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另一个角度写唐朝（自序）

荒郊凶迹

长安幻夜

秘密庄园

山中志异

所谓“杀”

唐朝有鬼

白骨变

凶服制造者

奈河血草

魇蛊术

贩茶奇遇记

血腥的炼金术

唐朝怪兽

骷髅案

寒冷的舌头

危险的血滴

开元盗墓记

信使的遭遇

傍晚来客

水银，水银

鬼肉

魇之劫

夜行记

血色娃娃

木马的夏天

关于媚珠

与死亡有关的偏旁部首

深宅怪谈

下一个就是你

幻游记

李赤之死

狐狸的故事

旅途中

刺虎

墓中回忆录

紫金精

浮现的脸

两只老虎

县令的妻子

伥的传说

山魈

白色蝙蝠

太岁与灵芝

通往仙境之路

海市蜃楼

幻术故事（一）

幻术故事（二）

幻术故事（三）

空中预言

偶然事件

像卢婴这样的人

暗室迷墙

抱塔过海的晚上

危河险渡

意外的结局

两个梦

千里之外

复活的鱼

不要轻易开玩笑

鉴宝时代

消面虫

飞波凌步

龙与龙珠

人间无路月茫茫

秘密远征

黄金神像

曲江变

奇怪的县尉

唐朝的吉尼斯

火灵库

五百头羊的悲剧

刺唐后史

三十年往事

疯狂的石头

唐三绝

隋唐之源

从另一个角度写唐朝（自序）

历史肯定比现实更有趣。但在当前全民读史的时代里，有没有可能以一种新的角度去书写历史？

本书由“行行”整理，如果你不知道读什么书或者想获得更多免费电子书请加小编微信或QQ：491256034 小编也和结交一些喜欢读书的朋友 或者关注小编个人微信公众号id：d716-716 为了方便书友朋友找书和看书，小编自己做了一个电子书下载网站，网站的名称为：周读 网址：http://www.ireadweek.com

在写《唐朝的黑夜》时，我有一个总的构思：这部系列作品应该由两大部分组成：一是“唐朝志怪”；二是“唐朝历史”。“唐朝志怪”部分无须过多解释，即写发生在唐朝的惊悚和诡异的往事，涉及鬼怪仙道等等，这些故事是想象力的盛宴，它们绝无仅有，具有不可重复性；“唐朝历史”部分，是以志怪故事为引子，披露有唐一代的历史秘密。这是一个新尝试。之所以这样做，首先是基于我对当前历史读物书写方式的失望和不满。放眼望去，那些出现在我们视野里的历史图书，大多数都是对一个王朝或一个时代的平铺直叙的描写，是对“二十四史”的简单翻译，顶多再加上自己的一些不疼不痒的调侃。这让人深感无趣；其次，我相信“二十四史”永远都只是局部的历史，而作为正史的《新唐书》和《旧唐书》并没有囊括那个王朝更多的秘密。我的意思是说：一部分真相湮灭了。它隐藏在我们可以预料的范围之外。但也不要完全沮丧，某些看似湮灭的历史，却有可能无意中被记载于唐朝时的志怪笔记中进而保存下来。所以，我想通过当时的志怪笔记，以一种颠覆性的角度去窥视唐朝烟云，给读者描绘一张新的唐朝面孔。基于上述原因，就注定我笔下的唐朝不是明丽无比的，而是阴郁的、暗冷的、诡谲无常，并且令人战栗的。

说起来，唐朝时优秀的志怪笔记层出不穷，尤其是从中唐时代开始，写作者似乎一下子都对志怪发生了兴趣，及至晚唐，作品已蔚为大观。唐朝的志怪笔记与先前魏晋和后世宋元明清的同类作品比，最大的超越表现在想象力上。读完唐朝志怪，你会发现世界那么广袤，心灵如此自由，必然可以这样说：想象力最发达的时代也是精神最奇瑰的时代。唐朝的决然魅力正在于此。倦夜长的唐朝先人们为我们留下的颗颗志怪明珠，照亮千年后现代城市无眠的黑夜。在《唐朝的黑夜1》中，解读的是《酉阳杂俎》，《唐朝的黑夜2》将目标锁定为唐朝另外三种重要的志怪笔记：《广异记》、《宣室志》、《独异志》。《广异记》的作者为中唐时期的戴孚，他是安徽亳州人，主要生活在唐代宗时代（公元761年—公元779年），曾任校书郎，官至饶州录事参军。该书内容一如其名，涉猎很广，被大型类书《太平广记》摘录甚多，从这个角度看，仅次于《酉阳杂俎》，可称唐朝志怪笔记的代表作。《宣室志》的作者为晚唐时期的张读，他是河北深州人，主要生活在唐宣宗时代（公元847年—公元859年），历任中书舍人、礼部侍郎，官至尚书左丞。“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这是李商隐的名诗《贾生》。西汉时，汉文帝曾在长安未央宫前殿的正室即宣室接见被贬大臣贾谊，询问鬼神之事。张读以此典故为书名，记载仙鬼光怪事件，对后世影响颇深。《独异志》的作者为晚唐时期的李伉，他是河北赵州人，主要生活在唐懿宗时代（公元859年—公元873年），曾任明州刺史。该书大有可观，专记“世事之独异”者，离奇诡谲，令人瞠目。解读时，笔者将这三部志怪笔记融于一起，甄别梳理，去芜存精，秘史逸事、异闻怪谈、幻术道法、鬼踪仙影，虚实相依，展现出一道遥远而隐秘的唐朝夜景……

我曾说过：历史值得敬畏，但不是雷池。我相信它有奇妙和诡异之处。我愿意把《唐朝的黑夜》系列比作是对唐朝的一次狂想和抚摸。我无意说这是一种极端的写史方式，我只是想在摸索中给历史写作提供新的经验。我所有的努力只是希望历史能真的有意思起来，并试图告诉你们：历史不应该躺在图书馆，而应该活在我们的想象中。

愿我的尝试能给诸君带来意外和惊喜。

荒郊凶迹

在讲述下面这个凶险的故事之前，先说说主人公僧人法长所在的龙门寺。

龙门寺为唐朝名寺，位于洛阳郊区的龙门山上，林木幽深，自为胜境，一如唐朝诗人陆海在《题龙门寺》中所描述的：“窗灯林霭里，闻磬水声中。更与龙华会，炉烟满夕风。”另一位诗人姚合有诗《寄东都分司白宾客》，在这首赠白居易的诗中也提到龙门寺：“阙下高眠过十旬，南宫印绶乞离身。诗中得意应千首，海内嫌官只一人。宾客分司真是隐，山泉绕宅岂辞贫。竹斋晚起多无事，唯到龙门寺里频！”在这里，提到晚年闲居洛阳的白居易最爱游览龙门寺。事实也正是如此。唐武宗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白居易与八位挚友结社于此（另说在香山寺），共明志趣，暇聚宴游，被称为“龙门九老”，又被称为“香山九老”。他们晚年的生活态度和对人生的理解，对后世为官者乃至隐逸之士影响甚大。前推不到二十年，即唐敬宗宝历年间（公元825年—827年），来自龙门寺的僧人法长，在他的老家郑州原武县遇到了人生中最恐怖的一件事。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天。在老家有些田产的法长，回家去收割庄稼。此夏干燥无雨，当日傍晚，干完活后，法长打发走了帮着收庄稼的雇工，自己一个人骑马行进在唐朝的原野上。暮色四合，收割后荒凉的土地，寥廓肃杀。法长骑马行于大野，走着走着，马不动了，即使用鞭子抽，仍不迈步。法长感到十分奇怪。再看那马，瞪着眼睛，向东凝视，似乎看到了什么。此时明月已出，法长随之而望，见数百步外有一物，轮廓模糊，模样不清，只能大致看到其颜色一如古树，猛然朝这边而来。法长惊惧，急忙掉转马头，跑到路边，于此潜伏下来，定睛观看。及近些，再看那物，是一团诡异的气体，有六七尺高，散发出鱼腥之气，同时还发出细微的声音。那团气体转悠了一下，又猛地离去。法长好奇，策马潜行，与其保持着数十步远的距离。

大约行了一里多地，来到一个村子，那团气体绕了几圈，突然钻进一户人家。法长驻马窥视，很快听到那户人家传出呼声：“车棚里的牛快死了，快来看！”没多长时间，又听到院里传出声音，说驴子突然倒地垂死。又过了一会儿，法长听到哭声从院里传来，随后出来一个仆佣模样的人，法长装作路过，问发生了什么事，仆佣惊道：“我家主人有个十几岁的孩子，刚才竟突然暴死！”话音未落，院中又传来哭声，间或不断，直到夜半哭声才渐渐少去。僧人法长见多识广，但此异景还是平生第一次遇到。他牵着马，如木石一般伫立在那户人家外，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哪里。挨到天亮，法长将这一路所见告诉邻居，大家围在那户人家的门口，议论不已。此时，那家的院子，静寂无声。人们在好奇的等待中感到事情不好，于是破门而入：见其家十几口人皆横尸于地……

河南龙门寺僧法长者，郑州原武人。宝历中，尝自龙门归原武。家有田数顷，稔而未刈。一夕，因乘马行田间，马忽屹不前，虽鞭辄不动，唯瞪目东望，若有所见。时月明，随其望，数百步外有一物，如古木色，兀然而来。长惧，即回马，走道左数十步伺之。其物来渐近，乃白气，高六七尺，腥秽甚，愈于鲍肆，有声绵绵如呻吟，西望而去。长策马随其后，常远数十步。行一里余，至里民王氏家，遂突入焉。长驻马伺之，顷之，忽闻其家呼曰：“车宇下牛将死，可偕来视之。”又顷闻呼后舍驴蹶仆地，不可救。又顷，闻惊哭，有出者。长佯过讯之。曰：“主人有子十余岁，忽卒。”语未竟，又闻哭音，或惊叫，联联不已。夜分后，声渐少，迨明而绝。长骇异，即俱告其邻，偕来王氏居侦之。其中悄然无闻，因开户，而其家十余人皆死，鸡犬无存焉。（《宣室志》）

我们不知道法长和众邻居有着怎样的神情，但却可以想象那些暴死之人扭曲惊恐的面容。于是，我们急于知道：在死前，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

说起来，生活在唐朝的人们，大多是没有用文学手法凭空杜撰怪异之事的兴趣的，他们之所以记述怪异之事，往往是因为他们真的看到或听到了在当时还不能解释的异象。在此基础上，再作演绎。本故事即如此。故事中，在阴森的唐朝之夜，僧人法长于郊野中遭遇一团不知来头的气体，人遇之而暴死。这究竟是团什么东西？

