞，眼下下巴颏有点儿松弛，不过他很清楚要将头扬起到怎样的角度，才能让皮肤显得依旧紧绷。彼得森对于拍照这件事很上心。他大概五十五六岁，父亲是丹麦人，留给他很大一笔钱。彼得森看起来却不太像丹麦人，因为他长着棕色皮肤，黑色头发，而且有着雪茄店的印第安人雕像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着优雅，脑子似乎也和那些木头人差不多。但是从没人叫他骗子。他的手下有过骗子，骗子欺骗公众，也骗过了治安官，不过彼得森本人和狡诈二字从不沾边。他只是骑着马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在摄像机前审审嫌疑犯，甚至不用努力争取，便毫无悬念地当选了——队长就是这么说的。实际上他从没审过犯人，对此完全外行。他只是坐在桌旁，一本正经地盯着嫌犯，对着摄像机亮个相。镁光灯“咔嚓”一响，摄像师恭恭敬敬地表达感谢，嫌疑犯嘴都没张过，就被领出门去。然后治安官回到家里，那是位于圣费尔南多峡谷的一个牧场，在那儿总能找到他，就算见不到他本人，至少能跟他的那匹马交流一番。

有一次选举，某些居心叵测的政客试图篡夺彼得森治安官的位置，给他起外号叫作“模子侧脸男”或是“自动烟熏的火腿肉”，可是他们的所作所为没能影响他一丝一毫。彼得森毫无悬念地再次当选治安官，有力地证明了一个事实：能够在本郡永远担任重要公职者，是否具有相应的资质不重要，但必须懂得不管闲事，不乱说话，而且有张画报般的脸蛋，另外，如果还能在马背上来个精彩亮相，那简直就天下无敌了。

我和奥尔斯进来时，治安官正站在自己的桌后，摄像师们则陆续从另外一扇门退出去。治安官戴着顶白色牛仔帽，正在卷烟。他准备要回家了。

“这是谁？”他严肃地盯着我，用浑厚的男中音问道。

“菲利普·马洛，长官，”奥尔斯说，“韦德自杀时，那栋宅子里只有他在。您需要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治安官打量着我。“我看不用了，”他说，转身对一个满脸倦色，长着灰白头发的大个子说道，“有事的话，到牧场找我，赫尔南德斯队长。”

“好的，长官。”

彼得森在自己的大拇指指甲上划燃一根厨房火柴，点着了香烟。彼得森治安官不需要打火机，一位“自己卷烟并且单手点烟”型治安官，这称号当之无愧。

他道了晚安便出去了。他的私人保镖，一个眼神锐利的黑眼睛男人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门关上了。他一走，赫尔南德斯队长就走到书桌边，在治安官那把硕大的椅子上坐下来。角落里的一个速记打字员把架子从靠墙的地方移出来，好让活动空间更大一点。奥尔斯坐在桌子的一头，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

“好了，马洛，”赫尔南德斯精神抖擞地说，“我们开始吧。”

“为什么没人给我拍照？”

“你刚才听到治安官的话了。”

“是的，但是为什么？”我抱怨道。

奥尔斯笑起来。“你他妈的很清楚为什么。”

“你是说因为我又高，又黑，又很帅，会抢了风头？”

“打住，”赫尔南德斯冷冷地说，“开始你的陈述。从一开始讲起。”

我从头开始，一五一十地讲了起来：我和霍华德·史宾塞的会面，和艾琳·韦德的会面，她请我去找罗杰，我找到他，她叫我去她家，韦德叫我做了些什么，我是怎样发现他昏倒在外面的木槿灌木丛边，一切的一切。速记打字员将我的话记录下来。没人打断我。我说的全都是真话，除了事实还是事实。但不是所有的事实。我想有所保留，这部分我自己做主。

“不错，”赫尔南德斯最后说道，“但还不完全。”这人冷静又能干，是个危险的家伙。在治安官的办公室里必须得有这号人物。“韦德在卧室里开枪的那个晚上，你到韦德太太的房间，在里面待了段时间，而且门是关上的。你干了些什么？”

“她叫我进去，问我韦德的情况。”

“为什么关门？”

“韦德快要睡着了，我怕弄出声音来吵醒他。而且男佣人在四处走动，听着动静。再说了，是她叫我关门的。我没有意识到这很重要。”

“你在房间里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大概三分钟吧。”

“我看是两三个小时吧，”赫尔南德斯冷冷地说，“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看着奥尔斯。奥尔斯谁也不看，和平常一样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你搞错了，队长。”

“走着瞧。你离开那个房间之后，下楼在书房里过了夜，也许说度过那个夜晚剩下的时间更准确。”

“他从家里给我打电话是差十分十一点，我那晚最后去到书房是凌晨将近三点。要说是那晚剩下的时间也可以，随你的便。”

“把男佣带进来。”赫尔南德斯说。

奥尔斯走出去，将坎迪带进来。他们叫坎迪在一把椅子上坐下，赫尔南德斯问了他几个跟身份有关的问题，然后说：“好了，坎迪——方便起见，就这么称呼你了——你帮助马洛把罗杰·韦德在床上安置好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多少能预料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坎迪按照他的版本把事情说了一遍，语气凶狠，但不带口音，好像口音这种东西他可以随意开关一样。坎迪的版本是这样的：他在楼下四处走动，以防主人有事找他，除了在厨房里给自己弄了些吃的，其他时候都待在客厅。他坐在客厅前门旁的一把椅子上，看见艾琳·韦德站在她自己房间的门廊里，并且见到她脱衣服。他看见她穿上了袍子，里面一丝不挂，而且他看见我进了那间房，关上房门，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他觉得应该有两三个小时。后来他上楼来，听到床座弹簧的声音，还听到了呻吟声。他的意思显而易见。说完后他使劲剜了我一眼，一副恨得牙痒痒的样子。

“把他带出去。”赫尔南德斯说。

“稍等，”我说，“我有问题要问他。”

“我才是提问的人。”赫尔南德斯毫不客气说。

“你不知道怎样问，队长。你当时不在场。他在撒谎，这事他知我知。”

赫尔南德斯往后一靠，拿起治安官的一支笔来。他将笔杆压弯，长长的笔杆一头带着尖儿，是由绷紧的马鬃制成。他将笔杆尖儿一松，笔杆又弹了回去。

“说。”他最后说。

我面对着坎迪。“见到韦德太太脱下衣服的时候，你是在哪个位置？”

“我坐在前门旁的一把椅子上。”他相当肯定地说。

“在前门和那两个面对面的长沙发之间？”

“我说过的。”

“韦德太太当时在哪个位置？”

“就在她房间的门廊里。门是开着的。”

“当时客厅光线怎么样？”

“开了一盏灯。一盏挺高的灯，有人管它叫桥梁灯。”

“阳台上光线怎么样？”

“光线不好。她的房间里有亮光。”

“她房间里的光线如何？”

“不太亮。大概是床头灯的光。”

“没有吊灯？”

“没有。”

“她脱掉衣服之后——站在她房间的门廊里，按照你说的——穿上了一件袍子。是什么种类的袍子？”

“蓝色的，长长的，看着像家居袍。用腰带系起来的。”

“这么说，如果不是真的看到她脱衣服，你就不会知道她在袍子下面什么都没穿？”

他耸耸肩，似乎隐隐觉得不安。“是，对的。可是我看到她脱下衣服。”

“你在说谎。就算她在房门口脱衣服，从客厅里无论如何也是看不到的，更何况你说她是在门廊里面。她必须走出来，到阳台的边缘来，如果她走到那儿的话，就会看到你了。”

他瞪着我不发一言。我转向奥尔斯。“你们见过那房子的。赫尔南德斯队长没见过——或者也见过？”

奥尔斯轻轻摇头。赫尔南德斯皱起眉头，沉默不语。

“赫尔南德斯队长，假如韦德太太在自己房间里或是门口，客厅里的人就连她的头顶也看不到——哪怕站着也不行，而他说他是坐着的。我比他高十厘米，站在宅子的前门那儿，只能在房门打开的情况下看到门口的天花板。她得来到阳台边，他才可能见到如他所说的情景。她为什么那么做？哪怕是光着身体站在房门口，那也是怪事一桩。”

赫尔南德斯看着我，然后看看坎迪。“还有时间的问题呢？”他轻声问我。

“我和他在时间的问题上有分歧，但现在我说的是能够得到证明的部分。”

赫尔南德斯怒气冲冲地对坎迪飙了句西班牙语，我没听懂。坎迪只是满脸戾气地盯着他。

“把他带出去。”赫尔南德斯说。

奥尔斯竖起一个大拇指，打开了门。坎迪走了出去。赫尔南德斯拿出一盒烟，塞到嘴里，用金色打火机点燃。

奥尔斯回来了。赫尔南德斯平静地说：“我只是警告他，要是在质询的证人席上把这番话再说一遍，他会因为做伪证坐上一到三年的牢。不过好像没什么用，很明显他打着什么小算盘。一桩见怪不怪的风流案，如果他当时在案发现场附近，而我们又有理由怀疑是谋杀，他会是个相当可疑的对象——除去他可能会用刀这一点之外。我之前就感觉韦德的死叫他很不痛快。奥尔斯，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奥尔斯摇摇头。赫尔南德斯看着我说：“明天早上回来，在你的供述上签名，到那会儿我们应该已经打印出来了。十点钟之前我们应该出头天下午的报告，初步的总结总得有。对这安排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马洛？”

“能换个方式提问吗？你这么问，就像是其中该有我特别喜欢的地方一样。”

“好吧，”他疲惫不堪地说，“走吧。我要回家了。”

我站起来。

“我当然不相信坎迪编的那通鬼话，”他说，“只是试探一下。希望没叫你感到别扭。”

“我没感觉，队长。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们看着我走出去，没有说晚安。我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希尔大街的入口，上了自己的车，驱车回家。

没有感觉的确是我真实的状态。我脑子一片空白，像星辰之间的广袤夜空那样空虚。我到了家，调了杯烈酒，站在客厅打开的窗户旁边，一边啜饮，一边听着月桂谷大道上车流的喧嚣，看着这个巨大而愤怒的城市散发的光芒，笼罩在将大道截断的群山山脊上。远处不知是警车还是消防车发出的警报声在起起落落，将短暂的宁静打破。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在逃跑，有人在追。在夜色笼罩下，千千万万桩罪行在发生，有人死，有人伤，有人被飞溅的玻璃划破皮肤，有人被方向盘夹碎或是倒在沉重的轮胎下。有人被打，被抢劫，被勒死，被强暴，被谋杀。有人饿着肚子，有人生着病，有人百无聊赖，有人因为孤单、自责或恐惧而陷入绝望，有人愤怒，有人痛苦，有人惶惶不安，有人悲痛欲绝。这个城市比起其他地方来毫不逊色，它生机勃勃，富裕而骄傲，可同时它也茫然，疲累而空虚。

而这一切，要视你的位置和成就而定。我一事无成。我不在乎。

我把酒喝光，然后上床睡觉。

39

质询彻底失败了。没等医学证据收集完全，验尸官就急不可待地开始了质询，他害怕舆论对自己有所期盼。他的担心其实是多余的。一位作家的死——哪怕是名声显赫的作家——新鲜不了多久，更何况那个夏天有太多的事情争着吸引人们的眼球。一个国王退位，另一位国王被暗杀。在一个星期之内，有三架客机坠毁，芝加哥一家大型新闻通讯社的头儿在自己车里被子弹打成了骰子，还有二十四名囚犯在一次监狱火灾中被烧死。洛杉矶郡的验尸官真倒霉，他一定正在怀念生命里的好事情吧。

我离开证人席的时候看到了坎迪。他的脸上挂着快乐却恶毒的微笑——我不明白他在笑什么——他跟平常一样，穿得有点过分考究：可可色的华达呢西装，里面是白色尼龙衬衣和深蓝色领带。他在证人席上表现得很平和，给人留下了不错印象。是的，老板最近经常酩酊大醉。是的，开枪的那天晚上他曾经帮忙把老板抬上床。是的，最后那天他——坎迪本人——离开之前，老板要拿威士忌，但他拒绝了。不，关于韦德先生正在创作的小说，他毫不知情，只知道老板总是很沮丧，不停地把稿子扔掉，又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不，他从没听到韦德先生和任何人争吵。诸如此类。验尸官试着套他的话，但是收效甚微。看来坎迪接受了相当专业的训练。

艾琳·韦德身着黑白两色。她脸色苍白，声音低沉却清晰，即使是被扩音设备放大后，声音依旧清亮。验尸官对待她温和有加，冲她说话时似乎好不容易才压住声音里的哭腔。她离开证人席时，他起身鞠躬行礼，见到对方对自己报以短暂的微微一笑，差点儿没让唾沫给噎着。

她从我身边经过，走了出去，瞟都没瞟我一眼，只在最后时刻微微将头偏过六七厘米，微微点了点头，像是觉得在很久之前肯定在哪里遇到过我这号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质询结束后，我在外面的台阶遇到了奥尔斯。他正盯着台阶下的车辆，也许只是假装在看。

“干得不错，”他头也不回地说，“恭喜。”

“坎迪被你调教得很好嘛。”

“不是我教的，孩子，是地方检察官认为色情的那部分跟案子没什么关系。”

“色情的部分指的是什么？”

他转头过来。“哈哈哈，”他说，“我指的不是你。”随即他的表情变得疏远起来。“我冷眼旁观多少年了，看烦了。这个案子很特殊，牵涉到一个古老私密的家族，只有上层阶级才能知情。再见吧，倒霉鬼。等你开始穿二十块钱的衬衫时，给我打电话，我会去拜访你，为你拿外套。”

人们在旁边的台阶上穿梭上下，我们只是站在那儿。奥尔斯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看了看，扔在水泥地上，用脚把它碾得粉碎。

“浪费。”我说。

“只是一支烟，兄弟，不是一条命。没准儿过不了多久你会跟那女的结婚，哈？”

“去你的。”

他尖酸地笑起来。“我总是和对的人谈错的事情，”他嘲讽地说，“有异议吗？”

“没有异议，警官。”我说着走下了台阶。他在背后说了些什么，可我只管继续往前走。我到弗劳尔去买大块咸牛肉吃，这种食物契合我此刻的心情。入口处的标志上粗鲁地写着：“男人请进。狗与女人免入。”里面的服务同样优雅体面。胡子拉碴的侍者把餐点往你跟前一扔就算完事，并且不等你邀请就自动把小费扣除。食物很简单但是很美味，这家餐厅有种棕色的瑞典啤酒，喝着跟马蒂尼一样带劲儿。

我回到办公室，电话响了，是奥尔斯：“我到你那去，有话要说。”

他当时一定是在好莱坞警局或是附近某个地方，因为二十分钟不到他就到了我的办公室。他一屁股在我的客户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粗声大气地说：“我有点过分了，对不起。当我没说。”

“为什么当你没说？我们就来揭揭伤疤嘛。”

“这倒适合我，不过得戴着帽子揭。有的人觉得你不是个好人，不过我没听说你做过太出格的事儿。”

“二十块钱的衬衣是什么意思？”

“哦，见鬼，只是气话，”奥尔斯说，“我当时想到了波特那个老家伙，比如他派秘书告诉律师，要律师告诉地方检察官，又让检察官告诉赫尔南德斯队长说你是他的私交。”

“他才不会费那个心。”

“你见过他。他给了你时间。”

“我见了他，仅此而已。我不喜欢他，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嫉妒。他派人叫我去，给了我一些忠告，他高大，强悍。就是这些，别的我都一无所知。我倒不觉得他很混。”

“赚钱过亿，这人干净不了，”奥尔斯说，“带头老大也许觉得自己很清白，但是他的发迹史肯定劣迹斑斑，把人推在墙上，把好端端的小生意搅黄只得贱卖，害体面的人丢饭碗，非法操控股票，代理权用一个本尼威特(1)就被买下，付巨款给五厘掮客(2)和大律师事务所，指使他们和普通人喜欢但有钱人不喜欢的法律对着干，因为这样的法律会影响他的利润。钱越多权利越大，然后只手遮天。体制如此，也许已经是眼下最好的，但跟象牙肥皂(3)比还是天上地下。”

“你听着像个左翼分子。”我说，只是想激他一下。

“谁知道呢，”他很不屑地说，“我还没着手调查。自杀的判决你觉得不错，是吗？”

“还能有别的结果？”

“我想是没了，”他把自己粗短的双手放在桌上，看着手背上大颗大颗的棕色斑点。“我老了。据说这些棕色斑点是角化病，五十岁之后才会得。我是个老警察，老警察就是老混蛋。关于韦德的死，有些地方我觉得很蹊跷。”

“比如？”我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眼睛周围密布的皱纹。

“到了得角化病的年纪就能嗅出一套推论的对错了，哪怕明知道也只能干瞪眼看着，只能像现在这样，坐着说说而已。他没有留下遗言，我觉得不对劲。”

“他喝多了，也许只是瞬间的冲动。”

奥尔斯抬起灰白色的眼眸，把桌上的手放了下去。“我搜了他的桌子。他给自己写信，写个不停，不管是醉着还是醒着，他都在打字机上敲敲打打。写的东西有些很疯狂，有些很滑稽，有的挺伤感。这家伙脑子里装着事儿，他绕着它写，从来不正面表达。这种人如果开枪崩了自己，准会留下两页纸的遗言。

“他醉了。”我又说一遍。

“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奥尔斯不耐烦地说，“第二件让我觉得蹊跷的事，他竟然在那个房间里自杀，等着被老婆发现。好吧，他醉了，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接下来，他刻意趁快艇的噪音盖住枪声的时候开枪，太奇怪了，对他来说有什么区别？又是巧合，哈？还有巧合呢，那天佣人们歇假，他老婆恰好就忘带钥匙。”

“她可能已经绕到后门去过了。”我说。

“是啊，我知道。我说的只是一种假设。除了你根本没人应门，她在证人席上也说过不知道当时你在。假如韦德那时候还活着，在书房里工作，他肯定听不到门铃响，那个房间隔音。那天星期四，佣人不在，可她忘记了，跟忘带钥匙一样。”

“你自己也忘了点东西，伯尼。我的车停在车道上，所以在按铃之前，她就知道我在那儿——或是有人在那儿。”

他露齿一笑。“这一点我漏了，是吗？好吧，我们来猜测一下经过。你当时去了湖边，快艇轰轰直响——碰巧有几个家伙开着拖车拉着快艇，从箭头湖跑到那儿来玩——韦德在书房里，不是睡了就是昏过去了。书桌里的枪已经被人拿走，他太太知道你把枪放在那儿，因为你上次亲口说过。现在假设她没忘记带钥匙，她走进屋里，四处张望，看到你在湖边，看到韦德在书房里睡着。她知道枪放在哪儿，拿了枪，等待适当的时机给他一枪，把枪扔在被我们发现的地方，再回到屋外，等上一小会儿，快艇开走后按门铃，等你来开门。有异议吗？”

“动机呢？”

“是啊，”他郁闷地说，“这是薄弱环节。如果她是想摆脱那家伙，那很容易。她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习惯性酗酒，家庭暴力，弄一笔巨额赡养费加豪宅完全没问题。动机是个问题。不管怎么说，时间太紧张了。再早个五分钟，她就不能得逞了，除非你跟她合谋。

我刚想说点什么，他便举起一只手来。“别着急，我不是针对任何人，只是推想而已。如果晚上五分钟，结果一样。她有十分钟时间。”

“十分钟，”我恼火地说，“那天的情况不可能事先预料，更何况是提前安排。”

他向椅背靠去，叹息道：“这我知道。你得到了所有的答案，我也得到了所有答案。可我还是觉得别扭。你到底为什么和这些人搅在一起？那家伙给你写了一张支票做报酬，后来又撕了。你说他对你发了脾气，你说你反正也不想要，不会拿。也许吧。他觉得你和他老婆上床了？”

“住嘴，伯尼。”

“我不是问你是不是上床了，我问你他是不是这么想。”

“同样的答案。”

“好吧，我试试这么问。他有什么把柄在那个墨西哥人手里？”

“无可奉告。”

“那个墨西哥人太有钱了，银行存款超过一千五百块，花样翻新的衣服，一辆全新的雪弗兰。”

“没准是卖大麻赚的。”我说。

奥尔斯从椅子里直起身，对我怒目而视。

“你这家伙狗屎运不错，马洛。两次都化险为夷，难免自信过度。你是那些人的得力助手，却分文不取。你还帮了一个叫伦诺克斯的大忙，我听说的，同样一分不赚。你靠什么填饱肚子，兄弟？是不是存了一大笔，所以再也用不着工作了？”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面对着他。“我是个浪漫主义者，伯尼。夜里听到尖叫声，我会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这样做不挣钱。你比我机灵，会关上窗户，把电视机音量调大，或者猛踩油门，把车开得远远的。管别人的麻烦只会给自己惹上一身骚。最后一次见到特里·伦诺克斯的时候，我们一起喝了咖啡，我自己在家煮的，还抽了烟。听到他死讯后，我又到厨房煮了些咖啡，给他倒了一杯，还为他点了一根烟。等咖啡变凉，烟燃尽，我对他说晚安。这样做也不挣钱。你不会这么做，所以你是个好警察，我只是个私家侦探。艾琳·韦德担心她丈夫，所以我就找他，送他回家。后来他遇到麻烦，打电话叫我，我又跑去把他从草地上弄到床上，同样分文不取。我没有赚头，除了有时候被打得鼻青脸肿，或是被关进大牢，又或者是被坎迪这样赚外快的小子威胁，但是没有钱，一分也没有。我在保险箱里有张五千元的钞票，但我一个子儿也没花过。因为这钱来得有些不正。刚开始我会拿着它把玩，现在还会每隔一段时间拿出来看看，但是仅此而已——一个子儿都没花过。”

“肯定是假货，”奥尔斯干巴巴地说，“除非他们不印那么大面值的钞票。说来说去，你的重点呢？”

“没有重点。我告诉过你我是个浪漫主义者。”

“我听见了。而且你从中不收一分钱，这我也听见了。”

“可是我能对警察说‘见鬼去吧’。见鬼去吧，伯尼。”

“我要是把你押到密室，开着大灯审你，你就不会让我下去见鬼了，朋友。”

“哪天不妨试试。”

他走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小子，你知道吗？你或许觉得自己聪明伶俐，实际上是在犯傻。你不过仗着有点靠山而已。我当了二十年警察，从没受过别人指摘。对方什么时候在耍我，什么时候对我有所隐瞒，我全知道。自以为聪明的家伙只能骗自己，骗不了别人。相信我的话，朋友。我说得不会错。”

他把头从门廊缩了回去，让门关上。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响下去，声音还没消失，桌上的电话就开始响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声音用职业化的语调说：“纽约的电话，找菲利普·马洛先生。”

“我就是菲利普·马洛。”

“谢谢。请稍等，马洛先生，找你的人来了。”

接下来这个声音我认识。”我是霍华德·史宾塞，马洛先生。我们听说了罗杰·韦德的事，真是个沉重的打击。我们对来龙去脉还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你的名字跟这事有关联。”

“事情发生时我在场。他喝多了，开枪自杀。之后不久韦德太太就回家了，佣人们都不在——他们周四休息。”

“你单独跟他在一起？”

“我没有在他旁边。我在屋子外面，四处走走，等他太太回来。”

“我明白了。呃，我想应该会有质询吧。”

“质询已经结束了，史宾塞先生。是自杀，几乎完全封锁了消息。”

“真的吗？那还挺奇怪的。”他的语气说失望或许不准确，倒更像是迷惑和惊讶，“他这么出名。我还以为——好吧，我以为什么无所谓。我看我该尽早赶过去，但是最快也得是下周末了。我会拍封电报给韦德太太。我可以帮她一点忙——也有和书有关的事情。我意思是说，他已经写完的部分，我们另外找个人应该能续上。我看你最终还是接了这份差事。”

“没有。尽管他本人也让我做，但我直接说他喝酒我管不了。”

“很显然你试都没试。”

“听着，史宾塞先生，这件事的起因你还没弄清楚，何不多了解了解再下结论呢？我倒不是毫无歉意。发生了这种事，而我当时又在场，难免感到心中内疚。”

“当然，”他说，“我为我刚才说过的话感到抱歉，太过份了。艾琳·韦德眼下在家吗——你是否知道？”

“我不知道，史宾塞先生。为什么不自己打给她？”

“我觉得她可能没心思跟任何人说话。”他缓缓说道。

“为什么？她对验尸官说话的时候，眼睛眨都不眨。”

他清了清喉咙。“你的话里没有一点同情的意思。”

“罗杰·韦德死了，史宾塞。他是有点儿混蛋，同时可能还有点天赋。真是难以理解。他是个自负的醉鬼，却痛恨自己不够勇敢。他不断地给我惹麻烦，最后还叫我为他伤心难过。我到底为什么要同情他？”

“我是说对韦德太太。”他简短地回答。

“我说的也是。”

“我到了再打给你。”他突兀地说，“再见。”

他挂断了电话，我也挂断了。我一动不动地朝电话瞪了好几分钟，然后在桌上找到电话黄页，在上面寻找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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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金首饰的常用衡量单位。——译者注

(2) 指为他人谋取国家合同而从中取利百分之五的人。——译者注

(3) 一种肥皂品牌，凭借高品质和出色的营销创意风行全美。——译者注

40

我给休厄尔·恩迪科特的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人说他出庭了，最早也得傍晚才有空。我要留个名字吗？不用了。

我打给曼迪·梅嫩德斯在长街(1)的小酒店。那地方今年叫“艾塔帕杜”，这名字还不错，在美式西班牙语里是“被掩埋的宝藏”的意思。它还用过别的名字，多着呢。有一年只是在空白高墙上挂了一个朝南的蓝色霓虹数字灯，数字背面朝着山和一条绕山蜿蜒而出消失不见的街道。十分低调。这地方知道的人不多，来的不是混混就是风化纠察队的警察，还有舍得花三十块钱吃顿可口晚餐的人，以及在楼上清净的大房间里花上五万块钱的人。

一个女人接了我的电话，可她一问三不知，然后是一个带着墨西哥口音的领班。

“你找梅嫩德斯先生？你是哪位？”

“名字就免了，朋友。私人事情。”

“稍等，我找人帮忙。”

我等了好长时间，这次接电话的是个糙小子。听他的声音，仿佛他正乘着装甲车，冲着车上的裂开的口子往外说话。可实际上只是他脸上的一道口子而已。

“大声点。谁找他？”

“名叫马洛。”

“哪个马洛？”

“你是齐克·奥古斯丁？”

“不，我不是齐克。好吧，把暗语说出来。”

“把你的脸电个稀巴烂。”

对方笑了。“稍等。”

终于又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好啊，小瘪三。你最近怎么样？”

“你一个人？”

“没事，说吧，小瘪三。我在查看适合夜总会表演的节目。”

“你表演割喉，可以算个节目。”

“观众说‘再来一个’怎么办？”

我哈哈大笑，他也大笑起来。“没多管闲事吧？”他问。

“你没听说吗？我和另一个自杀的家伙交上了朋友，从现在开始他们打算管我叫‘死亡之吻伙计’。”

“真滑稽，是吧？”

“不，不滑稽。还有呢，有天下午我和哈伦·波特一道喝了茶。”

“不错嘛。我从不喝茶。”

“他告诫你，要对我好一点。”

“我没见过这家伙，也不打算见。”

“他可是只手遮天的人物。我不过想要一点情报，曼迪。和保罗·马斯顿有关的。”

“没听说过这人。”

“你答得未免太快了。特里·伦诺克斯来西部之前，在纽约用的就是保罗·马斯顿这个名字。”

“所以呢？”

“他的指纹已经在联邦调查局的档案里查过了，没有记录，说明他没有在军队服役过。”

“所以呢？”

“非得让我挑明吗？要么你那个弹坑的故事是编的，要么那事儿发生在别的地方。”

“我又没说过发生在哪里，小瘪三。听我一句话，忘记这件事。有人给你忠告，你最好谨记在心。”

“哦，那是当然。我要是干了叫你看不顺眼的事儿，就得游着去卡特琳娜岛(2)，背上还驼着辆电车。我可不是吓大的，曼迪。你去过英国吗？”

“放聪明点儿，小瘪三。在这个城市里，谁也说不准遇上点天灾人祸。像威利·蒙格那样身强体壮的大块头一样免不了。去看看晚报吧。”

“既然你说了，我会去看的。报上兴许还有我的名字呢。蒙格怎么了？”

“正如我所说——天灾人祸嘛。我只知道新闻里说的，其他的我可不清楚。好像是有四个小子坐在一辆内华达牌照的车里，是那种数字很牛的内华达牌照，不像是他们开得起的。车子就停在蒙格家旁边，他想要搜搜他们。他们肯定是跟他开玩笑，不过只有蒙格没觉着有趣，因为他两条胳膊都打上石膏，下巴缝了三处，一条腿在做高位牵引治疗。蒙格再也横不起来了。这事也可能会发生在你身上。”

“他惹你了，哈？我见过他在维克多前的墙边揍你的马仔奇克。我是不是该给警局的朋友打电话，把这事儿告诉他？”

“你敢，小瘪三，”他慢慢说道，“你敢去告。”

“我还会补充说，那时候我刚好和哈伦·波特的女儿一起喝了一杯。在某种程度上，这算得上个确凿的证据呢，这可怎么办呢？要把她也揍个半死吗？”

“你给我听好了，小瘪三——”

“曼迪，你到过英国吗？你，兰迪·斯塔尔，保罗·马斯顿或是他顶着特里·伦诺克斯之类的别的名字？是不是在英国军队服过役？在索霍区(3)惹了点小乱子，压不住了，觉得军队是个可以避避风头的地方？”

“别挂断。”

我等待着。胳膊都酸了，还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我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他终于回来了。

“仔细给我听好，马洛。要是把伦诺克斯的案子搅起来，你就死定了。特里是我的兄弟，我和你一样，也是有感情的。我只陪你玩到这里为止。是一个突击小组，在英国。事情发生在挪威海岸边的一个小岛，那种岛有好几百万个，时间是1942年的11月。现在，你是不是可以乖乖听话，让你那颗转个不停的脑子休息一下呢？”

“谢谢你，曼迪。我会休息的。我会帮你好好保守秘密，除了我认识的人，对别人我通通保密。”

“自己去买份报纸吧，小瘪三。看完之后记住教训。大个子硬汉威利·蒙格，在自家房门前被揍了一顿。伙计，他麻醉醒来的时候没准儿会大吃一惊呢！”

他挂了电话。我下楼买了份报纸，梅嫩德斯说的是真的。有一张大个子威利·蒙格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照片，他全身都缠着绷带，只能看见他的半张脸和一只眼睛。伤势严重但不致命。那些家伙很会挑地方下手，他们想要他活着，毕竟他是个警察。这里的恶棍不杀警察，那种事丢给未成年的小孩去干。一个警察，被打得支离破碎，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多么生动的活广告。最后他会好转，然后回去上班，只是从那时候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然逝去——没了最后一点精气神，什么都变了。他走来走去，好像在告诫大家：千万别把黑道大佬惹火了——特别是对于那些上最高级的餐厅吃饭、开凯迪拉克的风化纠察队(4)警察而言。

我坐在那儿，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拨卡恩公司的电话找乔治·彼得斯。他外出了，我留了我的名字，说有急事。对方告诉我他可能会在五点半之前回电话。

我跑好莱坞公共图书馆的资料室查询，可是没得到想到的答案。然后我回到奥尔兹车上，一路开到市区到总图书馆，在那儿终于有所斩获。那是一本红色封面的小书，出版于英国，我复印了其中需要的内容，便开车回家了。我再次给乔治·彼得斯打电话，他还是没回来，所以我请那女孩留下我家里的电话号码。

我把国际象棋的棋盘放在咖啡桌上，摆出一个叫作斯芬克斯的棋局。它被印在布莱克贝恩撰写的一本象棋书的最后几页上，他是英国的象棋奇才，大概还是史上精力最充沛的棋手，尽管他可能赢不了人们现在玩的冷战类象棋。斯芬克斯是一个十一步的局，论难度，真是对得起这个名字。棋局鲜有超过四步或是五步的，超过这个步数，难度就以几何级数增长。十一步的纯属自己想不开。

有很长一段时间，当我觉得的情绪不好的时候，就会摆出这个棋局，找个新的走法来解。这方法不错，只需要静静地坐着，人就疯了。连声尖叫也没有，可是精神已接近崩溃边缘。

乔治·彼得斯在五点四十分打来电话，我们彼此寒暄和安慰了一番。

“你又遇到新麻烦了，我明白，”他轻松地说，“为什么不做个安生一些的行当呢？比如尸体防腐。”

“那得学很久才行。听着，我想做你们公司的客户，如果价钱不是很贵的话。”

“那要看你要我们做什么，老伙计，而且你得跟卡恩谈。”

“不。”

“那好吧，和我谈。”

“伦敦有很多我这样的家伙，但是我分不清他们谁是谁。人们管它们叫私人征询机构，你的小分队会有联系。我本可以随便选个公司名字，兴许对方还会巴结我呢。我需要的信息搞起来应该不难，只是我要得比较急，在下个周末之前必须到手。”

“准是泄密。”

“我需要特里·伦诺克斯或保罗·马斯顿的服役记录，两个名字哪个都可以，是同一个人。他在那儿参加了突击小组，1942年11月在挪威一个岛上执行突击任务时被俘虏，并且受伤了。我想知道他服役的是哪个突击小组，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英国战争部有所有的记录。这不是什么机密信息，至少我觉得不是。你可以说牵涉到遗产继承的问题。”

“搞这个用不着私家侦探，直截了当写封信去不就行了。”

“行不通，乔治。搞不好三个月才有回复。我希望五天内搞定。”

“你真有想法，兄弟，还有别的事吗？”

“还有一件事。他们将重要记录存放在一个叫作萨默塞特宫的地方。我想知道那儿是否有跟他名字有关的信息——生日，婚姻状况，国籍，越多越好。”

“为什么？”

“什么叫‘为什么’？谁是付钱的？”

“如果两个名字都没出现呢？”

“那我就没办法了。如果出现的话，你的人交上来的所有材料我都要复印件。你打算敲我多少钱？”

“我得问问卡恩，他可能根本不想做这单生意。我们可不想跟着你出名。不过如果他让我来处理，而你也同意不对外提我们的关系，我的开价是三百美元。用美元的标准来算，英国那边要得不多，大概十几尼(5)，还不到三十块。在这个基础上，再有些杂七杂八的费用，一共大概五十块钱吧。不过少于二百五十块卡恩是不会开出文件来的。”

“专业报价。”

“哈哈。他可没听说过这个词儿。”

“回头打给我，乔治。想共进晚餐吗？”

“在罗曼诺夫餐厅？”

“行倒是行，”我抱怨，“如果他们接受我的预定的话——可我没什么信心。”

“我们可以用卡恩的桌子，碰巧我知道他去了私人地方用餐。他是罗曼诺夫的常客。这一行的上层人物很吃这一套。卡恩在本市还是很有分量的。”

“是的，没错。我认识一个人——是私交——他只消伸出小手指就能弄死卡恩。”

“干得好，小子。在关键时刻你总能化险为夷，我一直都知道。我们大概七点在罗曼诺夫的酒吧见面。告诉主厨你在等卡恩，他会帮你开条路，这样就犯不着跟那些电影剧作家和电视演员之类的人渣挤来挤去了。”

“七点见。”我说。

我们挂了电话，我继续研究棋盘。可是斯芬克斯棋局似乎不能叫我全心投入了。过了一会儿，彼得斯打电话给我，说卡恩满口答应了，只要他们事务所的名字不跟我的麻烦扯到一起就行。彼得斯说他会即刻发封夜信到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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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称拉斯维加斯大道，是拉斯维加斯最繁荣的街道。——译者注

(2) 位于美国加州的著名景区。——译者注

(3) 伦敦市中心一个繁华娱乐区。——译者注

(4) 取缔卖淫、赌博的警察。——译者注

(5) 英国旧时金币或货币单位。——译者注

41

霍华德·史宾塞在接下来的周五早晨打电话给我。他下榻于丽兹贝弗利酒店，建议我们到那里的酒吧去喝一杯。

“还是去你房间比较好。”我说。

“也好，如果你喜欢的话。828号房。我刚才和艾琳·韦德谈过。她好像已经听天由命了。她读了罗杰留下的稿子，觉得续写起来还算简单。这本书比起他的其他小说来会短很多，但胜在宣传价值更高。在你看来，我们出版商一定个个冷酷无情吧。艾琳整个下午都会在家。自然了，她想要见我，我也想要见她。”

“我半个小时内就到，史宾塞先生。”

他的套房宽敞舒适，在酒店的西边。客厅里的高窗对面是一个装着铁栏杆的窄阳台。家具装潢是一种粉白相间的条纹材料，加上密布着花朵图案的地毯，让房间显得有一种复古的风味。不过所有可以搁杯酒的地方都放着一个玻璃板，而且房间里里外外共有十九个烟灰缸。旅馆的房间能准确显示住客的风度。看来丽兹贝弗利没对住客们的风度没存一点儿希望。

史宾塞晃了晃双手。“请坐，”他说，“想喝点什么？”

“什么都行，不喝也行。无所谓。”

“我想来杯阿芒提拉多(1)。夏天的加利福尼亚太不适合喝酒了。在纽约，喝上四倍的酒量还只是一半醉呢。

“那我来杯黑麦威士忌酸酒。”

他打电话叫了酒，然后在一把条纹椅上坐下，取下无框眼镜，拿出手帕擦拭干净，重新戴上并仔细调整好。最后他看着我。

“我猜你惦记着什么事，所以不想去酒吧，而是在这里见面吧。”

“我打算开车带你去悠闲谷。我也想见见韦德太太。”

他显得不太自在。“我可不确定她愿意见你。”他说。

“我知道她不想。我可以说是我自己要跟着去的。”

“这样显得我办事不太得体，不是吗？”

“她跟你说过不想见我吗？”

“没有，她没说出来，”他清了清喉咙，“我感觉她因为罗杰的死对你有怨气。”

“没错。这话她说过——在他死去的那天下午对警察说的。她可能还对调查这起案件的警长说过。可是她没对验尸官说。”

他朝后靠去，一个手指慢慢地挠着另一只手的掌心，心不在焉地胡乱划动着。

“去见她对你有什么好处，马洛？这事对她来说相当可怕，她这一生已经有过一些非常恐怖的经历了，何必要叫她再重温一次？是想证明她每一次倒霉你都要在现场吗？”

“她告诉警察我杀了他。”

“她这话不是认真的。不然——”

这时候门铃响了，史宾塞起身去开门。送餐的服务生端着酒走进来，动作夸张地把它们放下，仿佛在上一桌七道菜的大餐。史宾塞签了支票，给了他五角钱做小费，那伙计便走了。他端起自己的雪利酒走到一边，像是不想帮我把酒递过来似的。我也没过去拿。

“不然什么？”我问他。

“不然她就会对验尸官说点什么了，对吧？”他皱着眉头看我，“我们简直在说废话。你见我又是为了什么？”

“是你想见我。”

“那不过是因为，”他冷漠地说，“我在纽约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我轻下断言。所以我觉得你可能有些事需要解释。说吧，是什么事？”

“我想当着韦德太太的面解释。”

“我对你的解释不感兴趣，你还是自己去安排这事儿吧。我相当尊敬艾琳·韦德，同时，作为一个生意人，我还想尽力挽回罗杰的作品。如果艾琳对你真有那种印象，我更不能成为把你带去她那儿的帮凶。你得讲道理。”

“没关系，”我答道，“那就当我没说吧。我要见她其实容易得很，只是想有个人一起去，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他几乎朝我吼起来。

“想知道的话，必须她在场，不然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那就不知道好了。”

我站了起来。“你可能是对的，史宾塞。毕竟你还得拿到韦德的那本书——也许它还能用呢，而且你想做个善解人意的人。两样都是值得称赞的远大理想，可我一样也没有。衷心祝你好运，再见。”

他突然站起身，朝我走过来。“稍等一会儿，马洛。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但看得出你好像很在意。是不是罗杰·韦德的死有什么怪异之处？”

“没有啊，就是被一把韦伯利内击铁左轮手枪爆头而已。你没有看过质询报告吗？”

“当然看过。”他站在我旁边，脸上出现迷惑的表情，“东边的报纸上登过，几天后洛杉矶的报纸把前因后果全都登出来了。他独自在家，你在不远处。佣人们都走了，包括坎迪和厨师，艾琳去城里购物，出事后不久才到家。当时碰巧湖里有一艘噪音很大的摩托艇盖住了枪声，所以连你都没听见。”

“没错，”我说，“后来摩托艇开走了，我从湖边回到屋里，听到门铃响，我去开门发现是艾琳·韦德，她忘了带钥匙。罗杰这时候已经死了。她在门口往书房里看了看，以为他躺在沙发上睡着了，就上楼去了自己房间，随后去厨房煮茶。过了一会儿，我也去书房看了看，没听到呼吸声，发现出了事。我及时地报了案。”

“完全没有疑点嘛，”史宾塞平静地说，声音没那么严厉了，“那是罗杰自己的枪，仅仅一星期之前他还在自己房间里开过枪，你看到艾琳拼命从他手里夺枪。他的心态，他的表现，写作不顺所以情绪低落——都是原因。”

“她告诉你稿子很不错，为什么他还情绪低落？”

“你瞧，这不过是她的看法而已，没准实际上很糟糕呢。也有可能他自认为写得很糟，而实际上没那么糟。继续说下去。我可不傻，看得出你还没说完。”

“调查这起命案的侦探是我的一位老友。他有勇有谋，是位精明的老警察。他认为其中有几点很蹊跷。罗杰明明很喜欢写东西，为什么死之前没有留下一字半句？为什么他选择开枪自杀，用如此惊悚的方式让妻子发现自己的尸体？为什么他非要选择我听不见枪声的时刻开枪？为什么她忘记带钥匙，要叫人开门才能进来？为什么她明知道佣人们那天全都休息，却留他一个人在家里？记住，她说过没想到我会在那儿。如果她知道，前两条就当我没说。”

“老天爷，”史宾塞嚷嚷起来，“你是在告诉我那该死的蠢警察怀疑艾琳？”

“如果能想出一个动机的话，他会的。”

“真是荒唐。为什么不怀疑你？你有整整一下午的时间，而她能下手的时间不过几分钟——而且她忘了带家钥匙。”

“我能有什么动机？”

他的手朝后一伸，拿起我的威士忌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下酒杯，拿出一块手帕，在被冰凉的玻璃杯弄湿的嘴唇和手指上擦了擦，又把手帕放回去，盯着我。

“这案子还在查吗？”

“不好说，不过有件事是肯定的。他们现在已经知道韦德是不是醉到昏迷的地步。如果是的话，可能会有麻烦。”

“而你有话要跟她说，”他缓缓地说，“得有个证人在场。”

“没错。”

“对我来说，这两件事中只有一件是真的，马洛。不是你被吓破了胆，就是你觉得她被吓破了胆。”

我点头。

“哪一个？”他严肃地问。

“我可没被吓破胆。”

他看看自己的手表。“我真希望是你疯了。”

我们对视着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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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雪利酒的一种。——译者注

42

向北穿过冷水峡谷，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车子爬上坡顶，沿着蜿蜒的道路朝圣费尔南多谷开下去。烈日炎炎，一丝风也没有。我用余光瞥了眼史宾塞。他穿了件马夹，可是仿佛丝毫不为炎热所恼。他心里正为别的事烦着呢。史宾塞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的风挡，一言不发。峡谷里浮着一层浓重的雾气，从上方看就像地面轻雾一般。我们驶进了雾中，史宾塞猛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我的天，我还以为南加州天气不错呢，”他说，“他们在干嘛——烧卡车轮胎吗？”

“到了悠闲谷就好了，”我心平气和地说，“他们那儿有海风。”

“我很高兴除了醉鬼之外他们还有这个，”他说，“我在当地见过郊外的富人聚居区，罗杰搬到这里来真是个可悲的错误。作家需要刺激——但不是酒精的刺激。可到了这儿，除了变成晒得浑身黝黑的醉鬼，什么事也干不成。当然喽，我指的是上流社会的人。”