综观唐朝志怪笔记，在段成式的《酉阳杂俎》和戴孚的《广异记》中还发现了两则类似的记载。《酉阳杂俎》中的故事说的是，河北有一将军行于荒野，“忽有旋风如斗器，起于马前。军将以鞭击之，转大。遂旋马首，鬣起竖如植。军将惧，下马观之，觉鬣长数尺，中有细绠，如红线。马时人立嘶鸣，军将怒，乃取佩刀拂之，因风散灭，马亦死……”《广异记》中对凶物的描写更详细：“范阳张寅尝行洛阳故城南，日已昏暮，欲投宿故人家。经狭路中，马忽惊顾，跼蹐不肯行，寅疑前有异，因视路旁坟，大柱石端有一物，若似纱笼，形大如桥柱上慈台，渐渐长大，如数斛，及地，飞如流星，其声如雷，所历林中宿鸟惊散，可百余步，堕一人家。寅窃记之，乃去。后月余，重经其家，长幼无遣矣……”在第一个故事中，河北将军突遇风形异物，旋转于马头，使马鬃毛尽竖，随后马死。相比起来，第二个故事中，张寅的所见更相似于法长的遭遇，他所见的异形似灯笼，可变幻，由小而大，飞时速度极快，一如流星，同时伴有惊雷之声，所遇者亦多死。

此类异象，难道是古人所称的带有神秘色彩的“黑眚”？

“眚”，即灾难；“黑”，即五行中水的代表色。所谓“黑眚”，即“因五行而生之灾”。用现代人的眼光看，属于破坏力极强的超自然现象。一种观点认为：在空旷之地，假如空气湿度非常低，且持续到一定时间，便有可能产生一种以正离子为主的有毒的等离子气体。这种气体可以是无形的，但在一定条件下也会是有形的，并具有奇异的味道；同时，往往有光、风相伴……

当然，这只是后人的一种推测。

没有人能最准确地说明僧人法长所目击的异形到底是什么。所以，还是把最后的秘密留给那个唐朝的黑夜，把最深切的茫然留给我们的法长禅师。随着那户人家的人相继死去，心跳不已的龙门寺僧人就此打马回奔洛阳，再也没什么心思收庄稼了。

长安幻夜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唐开元年间（公元713年—741年），长安。

黑夜中，目光越过曲折回旋的坊间和朱雀大街上昏昏欲睡的打更人的身影，最后落在一名官吏的宅前。

这名官吏在户部做事。唐朝的户部，在尚书之下设侍郎两名，侍郎之下又设各级官员，其中有户部令史一职，这一职位满额编制十七人。下面这个奇异的故事即发生在其中一人家里。

我们假设这名户部令史姓崔，或卢或郑，也许不是出自大家门庭，那就权且称其为A吧。此人虽然官职不大，但一直兢兢业业，加班加点地工作。在家里，他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其色之美，在所居坊间都是有名的。但这些天她得了一种怪病，仿佛身中邪魅，精神恍惚，与A也疏远了。A很着急，又很奇怪。与此同时，他无意中发现：家里所养的一匹骏马，这些日子也渐渐消瘦了。问题是这匹马一直养在后园马厩，无人骑乘，而且每日都喂很多草料。A惴惴不安，一度影响了工作。他想他必须把家里发生的事搞清楚，否则这日子算是没法过下去啦。

当时，长安是世界的中心，居住了很多域外之人，日本、高丽、天竺、波斯、拜占庭、大食、撒马尔罕……政府使团、留学生、商人、术士、旅游者，各色人等，不一而足。户部令史A的邻居，就是一个胡人，也许来自撒马尔罕，也许来自其他王国，总之他寓居长安，尤擅方术之道，很是有些奇怪的本领。这一天，A在无意间想起他来，于是登门拜访。

听A的描述，胡人术士道：“即使是匹骏马，行百里路还出力不小，感到疲惫；更何况日行千里，哪有不瘦之理？！”

A一愣。他不解地问：“很长时间都无人骑乘此马，安能如此？”

胡人术士诡异一笑：“您最近每天都去值夜班吧？”

A：“正是。”

胡人术士：“您可知道，每当您走后，您的妻子就偷偷地出去，而您还蒙在鼓里。若是不信，今晚可提前回家一窥。”

A吃了一惊，半信半疑。不过，他还是按胡人术士的话，在当天夜里提前还家，隐藏在庭院的花木间。

这是唐朝长安之夜。

一更天过后，户部令史A见妻子打扮得很漂亮，出了屋子。他感到无比愤怒：这竟然是真的！在愤怒中，他看到妻子把女婢叫了过来，后者牵来了马，并备上鞍子。在A的注视下，妻子于庭阶前上马，再看那马，随后冉冉升空……A目瞪口呆。但这并不是最奇异的。最奇异的是，那名女婢拿了一把扫帚，骑在上面，跟在女主人身后，也一点点地飞了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唐朝的夜空中。

我们可以设想藏在花木丛中的户部令史A的惊骇的表情。他自然没心思一个人待在这院子里了，他回到办公的衙门，在那里一个人挨过漫漫长夜。

第二天，户部令史A请了个假，急匆匆地去见那个胡人术士：“确如您所言，我家竟出了如此幻异之事，又该怎么办呢？”

胡人术士道：“莫急切，不妨再仔细窥探一晚。”

“再窥探一晚？”A迷惘地问。

入夜后，户部令史A换了一个地点，潜藏在厅堂的幕布后。不一会儿，妻子和女婢现身厅堂。A捏开幕布一角，悄然而窥。妻子在厅堂里转悠了一圈，皱了皱眉，问女婢为什么有生人的气息，遂令女婢将扫帚点着，作火炬，遍照厅堂。A很是害怕，感到妻子竟是如此陌生。惊慌中，他狼狈钻进幕布后的一个大瓮里。还好，妻子没再追查，随后A听到有备马之声，再后来听到这样的对话：

女婢：“马已备好。”

妻子：“跟我走。”

女婢：“刚才把扫帚点着了，现在我没东西可骑了。”

妻子：“随手拿个东西就可以骑乘飞行，又何必只用扫帚！”

有点意思了。接下来，女婢在仓促间推过来户部令史A藏身的大瓮，骑在上面，随后那大瓮冉冉升空。但我们的令史大人还在瓮中！他一动不敢动，只听到有风声呼啸。

没用太久的时间，妻子和女婢缓缓降落在一座高山的山顶。

山顶四周林木葱郁，有帐幕筵席，一如幻境。宴会上，有美女七八人，每个人身边都有一个情侣。众人于山顶夜宴，欢笑声闻于山谷。过了好几个时辰，宴会才结束，与宴之人似乎都喝醉了。户部令史A的妻子上了马，当女婢欲骑上那大瓮时，终于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可怜的A大人：“瓮中有人！”

此时，妻子已醉，女婢也醉了，她将户部令史A从瓮里拉出来，后者自不敢言，正在恐惧间，其妻与女婢已分别骑马乘瓮飞空而去。A遥望四周，唯见苍山万重，再看眼前，只有青烟袅袅，地上皆是灰烬，没有一个人的影子。他孤身站在峰顶之上，在寒冷如水的夜色里，感到一种巨大的迷惘。他不能明白，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

户部令史A在迷惘和战栗中寻路下山，一路潜行，衣服被荆棘剐破，身上也伤了多处，大约行了数十里，才来到山脚下，此时天色已亮。他问路上的樵夫此处何地。对答：阆州。阆州在蜀地，离长安有一千多里。

户部令史A一路乞讨，历尽艰辛，一个多月后才回长安。刚一进宅，他就看到妻子和女婢在庭院中徘徊。见到A后，妻子惊问：“你这是去哪儿了？怎么失踪了一个多月，到现在才回来？”

户部令史A警惕地望着妻子，随后撒了个谎，说自己出差了，因事情紧迫，未来得及打招呼。当天，他又一次去拜访那胡人术士。

胡人术士道：“你妻子已被妖魅附体……”

户部令史A拜倒后苦苦请求，并把自己这些天的遭遇一一说出。

胡人术士道：“我已知道。而此魅当是羽翼之妖，虽成气候，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我试试看吧。”

唐开元中，户部令史妻有色，得魅疾，而不能知之。家有骏马，恒倍刍秣，而瘦劣愈甚，以问邻舍胡人。胡亦术士，笑云：“马行百里犹劲，今反行千里余，宁不瘦耶！”令史言：“初不出入，家又无人，曷由至是？”胡云：“君每入直，君妻夜出，君自不知。若不信，至入直时，试还察之，当知耳。”令史依其言，夜还，隐他所。一更，妻做靓妆，令婢鞍马，临阶御之。婢骑扫帚随后，冉冉乘空，不复见。令史大骇。明往见胡，瞿然曰：“魅信之矣，为之奈何？”胡令更一夕伺之。其夜，令史归堂前幕中，妻顷复还，问婢何以有生人气，令婢以扫帚烛火，遍然堂庑。令史狼狈入堂大瓮中。须臾，乘马复往，适已烧扫帚，无复可骑，妻云：“随有即骑，何必扫帚！”婢仓卒遂骑大瓮随行。令史在瓮中，惧不敢动。须臾，至一处，是山顶林间，供帐帘幕，筵席甚盛，群饮者七八辈，各有匹偶，座上宴饮，合昵备至，数更后方散。妇人上马，令婢骑向瓮，婢惊云：“瓮中有人。”妇人乘醉，令推著山下，婢亦醉，推令史出，令史不敢言，乃骑瓮而去。令史及明都不见人，但有余烟烬而已。乃寻径路，崎岖可数十里，方至山口，问其所，云是阆州，去京师千余里。行乞辛勤，月余，仅得至舍。妻见惊问：“久之何所来？”令史以他答。复往问胡，求其料理。胡云：“魅已成，伺其复去，可遽缚取，火以焚之。”闻空中乞命，顷之，有苍鹤堕火中焚死。妻疾遂愈。　　（《广异记》）

最后的结果是：在胡人术士的帮助下，以火攻将鹤妖除去，户部令史A一家人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结局略显仓促。但这符合古代志怪笔记的惯用手法：刹车式结尾。