我驾着车拐了个弯，然后减速，开上了通往悠闲谷入口那条尘土飞扬的小路，然后便是石板路。不久，海风便穿过对面湖岸群山之间的空地，徐徐吹来。高高的喷淋装置在平整的草地上旋转着，水滴落在草叶上发出“唰唰”的声响。这时节有钱人几乎都离开了此地，到别处去了，只需看看那些宅子门窗紧闭的样子，还有不偏不倚地停在车道正当中的园丁卡车就知道。我们来到韦德家门口，我将车子从两侧的门柱间开过，停在艾琳的捷豹车后面。史宾塞下了车，不动声色地大步穿过石板路，来到带圆柱的门廊里。他按响门铃，门几乎是马上就开了。坎迪站在那儿，穿着白外套，帅气的黑脸蛋，锐利的黑眼睛。一切都井然有序。

史宾塞走进去。坎迪迅速看我一眼，几乎是直接把门关在我的脸上。我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我索性靠在门铃上，任由铃声大作。门猛然洞开，坎迪骂骂咧咧地走出来。

“滚开！该死的。想在肚子上来一刀吗？”

“我来见韦德太太。”

“她可不想见你。”

“别挡我的道，乡巴佬。我有正事要办。”

“坎迪！”是她的声音，而且很严厉。

他最后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回到了屋里。我走进去，关上了门。她站在一张长沙发的一头，史宾塞站在她旁边。她很美，穿着高腰的白色便裤，半袖的白色运动衫，从左侧胸袋里探出一块淡紫色的手帕。

“坎迪最近脾气越来越大了，”她对史宾塞说，“见到您很高兴，霍华德。你真好，这么老远来看我。我没想到你会带人来。”

“马洛非要跟着来，”史宾塞说，“他想见你。”

“不知道他有何贵干，”她冷冷地说道，终于朝我看一眼，一周没见到我，似乎她也没觉得生活空虚，“什么事？”

“说来话长。”我说。

她慢慢坐下来，我在另一张沙发上落座。史宾塞皱着眉头，取下眼镜擦起来，这下子皱眉就显得自然多了。然后他在远离我的沙发那头坐下。

“我想您这一趟来正赶上午饭。”她笑着对他说。

“今天不了，谢谢。”

“不了？好吧，当然了，您太忙了。所以说您只是想看看手稿。”

“如果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坎迪！哦，他走开了。在罗杰书房的桌上。我去拿。”

史宾塞站起来。“我去拿可以吗？”

没等她回答，他就穿过客厅朝那边走去。走到她身后三米的距离，史宾塞回过头，紧张地朝我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我远远地坐着不动，直到她转过头来，冷若冰霜地盯着我。

“你找我有什么事？”她率直地问。

“还不就是这事那事嘛。我见你又戴上了那个吊坠。”

“这个我常戴，是很久以前一个非常亲密的朋友送给我的。”

“是啊，你告诉过我。是一种英国军事勋章，对吧？”

她捏着细链的末端把吊坠拿在手里。“是一位珠宝商复制的。比原版的小一点，用金子和珐琅做的。”

史宾塞穿过房间走回来，他再次坐下，把一叠厚厚的黄色稿纸放在面前鸡尾酒台的一个角上。他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稿子，然后朝艾琳看去。

“我可以近一点看看吗？”我问她。

她把项链转了转，解开搭扣，把吊坠拿下来递给我——也许称之为扔到我手里更准确。然后她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副好奇的模样。“你为什么对它这么感兴趣？这是一个名叫‘艺术家枪兵团’的军团徽章，那是一支地方自卫队。送我的那个人没过多久就失踪了。在挪威的安道尔森尼斯，那一年的春天——可怕的1940年。”她笑了笑，一只手简单地比画了一下，“他爱上了我。”

“整个伦敦大轰炸(1)期间艾琳都在伦敦，”史宾塞声音显得很空洞，“她没能逃走。”

我们都没搭理史宾塞。“而你也爱上了他。”我说。

她先是朝下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我们四目相对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说，“而且正在战乱中，怪事时有发生。”

“还不止于此呢，韦德太太。我想你一定忘记自己对他有多一往情深了。‘狂野而神秘，世间难寻的那种爱，一生只有一次。’这是你的原话。你对他仍没有忘情。恰巧我和他名字的首字母相同，我想你选中我跟这一点应该不无关系。”

“他的名字和你的完全不同，”她冷冷地说，“而且他已经死了，死了，死了。”

我把金子和珐琅制成的吊坠递给史宾塞。他勉勉强强地接了过去。“我以前见过。”他低声念叨。

“帮我核对一下图案，”我说，“有一柄白珐琅的匕首和一道金边。匕首向下指，刀刃平滑的一面在一双向上卷起的浅蓝色珐琅翅膀前面交叉，然后从一条绶带后背穿过，绶带上有字：勇者胜。”

“看起来没错，”他说，“这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她说这是‘艺术家枪兵团’的徽章，一支地方自卫队。她说送她徽章的男人是这支小分队的成员，1940年的春天，他随英国军队在挪威安道尔森尼斯参战，失踪了。”

我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史宾塞注视着我。我说这番话不是吃饱了撑的，他知道这一点，艾琳也知道。她那两道本来显得真诚的褐色眉毛拧了起来，有些疑惑，还有些不太友好。

“这是一个袖章，”我说，“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艺术家枪兵团被移交给——或是隶属于，附属于之类的，就不管该怎么措辞了吧——特种空勤团(2)。他们起初是陆军的地方自卫队。这个徽章直到1947年才有，所以1940年不可能有人把它给韦德太太。还有，1940年在挪威的安道尔森尼斯登陆的队伍里没有艺术家枪兵团。舍伍德团(3)和勒斯特团(4)，没错，他们登陆了，都是地方自卫队。艺术家枪兵团，没有。我是不是招人嫌了？”

史宾塞把吊坠放在咖啡桌上，慢慢推到对面的艾琳面前。他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艾琳轻蔑地问我。

“你以为英国战争部会不知道吗？”我反唇相讥。

“很显然这其中有点误会。”史宾塞温和地说。

我转过头，使劲瞪了他一眼。“真相只有一个。”

“还有另一个，那就是我撒谎了。”艾琳冷冷地说，“我从没认识过什么保罗·马斯顿，没爱过这么一个人，也没有这么个人爱过我。没有人送我军事徽章的复制品，也没在行动中失踪，他根本就不存在。我在纽约的一家店里买了这个吊坠，他们专门经营一些进口的英国奢侈品，皮革制品，手工皮鞋，特种军队的军服和徽章，学校制服领带和板球夹克，带盾徽的小玩意，等等。这个解释能让你满意吗，马洛先生？”

“最后这几句满意，前面几句不行。毫无疑问，有人告诉过你这是一个艺术家枪兵团的徽章，却忘了提一句它的种类，可能他本人也不知道。但是你的确认识保罗·马斯顿，他也的确曾在那个兵团服役，而且在挪威的一次行动中失踪了。不过并非1940年，韦德太太，是1942年，而且他当时参加的是突击队，地点不在安道尔森尼斯，而是突击队士兵突袭的一个海边小岛。”

“我看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吧。”史宾塞打着官腔说道。他正随手摆弄着面前那些黄色的稿纸。我不知道他是想要给我帮腔，还是真的有些恼火。他拿起一张黄色稿纸，在手掌上掂量了一下。

“这些东西你打算论磅买吗？”我问他。

他像是吃了一惊似的，然后露出一抹淡淡的不自然的微笑。

“艾琳当时在伦敦过得很艰难，”他说，“记忆有些混乱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叠着的纸。“没错，”我说，“比如关于你结婚对象的记忆。这是一张结婚证书的复印件，原件来自于卡克斯顿厅婚姻登记处。结婚日期是1942年8月。结婚双方名字分别是保罗·爱德华·马斯顿和艾琳·维多利亚·萨姆普塞尔。在一定程度上韦德太太是对的。保罗·爱德华·马斯顿这样一个人不存在。这是个假名字，因为在服役期间结婚必须得到军队批准，于是这人伪造了一张证明，他在军队里用的是另一个名字。我有他完整的服役记录。真是怪了，不过是张嘴问问就能知道的事，怎么人们都想不到呢。”

史宾塞更加沉默了。他往后靠去，瞪着眼睛，不过并非瞪着我，而是瞪着艾琳。她转过头，带着女人们非常擅长的那种有些嗔怪，又有些诱人的微笑，看了他一眼。

“可是他死了，霍华德。在我遇到罗杰之前很久就死了。难道有问题吗？罗杰对此完全知情。我一直用着婚前的名字，在那种情况下只能这样。我的护照上就是这个名字。后来他在一次行动中战死——”她停下来，慢慢吸了口气，让手缓慢轻柔地盖在膝盖上，“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一切都毁了。”

“你确定罗杰知道？”他悠悠问道。

“他知道一部分，”我说，“保罗·马斯顿这个名字对他来说自有其意义。我问过他一次，他的眼神很有趣，但是他没告诉我为什么。”

她忽略我的话，继续对史宾塞说下去。

“天哪，罗杰当然什么都知道。”她冲着史宾塞露出一个很有耐心的笑容，仿佛他理解得有些太慢了。女人们惯用的伎俩。

“那么要在日期上撒谎？”史宾塞的声音干巴巴的，“为什么那人明明是1942年失踪，你却说是1940年？为什么那徽章根本不可能是他送的，却说是他送的？”

“也许我是迷失在梦中了，”她轻声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噩梦中。我的很多朋友都在爆炸中丧生，在那些日子里，道‘晚安’的时候我总是尽量表现得不像是告别，可实际上却常常成为永别。如果对士兵说‘再见’，情况就更糟了。被杀害的总是那些温柔善良的人们。”

他沉默，我也沉默。她垂下眼帘看着面前桌上的吊坠，把它拿起来，重新系到颈上的项链上，然后从容不迫地朝后一靠。

“我知道我没有任何权利来诘问你，艾琳，”史宾塞慢慢说道，“我们把这事忘了吧。马洛对徽章和结婚证书之类的东西小题大做了，我也跟着疑惑了好一会儿。”

“马洛先生，”她轻声对他说，“他是对琐事小题大做。但真的出大事的时候——比如别人生死攸关的时候——他反倒跑到湖边去欣赏愚蠢的救生艇。”

“你后来再也没见过保罗·马斯顿吗？”我问。

“死都死了，怎么见？”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红十字会没有他的死亡报告。他也许只是被俘坐牢了。”

她突然浑身一抖。“1942年十月，”她慢吞吞地说，“希特勒发布了一份命令，将所有突击队俘虏转移给盖世太保(5)。我想大家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盖世太保的地牢里会被严刑所折磨，被杀掉，连名字也留不下。”她再次颤抖起来，怒视着我说：“你这人实在太可恶了。因为一个小小的谎言就要惩罚我，让我将这一切重新经历一遍。换作是你，知道自己的爱人落到那些人手里，知道他肯定难逃一死，该怎么办呢？我只是竭力编造了另一个版本的记忆——虽然是虚假的，可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她拍了拍手掌，坎迪一如往常，突然冒了出来。他对史宾塞鞠了一躬。

“史宾塞先生，您想喝什么酒？”

“纯苏格兰威士忌，多来点。”史宾塞回答。

坎迪走到角落处，把吧台从墙上拉出来。他从上面取下一个酒瓶，往玻璃杯里倒入烈酒，然后他走回来，把酒杯放在史宾塞面前，打算离开。

“坎迪，也许，”艾琳轻轻说，“马洛先生也想要喝一杯。”

他停下来看着她，沉着脸，一副倔强的样子。

“不了，谢谢，”我说，“我不喝。”

坎迪用鼻孔哼了一声，走开了。接着又是一阵沉默。史宾塞把喝得剩下一半的杯子放下。他点燃了一支烟，对我说话，却不看着我。

“我确定韦德太太或坎迪会开车载我回比弗利山庄，不然我还可以打出租车。我觉得你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

我把结婚证书的复印件折起来，放回到口袋里。

“你确定想这么办吗？”我问他。

“换了谁都会这么想。”

“好，”我站起来，“我真是个傻子，费心编排了这么一出戏。作为一个成功而且有点脑筋的出版商——假如当出版商需要点脑筋的话——你应该能想到，我来这儿来不是为了扮演小丑的。我重现往事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花钱探明真相也不是为了拿事实逼谁去死。我调查保罗·马斯顿，不是因为盖世太保害死了他，不是因为韦德太太戴错了徽章，不是因为她搞错日期，不是因为她和他在战争时期草草完成的婚姻。刚开始调查他的时候，我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他的名字。好了，你来猜猜我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吧？”

“肯定是别人告诉你的。”史宾塞怒气冲冲地说。

“没错，史宾塞先生。‘二战’后有个人在纽约结识了他，后来在这儿的奇森餐厅又看见他和他的妻子。”

“马斯顿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姓，”史宾塞说着，喝了口威士忌。他左右摇摆着头，右眼的眼皮有点儿往下耷拉。于是我再次坐下来。“即便是保罗·马斯顿，也不会只有一个。比如说，在大纽约地区(6)电话名录上就有十九个个霍华德·史宾塞。其中四个就叫霍华德·史宾塞，没有中间的名字缩写。”

“没错。不过一边脸被延迟爆炸的迫击炮弹炸伤，并且留下了整形手术修复的疤痕和印记，这样的保罗·马斯顿会有几个呢？”

史宾塞的嘴张开来，发出沉重的呼吸声。他拿出一块手帕，轻拍着太阳穴。

“一次救过曼迪·梅嫩德斯和兰迪·斯塔尔两个赌鬼的保罗·马斯顿又会有几个呢？这两个人都还在，记性都很好，适当的时候他们会愿意谈谈往事。史宾塞，为什么还要装下去？保罗·马斯顿和特里·伦诺克斯是同一个人，确凿可信，毫无疑问。”

我并不期望着有人暴跳如雷，大吵大闹，事实上也没有这么一幕。但是有一种几乎和尖叫声一样嘈杂的沉默，我听见了。这沉默包裹着我，厚重而硬实。我听见厨房里有水在流动，听见外头马路上一份折起来的报纸碰在车道上发出沉闷的撞击，还有一个男孩骑着车离去，口中轻轻吹出跑调的口哨声。

突然我的后脖颈上传来了轻微的刺痛。我猛地躲开，转过头去，只见坎迪拿着刀站在那儿。他脸色阴沉，面无表情，可是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你累了，朋友，”他轻声说，“给你来杯酒解解乏，怎么样？”

“波旁威士忌加冰，谢了。”我说。

“马上送到，先生。”

他“啪”一声合上刀子，扔回到白夹克的侧兜里，轻轻走开了。

我最后看了眼艾琳。她坐在那儿，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因为往前倾，所以她的表情看不真切——假如她有表情的话。她开口说话时，声音清晰却空洞，就像电话里的机械报时声，一点高低起伏也没有。如果你继续听，那声音还会把刚刚过去的每一秒都报出来，不过人们一般不会继续听下去。

“我见过他，霍华德。就一次。我根本没有和他说话。他也没和我说。他完全变了。头发成了白色，他的脸——不是同样一张脸了。不过我还是能认出他，当然他也认识我。我们彼此注视了一眼。仅此而已，然后他就走出了房间。第二天他离开了她家。我是在洛林家里见到他的——还有她。那是一个黄昏。你当时在场，霍华德。罗杰也在。我想你也看见他了。”

“有人给我们做了介绍，”史宾塞说，“我知道他和谁结了婚。”

“琳达·洛林告诉我他失踪了。他没有说为什么，也没有争吵。不久那女人就和他离婚了。再过些时候，我听说她又找到了他。他穷困潦倒。他们复婚了。天知道是为什么。我想他是缺钱吧，而且跟谁结婚他也不在乎了。他知道我和罗杰结了婚。我们失去了彼此。”

“为什么？”史宾塞问。

坎迪一言不发地把酒放在我面前。他看了看史宾塞，后者摇了摇头，坎迪便轻轻走开了。谁也没注意他。他就像中国戏剧里的道具员，负责将一样样东西放在舞台各处，而演员和观众全都像是看不到他的存在似的。

“为什么？”她重复，“哦，你不会明白的。我们所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他没有落到盖世太保手里，一定是某些纳粹的正义人士违抗了希特勒关于突击队的命令，所以他活了下来，回来了。我以前总是想象着能找到他，找到幻想中从前的他，年轻，热忱，未经风霜的他，最后却得知他和那红头发的婊子结了婚——这叫我恶心。我知道她和罗杰的私情，我可以肯定保罗也知道。琳达·洛林也知道，她也有点下贱，但贱得还不算彻底。他们全是一丘之貉。你问我为什么不离开罗杰，回到保罗身边？在我明知道他和罗杰都在那个女人敞开的怀抱里风流过的情况下？不必了，谢谢。我需要更有创意的主意。我可以原谅罗杰，他酗酒，不知道自己做什么。他担心书写不好，他恨自己是个为了钱而写作的作家。他是个软弱的男人，自相矛盾，心灰意冷，但无可厚非，他只是我的丈夫。而保罗要么是灵魂伴侣，要么什么也不是。最终他成了什么也不是。”

我喝了一大口酒。史宾塞已经将自己的酒喝光了，他挠着沙发表面，面前那一堆稿纸，那已经离世的畅销作者未完成的小说已经被他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不认为他什么也不是。”我说。

她抬起眼睛，目光呆滞地看着我，然后再次垂下眼帘。

“比什么都不是还要糟，”她的声音里出现了之前没有的挖苦语气，“他知道她是什么货色，还跟她结婚。后来又因为她是他早知道的那种货色，杀了她。最后逃跑，自杀。”

“他没有杀她，”我说，“这一点你知道。”

她优雅地站起来，茫然地瞪着我。史宾塞不明就里地叫了一声。

“是罗杰杀了她，”我说，“你也知道。”

“他告诉你了？”她静静地问。

“用不着。他给了我一些线索。他应该及时把这事儿告诉我或是别的什么人。就因为这件事他把自己搞崩溃了，本来不会这样的。”

她轻轻摇头。“不，马洛先生。那不是他崩溃的原因。罗杰不知道自己杀了她，他当时完全没有意识。他知道事情不对劲儿，努力回想，但就是想不起来。恐惧抹去了他的这段记忆。记忆也许回来过，也许就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回来过，但在那之前没有，之前并没有。”

史宾塞几乎是喊了起来：“那种事纯属子虚乌有，艾琳。”

“哦，不，的确有这种事，”我说，“我知道两个非常典型的例子。一个醉到失去理智的家伙，把自己从酒吧带回家的女人给杀了。那女人戴着一条围巾，用一个精致的扣环扣住的，他用那条围巾将女人勒死了。那女人跟他回了家，后来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她死了。他被警察逮捕的时候，还把那精致的环扣扣在自己领带上，他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一直不知道？”史宾塞问，“或者只是暂时的？”

“他一直没有认罪，后来被执行了毒气死刑，已经不在人世了，眼下就算想问也没地方问去。另一个案例是头部伤害。案犯和一个富有的同性恋同居，那家伙爱好收集初版书，厨艺高超，在墙壁里一个镶板后面藏着一个非常昂贵的秘密图书馆。他们两个在屋子里打架，从一个房间打到另一个房间，弄得到处都狼藉不堪，有钱的家伙最后落了下风。那个杀人犯被捕的时候身上有好几十处擦伤，还断了一个手指。他唯一能说得清的就是他头痛，找不到回去帕萨迪纳的路。他不停地绕着圈子，反复在同一个加油站停下来询问方向。加油站的人觉得他有毛病，所以叫了警察。等他再一次绕过来，警察们已经在那儿等候多时了。”

“我不相信罗杰会那样，”史宾塞说，“他跟我一样正常得很。”

“他喝醉后会失去意识。”我说。

“我当时在场。我看着他干的。”艾琳平静地说。

我朝史宾塞咧嘴一笑。那笑容也许算不得欢欣鼓舞，但我感觉我的脸已经尽力而为了。

“她要告诉我们，”我对他说，“只管听着。她要说出来了，忍不住了。”

“是的，没错。”她板着脸说，“有的事就算是敌人干的，也没人愿意揭露，何况是出自自己丈夫之手。如果我不得不站在证人席上当众讲出来，你准不会高兴的，史宾塞，因为你那位帅气的，天才横溢的，受人追捧而且赚了大钱的作家瞬间会变成一个龌龊的杀人犯。他挺性感，不是吗？在书里，是这样的。这个可怜的傻瓜为了维持形象费了多大的心血！那女人对他而言不过就是个战利品。我暗中监视他们。我应该为此感到羞耻，有人一定会这么说。我才不会对任何事感到羞耻。我把他们的下流勾当从头看到了尾。她用来和情人鬼混的客宅位置非常僻静，独立的车库和车库入口都位于一条小小的死胡同里，笼罩在大树的树荫下。罗杰这种人到了某个时刻就不再是好情人了。他当时醉得有点过头，想要离开，可她一丝不挂地跟在他后面走出来，挥舞着一个小雕像大喊大叫。她说的那些话污秽不堪、邪恶透顶，我可不想在这里重复。后来她想拿小雕像打他。你们都是男人，一定明白对于男人来说最震惊的事情，就是听到一个貌似高雅的女人说着只有在贫民窟和公厕里才会听到的脏话。他喝多了，加上有突然施暴的前科，这次又犯了。他从她手里把雕像抢了过来。后面的事你们可以自行想象了。”

“一定流了很多血。”我说。

“血吗？”她不无讽刺地大笑起来，“你们真该看到他回家时的样子。我朝我的车子跑过去，打算开车离开，当时他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她。然后他弯腰抱起她来，进到客宅里。我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被吓醒了几分。大概一小时之后，他回到家，很平静，只是发现我在等他被吓了一跳。他当时酒已经醒了，人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他的脸上，头发上，外套的整个前襟上，全都是血。我把他带进书房的卫生间，给他脱了衣服，大致上清理了一下，好让他可以上楼去冲个澡。我让他去睡觉，然后我拿了个旧箱子，下楼把带血的衣服全部收集起来，放进箱子里。我把洗脸池和地面清理干净，用湿毛巾把他的车擦干净，开进车库，再把我的车开出来。我驾车到查茨沃斯水库，你们应该想得到我把那只装着血衣的箱子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史宾塞挠着左手心，她朝他迅速地瞥了一眼，继续说起来。