无论如何，故事的想象力是极为诡异的：夜半升空的妻子与女婢，千里之外的荒山夜宴，侧居其邻的胡人术士，黑夜飞行的扫帚，大瓮里面惊恐无措的男主人公……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国古代的符号中，鹤往往是仙与吉祥的象征，综观历代志怪笔记，很少有以仙鹤为妖讲述一个故事。本条则是个例外。这当然不是故事中最有意味的，令人最感兴趣的是女婢骑着扫帚飞行的场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是中国第一个甚至唯一一个记载骑扫帚飞行的志怪故事。众所周知，骑扫帚飞行是西方魔幻小说里的情景，人们通过《哈里·波特》的故事而印象深刻。但在一千多年前的中国唐朝的志怪笔记里就已出现了这样的场景，实在令人惊异，作为“哈利之母”的英国的罗琳女士又作何感想呢？

秘密庄园

当那个神秘的庄园主被处以极刑时，说了这样一句话：“赵云？他当然不是第一个。做这样的事，在我们庄园已传有几代了……”

事情还得从唐宪宗元和初年（元和元年为公元806年）的一个夜宴上说起。当时，有来自甘肃天水的游客名叫赵云，此日游至陕西鄜畤。鄜畤即鄜州，今在延安富县一带。杜甫有诗名《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鬓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干。”而称鄜畤，是因为该地有著名的秦汉古祭坛（畤即为祭祀天地之所），大约也算得上当时的一个旅游景点吧。我们的主人公赵云就是来此游玩的。

关于此人的简历，不甚明了。不管这些，只说此日，赵云途经鄜州中部县，看望在县里做事的朋友。朋友负责刑事工作。当天，朋友设宴款待赵云，宴席过半，诸人酒兴正酣，突有捕快入内，禀报说抓了一个人，至于什么罪行，我们不知。大致问了一下情况，朋友欲将其释放，但已喝高了的赵云多了一句话，要朋友加重惩罚那人。朋友听后，便叫手下将那人拉下去，乱棍痛打一番。后来，大家都已喝醉，趴在案上昏昏睡去。转天，赵云辞别朋友，继续漫游。当然，他已把昨晚之事彻底忘掉了，但事情却没完，而且严重程度也远远超出了赵云所想。

赵云在路上又行了不少时日，这一天他出边塞，来到芦子关。芦子关为唐时名关，在今陕西安塞县。该关位处险地，两侧峭壁陡然，赵云一路漫游，所见也广，如此险关，倒还是第一次看到，于是站于关前的大道上，赞叹不已。过了一会儿，他感到有些不对劲，猛一回头，见一人站于身后，正微笑着注视他。

赵云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那人说，自己家就在附近，与赵云一见如故，不知道能否到家中详叙。赵云一路走来，也有些疲惫了，见其人面目和善，于是答应下来。

暮色初升，长河落日，二人同行，又走了半个多时辰。随后，在那人的带领下，下得大道，转上一条偏僻的小路。又走了几里地，在一片密林后，隐约出现一座古堡式的庄园。那人用手一指：“前面便是了。”

进入庄园，七拐八拐，赵云感到了一种迷宫的格局。他突然感到一些异样，心神有些不安。最后，在那人的带领下，来到一处厅堂，仆从上得酒菜，二人入席。席间，那人笑眯眯地望着赵云：“你还认识我吗？我们可是旧相识！”

赵云说：“我没来过这里，与您确实素昧平生。”

那人“呵呵”一笑：“怎么会呢？你再仔细看看我。”

赵云慢慢地抬起头来……

确实是他。未及开口，那人说道：“前些天，我们在中部县见过，当时我遭横祸，被捕于县衙，正如你所说的，我们素昧平生，互不相识，但没想到你竟劝那官员治我重刑！”

赵云知道情况有些不妙，于是起身拜倒。

那人说：“我等你很久了……”

说罢，那人招来几个武士，皆戴诡异的青铜面具。他叫武士将赵云押到一间暗室。暗室四面无窗，角台上点有蜡烛。在烛火照映下，可以看到暗室当中有一个深达三四丈的大坑，一股酒气从坑中冲鼻而来。坑里除了深深的酒液外，就是酒糟即酿酒后剩下的渣子。那人叫手下武士将赵云的衣服剥光，然后将其推入大坑。

黑暗密室，日夜颠倒，永无解脱，泡在酒池中的赵云的绝望，可以想象。在被囚禁的日子，他饿了，就吃坑里的酒糟，渴了只能喝酒液，于是整日昏醉，不知人间光阴。大约过了一个月，赵云被捞了上来，随后将其捆绑住。庄主微笑着看着赵云，而赵云像傻子一样也呆呆地望着他。事情还没算完，庄主叫人扭挤赵云的鼻子、额头以及四肢，后者的手脚和肩骨都被扭曲得变形。事情依旧没完。庄主又将赵云带到院子里，让大风猛吹，最后将赵云扭曲后的骨骼定形。而此时，赵云说话的声音，也完全变了。

一个奴隶就这样炼成了。

下面的故事可以省略。只说后来，赵云被转卖到一个叫乌延驿的地方，当了一名杂役。此时的赵云，思维和记忆渐渐恢复了正常，但说话声已经喑哑，身材也完全变形。又过了一年，赵云的弟弟出任御史一职，巡视灵州，路过该驿，被赵云认出。觅得机会，赵云用他变声后无法形容的奇怪的语调，将事情的前后向弟弟道出。赵云之弟开始不敢相信，到后来，发现眼前的人真的是他失踪多年的哥哥。赵云之弟随即将此事告诉自己的同僚观察使李铭，后者也很吃惊，但更多的是好奇，他立即派人调查此事，士兵们袭击那座秘密庄园，一场血战后，逮捕了庄园主。只是我们不知道赵云是否还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阴森的庄园、幽暗的密室、诡异的怪术、变形的肢体……唐朝的秘密故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悄悄上演。从赵云的遭遇中可以推测，被那个神秘的庄园主以怪术加害的人一定还有许多。也可以想象，有很多人被他诱至庄园，随后囚禁于酒池，浸泡一定时间后，使人的神志完全不清，在长时间内丧失思维与记忆，随后再捞上来实施扭曲五官和四肢的手术，改变人的音容，最终作为奴隶被贩卖掉。应该说，这是唐朝的一个带有灵异性质的秘密犯罪团伙。

唐元和初，有天水赵云，客游鄜，过中部县，县僚有燕。吏擒一人至，其罪不甚重，官僚欲纵之。云醉，固劝加刑，于是杖之。累月，云出塞，行及芦子关，道逢一人，要之言款。日暮，延云下道过其居。去路数里，于是命酒偶酌。既而问曰：“君省相识耶？”云曰：“未尝此行，实昧平生。”复曰：“前某月日，于中部值君，某遭罹横罪，与君素无仇隙，奈何为君所劝，因被重刑？”云遽起谢之。其人曰：“吾望子久矣，岂虞于此获雪小耻！”乃令左右，拽入一室。室中有大坑，深三丈余，坑中唯贮酒糟十斛。剥去其衣，推云于中。饥食其糟，渴饮其汁，于是昏昏几一月，乃缚出之。使人蹙鼻额，援捩支体，其手指肩髀，皆改旧形。提出风中，倏然凝定。至于声韵亦改。遂以贱隶蓄之，为乌延驿中杂役。累岁，会其弟为御史，出按灵州狱。云以前事密疏示之。其弟言于观察使李铭，由是发卒讨寻，尽得奸宄，乃复灭其党。临刑亦无隐匿，云：“前后如此变改人者，数世矣！” （《独异志》）

山中志异

唐德宗贞元年间（公元785年—805年），安徽庐江郡发生了一件极隐秘的事。

此事发生在庐江山中。当日，有一樵夫入山砍柴，整整一天置身于大山中。后来，天色将晚，周围的景色渐渐消失了轮廓。唐朝之夜如墨迹入水，渐渐弥漫成一片漆黑。

樵夫于山中埋头而行，走着走着，突一抬头，见不远处伫立一人。其人身材高大，足有丈余，身着黑衣，手执弓箭。借着微光，可以看到他深目高鼻，一如西域胡人。樵夫很奇怪，大唐虽开放，但庐江腹地，即使有胡人，也是经商的，如此打扮却是少见，又如何会现身这大山中。他到底是什么人？樵夫有些害怕，于是弯腰潜身藏于附近的一棵枯树的树洞里。

那个人站在那儿，往东边遥望良久，似乎发现了什么，随后猛地射出一箭。樵夫随之而望，见百步外有一物，其形像人，但身披黄毛，头蒙黑巾，看不见脸庞。所射之箭，正中其腹部，但那怪物却一动不动。

那人苦笑：“我果然不能将之降伏！”说罢，他消失在林间，过了一会儿，又出现一个胡人模样的人，身长也有一丈多，比前一个还魁伟，同样手持弓箭，也同样向东射去一箭，正中那怪物的胸口，那怪物依旧一动不动。射箭者大呼：“非请将军来不可！”

不一会儿，又出现数十名类似胡人的人，皆着黑衣，佩弓携箭，人群分开，后面闪出一名更为高大的人，身长足有数丈，着紫衣，相貌古怪，我们暂称其为巨胡吧。巨胡向东而望，随后慢慢对身边诸人说：“射其喉！”

众胡人模样的家伙皆欲搭箭，但被巨胡拦住：“你们莫急，射此怪，非雄舒不可！”

雄舒？话音刚落，众人退至两旁，有一人也就是所谓雄舒吧，上得前来，拉弓而射，正中那怪物的喉咙。但那怪物仍未倒下或退去，亦不害怕，在樵夫的注视下，伸手拔去身上所中三箭，随后抄起一块巨石，奔过来。那些人大惊，对巨胡说：“事情紧急，我等不是对手，不如降了吧！”

巨胡看来也很紧张，仓促中应允，上得前去：“我等愿降！”

没想到是这样。

怪物听了后，遂将手中的巨石扔于地上，解去头上的围巾，然后慢慢转过身，被藏在一边的樵夫看个满眼：那怪物，没头发，而有着一张类似女人的脸……

在幽幽大山中，月色之下，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生动又可怖的面孔。

那怪物来到群胡面前，把他们的弓箭全部没收，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折断。众胡自不敢言。后面的故事更有意思：怪物叫巨胡跪在她面前，让其他人站在一边观看，然后一下下地抽巨胡的嘴巴。在寂静的群山中，声音传出很远。巨胡一直哀求着，称自己罪该万死，还望饶恕。过了良久，怪物才住手。而周围的群胡垂手而立，不敢妄自走动。

此时，那有着一张类似女人的脸的怪物，又慢慢地用围巾将自己的脸重新遮住，随后消失在唐朝的密林中。

这时候，在樵夫的注视下，群胡击掌相贺：“今天当是好日子！否则的话，我们真是难逃此劫！”说罢，他们拜倒在巨胡面前，后者一面摸着被抽肿的脸，一边微笑着点头，自言自语道：“好日子，好日子……”

贞元中，有庐江郡民，因采樵至山。会日暮，忽见一胡人，长丈余，自山崦中出，衣黑衣，执弓矢。民大恐，遽走匿古木中窥之。胡人伫望良久，忽东向发一矢。民随望之，见百步外有一物，状类人，举体黄毛数寸，蒙乌巾而立，矢中其腹，辄不动。胡人笑曰：“果非吾所及。”遂去。又一胡，亦长丈余，魁伟愈于前者，亦执弧矢，东望而射。中其物之胸，亦不动。胡人又曰：“非将军不可。”又去。俄有胡人数十，衣黑，臂弓腰矢，若前驱者。又见一巨人，长数丈，被紫衣，状貌极异，缓步而来。民见之，不觉懔然。巨胡东望，谓其前驱者曰：“射其喉。”群胡欲争射之，巨胡诫曰：“非雄舒莫可。”他胡皆退。有一胡前，引满一发，遂中其喉。其物亦不惧，徐以手拔去三矢，持一巨砾西向而来。胡人皆有惧色，前白巨胡：“事迫矣！不如降之。”巨胡即命呼曰：“将军愿降。”其物乃投砾于地，自去其巾，状如妇人，无发。至群胡前，尽收夺所执弓矢，皆折之。遂令巨胡跪于地，以手连掌其颊。胡人哀祈，称死者数四，方释之。诸胡高拱而立，不敢辄动。其物徐以巾蒙首，东望而去。胡人相贺曰：“赖今日甲子耳！不然，吾辈其死乎？！”既而俱拜于巨胡前，巨胡颔之，良久，遂导而入山崦。时欲昏黑，民雨汗而归，竟不知其何物也。（《宣室志》）

又过了一会儿，在巨胡的带领下，那群人依次而行，也渐渐消失在群山间。

藏在树洞里的樵夫，此时已汗湿衣服。直到这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场景意味着什么。当然，我们也无法解释庐江山中发生的这一幕：那个诡异的光头女是谁？那群类似于胡人的家伙又来自何方？为什么出现在庐江的深山里，为何如此惧怕那怪物？

最初的时候，我们有理由认为作者在无意间为我们留下了一则有关唐朝野人的信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这则故事的价值就不可估量了。无论如何，这样的故事在夜晚令人难以安眠，尤其当那怪物在月色下摘去蒙面，露出一颗女人的光头时，我们陷入了巨大的迷惘中……

所谓“杀”

唐文宗大和年间（公元827年—836年），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有个姓郑的士人，居于山西隰州。这一天，他与在当地为官的朋友出行打猎，行于该州所治的隰川，于原野上意外张网捕获了一只大鸟。该鸟呈苍灰色，高有五尺多，模样奇异，目有凶光。郑生开始在众人之外，后来出于好奇，分开兵丁，往那网中投去一瞥。那一瞥让他感到战栗。平日里，郑生喜读书，尤爱探索奇篇秘籍，觉得捕获的那只东西与书中所描绘的某种鸟的样子十分相似。正在他胡思乱索时，他的那位官员朋友叫手下解网，将那大鸟的爪子捆起来。但就是在这时候，那大鸟突然消失不见了，空留下一干人惊异地站在荒草漫向天边的原野上。

那是一只什么鸟？

后来，夕阳西落，打猎的人们拖着长长的剪影纵马回城去了。那位官员很快把此事扔于脑后，而郑生却一直念念不忘。回去后，他寻访消息，有人告诉他：“前几天，街坊中有人死去，占卜者称当日‘杀’将飞去……”

“杀”？

按照唐朝流传的说法：人死后，灵柩下葬前，会从棺材里飞出一种东西，称其为“杀”。那就是人的鬼魂吧！只是那鬼魂幻化成了一只鸟的形状。据说，那户人家听完占卜者的话后，守灵时伺机窥视，果有一只大鸟自棺材中飞出。

“您在野外看到的难道是‘杀’？”那人惊问郑生。

郑生倒吸一口气。因为据他所知，按古书中的说法，死者家属之外的人，若看到此鸟，凶而不祥。他不知道以后自己会有什么遭遇。

这样的故事在唐朝无独有偶。

玄宗天宝年间（公元742年—755年)，当时的京兆尹即长安市长崔光远就曾遇到过这样一只鸟。当时有占卜者告诉崔光远以后行事要小心，尤其是最为得意时，否则前路堪忧。崔一笑了之。后来他转任西川节度使。到唐肃宗上元二年（公元761年），事情渐渐露出眉目：这一年春天，剑南节度使段子璋起兵反叛朝廷。朝廷以崔光远为主将，讨伐段子璋。在艰苦的作战后，崔光远终于指挥大军攻克段子璋盘踞的绵州，建立大功。但随后的事令崔光远意想不到：他有个部下叫花敬定，在陷城后纵兵杀掠，死伤无算。朝廷大怒，以治军不严之罪将崔光远逮捕，后崔死于狱中。事情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关于凶鸟，《广异记》中也有一则奇闻：开元初，范阳卢融病中独卧，忽见大鸟自远飞来，俄止庭树，高四五尺，状类鸮，目大如柸，觜长尺余，下地上阶，顷之，入房登床。举两翅，翅有手，持小枪，欲以击融。融伏惧流汗，忽复有人从后门入，谓鸟云：“此是善人，慎勿伤也。”鸟遂飞去，人亦随出。融疾自尔永差。说的是有叫卢融的，病中见一大鸟落于自家庭院，最奇怪的是，它翅下有手，手中还持有一杆枪，冲着卢融就来了，后者被吓得够戗。

我们接着说本故事。崔光远遇“杀”，最后落狱而死；那么，在这个故事里徘徊的郑生呢？我们不知道他后来的境遇如何，但可以确定，在唐朝的那个黄昏，他满腹惆怅地走在隰州的大街上。他或许会感到脊背很凉，似乎有一只大鸟伏在那里，张开的翅膀的阴影在那个时刻深深地笼罩了他。郑生也许很后悔，后悔自己当时出于好奇，看了那大鸟一眼。

俗传人之死凡数日，当有禽自柩中而出者，曰“杀”。大和中，有郑生者，常于隰川与郡官畋于野，有网得一巨鸟，色苍，高五尺余，主将命解而视之，忽无所见。生惊，即访里中民讯之，民有对者曰：“里中有人死且数日，卜人言今日‘杀’当去，其家伺而视之，有巨鸟色苍，自柩中出。君之所获果是乎？”生异而归。

（《宣室志》）

唐朝有鬼

讲下面这个故事之前，先说另外一件事：

武则天时期，河间郡有一位官员刘别驾，极爱女色，曾说过这样一句话：“世间无妇人，何以适意？！”意思是，若这世界上没有女人，我们如何才能得到欢愉？有一天，他去长安公干，路过通化门，见前面车中有位美妇人，一眼过后，即不能忘。公事先放在一边，他紧追那车辆不舍，最后尾随到资圣寺后面的一条僻静的街巷。接下来的故事是，刘别驾在那美妇人居所留连数夜，甚为欢畅。开始时，他并未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后来发现，每到半夜时，自己就特别冷，即使多盖几层被子，身上依旧是冰冷的。这一天，当他睁开眼睛时，发现身边没有了那美妇人，自己也没在屋中，而是正躺在一所空旷的荒园内，身上盖了好几层枯叶……

在故事的最后，当置身荒园的刘别驾从枯叶间站起来时，已百病缠身。显然，他遇见的那个美妇人是鬼。而本故事中的主人公与刘别驾的遭遇有什么不同？

唐朝首都长安，辖区内有两大县，一是长安县，一是万年县，长安县县尉叫薛矜。一般来说，县尉负责所在县的兵事以及缉捕工作，也就是公共安全。而薛矜的职责有些不同，他的主要任务是给皇宫进货，购买日用品，负责大内的后勤。在玄宗皇帝开元年间，于长安东、西两大市场，总会看到他的身影。

这一天，薛矜带人在东市为皇家置办东西，正在转悠时，看到一辆马车从对面轻驰而来，一只如雪般白皙的手露在车厢外。这令私下生活风流倜傥的薛矜想入非非：拥有这样玉手的人，又该拥有什么样的面容？

在薛矜的注视下，那马车停下来。

薛矜把手下叫来，塞给手下一只精巧的银盒，叫他立于那辆马车边，随后又吩咐了几句。果然，一个娇媚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好美的银盒。”车中的女子当是偷偷看到薛矜手下所持的盒子。

车中女子叫她的侍婢问价，薛矜的手下说：“这银盒是长安尉薛大人的，他叮咛说，若车中有人问，当便宜相卖。”

车中的女子很高兴，随之道谢。这时候，薛矜按部就班地走来，以语言挑逗，没想到车中女子竟未恼怒，而是欣然应对，并说：“我就住在金光门外，你没事时应去探望我啊。”说罢，起车而去。

薛矜派手下一路跟随，那女子果然住在金光门外。

第二天傍晚，薛矜带了两个手下，出发了。他穿过幽深的街巷，最终来到那女子的宅院前。在暮色中，薛矜看到院前停着一些车马。他没立即叩门，而是等了一段时间，见门外的车马都走了，才叫自己的手下将名片递给宅中的仆人。仆人遂把薛矜的两个手下关在门外，而将薛矜独自引入庭院，安置在外厅相候。

薛矜问那女子何在，仆人回答说正在梳妆。

此时，天已黑下来，外厅上点着蜡烛。薛矜感到奇怪的是，那烛火似乎透着寒气，叫人发冷。正在他不得解时，仆人告诉他，他家夫人已梳妆完毕，正在等候薛矜。薛矜于是进了昏暗的内堂。

内堂两旁，青布为幔，给人阴森的感觉。薛矜见堂中桌案上摆着一盏灯，灯火微暗，看上去离自己很近，但薛矜走了几步，竟还未到跟前。直到这时，薛矜才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已经来了，于是只好在心中默念佛经，以求保佑。终于来到寝室，见那女子坐于纱帐中，用罗巾盖着头。薛矜久久地凝望着，他是在想象那罗巾下有着一张怎样的面孔！薛矜一闭眼，分开纱帐，去拽女子头上的罗巾，罗巾好一会儿才落下……

原文描述如下：“见妇人面长尺余，正青色……”我们的薛矜当即昏倒在地。这时候，他的两个手下在门外看到的情景是：眼前哪里是什么人家，而是一处殡宫，也就是停放死人棺材的地方，所谓停尸房。