“我外出的时候，他起床喝了很多威士忌。第二天早上，他什么也不记得了。也就是说，他对于这件事提都不提，似乎除了宿醉之外脑子里空空如也。我也什么都没说。”

“他一定曾经想过那些衣服哪儿去了。”我说。

她点点头。“我想他最后肯定想过——但他没有说出来。所有的事好像突然凑在一起爆发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然后保罗失踪了，死在墨西哥。我哪知道会是这样？罗杰是我的丈夫，他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可她也不是什么好女人，况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后来一定是琳达的父亲施加了压力，几乎是突然之间，所有报纸再也不提了。罗杰当然读到了报道，他还评论了一番，就像一个无辜的旁观者刚好认识惨案主角的那样的评论。”

“你不害怕吗？”史宾塞轻声问她。

“我怕得要死，霍华德。如果他记起一切，可能会杀了我。他跟大部分作家一样，是个好演员。或许他已经知道了，只是在等待时机。可我没法确定。他也可能——只是可能——已经把这事彻底地忘记了。保罗也死了。”

“如果他永远不提被你扔到水库里的衣服，那说明他有所怀疑，”我说，“记得吗，他有一次留在打字机上的稿纸里——就是他在楼上开枪，而你拼命夺枪的那次——他说过一个好人为他而死。”

“他说过这种话？”她把眼睛瞪得恰到好处。

“他用打字机打出来的。稿子被我毁了，是他的吩咐。我还以为你看过。”

“我从来不看他在书房里写的东西。”

“你看了他被韦林格带走那次留下的纸条，你甚至翻过垃圾桶。”

“那不一样，”她冷冷地说，“我是在找线索，想知道他的去向。”

“好吧，”我说着往后一靠，“还有后文吗？”

她缓缓摇头，带着深切的悲戚，“我想没有了。最后一刻，在他自杀的那个下午，他可能记起来了。可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况且，我们想知道吗？”

史宾塞清了清嗓子。“那么马洛和这一切有什么关系？是你执意让他来的，为这事儿你还劝过我，你知道的。”

“我害怕极了。我既害怕罗杰，又替他担心。马洛先生是保罗的朋友，几乎是他的熟人里面最后一个见他的。保罗也许对他说了些什么，我必须要搞清楚。如果他是个危险分子，我希望他站在我这边，就算他发现了真相，我仍然会想出别的法子救罗杰。”

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史宾塞莫名其妙地变得强硬起来。他身体往前靠，下巴伸了出来。

“我来把事情捋一捋，艾琳。有一个私人侦探，他与警察的关系搞得不好，被抓去坐牢。他很可能帮助过保罗——我就跟着你用这个名字了——出逃到墨西哥。如果保罗是个谋杀犯的话，那可是重罪。所以如果这个侦探发现了事实真相，能够让自己洗脱罪名，他仍会袖手旁边，听之任之。你是这么想的？”

“我很害怕，霍华德。你能明白吗？我和一个可能变成疯子的谋杀犯住在一个屋檐下，大部分时间是单独和他在一起。”

“这我可以理解，”史宾塞还是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但是马洛不肯接这个活，所以你还是单独跟罗杰在一起。罗杰开枪之后，那一个星期你都是单独和他在一起。然后呢，罗杰自杀的时候，巧了，这次是马洛单独和他在一起。”

“没错，”她说，“怎么了？我能做什么呢？”

“好吧，”史宾塞说，“也许你认为马洛能发现真相，加上罗杰曾经开过一枪，所以他会把枪递给罗杰，并且对他说：‘听着，老伙计，你是个杀人犯，我知道，你太太也知道。她是个好女人，她已经受够了。更别提西尔维娅·伦诺克斯的丈夫了。为什么不让事情体面地结束呢？扳动扳机，大家都会以为你是喝多了不小心。我散步到湖边去抽支烟，老伙计。祝你好运，再见喽。对了，枪在这里。上好子弹了，全都归你。”

“你越来越吓人了，霍华德。我没想过这样的事情。”

“你告诉警察说马洛杀了罗杰，那是什么意思？”

她迅速瞥了我一眼，近乎羞惭地说：“我那么说错得离谱。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也许你就是认为马洛杀了他。”史宾塞不动声色地提出建议。

她眯缝起眼睛。“哦，不是的，霍华德。为什么？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真是个馊主意。”

“为什么？”史宾塞追问道，“怎么会是馊主意呢？警察也是那么想的。坎迪给他们提供了一个动机。他说罗杰把天花板打穿的那个晚上，马洛在你房间里待了两个小时——就在罗杰吃了安眠药被迫睡着之后。”

艾琳一下子从脚底红到了头发根，她哑口无言地看着他。

“而且你还一丝不挂，”史宾塞残忍地说，“坎迪是这么说的。”

“但是在质询的时候——”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可是被史宾塞打断了。

“警察不相信坎迪，所以他在质询的时候没说。”

“哦。”她放松地呼了口气。

“而且，”史宾塞继续冷冷地说，“警察怀疑你，现在还在怀疑。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动机。我想现在有一个了。”

她站起来。“你们两个最好都离开我家，”她愤愤然地说，“越快越好。”

“说吧，你到底干了没有？”史宾塞平静地问。他没有动弹，只是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发现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什么干了没有？”

“开枪打死罗杰？”

她站在那儿瞪着他。脸上的绯红褪去了，她很愤怒，一张惨白的脸绷得紧紧的。

“我只能把在法庭上说的事情对你再说一遍。我出门了。我忘了带钥匙，不得不按门铃才能进家门。我到家时他已经死了。这些都已经搞清楚了。老天，你在想什么？”

他拿出一块手帕，擦了擦嘴。“艾琳，我到你家来不下二十次了，我还从不知道前门在白天会上锁。我不是说你开枪杀了他，我只是问你。不要告诉我那办不到，事实证明那很容易。”

“我开枪打死自己的丈夫？”她一字一句，惊奇地问。

“假设，”史宾塞还是那样冷漠，“他是你的丈夫。你和他结婚时还有另一个丈夫。”

“谢谢你，霍华德。太谢谢你了。罗杰最后一本书，他的绝笔，就在你面前。你拿起来快点走吧。我看你还是给警察打个电话，把你的想法统统告诉他们，这会为我们的友谊画上一个迷人的句号。再迷人不过了。再见了，霍华德。我很累了，我头痛。我要回房去躺一躺。至于马洛先生——我想他和你是事先合谋好的——我只能对他说，如果他并没有亲手杀了罗杰，至少是在他赴死的路上推了他一把。”

她转身要走，我高声说道：“韦德太太，稍等，我们还是把事情做个了断吧。发牢骚可没用。我们不过想试着做些正确的事情。你扔进查茨沃斯水库的那个箱子，它重不重？”

她转身瞪着我。“那是个旧箱子，我说过。是的，很重。”

“那你是怎样让它翻过水库周围的栏杆的？”

“什么？栏杆？”她做了个很无助的姿势，“我想在情况紧急时，可能会爆发出平常没有的力气去做不得已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做到了。就这样。”

“那儿并没有栏杆。”我说。

“没有栏杆？”她迟钝地重复了一句，仿佛这话没有任何意义。

“而且罗杰的衣服上也没有血。西尔维娅·伦诺克斯不是在客宅外面被杀的，而是在客宅里的床上。而且她几乎没有流血，因为她的脸被雕像砸得尽是血泡时，其实早已经死了——一颗子弹射穿了她的头。所以那尊雕像砸的是一个死人。而死人，韦德太太，是很少出血的。”

她轻蔑地朝我撇撇嘴。“看来你当时在场。”她讽刺地说。

然后她扔下我们走了。

我们看着她离开。她步履缓慢地上了楼，一步一步，平静而优雅。她消失在房间里，门很轻却很坚决地在她身后关上了。真安静。

“铁丝篱笆是怎么回事？”史宾塞茫然地问我。他的头前前后后晃动着，脸很红，还冒着汗。他勇敢地面对现实，但对他来说很不容易。

“只是套她的话，”我说，“我从没近距离看过查茨沃斯水库，哪知道它是什么样子。也许它有栏杆，也许没有。”

“我明白了，”他闷闷不乐地说，“但关键是她也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他们两个都是她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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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伦敦大轰炸（The Blitz）是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纳粹德国对英国首都伦敦实施的战略轰炸。德国对英国的轰炸发生在1940年9月7日至1941年5月10日间，轰炸范围遍及英国的各大城市和工业中心，但以伦敦受创最为严重。——译者注

(2) 简称S.A.S，英国特种空勤团是英国最精锐的特种部队，也是世界上第一支正规的特种作战力量。大部分现代特种战术的开创者，所有现代特种部队的楷模，以能在短时间内准确而高效的完成任务而著称。——译者注

(3) 二战英军陆军步兵团之一。——译者注

(4) 二战英军陆军步兵团之一。——译者注

(5) 盖世太保是德语“国家秘密警察”的缩写Gestapo的音译，由党卫队控制。它在成立之初是一个秘密警察组织，后加入大量党卫队人员，一起实施“最终解决方案”，屠杀无辜。——译者注

(6) 大纽约地区指的是纽约市和纽约市周边各城镇共同组成的一个都市群。——译者注。

43

我突然听到些细微的动静，是坎迪站在沙发那头看着我。他手里拿着折叠刀，一按按钮，刀刃弹了出来，再按又缩回到刀把里。他的眼里有光彩在闪亮。

“万分抱歉，先生，”他说，“我错怪你了。是她杀了老板。我觉得我——”他停下来，刀刃再次射了出来。

“不，”我站起来，朝他伸出手，“把刀给我，坎迪。你只是个英俊的墨西哥男仆，他们会喜出望外，把罪名都加到你头上，你最后只会变成一个能叫他们咧嘴大笑的烟幕弹。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我知道。事情已经被弄得一团糟，就算他们愿意，也扯不清了，况且他们还根本没这想法。他们会逼着你在短时间内交出一份供词，快到你连自己的全名都说不完。而你呢，从星期二往后三星期内，就会带着终身监禁的判决在圣昆丁州立监狱里坐牢了。”

“我告诉过你我不是墨西哥人。我是智利人，我的家乡在瓦尔帕莱索(1)附近的比尼亚德尔马(2)。”

“刀给我，坎迪。我都知道。你自由了。你已经存了不少钱，家里也许有八个兄弟姐妹。放聪明点，从哪来，回哪去。这里的工作结束了。”

“工作多的是。”他平静地说，然后伸出手，把弹簧刀交到我手里，“为了你我才这么做的。”

我把刀扔进口袋里。他朝高处的阳台看了一眼。“夫人——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我们什么都不做。夫人很累了。她一直背负着巨大的压力。她不想被打扰。”

“我们必须报告警察。”史宾塞斩钉截铁地说。

“为什么？”

“哦我的老天爷，马洛——反正就是必须。”

“明天吧。收拾好你那堆没完成的稿子，我们走吧。”

“必须报告警察。这是法律规定。”

“我们用不着这么做。现在连可以拍死一只苍蝇的证据都没有。让执法的人去做肮脏的分内事，让律师们去寻找真相吧。他们制定法律，就是为让别的律师能在另一些叫作法官的律师面前条分缕析，好叫再另一批的法官能够说第一批法官判错了，而最高法院又能说第二批法官也错了。法律这样的东西自然是存在的，我们已经受够它了，都快吐了。它的作用就是让律师们有生意可做。要不是律师给流氓土豪们指点迷津，你以为他们能走多远？”

史宾塞气恼地说：“那和这事完全没有关系。有个人在自己家里被害，他恰好是个作家，而且是个很成功、很有地位的作家，不过这些与这事儿也没关系。他是个人，你和我知道谁杀了他，这事有关正义。”

“明天吧。”

“要是让她逃之夭夭，你就成了跟她一样的恶人。我真想不通，马洛。如果你再谨慎一些，本来可以救他一命。从某种角度来说，你是在帮她脱罪。而且在我看来，今天下午这一出大戏不过就是——一出戏而已。”

“没错，是一出经过伪装的爱情大戏。你看见艾琳为我痴狂，风头过去之后我们就结婚。她应该过养尊处优的生活，我从韦德家里还没赚过一分钱呢。我等得都快不耐烦了。”

他取下眼镜，先把镜片擦了擦，又擦了眼睛下凹陷处的汗水，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地面。

“对不起，”他说，“今天下午我简直像被当头打了一棍子。知道罗杰是自杀就够糟糕的了，这个新版本让我感觉羞耻——光是听一听就受不了。”他抬头看我，“我能相信你吗？”

“相信我什么？”

“相信你会做正确的事——不论具体做些什么。”他伸手拿起那沓黄色稿纸，夹在胳膊下，“好了，忘了我的话吧。我想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当出版商还挺在行，但处理这事儿不行。实际上我可能是个混账的老古板。”

他从我身边走过，坎迪迈开脚步，赶快去打开前门，并把门扶住。史宾塞走出门去，从坎迪身边经过时简单地点点头。我跟着走过去，在坎迪身边停下，盯着他闪亮的黑眼睛。

“别玩把戏，朋友。”我说。

“夫人很累了，”他平静地说，“她已经回自己房间，没人能打扰她。我什么也不知道，先生。我什么也不记得……我听您的吩咐，先生。”

我从口袋里拿出刀子，递给他。他笑了。

“没人相信我，但我相信你，坎迪。”

“我也一样，先生。谢谢你。”

史宾塞已经上了车。我上车，将车子开上了车道，一路将他送回到比弗利山庄。我把车开到宾馆的侧门，让他下车。

“回来这一路，我一直在想，”他边下车边说，“她一定是有点精神异常。我想他们应该不会判她有罪。”

“他们试都不会试，”我说，“只是她不知道这一点。”

他和腋下的黄色稿纸纠缠了一阵，把它们码整齐，对我点点头。我看着他吃力地打开门，走进去。我松开车闸，奥尔兹从白色的路边石上滑了出去，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霍华德·史宾塞。

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浑身疲倦，心情低落。这是个沉闷的夜晚，各种声响含糊又遥远。夜空中高悬着一轮雾气蒙蒙的冷漠的月亮。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放了几张唱片，却听不进去。似乎从什么地方传来节奏十足的滴答声，但是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在滴答作响，这声音在我的脑子里。我活像个人肉死亡倒计时器。

我想起第一次见到艾琳·韦德的情景，以及第二、第三和第四次。但是从那之后，她身上有些东西开始描摹不清，她变得不太真实了。杀人犯总是让人感觉有些虚幻——一旦你知道他杀过人之后。有的人因为仇恨、恐惧或贪婪而夺人性命；狡猾的杀人犯会精心策划，妄图逍遥法外；有的杀人犯满肚子怒气，做事情不过脑子；还有的纯粹就是喜欢死亡，杀人仿佛成了一种曲线救国的自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都不正常，但却不是史宾塞说的那种不正常。

当我终于上床睡觉的时候，天几乎已经亮了。

刺耳的电话铃声把我从黑甜乡中拉了出来。我翻身下床，笨手笨脚地找拖鞋，发现睡了还不到两小时，整个人就像在廉价小饭馆里被吞下去之后消化到一半的食物。眼睛睁不开，嘴里像是塞满了沙子。我好不容易才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进客厅，从电话机上拿起话筒，对着它说：“先别挂。”

我放下电话，走进浴室，捧起冷水往脸上泼。窗户外有什么在“咔嚓”作响，我迷迷糊糊往外一看，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棕色脸庞。是一星期来一次的日本园艺师，我叫他“硬心肠哈里”。他正在修剪黄钟花——按照日本园丁修剪黄钟花的方式。我叫了他四次，他都说“下星期”，终于他来了，却是清晨六点在你卧室的窗户外头“咔嚓咔嚓”。

我把脸擦干，回到电话机旁。

“什么事？”

“我是坎迪，先生。”

“早上好，坎迪。”

“太太死了。”

死了。这个词不论用哪种语言说出口，都是冰冷、幽暗、悄无声息的。那位太太死了。

“希望不是你干的。”

“我看是吃药吃的，叫杜冷丁的药。我估计瓶子里有四五十颗，现在全空了。昨晚她没吃饭，今天我爬梯子从窗户往里看，见她还穿着昨天下午那身衣服。我打破了窗户，太太已经死了，和冰水一样凉。”

和冰水一样凉。“你给谁打电话了吗？”

“是的，打给洛林医生。他叫了警察。还没来。”

“洛林医生，嗯？总是迟到的人。”

“我没给他看信。”坎迪说。

“给谁的信？”

“史宾塞先生。”

“把信交给警察，坎迪，不要让它落到洛林先生手里。只给警察。还有一件事，坎迪，不要隐藏任何事实，一句谎话也不能对他们说。我们昨天去过，你实话实说就行。这次要说实话，彻彻底底的实话。”

短暂的停顿过后，他说：“好的，我知道了。再见，朋友。”他挂了电话。

我打到丽兹贝弗利酒店找霍华德·史宾塞。

“请稍等。我帮你转服务台。”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这里是服务台。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想找霍华德·史宾塞。我知道现在还早，但事情紧急。”

“史宾塞先生昨晚已经退房了。他已经搭乘晚上八点的飞机飞往纽约。”

“哦，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到厨房去煮了许多的咖啡。醇厚苦涩，滚烫的，冷酷无情并且腐化堕落的咖啡。疲累者的救命稻草。

两个小时之后，我接到伯尼·奥尔斯打来的电话。

“好了，万事通，”他说，“到这里来受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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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智利阿空加瓜区（第五大区）和瓦尔帕莱索省首府。——译者注

(2) 智利中部太平洋岸城市。南美著名的游览城市之一，位于瓦尔帕莱索东北郊，相距9公里。——译者注

44

这次去警局跟上次差不多，只不过时间换成白天，地点换成赫尔南德斯队长的办公室，因为治安官去圣塔芭芭拉参加多元文化周开幕式了。在场的有赫尔南德斯队长，伯尼·奥尔斯，来自验尸官办公室的韦斯医生，仿佛正做着堕胎手术被抓个正着的洛林医生，还有一个叫劳福德的，是从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来的副检察官，他又高又瘦，面无表情，有小道消息说他的兄弟是在中央大道一带开博彩店的。

赫尔南德斯面前放着一些写着字的纸，粉红色，有毛边，字是用绿色墨水写的。

“这次不是正式质询，”等大家都在硬邦邦的椅子尽量坐舒服了，赫尔南德斯才开腔，“没有速记打字机，也没有录音设备。你们畅所欲言。韦斯医生将代表验尸官决定是否需要质询。韦斯医生？”

这位胖乎乎的医生一副兴高采烈，能力十足的样子。“我认为不需要质询，”他说，“从表面来看，完全符合镇静剂中毒的迹象。救护车到的时候，那女人还有微弱的呼吸，但处于深度昏迷，所有的反射均已消失。这种状态下，一百个人里能救活一个都是奇迹。她的皮肤冰凉，仔细检查才发现有呼吸，所以男佣以为她死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她才真正死亡。据我了解，这位女士有偶发性支气管哮喘史。杜冷丁是洛林医生开的，用作应急药。”

“关于杜冷丁的服用量有任何数据或推断吗，韦斯医生？”

“足以致命的量，”他带着一丝微笑说道，“在不知道用药史、获得性耐受性或天然耐受性的情况下，无法在短时间内确定服用量。照她的供词来看，服用了两点三克，对于不成瘾的人来说是最小致死剂量的四到五倍。”他询问似地看着洛林医生。

“韦德太太没有成瘾，”洛林冷冷地说，“我开的剂量是一至两片，每片五十毫克，二十四小时内最多允许服用三到四次。”

“但是你一次给她开了五十片，”赫尔南德斯队长说，“身边放着这么多镇静剂是相当危险的，你说吗？她的支气管哮喘有多严重，医生？”

洛林医生鄙夷地笑了笑，答道：“跟所有的哮喘一样，断断续续的，从没达到过我们称之为哮喘持续的状态，那样最严重时会引起窒息，对于病人来说是致命的。”

“你有什么要说的，韦斯医生？”

“这个嘛，”韦斯医生慢条斯理地说，“假设她没留下话，并且没有别的证据表明她服用了多少药物，这也许能当成一次偶然的服用过量。安全范围并不是很宽。等明天就有确切数据了。拜托，你不会打算公开那份遗言吧？”

赫尔南德斯愁容满面地瞪着桌面。“我还在奇怪呢，镇静剂竟然还是治疗气喘的标准药物。真是活到老学到老啊。”

洛林脸红了。“是紧急措施，我说过了，队长。医生不能随时出现，可是气喘却可能随时发作的。”

赫尔南德斯迅速瞥他一眼，朝劳福德转过身去。“要是我把这封信交给媒体，你们办公室会怎么样？”

地方副检察官茫然地看着我。“这家伙在这干吗？”

“我请他来的。”

“我怎么知道他不会把我们在这儿说的话传给记者？”

“是的，他是个大嘴巴。被你发现了。”

劳福德咧嘴一笑，然后清了清喉咙。“我读了那份据称是自白信的东西，”他措辞很小心，“里面一个字我都不信，什么情绪耗竭，丧亲之痛，什么服用药物，战争年代在英国炮火中顶着压力求生存，还有秘密婚姻，男人又回来，等等等等。毫无疑问她有内疚情绪，想通过转移注意力的方式为自己开脱。”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可是目之所及全是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我不能替地方检察官发言，但我个人认为，就算那女人还活着，单凭这份自白也不能对她提出诉讼。”

“已经相信了一份供词，你当然不肯接受与之互为矛盾的另一份了。”赫尔南德斯挖苦道。

“放轻松，赫尔南德斯。执法部门都得考虑公共关系。如果那份自白见报，我们会麻烦缠身。肯定的。已经有这么多尽职尽责的改革组织在周围虎视眈眈，迫不及待地等着这样一个机会给我们捅刀子。你的风化纠察队警官上星期被打，已经叫我们的一个大陪审团忧心忡忡了——大概是十天。”

赫尔南德斯说：“好吧，这东西归你。签个收据给我。”

他把粉红色毛边纸码在一起，劳福德弯下腰在一张表格上签字，然后拿起粉红色纸张，折起来，放在胸袋里走了出去。

韦斯医生站起来。他是个大块头，和蔼可亲，扔到人堆里不会很打眼，“我们上次对于韦德家人的质询太仓促了，”他说，“照我看，这次用不着，省得麻烦。”

他冲奥尔斯和赫尔南德斯点点头，非常正式地与洛林握了握手，走了。洛林起身欲走，又停住了脚步。

“我可以告诉某个关心此事的人，这桩案子不会继续深入调查下去了，是吗？”他冷冷地问。

“真抱歉让你和你的病人分开了那么久，医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洛林直截了当地说，“我要警告你——”

“滚，小子。”赫尔南德斯说。

洛林震惊得几乎没站稳。他转过身，脚步匆匆，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房间。门关上了，足足半分钟谁也没有说话。赫尔南德斯摇晃着身体，点燃一根烟，然后他看着我。

“怎么样？”他说。

“什么怎么样？”

“你在等什么？”

“这就结束了？完事了？瞎胡闹。”

“告诉他吧，伯尼。”

“没错，当然这就结束了，”奥尔斯说道，“我本来准备把她抓来审问的。韦德不是自杀，他的脑子酒精含量太高。可是，就像我告诉过你的，动机呢？她的自白在细节上可能出错，但是能证明她在监视他。她知道恩西诺那间客宅的布局。伦诺克斯的老婆把她的两个男人都抢走了。在客宅里发生了什么就尽管去想象吧。有个问题你忘记问史宾塞了：韦德是否有一把小型P.P.K毛瑟枪？没错，他有一把小型毛瑟自动手枪。我们今天跟史宾塞通过电话。韦德一旦喝多了就会昏睡过去，这个可怜又倒霉的浑蛋也许以为自己杀了西尔维娅。他要么是真的杀了她，要么他知道是自己的太太杀的。不管是哪种，他都想把事情说出来。没错，他老早就开始酗酒了，不过也难怪，娶了个美丽的老婆，但是中看不中用。那个墨西哥佬什么都知道，这个小混蛋知道他妈的所有的事情。那女人活在白日梦里，虽然人在这里，魂却飘在过去。假如她卖弄过风骚，也不是给她丈夫看的。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我没回答。

“你他妈的差点就把她搞到手了，是不是？”

我还是没有回答。

奥尔斯和赫尔南德斯都愠怒地笑起来。“我们这些人也不是那么没脑子，”奥尔斯说，“关于她脱衣服那件事，没那么简单。他说不过你，也就算了。他很难过，也很疑惑，他喜欢韦德，所以想把这事弄明白。一旦弄明白，他就会动刀子。对他来说，这是个人私事。他从来没打过韦德的小报告。韦德的老婆倒是干过这事儿，她故意把事情搅浑，只是为了迷惑韦德。所有的事情搅在一块儿，最后连她也开始害怕韦德了。韦德没有把她推下楼，那只是一次意外。她被绊倒了，那家伙只是想扶住她。坎迪看见了。”

“这些都解释不了为什么她想要我待在身边。”

“我能想到几条理由。其一是老生常谈了，每个警察都考虑过无数次。你身上有未解之谜，你是帮助伦诺克斯逃跑的人，是他的朋友，也许在一定程度上是他的密友。他知道些什么，又告诉你了什么？他带着那把杀死西尔维娅的枪，他知道这把枪开过火。艾琳一定想到了，他是为她才这么做的，所以她认为伦诺克斯知道她用过这把枪。等他自杀之后，她就更加确定了。但是你呢？你身上还有没解释清楚的地方。她想从你那儿套消息，她魅力十足，当时的情况下，又有现成的借口能够接近你。如果她需要替罪羊，你就是。也可以说，她在搜集替罪羊。”

“你把她想得太复杂了。”我说。

奥尔斯把一根香烟折断，开始嚼其中的半根，另一半夹在耳朵后面。

“另一个理由就是她需要一个男人，一个高大、强壮的家伙，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让她春梦重温。”

“她恨我，”我说，“这条我不同意。”

“当然了，”赫尔南德斯冷冰冰地插嘴道，“你拒绝了她，但是这一关她能克服。接下来，你当着史宾塞和她的面，把整件事情揭了个底朝天。”

“你们两个家伙最近也看了精神科医生？”

“天哪，”奥尔斯说，“你还没听说吗？这些日子我们天天被他们烦得要命。我们警队就有两位。警察干不了这事儿了，警察局变成他们医疗界的分支机构。他们在监狱，法庭，问询室不断出出进进，写十五页长的报告，阐述未成年的小混混抢劫酒品专卖店、强奸女学生、向上等阶层兜售茶叶的原因。十年之后，像我和赫尔南德斯这样的家伙就不用练引体向上和打靶了，而是被叫去做罗夏墨迹测验(1)和词汇联想测试(2)。出去办案的时候，我们会带一个小小的黑袋子，里面是便携测谎仪，还有好几瓶诱供麻醉剂。没能抓住那四只殴打威利·蒙格的臭小子可真遗憾，否则我们就能感化他们，让他们爱自己的妈妈。”

“我可以走了吗？”

“还有什么是你不信的？”赫尔南德斯问道，手里“啪啪”地弹着一个橡皮圈。

“我深信不疑。案子结了。她死了，他们都死了。从头到尾办得多么顺利，多符合规矩。除了回家把这些事情统统忘掉，没别的事儿好干。我正打算这么干。”

奥尔斯从耳朵后取下另外半截烟，看着它，仿佛不明白它是怎么到哪儿去的。然后他把它一把朝后扔去。

“你在这感叹个什么劲儿？”赫尔南德斯说，“她要不是没有枪的话，也许能把这事办得天衣无缝。”

“而且，”奥尔斯冷冷地说，“电话昨天也没坏。”

“哦当然，”我说，“你们接了电话就会赶过去，听到一个胡编乱造的故事，除了一堆愚蠢的谎言之外一无所获。你们今天早上得到了一份完整的自白。你们没让我看，可如果只是个爱情故事，就用不着把地方检察官的人叫来了。如果对伦诺克斯的案子好好调查一番，他的服役记录，他在哪里受的伤，所有的一切早就水落石出了，他和韦德家的关联也会浮出水面。罗杰·韦德知道保罗·马斯顿是谁。我碰巧联系上的另外一个私家侦探也知道。”

“可能吧，”赫尔南德斯承认，“但是警方调查的路子和你不同。一目了然的案子我们不会太费心，哪怕没人施压要结案或是淡出公众视线。我调查的谋杀案有好几百起了。有的干得天衣无缝，干净利索，一板一眼就像教科书。大部分案子是这一点说得通，那一点却说不通。但是当动机，作案方式，作案时机，出逃，手写自白书，然后自杀，一样样摆在眼前，我们就会顺水推舟。世界上没有哪个警察部门有多余人手和时间，去怀疑摆在眼前的事实。你觉得他人很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犯罪者也许另有其人，而且是跟他一样善良的好人，这是对伦诺克斯杀人案提出的唯一质疑。但是别人没有逃走，没有自白，更没有爆自己的头。而他做了这一切。至于好人嘛，我看在毒气室、电椅或绞刑架上结束生命的杀人犯里，有百分之六十到七十都是邻居们眼中好好先生，跟富勒刷具推销员一样温和无害，像罗杰·韦德先生一样安全，安静，又有涵养。你想看看她在信里写了什么？好吧，看吧。我要到下面的大厅去了。”

他站起来，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里面有5份复印件，马洛。看的时候别让我逮着。”

他站起来准备朝门口走，又转头对奥尔斯说：“你想跟我一起去找佩绍拉克谈谈是吗？”

奥尔斯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去。我独自一人在办公室，打开那个文件夹的封面，看着黑白色的复印件。我摸着纸的边缘数了数，一共有六份，每份都用回形针别在一起。我拿起一份来，卷起来插进口袋里，然后将挨着的那一份大致看了看。之后我就坐在那儿等着。大约过了十分钟，赫尔南德斯独自回来了。他再次在自己的桌后坐下，数着文件夹里的复印件，然后把它放回到抽屉里。

他抬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问：“满意了？”

“劳福德知道你有这些吗？”

“我没告诉他，伯尼也没有。这些是伯尼自己印的。怎么了？”

“如果泄露了一份会怎么样？”

他不悦地笑了。“不会的，如果真的泄露了，也不会是治安官办公室的人干的。检察官那儿也有复印机。”

“你不太喜欢地方检察官斯普林格，是吗，队长？”

他一副吃惊的样子。“我吗？我谁都喜欢，甚至包括你。赶快滚吧，我还要工作。”

我起身要走，他突然说：“这些天你带着枪吗？”

“有时候带。”

“威利·蒙格带着两把枪，奇怪的是他当时为什么不开枪。”

“也许他以为人人都怕他。”

“也许吧。”赫尔南德斯随口答道。他拿起一个橡皮绳，用两个大拇指撑开，不断拉长，最后“啪”的一声橡皮圈断了。他搓着被断掉的皮筋抽到的大拇指，“每个人都可能绷得太紧，”他说，“不管他看起来有多硬气。再见。”

我走出门，飞快地离开了那幢大楼。一朝替罪羊，永世替罪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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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罗夏墨迹测验是由瑞士精神科医生、精神病学家罗夏（Hermann Rorschach）创立的一种人格测验。——译者注

(2) 词语联想法是指调研人员将一些词语给被调查者观看，并要求他立即回答所想到的是什么。——译者注

45

回到我位于卡浑加大厦第六层的狗窝，我照常将早晨的邮件来了个“双杀”(1)：一封封邮件先是放上桌，然后扔进垃圾桶，简直有当年丁克尔(2)，埃弗斯(3)和切斯(4)的风范。我在桌面上清开一块干净的地方，将那份复印件放在上面打开来。带走的时候之所以卷起来，就是为了不留下折痕。

我又读了一遍。细节充分，合情合理，头脑开通的人看了准会满意。因为一时的愤怒，艾琳·韦德杀了特里的妻子，她知道罗杰知情，于是找机会杀掉了罗杰。那晚开枪打中他房间天花板也是事先安排好的。尚未解答并且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是：为什么罗杰·韦德一直袖手旁观，放任她的举动得逞。他一定早就知道结局将会怎样，所以他只是埋头苦写，不理其他。码字是他的工作，他几乎把什么都写在了纸上，但是偏偏没有写这一部分。

“上次医生开的杜冷丁还剩下四十六片，”她写道，“我现在尽数吃掉，然后上床躺下。门已经上锁，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无药可救了。我是当着死神的面写下这封信的，每个字都出自真心。霍华德，恳请你理解这一点。我没有遗憾——也许没能当场抓住他和她苟合，并且一并杀掉算是一桩。对于保罗，也就是特里·伦诺克斯，我不存任何留恋。他只是我爱过并与之缔结婚姻的爱人的空壳，对我没有任何意义。我看见他的那个下午，是他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唯一一次相见。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来。后来我认出来了，他马上也认出我。他应该在年轻时死在挪威的大雪里，成为我祭献给死亡的爱人。可是他回来了，成了赌徒的朋友，有钱荡妇的丈夫，一个堕落糜烂的人，也许在他过去的生活中还行过骗。时间让一切都变得平庸，卑劣与不堪。生活的悲剧，霍华德，不是美丽之物在青春年华之时逝去，而是变得老朽而平庸。在我身上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再见了，霍华德。”

我把复印件放在桌子里，上了锁。该是吃午饭的时候，可是我没心情。我从深抽屉里拿出放在办公室的酒瓶，倒了一小杯烈酒，又从书桌的挂钩上取下电话簿，找到了《新闻》报的号码。我按号码拨过去，告诉接电话的女孩找朗尼·摩根。

“摩根先生4点左右才会到。你可以试试打到市政厅的新闻中心去。”

我照她说的做，找到了他。他还记得我。“听说你最近成了大忙人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如果你想要的话。你也可能不想要。”

“是吗？比如是什么？”

“手上有两条人命的杀人犯的自白书复印件。”

“你在哪里？”

我告诉了他。他还想多了解些信息，可我不愿意在电话里多谈。他说他不负责犯罪新闻这一块，我说不论怎样他毕竟是报社记者，并且他所在的是这城里唯一一家独立的报社。他还想争论些什么。

“你是从哪儿弄到这东西的？我怎么知道不会浪费时间？”

“地方检察官的办公室有原件，他们不会公之于众，否则他们精心雪藏的一些事情可能会被曝光。”

“回头打给你。我先跟我的上司商量一下。”

我们挂了电话。我走到杂货店，吃了一份鸡肉沙拉三明治，喝了些咖啡。咖啡滤得有些过了，三明治则尽是一股仿佛刚从旧衬衣上撕下来的味道。只要是烤制的，用几根牙签穿在一起，并且有生菜从边上伸出来的东西，美国人都爱吃，那生菜最好还是有点发蔫儿的。

三点半左右，朗尼·摩根到了。他还是那样颀长、瘦削而结实，跟开车把我从监狱送回家那晚一样满面倦容，面无表情。他无精打采地和我握握手，从身上摸出一包揉皱的香烟。

“谢尔曼先生，就是我们总编辑，让我来看看你手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除非你们接受我开的条件，否则免谈。”我打开书桌，把复印件递给他。他将四页纸迅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放慢速度细读。他似乎非常激动——简直跟参加廉价葬礼的殡仪师那样激动。

“我要打个电话。”

我把电话推到桌子对面。他拨了号，等待片刻后说道：“我是摩根，找谢尔曼先生。”他等着那边换了一个女人的声音，然后是他同事，告诉他对方会从另一条线打给他。

他挂断电话，坐在那儿，把电话机放在自己大腿上，用食指按下了按钮。电话又响了，他拿起听筒凑到耳边。

“我读给您听，谢尔曼先生。”

他念得很慢，很清楚。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了句“稍等，先生”，便放下电话，看着桌子对面的我，“他想知道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我伸手过去拿起他面前的复印件。“告诉他别他妈的多管闲事，我从哪弄的不用他管。纸背面有印章，看了就知道。”

“谢尔曼先生，看起来是洛杉矶警长办公室的一份官方文件。我想要确认它的真伪很容易。对了，对方还要开条件。”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他听了一阵说道：“好的，先生，他就在这里。”他把电话推过桌面，“他想和你说。”

这个声音唐突又专横：“马洛先生，你的条件是什么？别忘了《新闻》报可是洛杉矶唯一一家会考虑招惹这个案子的报纸。”

“你们对伦诺克斯案可没什么作为呀，谢尔曼先生。”

“这个我承认。不过那时候只是单纯的丑闻，按照丑闻来解决，谁有罪谁无罪很清楚。现在这个，如果你的文件是真的，性质完全不同。你的条件是什么？”

“要么你们用摄影复制的方法把供词全文刊登出去，要么就别登。”

“这份文件还需要确认。你能理解吗？”

“我不明白你们打算怎么确认，谢尔曼先生。如果问检察官，他要么矢口否认，要么给城里所有报纸各发一份。他只能这么做。如果你去问治安官办公室的人，他们会把问题转给检察官那儿。”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马洛先生。我们会有办法的。你的条件呢？”

“我已经说过了。”

“哦，你不是想要钱？”

“和钱无关。”

“好吧，你的事情你心里有数。麻烦你，我想和摩根再说几句。”

我把电话交回到摩根手里。

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就挂断了。“他同意了，”他说，“我拿走这份复印件，他去验证。他会按你说的做。印成一半的大小，占半张1A版面。”

我把复印件还给他。他拿着它，又捏着自己长长的鼻子尖：“我想说，你他妈的真是个傻瓜！”

“你说得对。”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不需要。还记得你开车把我从监狱送回来那天晚上吗？你说我有个朋友可以告别。其实我一直没能真正对他告别。如果你们让这份复印件见报，那就是我对他的告别。拖了很久了——真的很久很久。”

“好吧，兄弟，”他勉强笑笑，“可我还是觉得你是个十足的傻瓜。需要告诉你为什么吗？”

“好吧，告诉我。”

“你不了解，我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干新闻最讨厌的地方就在这里，什么都知道，但只能烂仔肚子里，渐渐地就开始愤世嫉俗了。这份自白如果登在《新闻》报上，能让很多人惹得火冒三丈。地方检察官，验尸官，治安官那伙人，一个有权有势的叫作波特的普通老百姓，还有梅嫩德斯和斯塔尔这两个恶霸。你的下场不是进医院，就是蹲监狱。”

“我可不这么看。”

“随你怎么想，兄弟，我只是把我的想法告诉你。检察官之所以会恼火，因为他在伦诺克斯的案子上有所隐瞒。就算伦诺克斯的死和他的自白能让检察官的判决显得公平合理，人们还是会问，伦诺克斯这么一个无辜清白的人怎么会交出供词？他是怎么死的？他是否真的亲手杀了人，或者只是从犯？为什么对前因后果没有进行调查？为什么这案子这么快就没了消息？再说，如果这份复印件的原件在他手里，他会认为是治安官的手下把自己给出卖了。”

“你们用不着印刷背面的识别印章。”

“当然不会。我们和治安官有交情。他这人很直爽，我们不会因为他没能制止梅嫩德斯那种人而怨他。赌博嘛，有些地方怎么赌都不犯法，有些赌法甚至风靡了全世界，所以赌博这种事儿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从治安官办公室弄到这份复印件，可是怎么带着它溜出来的？想告诉我吗？”

“不想。”

“好吧。验尸官之所以恼火，是因为韦德自杀案他有所隐瞒，检察官在这件事上也助了他一臂之力。哈兰·波特会生气，因为他好不容易才压下来的事情又要被曝光。梅嫩德斯和斯塔尔恼火的原因我不确定，但是我知道他们警告过你别插手。这些家伙要是被惹恼了，对方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大个子威利·蒙格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可能蒙格工作太尽心尽力了。”

“为什么？”摩根拉长腔调说，“因为那些小子要杀鸡给猴看。如果他们不辞辛苦地告诫你别管闲事，你就别管。要是你不乖乖听话，还能安然无恙，他们岂不是成了纸老虎？干黑道营生的大佬，理事会的人，董事会的人，都不会用纸老虎。他们很危险。接下来是克里斯·马迪。”

“我听说整个内华达都是他的天下？”

“你听说的没错，朋友。马迪是个好人，但是他知道怎样做对内华达最好。离诺和维加斯的有钱混混们都很小心，知道不能招惹马迪先生，否则要缴纳的税钱就会嗖嗖地往上升，跟警察们的关系嗖嗖地往下掉，然后呢，东边的大佬们就该决定做出些改变了。和克里斯·马迪搞不好关系的混混都是不上道的家伙。把这个该死的家伙丢出去，再换个新人进来。所谓的‘丢出去’只有一种意思：装在木头箱子里丢出去。”

“他们又没听说过我。”我说。

摩根皱起眉头，一只胳膊上上下下地挥动着，这动作毫无意义。“他们用不着认识你啊。马迪在内华达靠近塔霍湖(5)那一边有栋宅子，正好和哈兰·波特的宅子挨着。他们偶尔可能会打个招呼。马迪手下的某个人可能从波特手下的某个人那儿听说，有一个叫马洛的垃圾为了跟自己毫无瓜葛的事较劲。这话一传十十传百，最后就通过电话传到洛杉矶某栋公寓里，一个肌肉发达的大块头接到指示，要出门邀上两三好友去练练手。听到有人想干掉你或揍你一顿就够了，肌肉男根本不用听解释，他们只是收钱办事，问心无愧得很。胳膊被打断的时候，你只要静静坐着不动就好了。想要拿回去吗？”

他把复印件递出来。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我说。

摩根缓缓站起身来，把复印件放到自己的内衣口袋里。“我可能错了，”他说，“你对这事知道得一点不比我少。我不知道像哈兰·波特那样的人是怎样看待事情的。”

“他看什么都怒气冲冲，”我说，“我见过他。但是找一帮打手不是他的风格，这和他想要的生活方式有些矛盾。”

“为了钱，”摩根尖声说道，“是打一通电话制止一桩谋杀案的调查，还是为同样的目的直接干掉证人，不过是个方法问题。再见——真希望还能再次见到你。”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我的办公室，仿佛被风吹得站都站不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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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双杀是在棒球比赛中，一系列连贯防守动作造成两名进攻球员同时出局。——译者注

(2) 美国棒球运动员的名字，曾经合作打出过一次著名的双杀。——译者注

(3) 美国棒球运动员的名字，曾经合作打出过一次著名的双杀。——译者注

(4) 美国棒球运动员的名字，曾经合作打出过一次著名的双杀。——译者注

(5) 塔霍湖（Lake Tahoe），是位于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和内华达州边界上内华达山脉北部断层形成的淡水湖。

46

我驾车去了维克多酒吧，想在那喝上一杯琴蕾，坐等那份晨报的晚间版出街。但是酒吧里的人摩肩擦踵，一点意思也没有。我认识的服务生走过来叫我的名字。

“你喜欢加点苦精，对吗？”

“平常不加，不过今晚多来点。”

“最近都没见你的那个朋友，加绿冰的那个。”

“我也一样。”

他走开了一会儿，又端着我的酒回来。我小口小口地抿着喝，这样喝的时间能长一点，因为我不希望脸上红彤彤的。要么喝个烂醉，要么保持绝对的清醒。过了一会儿，我又要了一杯。六点刚过，卖报纸的小孩就走进了酒吧。一个服务生朝他大声呵斥，叫他出去，可他还是趁着被侍者抓住并且扔出门以前，想方设法绕着酒吧里的客人们跑了一圈。我就是那众多客人当中的一个。我打开《新闻》报，朝1A版看去。他们做到了。那份复印件赫然印在那儿，已经成了白地黑字，调整了大小，恰好填满了这一版的上半部分。另一版上有一份简短却言辞锋利的评论。还有另外一页，有一半的版面是朗尼·摩根的署名专栏。

我把杯中的酒喝完，离开酒吧，换个地方吃晚餐，然后开车回家。

朗尼·摩根的文章只是根据已经见报的事实，直接将伦诺克斯案和罗杰·韦德的“自杀”案做了简明扼要的复述。没有任何增删，也没有过多地解读，总之是一份条理清晰而且简明扼要的报道。那篇评论则不同，那是一篇典型的对被抓住把柄的官员提出的质问。

大约九点半，电话响了，伯尼·奥尔斯说他在回家的路上，打算来找我。

“看了《新闻》报？”他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声，没等我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到了这儿，他抱怨爬楼费力，并且说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喝杯咖啡。我说我能煮。我煮咖啡的时候，他在屋子里信步走动，自在得很。