薛矜者，开元中为长安尉，主知宫市，迭日于东西二市。一日，于东市市前见一坐车，车中妇人手如白雪，矜慕之，使左右持银镂小合，立于车侧。妇人使侍婢问价。云：“此是长安薛少府物，处分令车中若问，便宜饷之。”妇人甚喜，谢。矜微挑之，遂欣然，便谓矜曰：“我在金光门外，君宜相访也。”矜使左右随至宅。翌日，往来过，见妇人门外骑甚众，踟蹰未通。各引去，矜令白己在门，使左右送刺，乃邀至外厅，令矜坐，云：“待妆束。”矜觉火冷，心窃疑怪。须臾，引入堂中，其幔是青布，遥见一灯，火色微暗，将近又远。疑非人也，然业已求见，见毕当去。心中恒诵《千手观音咒》。至内，见坐帐中，以罗巾蒙首，矜苦牵曳，久之方落，见妇人面长尺余，正青色，有声如狗，矜遂绝倒。从者至其室宇，但见殡宫，矜在其内，绝无间隙，遽推壁倒，见矜已死，微心上暖，移就店将息。经月余方苏矣。 （《广异记》）

在故事的最后，薛矜的手下破壁而入，冲进殡宫，发现昏死地上的主人，见其胸部还有些暖气，于是慌忙抬出抢救，直到一个多月后，薛矜才苏醒过来。比之与《广异记》中的一个类似故事，算是比较幸运了：

唐代宗广德初年，苏州有一叫范俶的，开了个酒馆。一天傍晚，他在门口招揽生意，看到有个女人从门前经过。女人披着头发，半遮着脸庞，神情似乎有些异样。范俶以言语挑逗，邀之过夜。女人也没拒绝。但在蜡火昏暗的小酒馆，她始终用头发盖着脸，背对着范俶，坐于暗处。范俶好奇，于当晚在迷迷糊糊中与之同床。在天将亮时，女人突然说自己丢了梳子，找不到了，要离去找梳子，临走时抱着范俶，咬了他的臂膀一口。等到天亮，范俶开始害怕：因为他看到床前的地上，有一个黄纸做的梳子。在他惊恐时，被咬的地方开始肿胀剧痛，一周后他死去了。

白骨变

唐朝时，长安有妇人李氏，白天坐在厅里愣神儿，突见他丈夫的爱妾身着白衣，扑向自己。李氏大恐，因为该妾在多日前已死。李氏狂奔不止，该妾在后面紧随，一直跑到长安北门，终被不知情的士兵拦住，有士兵随手用马鞭抽了该妾一下，她遂消失踪影，只有一块包头巾飘落于地。李氏叫士兵们揭去看一下：下面是一颗骷髅。

这并不是最令人感到恐怖的。

唐德宗贞元十七年（公元801年）扬州。深夏的一天。黑夜加深，繁华城市，明灯依次而灭。在城市西郊，有一幢别墅。这是原籍河南汝南的士人周济川的寓所，他和几个弟弟寓居于此。哥儿几个都很好学，每每坐在一起读书，此夜讲学完毕时，已是夜半三更，随后大家上床睡觉。

就在周济川将要入梦时，忽听到窗外“格格”有声，由于一直持续，所以把周济川惊醒。在他确定不是做梦后，遂起身，从窗间向外窥视。于是，看到了他一生中所见到的最恐怖的场景：

在庭院中，月色下，有一个白骨小孩。那小孩，身高一如三四岁的孩子，但浑身无肉，而是直接露出骨架，脑袋自然是一个骷髅。他正围着庭院转圈，一会儿双手交叉，一会摆动手臂，骨节间相互摩擦，故发出“格格”之声。

周济川大恐。

周济川慌忙喊起几个弟弟。他们起来后，看到窗外恐怖的景象后，互相对视，大气不敢出。周家诸兄弟中，胆子最大的要数叫巨川的，这周巨川鼓足勇气，冲着窗外大声呵斥。随后，叫他们更战栗的事情发生了：周巨川呵斥完第一声，那白骨小孩跳上台阶；呵斥完第二声时，白骨小孩钻进了屋子；当周巨川呵斥完第三声时，白骨小孩已跳上了床，随后开口：“阿母，喂孩儿乳汁。”

也管不了许多了，周巨川挥掌向那白骨小孩击去，小孩遂摔倒。但一眨眼的工夫，再次出现在床上。此时，周家仆人听到动静，手持刀棒赶来。

白骨小孩此时又说：“阿母，喂孩儿乳汁。”

周家仆人在周巨川的带领下，一拥而上，以刀棒击之，那白骨小孩的骨架一点点断折解体，但很快又聚合在一起，再次喃喃说：“阿母，喂孩儿乳汁。”

无论如何，这样说起来不停的话令人汗毛倒竖。

此时，周济川出了个主意，叫仆人用布囊将白骨小孩装起来。竟然得手。周济川叫仆人把白骨小孩扔到四五里以外的枯井中。一路上，布囊里的白骨小孩依旧喊着：“阿母，喂孩儿乳汁……”来到枯井边，仆人将其扔入枯井。那井似乎太深了，布囊扔进去后，长时间地寂静无声。仆人更恐，急忙跑回来。

正如我们想象的那样，到了第二天夜里，白骨小孩又出现在庭院里，这一次他手里拿着昨天盛他的布囊。随后，他跳进屋中。周家兄弟这觉算是没法睡了。周家诸人又以昨夜之法，用布囊将白骨小孩装起来，这一次用绳子将袋口系住，随后又拴上石头，将其沉入附近的河中。但没过两天，白骨小孩又来了，一手执布囊，一手执绳索，从庭院到内室，蹦蹦跳跳，依旧喊着要吃奶。这一次，周家兄弟提前准备了一块巨木，将中间凿空，将白骨小孩装进去，然后用铁叶包住两端，以铁钉钉牢，随后又坠上重石，投于大江中。扔下去时，有声音从巨木中传出：“谢谢你们送我棺材……”

周济川，汝南人，有别墅在扬州之西。兄弟数人俱好学，尝一夜讲授罢，可三更，各就榻将寐，忽闻窗外有格格之声，久而不已。济川于窗间窥之，乃一白骨小儿也，于庭中东西南北趋走，始则叉手，俄而摆臂，格格者，骨节相磨之声也。济川呼兄弟共觇之良久。其弟巨川厉声呵之，一声小儿跳上阶，再声入门，三声即欲上床。巨川呵骂转急，小儿曰：“阿母与儿乳。”巨川以掌击之，随掌堕地，举即在床矣，腾趠之捷若猿玃。家人闻之，意有非，遂持刀棒而至。小儿又曰：“阿母与儿乳。”家人以棒击之，其中也，小儿节节解散如星，而复聚者数四。又曰：“阿母与儿乳。”家人以布囊盛之提出，远犹求乳。出郭四五里，掷一枯井。明夜又至，手擎布囊，抛掷跳跃自得。家人辈拥得，又以布囊如前法盛之，以索括囊，悬巨石而沉诸河，欲负趋出，于囊中仍云：“还同昨夜客耳。”余日又来，左手携囊，右手执断索，趋驰戏弄如前。家人先备大木，凿空其中，如鼓扑，拥小儿于内，以大铁叶冒其两端而钉之，然后锁一铁，悬巨石，流之大江。负欲趋出，云：“谢以棺椁相送。”自是更不复来。时贞元十七年。　（《广异记》）

周家人终于恢复了平静的生活。

这白骨小孩的来历以及为什么一直叫着“阿母，喂孩儿乳汁”，让我们费解。或者可以这样揣测：此小孩是周家别墅前任主人的夭折之子？或被谋害，也未尝可知。

“阿母，喂孩儿乳汁……”

这样的呼喊太过恐怖，这样的凶夜太过遥远。

不过，假如你愿意的话，只要闭上眼睛想象一下那小孩的样子，就可以回到那个白骨闪闪的夜晚了。

凶服制造者

成都以北六十里新繁县县令府邸中。

在阴森的灵堂里，供着县令刚刚死去的妻子的灵位。在偏室，几个女子正忙活着。她们在做凶服，即为死人所穿的孝服。唐朝时，由亲近至疏远，孝服分五类：“斩衰”（以生麻制成）、“齐衰”（以熟麻制成）、“大功”（以白色粗布制成）、“小功”（以白色细布制成）、“缌麻”（以白色超细布制成）。这些女子面色凄惨，默然无声。前来吊唁的宾客不时出现在县令的府邸，但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更没有人注意到她们当中的一个女子。

这个女子虽然着素衣，却挡住不其姿容的艳丽，一来二去，渐渐被县令留意，问她是哪儿的人。告知来自邻县。出殡完毕后，帮忙或雇来办丧事的人都离去了，县令悄悄地把那个女子留了下来，秘蓄深宅，甚为宠爱。

两三个月后，那女子愁上眉梢，茶饭不思，县令很奇怪，于是相问。她答道：“我就要走了，因为我丈夫即将要来了，我要跟着他远去，因与君别，故而悲伤。”

县令说：“何必担心！我乃一县之令，你丈夫能把我如何？你只管像往常一样，无须烦恼！”

又过了几天，那女子还是要走。县令留之不住。临别时，女子赠送给县令一只银酒杯：“有幸使您思念，赠此物以作纪念。”

县令回赠绫罗十匹。

那女子去后，县令常常想念，手持银酒杯，把玩不已，即使是升堂办公，也将其放在书案上。

放下痴情县令不说，只说这新繁县还有一位县尉，负责县里的兵刑之事，但在不久前，因过被罢了官，回到邻县老家。在回老家之前，她的妻子死了，灵柩一直还停在新繁。这一天，料理完家事后，这名前县尉重返新繁，欲将妻子的灵柩护送回自己的老家。他自然要与县令一见。后者也新死妻子，大约是同病相怜吧，对之款待甚厚。但问题也出现了。吃饭时，前县尉突然发现，县令手里一直握着一只银酒杯，觉得那物件实在面熟，几次偷偷地看。终被县令发现，问他为什么凝视自己手中的银酒杯。前县尉的回答叫县令毛骨悚然：“这我是亡妻棺材中的随葬之物，怎么到了您的手里？”