“你这种人见人憎的家伙，活得也太孤单了，”他说，“后面那些山翻过去是什么？”

“另一条街，怎么了？”

“只是问问。你的灌木丛该修剪了。”

我把咖啡端到客厅，他坐下抿了一口。他点燃一根我的香烟，吸了一两分钟，又掐灭了。“我越来越不喜欢这些东西了，”他说，“说不定就是电视广告的功劳。广告里卖的每样东西都叫人讨厌。老天，他们一定是把大家都当成傻子了。每次出来个穿白大褂，脖子上绕个听诊器的浑蛋，拿着某某牙膏，某某香烟，某某啤酒，某某漱口水，某某洗发水，或是一小盒什么鬼东西吹嘘能让肥胖的摔跤运动员变得像山里的丁香花一样香，我总得把这玩意儿记下来，提醒自己千万不要买。妈的，就算喜欢我也不会再买了。你读过报纸了，嗯？”

“我有个朋友告诉我了，一个记者。”

“你也有朋友？”他好奇地问，“但没告诉你他们是怎么弄到材料的，是吗？”

“没有。这种情况用不着说。”

“斯普林格气得暴跳如雷。劳福德，上午拿到那封信的地区副检察官，他说自己直接交给头儿了，但是这话听了叫人起疑。《新闻》报上登的东西像是拿原件直接复印的。”

我抿了口咖啡，没有说话。

“他活该，”奥尔斯继续说道，“斯普林格应该亲自处理这事儿。我个人感觉不像是劳福德泄露出去的。他可是个政客。”他呆呆地盯着我。

“你来我这儿干什么，伯尼？你又不喜欢我。我们以前是朋友——普通人跟硬派警察之间的那种交情，只不过现在毁得差不多了。”

他微笑着往前靠过来，笑容里有几分残忍。“没哪个警察喜欢让平头百姓偷偷抢了自己的活儿。韦德死的时候，如果你把他和伦诺克斯的太太有染的事说出来，我早查清楚了。再如果，你挑明韦德太太和这个特里·伦诺克斯的关系，她也逃不出我的手心——而且人还活着。要是你从一开始就说明真相，韦德也许还活着，更别提伦诺克斯了。你觉得自己聪明透顶，是不是？”

“你想听我说什么？”

“什么也别说。太晚了。我告诉过你，自作聪明的人只能哄哄自己。我直截了当、清清楚楚地告诉过你，你没有听。现在，也许离开这个城市是你最明智的做法。没人喜欢你，而且有那么几个家伙，看谁不顺眼就会动手。我从一个内线那儿得到的消息。”

“我没那么重要，伯尼。我们别再对着干了。直到韦德被害你才加入这个案子的调查，后来你和验尸官、地方检察官，甚至是任何一个人对这案子都爱搭不理。也许我有些地方做得是不对。如今真相大白了，昨天下午你本来可以逮捕她——可是凭什么？”

“凭你必须向我们交代的，和她有关的那些事儿。”

“我吗？靠我私下里偷偷抢着干的警察的活儿？”

他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好，机灵鬼，她本来可以活到现在的，我们可以把她列为怀疑对象。是你想要她死，你这个混蛋，你自己清楚。”

“我只是希望她能静静地审视自己的内心。她做了什么，都是她自己的事。我只是想还一个无辜的人清白。至于用什么手段，过去我混不吝，现在也一样。如果你想拿我怎么着，我就留在这儿，哪里也不去。”

“自然会有小流氓来照顾你，混蛋，轮不到我操心。你以为自己无足轻重，惹不到他们头上。没错，叫马洛的私家侦探没惹着他们，但是你不一样，你可是受到警告别多管闲事，却在报纸上公然往他们脸上扔臭鸡蛋的人。这叫他们的脸往哪儿放。”

“那可真遗憾”，我说，“借你的话说就是，光是想想都叫我吓破胆了呢。”

他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来，站在那儿看着红木台阶，眺望着街道对面和尽头山坡上的树。

“这地方景色不错，而且很安静”，他说，“安静极了。”

他下楼，开了车扬长而去。警察从不说再见，他们希望在候检的嫌犯队伍里再次见到你。

47

第二天，事态一时之间似乎活泛起来。地方检察官斯普林格召开早间新闻发布会，发表了声明。他是个面色红润的大个子，忧心忡忡，华发早生，在政坛一向很吃得开。

这篇所谓的自白信我已读过，执笔人是一位痛苦不堪，并且刚刚逝去的可怜的女士。文件的真假暂且没有定论，假使为真，那么这位执笔的女士显然有些神志失常。尽管信中有许多荒谬和前后矛盾之处，在此不便逐一枚举，但我仍然愿意相信《新闻》报将其刊登出来是出自善意。如果是艾琳·韦德写下了这些话，而且我的办公室人员和可敬的助手彼得森治安官的手下协力查明了这份文件的确是她的亲笔，那么我也想说，当时她的头脑一定不太清醒，双手也一定在颤抖。仅仅数星期之前，这位不幸的夫人发现自己的丈夫躺在血泊里，死因是自杀。想象一下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给她的打击是多么沉重，她的内心该有多么绝望和孤独！现在她已随他而去，共同品尝死亡的苦涩。我的朋友们，打搅亡魂有何益处？除了让一份亟待增加销量的报纸火爆一时之外？没有了，我的朋友了，没有。就让事情到此为止吧。不朽的威廉·莎士比亚的戏剧名著《哈姆雷特》里有个奥菲利亚(1)，艾琳·韦德和这位奥菲利亚一样，把她的芸香戴得与众不同(2)。我的政敌们拿这点不同大做文章，但是我的朋友们和赞成我的选民们不会被欺骗，他们知道，我的办公室一直主张明智而成熟的执法，主张正义与宽恕共存，主张坚固又稳定的保守派政府。《新闻》报主张什么我不知道，不过它的主张我并不太在乎。还是将一切留待开明的公众自己去判断吧。”

《新闻》报在早间版刊载了这篇声明（这家报纸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而总编辑亨利·谢尔曼用一篇署名文章对斯普林格进行了反击。

地方检察官斯普林格先生今晨状态甚佳。他风度翩翩，浑厚的男中音听来叫人如沐春风。他并未例举任何枯燥无味的事实。不论何时，只要斯普林格先生对文件的权威性提出质疑，需要证明，《新闻》报都将乐于效劳。我们并不寄希望于斯普林格先生采取任何措施，将在他的批准或是指挥下结案的案件重新审理，就像我们不寄希望于他在市政厅的塔楼上倒立一样。借用斯普林格先生精妙得当的措辞：打搅亡魂有何益处？或者，用《新闻》报比较常用的，略显粗鲁的说法：查出是谁杀人有什么用？反正死人已经不在了。没用，当然了，除了匡扶正义和揭露真相之外。

《新闻》报希望代表已故的威廉·莎士比亚感谢斯普林格先生，谢谢他好意提到《哈姆雷特》，感谢他虽然细节上不太准确，但大体还过得去地提及奥菲莉亚。“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戴得别致一点儿”，并不是用来描述奥菲利亚，而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而话中的意思，对我们这些学识不够渊博的人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不过这些尽可以忽略，反正听来很有格调，而且对于扰乱视线很有帮助就对了。请允许我们引用同样出自经官方证明的确系名为《哈姆雷特》的剧目中的台词，恰好是一个坏人说出的不朽名句：谁是真有罪的，让斧𨱆加在他的头上吧！

朗尼·摩根在中午十分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感觉如何。我告诉他这影响不了斯普林格一分半毫。

“专门写给书呆子们看的，”朗尼·摩根说，“他们已经有他的电话号码了。我是说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我什么事也没有，正坐等着一张软票子抽在我脸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反正我好得很，别吓唬我了。我算是如愿以偿了。如果伦诺克斯还活着，他准会走到斯普林格面前往他的眼里吐口水。”

“你做一切全是为了他，斯普林格已经知道了。他们对自己的眼中钉，可是有数不清的方法栽赃陷害呢。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为这事儿耗上这么久，伦诺克斯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和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对不起，马洛。我会闭紧我的大嘴巴。祝你好运！”

我们照常道了再见，就挂断了。

大约下午两点钟，琳达·洛林打来电话。“请你别说名字，”她说，“我刚从北边的大湖飞回来，某人正因为昨晚《新闻》上的报道恼羞成怒。我的准前夫脑门儿上挨了一记，我走的时候，可怜的家伙正哭着呢。他可是飞着赶去报告的。

“‘准前夫’？什么意思？”

“别傻了。我父亲这次终于同意了。巴黎是个适合悄悄离婚的好地方，我打算去一趟。如果你还有一点残存的理智，至少应该把向我展示过的千元大钞拿出来，动用一点儿钱，出去避避风头。”

“它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问的第二个傻问题。骗骗自己还行，你骗不了别人，马洛。知道怎样才能射杀一头老虎吗？”

“怎么办？”

“在木桩上拴上一头山羊，然后找个地方埋伏起来。这头山羊可有罪受了。我喜欢你，我很清楚，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喜欢你。想到你被当成那头羊就难过。你总是努力做正确的事情——一旦发现就去做。”

“真谢谢你，”我说，“如果我伸出脖子，哪怕它被砍断，那也还是我的脖子。”

“逞什么英雄啊，你这个笨蛋，”她尖声说，“我们认识的人中间有人爱当替罪羊，你用不着有样学样。”

“如果你留下的时间还够，我请你喝一杯。”

“到巴黎来请我吧。巴黎的秋天特别美。”

“那样也不错。我听说春天的巴黎尤其美丽。我没去过，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选择的这条路，永远也走不到巴黎。”

“再见，琳达。希望你找到心中所想。”

“再见，”她冷淡的说，“找到心中所想对我来说不难，问题是每当找到时，我却不想要了。”

她挂了电话。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没有任何安排。我吃了晚餐，把奥尔兹车留在一家整晚营业的汽车修理厂，检查一下刹车制带。我搭了辆计程车回家。街道和平常一样空空荡荡。木头邮箱里有一张免费肥皂购物券。我慢慢走上楼梯。夜色温柔，空气中飘浮着轻雾。没有风，山上的树木木然矗立，一动不动。我打开门锁，把门推开一点儿，然后停了下来。门开了大约二十五厘米左右，里面漆黑一片，鸦雀无声。但是我有种感觉，房间里面不是空的。也许是捕捉到一阵微弱的弹簧声，也许是瞥见白色外套在房间里一闪而过，也许在这样一个温暖宁静的夜晚，门后面的房间里不够温暖，也不够宁静，也许因为空气里飘浮着人的气息，也许我只是太紧张了。

我往门厅旁边一闪，走下去，弯腰躲在灌木丛后面。什么事也没有。房间里没有灯光亮起，也没发出任何动静。我的左侧皮套里有一把枪，枪托向前，一把短筒警用38口径手枪。我一把将它拔出来，可是无济于事，仍旧寂然一片。我想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我直起腰，朝着前门刚抬起一只脚来，一辆车从街角拐过，快速开上山来，几乎无声无息地停在我家的台阶下。那是一辆大型黑色轿车，带着凯迪拉克的车标，要不是有两点异样，我准会当成琳达·洛林的车：一是没人开车门；二是靠我这一侧的窗户全部关得死死的。我蹲在灌木丛边，支着耳朵等待着，可是没有任何动静，不过是一辆车窗紧闭的黑色轿车一动不动地停在红木台阶下。假如它的马达还在转动，我听不见。接着，一盏红色的大灯打开了，光线落在房子转角六米之外。然后，车子缓缓后退，直到大灯能够扫过房子的前面，屋檐和屋檐的上方。

警察不开凯迪拉克，带红色大灯的凯迪拉克都是大人物的座驾，市长，警察局长，也许还有地区检察官。说不定还有地痞无赖。

聚光灯扫来扫去，尽管我已经趴低，可还是被它发现了。灯光聚在我身上不动了，再没有其他动静。还是那辆不开门的汽车，还是沉默漆黑的房子。

然后，一个警报器低声呜咽起来，一两秒后又戛然而止。最后房子里灯光大作，一个穿着白色无尾礼服的人走出来，来到楼梯顶端，沿着墙壁和灌木朝两边看。

“出来吧，小瘪三。”梅嫩德斯嘎嘎笑着说，“有人来陪你了。”

我本可以轻而易举给他来一枪，可他马上往后一退，时机稍纵即逝——尽管本来可以办到。这时候车子后座的一扇窗户摇了下来，我能听到它打开时“砰”的一声。然后一把自动手枪伸出来，一枪射中了离我九米远的河岸边的斜坡。

“出来吧，小瘪三。”梅嫩德斯在门口再次呼唤，“你又没别的地方好去。”

于是我直起身，走了出来，聚光灯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我把枪放回到腰带上的枪套里，走上小小的红木楼梯平台，走进门，停下了脚步。一个男人跷着二郎腿，坐在房子的那一头，一把枪斜着放在他的大腿上。他四肢瘦长，表情严厉，皮肤干巴巴地，像在阳光毒辣的地区过活的人似的。他穿一件深棕色华达呢样式的防风衣，拉链几乎一直敞到腰间。他看着我，眼睛眨也不眨，枪纹丝不动。他平静得就像是月光下的一堵土坯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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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奥菲莉亚：莎士比亚作品《哈姆雷特》中的人物。——译者注

(2) 《哈姆雷特》中的人物奥菲利亚送给王后芸香时，表示：您可以把您的芸香插戴得别致一点。（you must wear your rue with a difference！）芸香象征着悲哀和忏悔，奥菲利亚把一些芸香给王后，一些留给自己，表示两人的悲哀和忏悔各有不同的原因。——译者注

48

我盯着他的时间稍微长了点儿，余光隐约瞥到身边人影晃动，肩上立刻又麻又痛，从肩膀到指尖，整条胳膊都僵硬了。我一转身，看见一个面目可憎的墨西哥大块头。他没有笑，只是看着我，棕色皮肤的手垂在身体一侧，握着一把45mm手枪。他留着小胡子，闪着油光的黑发从额头往上梳，然后翻过头顶往后梳。脑后扣着一顶脏兮兮的墨西哥阔边帽，皮质的帽带分为两股，松松地耷拉在汗味熏天的手缝衬衣上。墨西哥人耍起狠来是真狠，他们一旦温柔或诚实起来，世上同样无人能及。悲伤的墨西哥人尤其特别，满世界也找不出比他们更伤心的人来。这家伙就是个狠角色。他认第二狠，没人敢认第一。

我揉了揉肩膀。之前的疼痛和麻木感还在，又加上了些刺痛。我若是试着拔枪，兴许会把它掉在地上。

梅嫩德斯朝那名打手伸出手，后者看也没看就把枪抛了出去，梅嫩德斯接住了。他站在我面前，脸上容光焕发。“想让我朝哪儿打，小瘪三？”他的黑眼珠转来转去。

我只是看着他。这种问题没有答案。

“我在问你问题呢，小瘪三。”

我舔了舔嘴唇，回问道：“奥古斯丁哪去了？我还以为他才是帮你拿枪的马仔。”

“齐克成了个软货。”他轻轻说。

“他向来不太硬气——跟他老板一样。”

椅子上的男人眼光闪烁。他似笑非笑，把我的胳膊打麻的打手不动也不出声。我知道他在喘气，我能闻到味儿。

“胳膊被撞了，是吗，小瘪三？”

“是被墨西哥辣肉馅玉米卷绊了一下。”

他不看我，拿枪把照着我的脸就是一下。

“别跟我耍花腔，小瘪三，现在不是时候。我们警告过你，好言好语警告过你。我不辞劳苦，亲自登门告诉某人别管闲事，他就该赶紧放手，否则就得长眠不醒。”

我感觉一股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淌，也能感到颧骨上挨了那一枪托之后强烈的钝痛。疼痛扩展开来，带着整个头都跟着疼了起来。那一下劲儿不大，但是他的武器很硬。我还能说话，没人想要我闭嘴。

“怎么能劳您大驾亲自动手呢，曼迪？这种力气活儿不是应该留给揍大个子威利·蒙格的那帮小子们嘛。”

“这是我和你的私人恩怨，”他轻声说，“我打你是出于个人原因，打蒙格却是因为不折不扣的公事。他以为我会随他摆布——我给他买衣服，买车，填满他的银行保险箱，帮他偿清房子的信托书。这些风化纠察队的宝宝们都一个德性。我甚至给他的孩子付学费。你以为这个浑蛋总该有点感激之情吧，可是他都干了什么？跑到我的私人办公室来，当着用人的面扇我的耳光。”

“为什么？”我问他，隐隐约约他把火撒到另一个人身上去。

“因为有个光鲜亮丽的婊子说我们用灌了铅的色子，那应该是他的众多床伴之一。我叫人把她从酒吧里赶了出去，而且她带进去的每个子儿都还给她了。”

“好像有道理嘛，”我说，“蒙格应该知道没有专业赌徒会出老千，没那个必要。可是我怎么得罪你了？”

他又抽了我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因为你叫我威信扫地。干我们这行的，一件事从不对同一个人说两次，哪怕对方再厉害，也是一样。他必须马上听命行事，不然局面就会失控，局面一旦失控，规矩就坏了。”

“我感觉事情没这么简单，”我说，“不好意思，我拿一下手帕。”

他一直拿枪指着我，直到我掏出手帕来擦脸上的血。

“微不足道的小侦探，”梅嫩德斯慢悠悠地说，“自以为能把我曼迪·梅嫩德斯当猴耍，叫我沦为笑柄，成为天大的笑话。我该给你来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小瘪三，我该把你剁成肉块。”

“伦诺克斯是你的兄弟，”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死了，像一条狗一样被埋掉，坑外头连个名字也没有。我能为证明他的清白出点力，这样就叫你威信扫地了，是吗？他救过你的命，丢了自己的命，你却无动于衷。你只喜欢抖威风，除了自己，谁也不关心。你不是老大，只是会闹腾而已。”

他的脸僵住了，胳膊往后一挥，又想要抽我，而且这次使了全力。趁着他的胳膊还在往后伸，我往前踏上半步，一脚踢中了他的心窝。

我没有深思熟虑，没有提前计划，更没想过胜算几何，或是到底有没有。我只是受够了他的胡扯，而且我血流不止，疼得厉害。也许我只是被他抽得神志不清了。

他猛地弯下腰去，大口吸着气，手里的枪也甩了出去。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慌张不安的嘶吼，急急忙忙摸索着找枪。我用膝盖朝他的脸一顶，他连声惨叫起来。

椅子上的人大笑起来，害得我踉跄了一下。然后他站了起来，手里拿着那把枪。

“别杀他，”他温和的说，“我们想要他当作活诱饵。”

这时候，客厅的暗处有了动静。奥尔斯从门外走进来，眼神呆滞，面无表情，一副平静如水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看梅嫩德斯，后者正垂着头跪在地上。

“软货，”奥尔斯说，“跟玉米糊一样软塌塌。”

“他不是软货，”我说，“他受伤了，每个人都会受伤。大个子威利·蒙格也是软货吗？”

奥尔斯看着我，另一个男人也看着我。门口那个硬气的墨西哥佬一声不吭。

“把那该死的香烟从你嘴上拿下来，”我朝奥尔斯吼道，“要不就抽，要不就扔了。你真叫我恶心。我恨你，就是这样，我讨厌警察。”

他似乎大吃一惊，然后又咧嘴一笑。

“这是个局，老兄，”他欢快地说，“你伤得重吗？这些混账家伙揍得你鼻青脸肿？我看你是自作自受，而且他妈的还真起了点儿作用。”他俯视着地上的曼迪。曼迪在他身旁，双膝跪地，正喘着粗气，一点儿一点儿地努力站起来。

“这小伙子话可真多，”奥尔斯说，“他得随身带三个老奸巨猾的律师，才能学会住嘴。”

他猛地一拉，把梅嫩德斯拉了起来。曼迪的鼻子在流血，他手忙脚乱地从白色无尾礼服里拽出手帕来，捂住了鼻子。他一语不发。

“你被耍了，小可爱，”奥尔斯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对于蒙格的事，我并不太难过。他活该。但他是个警察，像你这样的混混不能惹警察——从前不能惹，将来也不能惹。”

梅嫩德斯放下手帕，看了看奥尔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一直坐在椅子上的人。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门口的那个墨西哥汉。他们全都看着他，个个脸上一片漠然。这时候，一把刀不知突然从哪里射了出来，与此同时，曼迪突然朝奥尔斯冲过去。奥尔斯朝侧面一步闪开，一只手攫住了他的喉咙，轻松得几乎是毫不在意似的，夺了他手里的刀。奥尔斯分开双脚，挺直后背，双膝微弯，一只手掐着梅嫩德斯的脖子，把他举离了地面。他这样举着他穿过房间，顶在墙上，然后一松手放他落了地，却没有放开他的喉咙。

“只要碰我一指头，我就杀了你，”奥尔斯说，“一个指头。”然后他松开了手。

曼迪轻蔑地朝他笑了笑。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帕，把带血迹的地方叠到里层隐藏起来，用手帕再次捂住了鼻子。他看着地上那把刚才还指着我的枪。椅子上的人懒懒地说道：“没装子弹，你抢到也没用。”

“我被耍了，”曼迪对奥尔斯说，“我刚才听你说的。”

“你叫了三个打手，”奥尔斯说，“实际上跟着你来的是三名内华达的警察。拉斯维加斯有人因为你没跟他们撇清关系感到不开心，这人有话跟你说。你可以跟警察们一道去，也可以跟着我到市中心，被手铐吊在门后面。那儿有几个小子看着你完蛋会很开心的。”

“上帝帮助内华达。”曼迪平静地说，再次转头看了眼门口的大个子墨西哥佬。然后他快步穿过房间，从前门走了出去。墨西哥大块头跟着他，然后是另外一个，那个皮肤干巴巴，像是从沙漠里来的人，捡起枪和刀之后也走了出去，并且关上了门。奥尔斯木然等待着。好几扇车门纷纷关上之后，汽车朝夜色中驶去。

“你确定那些蠢货是警察？”我问奥尔斯。

他转过身，仿佛看到我还在很惊讶似的。“他们有星星。”他简单地回答。

“干得好，伯尼。非常好。你觉得他能活着到维加斯吗，你这个婊子养的冷血动物？”