新繁县令妻亡，命女工作凶服。中有妇人，婉丽殊绝，县令悦而留之，甚见宠爱。后数月，一旦惨悴，言辞顿咽。令怪而问之。曰：“本夫将至，身方远适，所以悲耳。”令曰：“我在此，谁如我何？第自饮食，无苦也。”后数日求去，止之不可，留银酒杯一枚为别，谓令曰：“幸甚相思，以此为念。”令赠罗十匹。去后恒思之，持银杯不舍手，每至公衙，即放案上。县尉已罢职还乡里，其妻神柩尚在新繁，故远来移转，投刺谒令。令待甚厚。尉见银杯，数窃视之。令问其故。对云：“此是亡妻棺中物，不知何得至此？”令叹良久，因具言始末，兼论妇人形状音旨，及留杯赠罗之事。尉愤怒终日，后方开棺，见妇人抱罗而卧，尉怒甚，积薪焚之。　　　　　　　　　　　　　　　　　　　（《广异记》）

县令叹息，动情之下，把所遇事如实相告。可以料想前县尉有多么愤怒，也许他当时就摔杯离席而去了，也许还抽了县令一耳光；或者他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不断地在心中质问自己的亡妻：你刚入阴间，为什么就干起如此勾当？而事实上正是如此，这个故事在无意中为我们透露了唐朝时的一个社会现象：婚外情已不少。《广异记》中的另一个故事，似乎也披露了这一现象，让我们可以去推测一下：河南扶沟县令某霁（其姓已不得知），在唐代宗大历二年死去。半年后，其妻梦见某霁。某霁说：“因生前有孽，我死后，在阴间深受折磨，每天都有两条蛇和三只蜈蚣从我七窍之间爬来爬去，或从耳朵里钻进，由嘴里出来；或从鼻子里钻进，由眼睛里出来，痛苦至极。此外，最近我生活得也很落魄，念在夫妻之份，你能送给我一条短裤穿吗？”其妻子很冷淡，说：“没东西给你做短裤。”某霁说：“真的吗？不久前，长安万年县县尉盖又玄专程给你送来二绢布匹，怎么说没东西做呢？你想欺骗我吗？”其妻遂惊醒。当然，在这个故事中，其妻是在某霁死后才与盖又玄有染的。不过，在某霁生时，盖又玄与其妻的关系就很纯洁吗？

我们还是回到愤怒的前县尉的故事。他将妻子的棺材一把火给烧了。在此之前，他开棺验尸，发现自己的妻子：那个死鬼，躺在棺材里，正抱着一堆绫罗，她即将腐烂而变为骷髅的脸上，露出无比幸福的笑容……

奈河血草

阴间有路，曰黄泉路；阴间有草，叫赤血草，走过去有河名奈河，河畔有位没五官的婆婆在卖汤，那是孟婆汤，喝下去你就会忘记前生，正式成为幽冥中人了。

这是古人的观点，他们确信无疑。

却说太原人董观，长阴阳占卜之术，在唐宪宗元和年间（公元806年—820年），与朋友僧人灵习一起到南方旅行。漫游时间甚长，灵习在路上死去了，董观一个人归还山西。敬宗宝历年间（公元825年—公元826年），董观再次出游，这一次来到晋地泥阳龙兴寺。该寺在唐时甚为宏伟，藏经千卷，深深吸引了董观，乃驻于寺中，欲全部浏览完再归还。

董观在寺里转悠了一圈，寻求住所。他发现寺院东堂下的北屋上着锁，似是空着，于是申请居住。但寺僧说，该屋百年来一直没人敢住，因为住者或病或死，可谓凶室。董观认为自己懂些方术，且年壮气盛，力争而住，遂如愿。入住后多日，并无凶险事发生。但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终于出事了。

此夜，董观刚躺下，突闻有动静，十多个有着西域胡人面孔的家伙带着乐器、酒食，出现在屋子里，随后列坐，随之夜宴，旁若无人。连续几个晚上都是这样，董观很是担忧，但并未告知寺中僧人。这一日，董观读完经文后，天色已暗，疲倦的他早早就躺下了。还未睡熟，在恍惚中，他感觉有一人站在床前。董观慢慢睁开眼睛，觉得此人很面熟。不错，正是已死去的僧人灵习。

董观大惊：“是您！您怎么来了？”

灵习诡秘一笑：“因为你阳寿快要到头了，所以我来相候啊。”随即伸手把董观拉起来，随他而去。

出门时，董观下意识地一回头，发现自己的身体还躺在床上。董观知道自己的魂魄已被鬼所摄，于是叹息道：“我家离这很远，父母尚在，若死于此，谁为我下葬？”随后，董观听到他一生中有关生死的最有哲理的一番话。

“此言差矣！”灵习说，“有什么可使你如此忧虑？我听说，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四肢能活动，耳目善视听，而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精魂在。而精魂一旦离身，即被称为‘死’，四肢耳目也就不灵了。既然你的精魂现在已跟我走了，床上那六尺之躯还有什么可牵挂的？”

董观似有所悟，问：“听说我教中有赴幽冥而能隐身者，都是哪样的人呢？”

灵习说：“我与你即是，人虽死，但还未托生者。”

就这样，他们一路聊着阴阳两界的事情，一边出城而去。夜间关卡甚严，但兵士似乎看不到他们。这时候，董观确信自己是隐身的。出了泥阳城，他们一路向西，不知走了多远，董观发现：面前草地上的草，渐呈红碧相间状，甚为密实，有若地毯。又走了十多里地，有一条河，宽不过数尺，流向西南。董观问这是什么河。

灵习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奈河。”

“奈河？”董观问。

“所谓众尸之河，它的源头就是幽冥地府。”灵习说。

董观打了个寒战，闻到腥气，低头细视其水，发现水色鲜红，其实都是血。惊恐间，他看到岸边堆着不少衣服。

灵习说：“这些都是死者的衣服。”

董观又望见奈河之西，草树隐蔽间，有二城楼，相距一里多地，为屋舍相连。灵习对董观说：“我们一起去那儿，你托生到南城徐家，为次子；我托生到北城侯家，为长子。十年后，我们当相见，重结佛缘。”

董观说：“我听说人死后，为冥官所捕，查看该人档案，追其一生之罪，若无大过，才可再次托生人间。我现在刚死，安能托生？”

灵习说：“不是这样。阴阳无异，如果你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锁链会来到自己身上吗？若事情不办妥了，我会带你来这里吗？一个道理，还是相信我吧！”说罢，灵习牵起董观的手，欲一起渡河。

董观刚要下水，水面突然分开一丈多宽，正在董观迟疑时，感到手被人抓住，一回头，是一个狮身人头的家伙，面无表情地说：“你要去哪儿？”

董观说：“我去南城。”

那人道：“我叫你在龙兴寺阅读经文，你怎么来这里了？快回去，此地不可久留。”说着拉起董观，便往回走。这时董观发现灵习已不见。那人拉着董观走了一会儿，前面出现一人，大声对他们说：“你快把董观带回去，地府的死人簿上还没他的名字。”

很快，董观回到龙兴寺，这时天已亮，他看到很多僧人在他的门前，自己的身体依旧躺在床上。正在这时，董观感到被猛地推了一下，扑向床去，随即觉得身上有冷水相浇，于是醒来，问寺中僧人，对曰：“你在昨天晚上就没气了，我们还以为你……”

几天后，董观在寺院大殿中看到两个泥偶，相貌很像送他回来的那俩人。此后，他苦读经文，寒暑无怠，几年后才归还故乡。当时已是敬宗宝历二年五月。后至武宗会昌年间（公元841年—846年），灭佛行动开始，天下佛寺多被拆毁，董观也失去修行场所，于是去了长安，以为王公贵族占卜过活，生意还不错，后来被推荐做了山东沂州临沂县县尉。

董观，太原人，善阴阳占候之术。唐元和中，与僧灵习善，偕适吴楚间。习道卒，观亦归并州。宝历中，观游汾泾，至泥阳郡，会于龙兴寺。堂宇宏丽，有经数千百编，观遂留止，期尽阅乃还。先是，院之东庑北室，空而扃钥。观因请居，寺僧不可，曰：“居是室者，多病或死。且多妖异。”观少年恃气力，曰：“某愿得之。”遂居焉。旬余，夜寐，辄有胡人十数，挈乐持酒来，歌笑其中，若无人。如是数夕，观虽惧，尚不言于寺僧。一日经罢，时已曛黑，观怠甚，闭室而寝。未熟。忽见灵习在榻前，谓观曰：“师行矣。”观惊且恚曰：“师，鬼也。何为而至？”习笑曰：“子运穷数尽，故我得以候子。”即牵观袂去榻。观回视，见其身尚偃，如寝熟。乃叹曰：“嗟乎！我家远，父母尚在。今死此，谁蔽吾尸耶！”习曰：“何子之言失而忧之深乎？夫所以为人者，以其能运手足，善视听而已，此精魂扶之使然，非自然也。精魂离身，故曰死。是以手足不能为，视听不能施，虽六尺之躯，尚安用乎子宁足念！”观谢之，因问习：“常闻我教有中阴去身者，谁为耶！”习曰：“吾与子，谓死而未更生也。”遂相与行。其所向，虽关键甚严，辄不碍，于是出泥阳城西去。其地多草，茸密红碧，如毳毯状。行十余里，一水广不数尺，流而西南。观问习，习曰：“此俗所谓奈河。其源出于地府耶。”观即视其水，皆血，而腥秽不可近。又见岸上有冠带袴襦凡数百，习曰：“此逝者之衣。由此趋冥道耳。”又望水西有二城，南北可一里余，草树蒙蔽，庐舍骈接。习与观曰：“与子俱往彼，君生南城徐氏，为次子；我生北城侯氏，为长子。生十年，当重与君舍家归佛氏。”观曰：“吾闻人死当为冥官追捕，案籍罪福，苟平生事行无大过，然后更生人间。今我死未尽夕，遂能如是耶！”曰：“不然。冥途与世人无异，脱不为不道，宁桎梏可及身哉？”言已，习即牵衣跃而过。观方攀岸将下，水豁然而开，广丈余，观惊眙惶惑。忽有牵观者，观回视，一人尽体皆毛，状若狮子，其貌即人也。良久，谓观曰：“师何往？”曰：“往此南城耳。”其人曰：“吾命汝阅《大藏经》，宜疾还，不可久留。”遂持观臂，急东西指郡城而归。未至数里，又见一人，状如前召观者，大呼曰：“可持去。将无籍。”顷之，遂至寺。时天以曙，见所居室，有僧数十拥其门，视己身在榻，二人排观入门，忽有水自上沃其体，遂寤。寺僧曰观卒一夕矣。于是具以事语僧。后数日，于佛宇中见二土偶人像为左右侍，乃观前所见者。观因誓心精思，留阅藏经，虽寒暑无少堕。凡数年而归。时宝历二年五月十五也。会昌中，诏除天下佛寺，观亦斥去，后至长安，以占候游公卿门，言事往往而中。尝为沂州临沂县尉。余在京师，闻其事于观也。 （《宣室志》）