我走进浴室，打开冷水，拿湿透的毛巾按在抽痛的脸颊上。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肿得不像样，瘀青面积很大，还有锯齿状的伤口，是枪托用力打在颧骨上造成的。左眼下方还有一块青紫。我得有好些天耍不了帅了。

奥尔斯出现在镜子里。他站在我身后，一根没点燃的狗屁香烟在嘴唇中间转动着，像是猫儿在戏弄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想看它再逃一次。

“下次别想着和警察斗智了，”他的声音很粗哑，“你以为我们让你偷走那份复印件是闹着玩儿？我们估计曼迪会追杀你。我们跟斯塔尔挑明了，告诉他虽然我们不能禁止郡里的赌博，但是能叫这行变得很难做，让他们赚不了钱。打警察的混混，哪怕是坏警察，在我们这儿也绝对饶不了他。斯塔尔告诉我们他跟那件事没关系，并且上头对此很生气，所以要给梅嫩德斯点颜色看看。曼迪想从城外找些打手来修理你一顿，斯塔尔就派了三个他认识的家伙跟他来，开的是斯塔尔的车，花的也是他的钱。斯塔尔是维加斯的一个警察头儿。”

我转过身看着奥尔斯。“外面沙漠里的丛林狼今晚能加餐了。恭喜你。警察这差使真是令人鼓舞的理想饭碗，伯尼，唯一不对劲的就是位居其中的警察。”

“对你而言的确糟糕透顶，大英雄，”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冷漠而凶狠，“你走到客厅里就要被揍的时候，我差一点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这案子我升官了，伙计。这是个肮脏的工作，只能用肮脏的手段来应付。要让这些人说话，就得给他们些权利。你伤得不重，不过我们让他打你也是出于无奈。”

“真是抱歉，”我说，“让你左右为难，真是太抱歉了。”

他把脸凑到我面前。“我对赌鬼深恶痛绝，”他的声音很粗哑，“我有多恨贩毒的，就有多恨赌鬼，他们在助长像毒品一样腐败的毒瘤生长。你以为离诺和维加斯那些娱乐场所只是小赌怡情的地方？蠢货，他们的目标是小人物，为了蝇头小利上当的人，怀里揣着薪水袋，一会儿就把周末去杂货店购物的钱输个精光的年轻人。有钱人输掉四万块只会一笑置之，然后带上更多钱回来赌。但是有钱的赌徒并不是他们赚大钱的来源，兄弟。大钱是一角钱，一个硬币，五角钱，或者偶尔来个一美元或者五美元，积少成多才有的。大钱就像是浴室水管里的水那样流出来，源源不断，永不停止。每当有人要打击专业赌徒，我都双手赞成，正合我心意。每一次州政府打着收税的旗号从赌场拿钱，就等于在给这行的恶棍们撑腰。服务生和漂亮女佣交两块钱给赌博集团，那才是最大的盈利机构。人们希望有诚实可靠的警察部队，是吗？为什么？就为了保护有优惠卡的家伙吗？我们这个州有合法的赛马场，整年开放。他们诚实经营，政府从中抽头，马场每赚一美元，赌注登记经纪人那儿就得收五十美元。每张优惠卡可以赌八到九场，其中一半是没人关心的小型比赛，只要有人开口随时可以安排作弊。骑手要赢只有一个办法，要输则起码有二十种。只要骑手心里有数，就算每隔八根柱子安排一个监管员，也管不了作弊。这是合法的赌博，小子，光明正大，诚信经营，本州许可。所以没问题，对吧？可是在我这儿不行，行不通。因为这是赌博，赌博就会滋生赌徒，说到底，赌就是赌，不是正当行业。”

“感觉好些了？”我一边问，一边往伤口上抹着白色碘酒。

“我是个老警察，累了，不行了，我只是觉得愤怒。”

我转过身盯着他。“你他妈的是个好警察，伯尼，可你大错特错了。警察全一样，全都怪错了对象。要是有人玩色子把工资输个精光，那好，禁止赌博；如果这人喝多了，不准卖酒；如果他开车撞死了人，汽车全部停产；他在旅馆房间里被女孩偷了东西，不准男女亲热；如果他摔下楼，连房子也不准盖了。”

“妈的，闭嘴！”

“好啊，封上我的嘴好了，我不过是一介平民。想开些，伯尼。不是先有偷奸耍滑的政客和他们在市政厅、立法机关的傀儡，才有暴徒，犯罪团伙和打手。犯罪不是疾病，是一种现象。警察就像给得了脑肿瘤的人开阿司匹林的医生，只是更习惯用警棍治病而已。我们了不起，粗野狂妄，有的是钱，犯罪便是为此付出的代价，有组织的犯罪则是组织付出的代价。我们和犯罪将长时间共存，有组织的犯罪不过是坚挺的美元那肮脏的另一面。

“干净的一面呢？”

“我从没见到过，也许哈兰·波特能讲给你听。我们喝一杯把。”

“你从那扇门走进来的样子很帅嘛。”奥尔斯说。

“曼迪拔刀向你冲过去的时候你不是更帅！”

“握个手吧。”他说着伸出了手。

我们喝完酒，他从后门离开了。他前一晚来踩过点，今天是撬开后门进来的。后门如果能从外面打开，的确是个薄弱环节，门本身也有了些年头，木头都干缩了，只要把铰链上的销钉敲出来，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奥尔斯把门框上的一处凹痕指给我看，然后便离开我家，翻山返回到隔壁街停车的地方。开前门对他来说几乎同样是小事一桩，只是需要毁掉门锁，太过明显。

我看着他穿行在树丛中，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他的跟前，然后渐渐消失在山坡上。我锁好门，另外调了杯淡酒，回到客厅坐下。我看看表，时间还早。可是从我进家门到现在，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我走到电话跟前，打给接线员，把洛林的号码给她。男管家问过是谁打来的，然后去看洛林太太是不是在家。她在家。

“我是全身而退的山羊，”我说，“但是他们活捉了老虎，我只是稍微有点伤。”

“改天你可得好好给我讲讲。”她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仿佛人已经到了巴黎。

“我可以边喝边讲——假如你有时间的话。”

“今晚吗？哦，我在打包搬家的东西呢。恐怕今晚不行。”

“好吧，我懂。好吧，我只是觉得你可能关心这事儿。多谢你曾经警告过我。这件事跟你老爹毫无关联。”

“你确定？”

“非常确定。”

“哦，稍等。”她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多了股暖意，“也许我能去喝一杯。在哪见？”

“你说哪就是哪。今晚我没车，不过可以乘出租。”

“瞎说，我去接你，不过至少要一个小时之后。地址是哪里？”

我把地址说给她听，她挂了电话。我把门廊灯打开，站在敞开的门口欣赏夜色。天气越来越凉了。

我回到房间，感觉很疲惫。打电话给朗尼·摩根，可他没接。抱着好玩儿的心态，我挂了个电话给拉斯维加斯的泥龟俱乐部，找兰迪·斯塔尔先生。我猜他可能不会接，可他却接了。他的声音平稳干练，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听到你的声音真好，马洛。特里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曼迪上路了。”

“上路去哪儿？”

“去维加斯，跟三个你派去给他帮忙的打手一起，他们坐一辆黑色的凯迪拉克，还带着红色大灯和警灯。我猜车是你的吧？”

他大笑起来。“就像某个记者说过的，在维加斯，凯迪拉克是用来当拖车的。你说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曼迪带着几个打手埋伏在我的房子里，想教训我一顿——简单点说——就因为报纸上登了一篇报道，他认为是我的错误造成的。”

“是你的错吗？”

“我可没开报社，斯塔尔先生。”

“凯迪拉克车里也没有我的打手，马洛先生。”

“他们也许是警察。”

“我不清楚。还有别的事吗？”

“他用枪托打我，我踢中他的心窝，用膝盖顶他的鼻子。他好像很不高兴，不过我依然希望他活着到维加斯。”

“我保证他会的，如果他是朝这边来的话。恐怕我得挂电话了。”

“就一会儿，斯塔尔。欧塔托丹那件事有你的份儿吗——还是曼迪自己干的？”

“你又来了？”

“别开玩笑，斯塔尔。曼迪生我的气，并不仅仅因为他说的那些事——到不了埋伏在我家，像对待大个子威利·蒙格那样把我修理一顿的地步。动机还不够。他警告我别管闲事，别深究伦诺克斯的案子。但是我还是做了，因为这事儿恰好就走到那一步了。所以他做了我刚才告诉你的那些事。所以，应该还有更充分的理由。”

“我明白，”他缓缓说道，很温和，也很平静，“你觉得关于特里的死，有些地方不太合乎情理？比如说他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没准儿这些细节会有帮助。他写了一封假供词，还写了一封信给我，信被寄出去了。是旅馆里的一名侍者或瘾君子把信偷偷带出去，帮他寄的。他躲在旅馆里不能出门。信封里有一张大钞，他刚写完信，就响起敲门声。我想知道是谁进了他的房间。”

“为什么？”

“如果是侍者，特里就会在信后加一句告诉我。如果是警察，信根本寄不出来。所以这个人是谁——还有特里为什么写自白书？”

“不知道，马洛。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对不起，打搅你了，斯塔尔先生。”

“哪儿的话，能和你取得联系我很高兴。我会问问曼迪看他知道些什么。”

“好的——如果你能再见到他——活着的他。如果不能——不管怎样都要查出来。不然别人会去查的。”

“你吗？”他的声音一下冷硬起来，不过还算平静。

“不，斯塔尔先生，我不会。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让你滚出维加斯的人。相信我，斯塔尔先生，一定要相信我。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我会见到活着的曼迪，别担心，马洛。”

“我看你其实什么都知道。晚安，斯塔尔先生。”

49

车子停在门前，车门打开来。我走出房门，站在台阶顶端打算朝下喊，可是见到黑皮肤的中年司机正帮她扶住车门，好让她下车。随后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提包，跟着她上了台阶。所以我只是站在那儿等待着。

她走上最后一个台阶，转身对司机说：“马洛先生会开车送我到宾馆的，艾莫斯。谢谢你做的一切。我明早会给你打电话。”

“好的，洛林太太。我可以请教马洛先生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艾莫斯。”

他把旅行包放在门内侧的地上。她从我身边走进去，留下我们两个谈话。

“‘我变老……我变老……我将要卷起我长裤的裤脚’这句是什么意思，马洛先生？”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押韵，好听。”

他笑了。“那是《J·阿尔弗瑞德·普鲁弗洛克的情歌》中的句子。还有一句：‘在客厅里女士们来回地走，谈着画家米开朗基罗。’您听了这句诗有什么感觉吗，先生？”

“是的——我感觉这家伙对于女人还只是一知半解。”

“所见略同啊，先生。然而，我还是非常喜欢艾略特。”

“你刚才说‘然而’？”

“天啊，是的，我说了，马洛先生。说得不对吗？”

“不，但是别当着百万富翁的面说。他会觉得你在刺激他。”

他悲哀地笑了笑。“我不会梦想这种场景的。您遭遇意外了吗，先生？”

“没有。本来该有一场的。再见了，艾莫斯。”

“再见，先生。”

他返身走下楼，我则返身进了家门。琳达·洛林站在客厅中间四面环顾。

“艾莫斯是霍华德大学的毕业生(1)（注），”她说，“对于一个身处险境的人来说，你住的地方不算安全，不是吗？”

“世界上没有安全的地方。”

“你的脸好惨。谁干的？”

“曼迪·梅嫩德斯。”

“你把他怎么了？”

“没怎么，也就踢了他两脚。他被陷阱套牢了，正在去内华达的路上，有三四个身强体壮的内华达警察陪着他。别说他了。”

她在长沙发上坐下来。

“想喝点什么？”我问。我拿了一个香烟盒，递给她。她说不想抽烟，喝什么酒都行。

“我想起香槟来了，”我说，“我没有冰桶，但是香槟是冰的。已经存了好些年头了，有两瓶，是红带香槟。应该很不错。我不太会品酒。”

“为什么存着？”她问。

“为了你。”

她笑了，但是还是瞪着我的脸。“到处都是伤口，”她伸出手指轻轻触摸着我的脸，“为我而存的？那不对啊，我们相遇到现在不过几个月而已。”

“那就是为我们的相遇而存。我去拿酒。”我拿起她的旅行提包，朝房间对面走去。

“你拿它去哪儿？”她高声问道。

“这是个旅行包，不是吗？”

“放下，到这儿来。”

我乖乖照做。她的双眼亮晶晶的，同时也有些困倦。

“真是新鲜事儿，”她慢吞吞地说，“非常新鲜。”

“怎么说？”

“你连我的手指头都没碰过一下，更别提勾勾搭搭，动手动脚，暧昧的情话了。我还以为你就是这种又臭又硬，又内向又冷漠的人呢。”

“我想我的确是——有的时候。”

“可现在我来了这儿，等我们喝些香槟之后，你打算直接抓起我扔到床上去，是吗？”

“坦白说，”我承认道，“这样的想法的确在我的脑子里打转。”

“真是受宠若惊，可是如果我并不想那样呢？我喜欢你。我非常喜欢你，但是我不见得想和你上床。你的结论是不是下得过于轻率了——就因为我碰巧带了个旅行袋？”

“没准是我表错了情，”说着我提起她的旅行包，把它放回到前门旁边，“我去拿香槟。”

“我可不是想伤害你的感情，可是也许你愿意把香槟留着，等到更喜庆的时候喝。”

“不过才两瓶，”我说，“非常喜庆的场合得十几瓶吧。”

“哦，我明白了，”她突然又气恼起来，“我不过是在更漂亮更有魅力的女孩到来之前，填补空档的。承蒙你看得起。现在你伤害了我的感情，但是有一点却很明白：在这儿我再安全不过了。如果你觉得一瓶香槟就能让我变成放荡女人，我确定地告诉你：你错得很离谱。”

“我已经认过错了。”

“我说打算和丈夫离婚，又让艾莫斯送我过来，还带着一个行李袋，并不意味着我是个随便的女人。”她仍旧怒气未消。

“见鬼的行李袋！”我吼了起来，“下地狱的行李袋！再提一次我就把那狗屁东西扔到前面的楼梯下面去！我是请你来喝一杯的，我正要去厨房拿酒，就是这么简单。我一点儿把你灌醉的意思都没有。你不愿意和我上床，我非常理解。凭什么你就得愿意呢？可我们还是能喝上一两杯香槟的，对吗？关于谁打算勾引谁，什么时候、在哪儿、喝过多少香槟，不会还要吵一架吧？”

“你也用不着发脾气呀。”她红着脸说。

“不过是换了一招而已，”我吼道，“彼此不停地试探，这样的招数我知道不下五十种，每种都讨厌，都透着虚伪。”

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伤口和脸上的肿块。“对不起，我是个疲倦又失望的女人。请对我好一点。我不是个随便的人。”

“你的疲倦和失望和大多数人相差无几。按常理来说，你该和你妹妹一样是个浅薄堕落人尽可夫的女人。可你不是，简直是奇迹。你们家族所有的诚实，外加大半的勇气，都在你的身上了，用不着请求别人善待。”

我转过身，走出客厅，从厨房的冰箱里拿出一瓶香槟来，然后“砰”的一声打开木塞，迅速倒入两只浅浅的高脚杯里。我喝了一杯。酒精刺激得我双眼泛泪，但是我将这一杯喝光，然后再次倒上酒。我把这些东西放在托盘上，端到客厅。

她不在那儿，旅行袋也不在。我把盘子放下，打开了前门。我并没有听到任何开门的动静，而且她没有车。的确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这时候我的身后响起了她的声音。“傻瓜，你以为我会逃跑？”

我关了门转过身。她已经披散了头发，光脚穿了双绒拖鞋，身上是一件印着日本式图案的霞红色丝袍。她慢慢朝我走来，竟然带着些许羞涩的笑容，真叫我始料未及。我拿起一个杯子给她，她接过去抿了几口香槟，然后递还给我。

“很不错。”她说。然后她安安静静地，没有一丝做作和虚伪地，钻进了我的怀里，将双唇印在我的唇上。她张开嘴，松开牙齿，我们的舌尖互相触碰。过了很久，她的头缩了回去，但是胳膊依旧搂着我的脖子。她的样子很是天真浪漫。

“我一直都愿意，”她说，“只是必须装得很难接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神经过敏。我真不是个放荡的女人。你会觉得遗憾吗？”

“如果我把你当作那种女人，第一次在维克多酒吧相遇的时候就会勾搭你。”

她缓缓摇摇头，笑道，“我不觉得。那才是我来这儿的原因。”

“也许不在那个晚上勾搭，”我说，“那一晚另有所属。”

“也许你从没在酒吧里找过女人。”

“的确没几次。灯光太暗了。”

“但是很多女人去酒吧就是为了被勾搭。”

“很多女人早上一起床就这么想。”

“但是酒精是种催情剂——从某种程度上说。”

“医生推荐使用。”

“谁提到医生的？我想喝香槟。”

我接着吻她，这个活儿真叫人轻松愉悦。

“我想要吻吻你那可怜的脸蛋，”她说了，也做了，“像火烧一样滚烫。”

“其他地方都冻僵了。”

“才没有呢。我想喝香槟。”

“为什么？”

“如果我们不喝，它慢慢就变淡了。而且我也喜欢它的味道。”

“那好吧。”

“你很爱我吗？或者，如果我和你上床，你会爱我吗？”

“也许吧。”

“你不是一定得和我上床，你知道的。我对此也不是那么坚持。”

“谢谢你。”

“我想喝香槟。”

“你有多少钱？”

“一共吗？我怎么知道？大概八百万美元吧。”

“我决定了，要和你上床。”

“见钱眼开。”她说。

“香槟可是我付的钱。”

“滚你的香槟。”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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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成立于1867年，是一所综合类的私立大学，为全美著名的黑人大学。——译者注

50

一个小时之后，她伸出一条赤裸的胳膊，轻轻挠着我的耳朵问，“你会考虑和我结婚吗？”

“维持不了半年。”

“好吧，看到老天分儿上，”她说，“就当它维持不了。难道不值得试一试？你期待生活给你什么——难道是帮你屏蔽掉所有可能的危险？”

“我四十二岁，被独身的日子惯坏了。你是被钱宠坏了——只有一点，不算严重。”

“我三十六岁。有钱又不可耻，跟钱结婚也不可耻。大部分有钱人都不配有钱，他们不知道有了钱该干什么。不过这一切都是暂时的。还会有战争，最后大家全都变成穷光蛋——骗子和投机分子除外。除了他们之外，我们其余的人全都一无所有。”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将一缕长发缠绕在手指上。“也许你是对的。”

“我们可以飞去巴黎，快活地生活。”她用胳膊肘撑起身体，俯视着我。我能看到她眼睛在闪闪发亮，但是看不清她的表情。“你对婚姻有抵触心理？”

“一百个人里面只有两个会恩爱一生，剩下的都只是努力维持而已。二十年之后，所有人手里剩下的不过是修车厂里的一张工作台。美国女孩们都很棒，美国的太太占了他妈的太多地盘。而且——”

“我想喝点香槟。”

“而且，”我继续说，“离婚对你而言只是小小的意外事件。只有第一次离婚会有些麻烦，之后的不过是解决钱的问题而已，不成问题。十年之后，你在大街上走过我身边，会绞尽脑汁地回忆，到底从前在哪儿见过这个人？不过你得先注意到我才行。”

“你这个自给自足、自满自信、捉摸不透的浑蛋。我想喝点香槟。”

“这样你就会记住我。”

“外加一条自大，自大得要命。我有点儿难过。你认为我会记住你？不论我跟多少男人结婚上床，我都会记住你？凭什么？”

“对不起，我高估了自己。我去给你拿香槟。”

“我们俩多般配多甜蜜啊，”她讽刺地说，“我是个富婆，亲爱的，将来还会更富。我可以为你买下全世界，只要你认为它值。你有什么？每天回家独守空房，连小猫小狗都没有。上班呢，就坐在那间狭小憋闷的办公室里干等着。就算将来离婚，我也不会让你过回这种日子。”

“你哪儿能管得了我？我又不是特里·伦诺克斯。”

“求你了，不要提起他。不要提起那个金发的冰美人，韦德太太。不要提她那可怜的醉鬼丈夫。你是想做唯一一个拒绝我的人吗？那得有多骄傲？我把能说的恭维话全说给你听了。我请你娶我。”

“你给过我更大的恭维。”

她哭了起来。“你这个傻瓜，十足的傻瓜！”她的脸颊湿了，我能摸到脸上的泪水。“就算只能维持个半年或是一两年吧，除了办公桌和百叶窗上堆积的灰尘，除了生活里的空虚和寂寞，你还有什么好失去的？”

“还想来点香槟吗？”

“好吧。”

我把她拉到身边，她再次靠着我的肩膀哀哀哭泣。她没有爱上我，我们都知道。她的泪水不是为我而流，只是到了该掉眼泪的时候而已。

等她直起身来，我便下了床。她走进卫生间清理一下脸颊，我拿了香槟，回到卧室时看见她在笑。

“对不起，我刚才哭鼻子了，”她说，“从现在开始，再过六个月，我就连你的名字都记不住了。把酒拿到客厅去，我想看见灯光。”

我照做了。她像之前那样坐在沙发上，我把香槟放在她跟前，她看着玻璃杯却没有去拿。

“到时候我会做个自我介绍，”我说，“我们再一起喝一杯。”

“再也不可能像今晚了。”

她拿起那杯香槟，慢慢的抿了一小口，然后在沙发上转过身，把剩下的酒照着我的脸泼过来。接着她又哭了。我拿出手帕，擦干净自己的脸，又帮她擦她的脸。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泼你，”她说，“可是看在老天分上，不要说我是个女人，女人有时就是会干些不知所谓的事。”

我一边笑话她，一边往她杯子里重新倒上更多的香槟。她慢慢地喝着，往另一侧转过身，然后躺在我的膝上。

“我累了，”她说，“你得把我抱到床上去了。”

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早上她还在睡，我起来煮好咖啡，冲了澡，刮了胡子，等我穿戴整齐，她也起来了。我们一起吃早餐，我打电话叫了出租车，把她的行李袋拿到台阶下。