这是一个险些误入幽冥的故事。

在《宣室志》中，还有一个类似的故事，说的是西河郡平遥县，有乡中小吏张汶，在一天晚上听到有人敲门，开门后见是自己的哥哥。张汶惊恐不已，因为哥哥早已故去。其兄道出缘由，称死后常思念亲友，如今幽冥地府里的官员让他回来省亲。另外，还提到一点：冥官还要召见一下张汶。张汶大恐：为冥官召见，那不就死了吗？于是力辞不去。他哥哥笑而抓其袍，把张汶拉出家门。张汶在哥哥的带领下，走了十多里地，前路已漆黑，只有车马奔驰与人哭喊之声，仔细一听，哭者正是自己的妻子与其他兄弟。张汶自语道：我听说人要是死了，可看到自己先前死去的亲友，我现在呼喊一声，看看是不是这样？张汶有个表弟叫武季伦，已死数年，于是张汶在幽暗中大喊：“武季伦何在？！”黑暗中，突然从旁边伸过一个脑袋：“我在这儿呢，表哥。”事情已如此。正在张汶惊恐时，突然听到黑暗中有人高喊：“平遥县吏张汶何在？！”张汶慌忙答应，随后见黑暗中有二人，一坐一立。坐者前有桌案，上放生死簿。坐者问张汶一生中有几次大过，张汶未答。于是那人叫立者查找张汶在幽冥的底档，立者看后说：张汶没死，当遣回阳间。坐者怒道：既然没死，为什么召来？立者道：张汶之兄在幽冥已久，为我们地府做事，因嫌劳累，所以曾上奏要以其弟代替自己的差事，但我们并未答应，他于是私自把其弟带入幽冥。坐者怒斥其兄擅自行动，不遵法令，叫手下将其打入监狱，而将张汶送归阳间。可以说，这是一个哥哥因私心而害弟弟的故事。

回到董观之事。他最后被那两个陌生人给救了，所谓寺院中的神偶显灵。这没有问题。但是，在这个奈河之行的故事中，先前死去的僧人灵习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在摄董观精魄时，说了一通有关生死的道理，叫董观乖乖地跟他走，并说其命数将绝，不要乱想。但随着事情的发展，我们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董观的死亡之旅极有可能是灵习设下的圈套，也就是说完全是其私人所为，自己已身死，还要拉上朋友做伴。这与张汶之兄的做法没什么区别。还好，当董观要在灵习的指使下正欲渡奈河而成为冥鬼时，狮身人面的神偶出现了，而灵习已逃逸。

魇蛊术

在这则故事中，讲到了唐朝神秘的魇蛊术。

武功苏丕天宝中为楚丘令，女适李氏。李氏素宠婢，因与丕女情好不笃，其婢求术者行魇蛊之法，以符埋李氏宅粪土中，又缚彩妇人形七枚，长尺余，藏于东墙窟内，而泥饰之，人不知也。数岁，李氏及婢，相继死亡，女寡居。四五年，魇蛊术成，彩妇人出游宅内，苏氏因尔疾发闷绝。李婢已死，莫知所由。经一载，累求术士，禁咒备至，而不能制。后伺其复出，乃率数十人掩捉，得一枚，视其眉目形体悉具，在人手中，恒动不止。以刀斫之，血流于地，遂积柴焚之，其徒皆来焚所号叫，或在空中，或在地上。烧毕，宅中作炙人气。翌日，皆白衣，号哭数日不已。其后半岁，累获六枚，悉焚之，唯一枚得而复逸，逐之，忽乃入粪土中。苏氏率百余人掘粪，深七八尺，得桃符，符上朱书字宛然可识，云：“李云婢魇苏氏家女，作人七枚，在东壁上土龛中。其后九年当成。”遂依破壁，又得一枚，丕女自尔无恙。 （《广异记》）

魇蛊术是古代蛊术的一种，蛊术则是巫术的一种，特点是将自己欲加害的人，做成木偶或纸偶、土偶，藏于暗处，除了每日在心中默默诅咒外，并用箭或针，射扎其心脏位置，据说这样可以使其人迷狂昏沉，丧失神智，最终死去。蛊术在古代是属于限制级的，唐朝时，政府曾出台法律，专门禁止此术，违者处以流放或极刑。

本故事发生在唐玄宗天宝年间（公元742年—756年），涉及人物包括原籍陕西武功的楚丘县令苏丕之女即苏女、苏女的丈夫李某以及李某家的婢女。地点应该在苏丕的为官之地楚丘县即今天的河南滑县。

故事是这样的：在家庭生活中，李某与苏女感情疏冷，而宠爱其婢女，累以时日，婢女和李某便生邪念，欲害苏女，成全自己。二人一顿密谋，寻得一术士，求得桃木符，上写诅咒之语，秘密埋于厕所中；随后，又剪了七个苏女模样的彩色纸人，以细绳捆绑，每个都长一尺多高，藏在院子东墙的土窟里，用泥堵上。自此之后，婢女和李某每日在心中诅咒苏女，欲使其魇蛊术早日成功。

但故事发生了转折。几年过后，还未等蛊术成功，婢女和李某就先于苏女而死了。又过了四五年，蛊术终成，自此后，不时有仆人于夜里看到有彩色纸人现于庭院，令人惊恐。而此时，寡居的苏女感到自己神志渐渐迷乱，浑身无力，一如染病。由于婢女和李某都已经死去，再无人知道她得病的原因。为了治病，苏女找了数不清的医生，又找了很多术士，无论如何，都不能使自己的病情有所转好。

这时候，聪明的苏女想到了不时出现在庭院中的彩色纸人，难道……

此日入夜，苏女支撑着身子起床，带领数十个仆人秘密潜藏于后园，候那诡异的纸妇人出现，随后一拥而上，扑得一个。上灯相照，发现那纸人的眉眼四肢，无不具备，与苏女相像，被捉在手中，还扭动不止。人们大恐。有胆子大的，抽刀砍之，竟有鲜血从纸内迸出，流于地上。还是苏女镇定，叫人抱柴积于地上，将那纸人焚烧。没想到，这一烧，竟引来了其她六个纸人，她们哭号着飘荡而来，在空中辗转。而那个被捕捉的纸人被烧尽后，庭院中可以闻到将人的皮肤烤焦的气味。第二天，剩余的纸人不再呈彩色，而是身着白衣，飘荡于庭院上空……

后来，又过了半年，在苏女的带领下，众仆人又陆续捉到六枚纸人，只有一枚被捉后又逃逸了。其他被捉的，都被焚烧。那枚逃逸掉的纸人，在众人的追赶下，匿于厕所。大家进去搜寻，掘粪土深达七八尺后，依旧没找到，却得到一个桃木符，上面的红色字迹依稀可见：“李氏婢女魇苏氏家女，作纸人七枚，在院东墙里。九年后当成。”苏女带人直奔东墙，破壁后得到那枚逃逸的纸人，当即将其焚烧，于是苏女病态自消，健康如故了。

贩茶奇遇记

讲一个离奇而且很有意思的故事，它发生在唐朝时的一批茶叶贩子身上。

唐玄宗天宝年间（公元742年—756年），安徽寿州大茶商刘清真带着十九个员工，运送大批茶叶去洛阳、长安一带贩卖。他们这趟生意带了多少茶叶呢？按记载，每人“一驮”（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多斤）。刘清真作为老板，自己当乘马指挥押送，他的十九个员工每人“一驮”，以此计算，共带了一千九百斤茶叶，可以说是个巨大的数字了，而且唐朝时寿州茶很有名，这趟买卖当价值不少银子。

一路上，刘清真带人押送着货物，晓行夜宿，十分谨慎，于此日进入河南陈留地界，终于遇见了强盗（请注意：这是本故事中的第一个转折）。还好，这伙盗贼人不是很多，加上刘清真等人拼死保护（他们应该都带着防身兵器），茶叶未被抢走。但听路人说，陈留一带不是很太平，不时有过往客商被劫。为了安全起见，刘清真听从了一位当地人的劝说，改变了方向，不再西行洛阳、长安，而是一路北折，往魏郡方向而去。魏郡在唐朝时属河北道魏州，治所在河北大名，人口众多，在当时很是繁荣。在去魏郡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一位老僧（这是第二个转折），同行了一段路，熟悉起来，即将分别时，老僧劝他们不要去魏郡了：“那里未必是佳处，还是去山西五台吧。”老僧说。

“去山西五台？”刘清真问。他心里想，这里距五台路途太远了。最主要的是这些茶叶是不是适合贩卖到那里。

老僧见其犹豫不定，又说：“若诸位嫌远，不妨先跟我回寺，以作商议。”

刘清真等人认为：此行一路疲惫，到寺里休息两天后再择地赶路确也不迟。另外，还有一点，对佛道都很感兴趣的刘清真，观老僧之貌，听其谈吐，认为来历不凡。于是他们去了几里外的老僧修行的寺院。

寺院不大，但甚肃穆。入寺之后，老僧整日为众人讲经论法，说得刘清真等人悟性顿开，最后的结果甚是令我们惊异：那一行人竟都有了远离尘世之念。虽没剃度，但刘清真等二十名茶叶商人住在了寺里，终日伴随老僧左右，一住就是二十年。

这老僧到底是干什么的？

这一天，老僧对刘清真说：“最近当有大魔出现，你们一定会受到它的祸患，需要提前防备，否则会坏大家的修行。”说罢，叫刘清真等人跪于地，他含水而喷，口中念咒，刘清真等人就慢慢变成了石头。但他们的心里都很明白，只是不能移动。很快，有来自山西代州的捕快数十人路过刘清真等人所在的寺院，在寺院里转了一圈，唯见群石寂静，萦绕荒草，于是很快就离去了。当晚，老僧又以水相喷，刘清真等人恢复人形。刘清真知道，如果不化为石头，也许会有一场无法预知的劫难。而为老僧所解，其人真乃神灵，众人此后更是苦习佛法，精进不少。

一个月后，老僧又道：“大魔又起，必定会全力搜索你们，怎么办呢？我想把你们送到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们都去吗？”