我们说了告别的话。我看着出租车消失在视线里，然后重新登上台阶，走进卧室，把床全部弄乱，重新铺过。一根长长的黑发粘在一个枕头上，一个铅块沉沉地坠在我的胃里。

法国人有句话说得好，这些浑蛋总有句子形容各式各样的事情，而且总是形容得恰到好处。

多告别一次，便是向死亡接近了一步。

51

休厄尔·恩迪科特说他会工作到很晚，我晚上七点半左右可以到他那儿去一趟。

他的经理办公室处在一个拐角，铺着蓝色地毯，一张红木桌，四角雕花，古色古香，一看就很值钱。有几个普通的玻璃门书架，上面放着芥末黄的法律书籍，以及英国著名法官的内幕人士创作的漫画，南边墙上孤零零地挂着美国最高法院法官奥利弗·温德尔·霍尔姆斯的肖像。恩迪科特的椅子上钉着黑色的皮革，身旁有一张带折叠盖板的写字台，上面堆满了文件。这样一间办公室没有任何可供室内设计师施展才华的空间。

他挽着衬衫袖子，看起来很疲倦，不过他天生就是那样一张脸。他顶着乱糟糟的柔软的黑发，抽着自己那种寡淡无味的香烟，烟灰落在松松垮垮的领带上。

我坐下后，他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一阵子，然后说道：“你这个顽固的王八蛋，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别告诉我你还在对那堆破事儿刨根问底。”

“有些事情总感觉不对劲儿。如果我说那次你去监狱见我是哈兰·波特先生的意思，会有问题吗？”

他点点头。我用指尖轻轻摸着自己的脸颊。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肿也消了，但是有个地方还是麻的，肯定是哪根神经被打伤了。我总忍不住要去摸它。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会好起来的。

“还有，你去欧塔托丹是临时受托作为地方检察官部门的代表？”

“是的，但是这个就别总提了，马洛，这份关系很有价值。也许我有点看得太重了。”

“希望现在还是。”

他摇头。“不，已经结束了。波特先生通过三藩市、纽约和华盛顿的事务所处理法律事务。”

“我猜他会恨我肆意妄为——假如他细想起来。”

恩迪科特笑了。“奇怪的是，他把所有的气都撒到他的女婿，洛林先生身上。哈伦·波特先生这样的人必须找个人担责任，他自己是不可能出错的。他认为如果洛林没有给那女人开危险药物，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错了。你在欧塔托丹亲眼见到了特里·伦诺克斯的尸体，对吗？”

“的确是见到了。是在一个橱柜店的后面。他们那儿没有太平间，这家店也做棺材。尸体冰凉，伤口在太阳穴。身份确认没有问题。你是不是对这方面有些想法？”

“不，恩迪科特先生，没有，因为在这个案子里身份不太可能出错。不过他还是弄了点伪装，是吗？”

“脸和手涂黑了一些，头发也染黑了，不过疤还是很明显。还有指纹，当然了，指纹很容易检查，只要找他在房间里拿过的物品来对照就行。”

“那儿的警察怎么样？”

“开化程度不高。领头的警察勉强算能读会写，不过他知道指纹。那儿很热，你知道的，非常热。”他皱起眉，从嘴里把烟拿出来，随手扔进一个类似玄武岩的黑色大罐子里，“得从旅馆取冰用，”他补充道，“很多冰。”他又看着我，“那儿没人懂尸体防腐，所以东西得赶紧运走。”

“你说西班牙语吗，恩迪科特先生？”

“就会那么点儿，旅馆经理帮忙翻译。”他笑着说，“那家伙是个挺体面，很会来事儿的人。看起来很凶，但实际上彬彬有礼，他帮了不少忙，事情很快就办完了。”

“我收到了特里的一封信。我想波特先生应该知道这事，我告诉了他的女儿，洛林太太，我把信给她看了，里面有一张麦迪逊肖像。”

“一张什么？”

“五千美元的大钞。”

他扬起了眉毛：“真的。好吧，他当然给的起。他们复婚的时候，他妻子给了他整整二十五万块。我有个感觉，他最终还是想到墨西哥去生活——要不是发生了这些事的话。不知道那笔钱最后是怎么处理的，这事儿我没管。”

“信在这儿，恩迪科特先生，也许你愿意看看。”

我把信拿出来给他，他读得非常仔细，带着律师那种看什么都很认真的劲头。他把信放在桌上，往后一靠，干瞪着眼。

“有点儿文诌诌的，不是吗？”他平静地说，“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你指的是自杀，写自白书，还是给我写信？”

“当然是自白书和自杀了，”恩迪科特严厉地说，“信倒是可以理解。至少你为他做的那些事，还有后来那一连串的麻烦，都得到了合理的补偿。”

“那邮筒让我想不通，”我说，“他说在他房间窗下的街边有个邮筒，旅馆侍者在投信前会把信举起来，好让他能看到寄出的的确是那封信。”

恩迪科特眼里有了些昏昏的睡意。“为什么？”他冷漠地问道，从要给方盒子里拿出另一根过滤嘴香烟。我将我的打火机隔着桌子朝他凑过去。

“在欧塔托丹那样的地方不该有。”我说。

“继续。”

“一开始我没想到这一点。后来我开始查这个地方的资料。那儿只是个小村子，人口在一万到一万二左右。只有一条街，而且只铺到一半。警察开一辆A型福特轿车当警车用。邮局开在一家商店的角落，一家肉店。有一家旅馆，几个酒馆，没有像样的路，有个小机场。那附近的山里盛行打猎，所以才有机场，去那儿乘飞机是唯一方便的方法。”

“说吧。打猎的事我知道。”

“既然那街上有个邮筒，就得有跑马场，赛狗场，高尔夫球场，回力球场，加上一个带彩色喷泉和室外演奏台的公园才对啊。”

“这么说他犯了个错误，”恩迪科特冷冷地说，“也许他只是把类似的东西当成邮筒了——比如垃圾桶。”

我站了起来，伸手拿过信折好，放回到我的胸袋里。

“垃圾桶，”我说，“没错，就是垃圾桶。上面涂着墨西哥的绿、白、红三色，还有一个标志，印着醒目的大字：保持城市清洁。当然，还得是西班牙语。在垃圾桶旁边，趴着七条长满赖疮的狗。”

“别油腔滑调的，马洛。”

“假如我刚才表现得有些狂妄，抱歉了。另外还有一个小问题，我已经找兰迪·斯塔尔问过了。那封信究竟是怎么寄出来的？照信上说的，办法是提前想好的，所以肯定有人告诉他邮筒的事。这里边有人撒了谎，而且寄信的时候同样放了五千块钱在里面。真是有趣，你觉得呢？”

他喷出烟雾，看着它在空气中缓缓飘散。

“你的结论是什么——为什么又把斯塔尔扯进来？”

“斯塔尔和一个叫作梅嫩德斯的寄生虫，都是特里在英军服役时的兄弟。从某方面来看他们很浑蛋——可以说几乎从各个方面来看都是如此——但在他们内心深处仍保留了一个角落，存放个人的尊严和骄傲。因为显而易见的原因，这儿的事情被施了障眼法。在欧塔托丹还有另外一套障眼法，原因跟这儿的截然不同。”

“你的结论呢？”他再次问道，这次严厉多了。

“你的呢？”

他没有答腔。于是我对他肯花时间见我表达了谢意，然后离开了。

我开门时，他眉头紧蹙，不过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不折不扣表达疑惑的表情。或者，他在努力回想旅馆外面的样子，那儿究竟是不是有个邮筒？

另一个车轮开始徐徐转动——仅此而已。当一切浮出水面时，它已经转了足足一个月。

一个星期五的早上，我来到办公室，发现有个陌生人在等着我。这人衣着得体，像是个墨西哥人或南美人。他坐在敞开的窗户边，吸着气味呛人的棕色香烟。他身材修长，举止优雅，留着整洁的黑胡须，一头黑发比我们的长得多。他穿一身羊毛材质的淡黄褐色宽松款西装，戴着绿色的太阳镜。他见到我，便彬彬有礼地站起来。

“马洛先生吗？”他用西班牙语问道。

“请问有什么能为你效劳的？”

他递给我一张折起来的纸，仍旧操着西班牙语说道：“先生，斯塔尔先生从拉斯维加斯给你的资料。你会说西班牙语吗？”

“是的，但是说不快。还是英语更好。”

“那就英语，”他改用英语说，“对我来说都一样。”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看，上面写着：“谨向您推荐我的朋友奇斯科·迈约拉内斯。我想他能够解决你的疑惑。斯塔尔留。”

“我们进去吧，迈约拉内斯先生。”我说。

我为他扶着打开的门，他打我身边经过时留下了一阵香水味。他的眉毛也同样修得精致无比，可这人也许并不如外表看上去那样精致，因为他的两侧脸上都有刀疤。

52

他在客户椅上坐下，跷起了二郎腿。“据我所知，你需要关于伦诺克斯先生的消息。”

“只是最后那一刻的情况。”

“当时我在场，先生，我在那家旅馆上班，”他耸耸肩说道，“不是重要的工作，当然也是暂时性的。我是那儿的日间服务员。”他的英语说得流利，但是带着些西班牙语的节奏感。西班牙语——美式西班牙语——在美国人听来，什么时候用升调，什么时候用降调，完全和表达的意思没有联系，只是单纯像海浪一样起伏不定。

“你不像那号人。”我说。

“人人都会有苦衷。”

“信是谁寄给我的？”

他拿出一盒香烟。“来一根。”

我摇摇头。“我觉得太烈了，哥伦比亚香烟我还接受，不过古巴香烟简直呛死人。”

他的脸上隐隐闪过一丝笑意，自己点了一根，徐徐吐出一口烟雾。这家伙太他妈的优雅了，看得我隐隐有点冒火。

“那封信我知道，先生。自从有警卫——也就是你们口中的警察或侦探——把守之后，服务生都害怕到这位伦诺克斯先生的房间去。所以我就亲自把信拿去邮局。”

“你应该看看信封里的东西才对，有张巨款。”

“信是封口的，”他很冷静地说了句西班牙语，“El honor no se mueve de lado como los congrejos”，然后用英语说道，“也就是说，荣誉不会跟螃蟹一样横着走，先生。”

“很抱歉，请继续说。”

“当我走进房间，当着警卫的面关上门时，论诺克斯先生左手拿一张一百比索的钞票，右手当中有把手枪。他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封信，还有一张纸，我没有读。我拒绝了他的钞票。”

“真是钱多。”我说，但是他对我的嘲讽没有反应。

“他坚持要给，所以最后我收下了钞票，交给了服务生。我把信放在餐盘上，用餐巾纸盖着，拿了出去，这还是前一次上咖啡时留下的。警察使劲盯着我，但他什么都没有说。下楼下到一半，我听到了枪声，便飞快地把信藏起来，又跑回到楼上。警察正试图把门踢开。我用钥匙打开门，伦诺克斯先生已经死了。”

他用指尖轻轻沿着桌子边移动着，叹口气道：“其余的你一定都知道了。”

“旅馆住满了吗？”

“没有满，没有。有那么六七个客人。”

“美国佬？”

“两个美国佬。猎人。”

“纯外国人还是移民的墨西哥人？”

他的一个手指尖在膝盖上的淡黄褐色布块上划动着，说道：“我想其中之一应该是西班牙裔，他说的是交界点的西班牙语，不太好听。”

“他们是不是靠近了伦诺克斯的房间？”

他猛地抬起头，但绿色的墨镜却将他的眼神掩盖殆尽。“他们为什么要接近那个房间，先生？”

我点点头。“好吧，你专程来告诉我这一切，真是太谢谢了，迈约拉内斯先生。告诉兰迪我感激不尽，可以吗？”

“没问题，先生。小事一桩。”

“以后要是他有空，请他派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来。”

“先生？”他的声音柔而冷漠，“你不相信我的话？”

“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拿荣誉说事。有时候，荣誉是老贼的遮羞布。别生气。好好坐着，我来给你说个不一样的版本。”

他傲慢地靠在椅背上。

“我都是猜的，知道吗？可能猜错，但也可能猜对。这两个美国佬到那儿去是有目的的。他们乘飞机前往，假装去打猎。其中一个名叫梅嫩德斯，是个赌徒，登记的可能是另外一个名字，也可能是真名，这一点我不太确定。伦诺克斯知道他们在那儿，也知道他们为什么去。他给我写信，是因为他感到良心不安。一方面他耍了我，另一方面呢，他这人又太善良，心里总惦记着这点事放不下。他把那张大钞——五千元面值的——放在信封里，因为他钱多，而且知道我很穷酸。他还在信里设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细微暗示，能否起作用只能听天由命了。他是个好人，总想把事情做好，只是结果常常不如人意。你说你把信送到了邮局。为什么不把信直接扔到旅馆前面的筒子里去呢？”

“什么筒子，先生？”

“邮筒。我想你们是管它叫‘抽屉邮递员’吧。”

他笑了。“欧塔托丹不是墨西哥，那儿非常落后。街上立个邮筒？没有人会明白那是干吗用的，没有邮递员会从里面拿信。”

我说：“哦，好吧，那先略过不提。你根本没有用托盘装着咖啡去楼上伦诺克斯先生的房间，迈约拉内斯先生。你也没有从警卫身旁经过，进入那个房间。但是那两个美国佬却进去了。当然，他们首先把警卫给控制住了，他们还有几个帮手。一个美国佬从后面猛揍了伦诺克斯一拳，然后拿出毛瑟枪，打开一个弹夹，把里面的子弹取出来，再把弹夹放回原处。接下来他用枪指着伦诺克斯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于是便在他的太阳穴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伤口，但并没有杀死他。然后伦诺克斯身上被盖着东西，放在担架上抬了出去，隐蔽了起来。当美国律师赶到那儿，伦诺克斯已经化好妆，躺在冰块里，地点是在兼做棺材铺的木匠作坊，一个黑漆漆的角落里。美国律师在那儿看到伦诺克斯，他浑身冰凉僵硬，太阳穴那儿有一个血糊糊的发黑的伤口，毫无疑问是死了。第二天棺材就下葬里，里面装满了石头。美国律师带着指纹和一些文件回去了。你觉得这个版本怎么样，迈约拉内斯先生？”

他耸耸肩。“有可能，先生。这得有钱，还得有权。要是这个梅嫩德斯先生跟欧塔托丹的重要人物，比如市长啊，旅馆老板之类的关系亲密。没准儿真能办到。”

“好吧，那也可能。这想法不错，能够解释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像欧塔托丹这样偏远的小地方。”

他的脸上很快露出了笑容。“这么说伦诺克斯先生还活着，对吗？”

“当然。自杀是假装的，是为了配合自白书的内容。这套骗局得够高明，才能骗到曾经是地方检察官的律师，可是如果弄巧成拙，现任地方检察官可就脸面丢尽了。这个梅嫩德斯虽然不如他自以为那样坚强，但还是挺硬气地，因为我多管闲事就拿枪抽我。所以他肯定有他的理由。如果这事儿被揭穿，梅嫩德斯就会成为国际丑闻的核心人物。墨西哥人不喜欢警察作假，这点跟我们一样。”

“先生，这一切都是可能发生的，我很清楚。但是你刚才怪我撒谎，你说我没有进入伦诺克斯的房间，没有拿到那封信。”

“因为你本来就在那儿，兄弟——写信的人就是你。”

他抬起手来取下了深色墨镜，一个人眼眸的颜色是无法改变的。

“我觉得现在去喝琴蕾还稍微早了点儿。”他说。

53

在墨西哥，他们给他的外表做了番精心的改造。这不奇怪，他们的医生、技师、画家和建筑师都和我们的一样出色，有的技艺还更为精湛。给弹药硝酸盐做石蜡测试的方法就是一个墨西哥警察发明的。虽然无法做到尽善尽美，但是可改变之处还是很多。他们甚至重塑了他的鼻子：取出一块骨头来磨扁些，磨去些北欧人的特质。他们做不到将伤疤彻底掩盖起来，索性在他另一侧脸上也做了道疤。刀疤在拉丁国家很常见。

“他们甚至在这个位置做了神经移植。”他摸了摸从前受伤的那一侧脸颊。

“我猜得准吗？”

“非常准，一些细节不太对，但那些不重要。当时一切都从速进行，有些环节甚至是临时准备的，我自己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都毫不知情。我按要求做这做那，刻意地留下清晰的痕迹。曼迪不愿意让我给你写信，但是我坚持要写。他有点儿看轻你。他没注意到和邮筒有关的事。”

“你知道是谁杀了塞尔维亚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要告发一个女人谋杀，是件很难的事——即使她不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女人。”

“世事多艰哪。哈伦·波特也有份参加吗？”

他又笑了。“那种事他会愿意让人知道吗？我想不会。他应该是以为我死了。除非是有人告诉他——难道是你？”

“我想对他说的话，凑在一起连张小纸片都些不满。曼迪这些天怎么样——他好吗？”

“他很好，在阿卡普尔科。多亏了兰迪，他才逃过一劫。但是这两个家伙都不喜欢对警察下重手。曼迪不像你以为的那么坏，他也有颗心。”

“毒蛇还有心呢。”

“好吧，去喝杯琴蕾如何？”

我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保险箱跟前。我转动把手，把装着麦迪逊肖像和五张带咖啡味儿的百元钞票的信封拿了出来。我把这些东西倒在桌上，拿起5张百元钞票。

“这些我留着，我买东西和调查基本上就花了这么多钱。麦迪逊肖像我以前喜欢没事玩一玩，现在物归原主。”

我把它展开，放在他前面的桌边上。他看着钞票，并没有去碰它。

“这是你的，你留着，”他说，“我的钱够多了。有些事你其实可以不用管。”

“我知道。她杀了她的丈夫，要是能脱罪，本来能有个好归宿。反正他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脑子，有感情的普通人而已。他很清楚发生了什么，非常努力地想要消化这一切。他写书，你可能听说过他。”

“听着，我对于做过的那些事无能为力，”他缓缓说道，“我不想让任何人受到伤害。当时我真是一点儿活路都没有了，谁也不可能立刻就把方方面面考虑周全。我很害怕，所以逃跑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

“她性格是有点儿极端，不管怎么样，最后都可能会杀了他。”

“是的，也许。”

“好了，说点儿轻松的吧。我们找个又凉快又安静的地方去喝一杯吧。”

“现在没时间，迈约拉内斯先生。”

“我们以前是很好的朋友。”他面露不悦。

“是吗？我都不记得了。那似乎是发生另外两个人身上的事儿。你打算在墨西哥定居？”

“是的。我来这儿是不合法的，一直都这样。我说过我出生在盐湖城，其实是在蒙特利尔。我就要变成墨西哥人了，只要找个好律师就行，我对墨西哥向往已久。到维克托酒吧喝杯琴蕾应该不至于有多危险吧。”

“拿走你的钱，迈约拉内斯先生，上面沾染了太多的血腥。”

“你是个可怜的家伙。”

“你怎么知道？”

他拿起大钞，在瘦长的手指间展开，漫不经心地把它放入内衣口袋。他用雪白的牙齿咬住嘴唇，和黑人的牙齿白得简直有得一拼。

“我能说的，都在你送我去蒂华纳的那天早上告诉你了。我给过你机会叫警察来抓我。”

“我并不是生你的气，只是我生性如此。有很长一段时间，你都让我觉得费解。你有着光明前程，人格品性也很不错，但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儿。你有自己的标准，也努力照着去做，可这些标准只是你个人的，和大众的道德与禁忌毫无关联。你是个好人，因为你天性善良。但是你混迹于恶霸、混混之中，就跟本分人在一起时一样快乐。前提是那群小混混的英语说得不赖，还懂得餐桌礼仪。你是个道德上的失败主义者，也许是战争的影响，可是我又觉得这为人粗鲁是你与生俱来的性格。”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努力想要报答你，但是你不让。能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不能透露，你听了不会赞同的。”

“你对我说的话里，这句算是最中听的。”

“能够有让你欣赏的地方，我真的很高兴。我惹了麻烦，碰巧认识知道该怎样解决麻烦的人。在多年之前的战争中，他们欠了我的人情。那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我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挺身而出，而且不收钱。你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标记价码的人，马洛。”

他倾身朝桌子对面，抓起一根我的香烟。在他的脸上，深棕色的皮肤之下，出现了不均匀的红色，旧伤疤终于浮现了出来。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漂亮的气罐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从他身上传来一股淡淡的香气。

“你让我收获良多，特里。你冲我微笑，点头，挥手，我们在这儿那儿的酒吧里安安静静地喝酒，这一切都很美好，只是往日不能重现。再会吧，朋友。我不说再见。我只在它含有深意时才对你说，只在悲伤、孤独的最后一刻说。”

“我回来得太晚了，”他说，“整容手术需要时间。”

“要不是我拼命追问，你根本不会回来。”

他的眼中突然闪现出一丝泪光，随即飞快地将墨镜重新戴上了。

“我说不好，”他说，“我并没有下定决心。他们不希望我告诉你实情。我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

“别为此担心，特里，你身边总会有人为你保密。”

“我曾经在突击队待过，兄弟。如果你是个窝囊废，人家是不会带上你的。我当时受了重伤，在纳粹医生手下的日子真不是闹着玩儿的。这一切都影响了我。”

“这些我都知道，特里。总的来说，你是个相当善解人意的家伙。我不是在评价你，我不会这么做。只是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你早已经走远。你穿着漂亮衣服，洒着香水，优雅得像个50美元卖一次的婊子。”

“那只是演戏。”他几乎要绝望了。

“可是你乐在其中，不是吗？”

他的嘴往下撇，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他耸耸肩，那种活力四射，魅力十足的拉丁式耸肩。

“当然，演戏就是我生活的一切，再没有别的了。这儿——”他用打火机拍着自己的胸膛，“已经空了。我曾经有过真心，马洛，那是在很久以前。唉——就这么结束了吧，我想。”

他站起来，我也站起来。他斜斜地伸出一只手掌，我握住了他的手。

“再会，迈约拉内斯先生。认识你很高兴——虽然相识很短暂。”

“再见。”

他转过身，穿过房间，走了出去。我看着门关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仿大理石走廊一路响下去。那声音越来越弱，最终归于平静。可我仍旧侧耳聆听。为什么？难道我希望他突然停下脚步，折回来，三言两语将我从无法自拔的情绪中打捞出来？好吧，他没这么做。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这群人，除去警察之外——他们是无法告别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