刘清真等人点头（第三个转折开始了）。

老僧令他们闭上眼，称这是一次秘密的飞行。随后，他又说：“你们记住一点，在飞行过程中不要睁眼看，否则将坏大事。当你们觉得落在了地面上，再睁开眼。如果你们落在山里，幸运的话，会在周围发现一棵奇树，你们可庇于树下。而树上当会长出灵药，你们食后，自有奇迹发生……”

刘清真等人每人被赐一颗药丸。老僧说：“吃了它，你们这些天就不会再感到饥饿，而会思索：只有深奥的佛法，才是超尘脱俗的桥梁。”

刘清真等人一起拜谢老僧，随后闭上眼睛。

唐天宝中，有刘清真者，与其徒二十人于寿州作茶。人致一驮为货，至陈留遇贼。或有人导之，令去魏郡。清真等复往，又遇一老僧，导往五台，清真等畏其劳苦。五台寺尚远，因邀清真等还兰若宿。清真等私议，疑老僧是文殊师利菩萨，乃随僧还。行数里，方至兰若，殿宇严净，悉怀敬肃。僧为说法，大启方便，清真等并发心出家，随其住持，积二十余年。僧忽谓清真等曰：“有大魔起，汝辈必罹其患，宜先为之防，不尔，则当败人法事。”因令清真等长跪，僧乃含水遍喷，口诵密法，清真等悉变成石，心甚了悟而不移动。须臾之间，代州吏卒数十人诣台，有所收捕，至清真所居，但见荒草及石，乃各罢去。日晚，老僧又来，以水噀清真等，成人。清真等悟其神灵，知遇菩萨，悉竞精进。后一月余，僧云：“今复将魔起，必大索汝，其如之何吾？欲远送汝，汝俱往否？”清真等受教。僧悉令闭目，戒云：“第一无窃视，败若大事，但觉至地，即当开目。若至山中，见大树，宜共庇之。树有药出，亦宜哺之。”遂各与药一丸云：“食此便不复饥，但当思惟圣道，为出世津梁也。”言讫作礼，礼毕闭目。冉冉上升，身在虚空，可半日许，足遂至地，开目，见大山林，或遇樵者，问其地号，乃庐山也。行十余里，见大藤树，周回可五六围，翠阴蔽日，清真等喜云：“大师所言奇树，必是此也。”各薙草而坐。数日后，树出白菌，鲜丽光泽，恒飘飘而动。众相谓曰：“此即大师所云灵药。”采共分食之。中有一人，绐而先食尽，徒侣莫不愠怒，诟责云：“违我大师之教。”然业已如是，不能殴击。久之，忽失所在，仰视在树杪安坐，清真等复云：“君以吞药故能升高。”其人竟不下。经七日，通身生绿毛，忽有鹤翱翔其上，因谓十九人云：“我诚负汝，然今已得道，将舍汝，谒帝于此天之上，宜各自勉，以成至真耳。”清真等邀其下树执别，仙者不顾，遂乘云上升，久久方灭。清真等失药，因各散还人间。中山张伦亲闻清真等说云然耳。 （《广异记》）

刘清真等人闭上眼后，真的冉冉升起，飞空而去。半日后，他们感到脚踩到了地面，这才睁开眼，见山林一片，有樵夫过来，于是相问，才知道已到江西庐山。他们往前走了一阵，果见一棵大树，翠枝蔽日，刘清真大喜：“大师所说的奇树，当是它！”

于是，众人在树下打坐。几天后，树干上就真的长出一只白蘑菇，鲜丽光泽，飘然而动。众人异口同声：“这就是大师所说的灵药吧！”

当时的计划是：把白蘑菇采下来，二十个人一起分食。但其中一人，趁大家不注意，一口把白蘑菇全给吞下去了（这是第四个转折），包括刘清真在内的其他人大惊，随即责问那人为什么违背大师之教。但已是事实，打那人一顿也没什么用了。正在大家郁闷时，那人突然消失不见，随后再看，见其端坐于大树的一根枝条上。

刘清真说道：“难道是因为你一个人吃了白蘑菇而高升了吗？”他叫那人下来。

那人似乎没听到，就是不下来。就这样，一连过了七天。七天后，奇怪的事发生了：在枝条上端坐的那人，身上竟长出绿毛！随即有仙鹤飞来，于树上盘旋。这时，那人对树下的刘清真等人说：“我确实负了你们。不过，我现在真的得道啦！我就要离开你们了，去谒见天帝。你们今后要继续努力啊，争取早一天像我这样，成为一个真正而出色的神仙。再见！”刘清真等人恳请他下来相别，但那人没搭理他们，自己乘云飞去，一点点消失在大家的视野里。刘清真等十九人沮丧至极。

那个人就这样独自窃食了神奇的丹药。

我们作一个插曲。关于窃食丹药而成仙的故事，在唐朝还有一例：山西蒲州永乐县，有座叫道净院的道观，唐文宗时代，有道士邓太玄在该道观炼丹。多年之后，虽丹药炼成了，但担心药力不济，所以当时未有服用，而是叫弟子收藏起来，由道士一同监管。邓太玄死后，其门徒周悟仙成为道观的管事。转眼到了宣宗时代，一个叫侯道华的蒲州人出现在道观门前。他说自己好道，愿意入观侍奉周悟仙，别无所求。周悟仙自然高兴，于是将他留下。侯道华殷勤备至。观中道士也都使唤他，有什么累活皆令其干，侯道华丝毫没有怨言，而是很愉快地做这些事情。他喜欢子史经典，干活之余，手不释卷，每每大声朗诵出来。众道士问之缘由。侯道华回答：“天上没有懵懂无知的仙人啊。”众道士张大嘴巴：“你的意思是，你将来能成仙？太有意思了。”侯道华笑而不语。顺便说一句，当时蒲州盛产大枣，甘甜纯脆，为唐朝之冠。据说，在当年所收之枣中，会有一二个没核的，而谁吃到它，则有大幸运。奇怪的是，邋邋遢遢的侯道华一连三年，都神奇地吃到了无核枣。这天早晨，侯道华干完了观里的活，拿着斧子去修古松的垂枝，观中道士不解其意。转天，周悟仙和群道士发现侯道华不见了。大家在古松下发现一张桌案，上面有一杯水，还有一双鞋子，侯道华的衣服就挂在他昨天修剪的松枝上：他飞升成仙了。当时是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五月二十一日。就是这样，邓太玄所炼的丹药被伪装成仆人的侯道华窃食了。在这个故事中，有一个细节：即侯道华说过一句话：“天上没有懵懂无知的仙人啊。”在南宋时代，诗人陆游在《老学庵笔记》中点到了这个片段。在笔记中，诗人这样写道：“唐道士侯道华喜读书，每语人曰：‘天上无凡俗仙人。’此妙语也。《仙传》载：有遇神仙，得仙乐一部，使献诸朝，曰：‘以此为大唐正始之音。’又有僧契虚，遇异境，有人谓之曰：‘此稚川仙府也。’正始乃年号，稚川乃人字，而其言乃如此，岂道华所谓‘凡俗仙人’耶？”陆游的意思是，侯道华说天上不应有懵懂无知的神仙，但实际上确实有，比如有的神仙不知“正始”为三国时魏国的年号，有的不知“稚川”是东晋道士葛洪的字。由此看来，糊涂神仙确实不少。

我们不知道，那个激变为神仙的茶叶贩子，到了天界后会不会是个糊涂神仙。但无论如何，在这个由贩茶引起的故事中，我们都失算了。是的，我们没想到这最后成了一个十九个人成全一个人的故事。太有戏剧性了。最郁闷的应该是领头人刘清真，他实在无法想象自己的这次贩茶之旅的遭遇竟是这样离奇，更难以接受自己的一个手下意外地成仙。故事一波三折，有的细节甚是令人回味，比如那人成仙前身上长满绿毛。难道这是成仙的步骤之一吗？而那老僧又是谁，他所说的“大魔”到底是指什么？倒霉的刘清真等十九人最后去了哪里？回故乡寿州了，还是找那老僧说理去了？

血腥的炼金术

一个充满玄幻而又血腥故事，它与修炼、黄金、暴力和邪恶有关。

故事发生在隋末唐初。当时，有一位道士在陕西太白山隐居炼丹，专习炼金术。术成而得道。此人在山中居住的岁月，有一个叫成弼的人侍奉左右，两人相处了十多年。不过，道士一直没正式收其为徒，更未传道术与他。在一段时间，成弼怎么想的，我们不得而知。后来有一天，成弼家人故去，他将回家送葬。

这成为一个转折。

道士说：“你跟随我很长时间了，现家中有丧，我没什么赠与你，只给你金丹十粒，这不是普通的丹药，用一粒丹可点十斤赤铜，能使其变为黄金，我想这些足够你办葬事以及今后生活用了。”随后，道士告诉他如何用金丹点铜为金，但却没告诉他怎么烧炼金丹。

成弼暗惊：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炼金术？

后面的事情，一如道士所言，一百斤黄金重重地出现在成弼面前。在此之前，他多方搜集，找来了一百斤赤铜。丧事办完后，成弼再也坐不住了，于一天傍晚，再次回到太白山，要求道士再给他来点金丹。但被拒绝。听好了，这一次成弼是带着家伙来的。入山前，他就想好了，若道士不给，他就来硬的。于是成弼抽刀逼迫道士献出所有金丹，并告知造丹秘方。依旧被拒绝。成弼甚是恼怒，露出了本来面目，挥刀残忍地砍断道士的双手，血溅山中。但道士依旧什么也没说，成弼更为残忍地砍断了道士的双脚。道士似乎未感觉到疼痛，神色不变。成弼最后砍掉道士的头颅。在搜身时，发现道士肘后有一个红色布囊，里面盛有很多金丹。

兴奋的成弼携带着金丹出了道观，此时已是后半夜。就在他潜行山中时，隐约听到身后有人说话：“你慢走……”成弼大惊，暗夜深山，有何人在此？他猛一回头，竟发现那无头的道士正站在自己身后。不仅无头，而且还无手无脚，因为手脚都被成弼剁掉了，也就是说，只有一个肉墩悬于半空，于是可以想象当时成弼恐怖的表情了。

无头道士说：“你在我身边十年有余，没想到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你这样的无德之人，得此金丹，必为神灵所诛，你最后的样子将会跟我现在一样。”话音落后，无头道士消失不见。难道是自己的幻觉？瘫在地上的成弼想。

逃出太白山后，成弼还家。在随后的日子里，又费尽气力，找到了更多的赤铜，用先前之法，使用炼金术，点铜为金。这黄金的成色，比世间一般的黄金更佳。于是，他一下子成了当地的首富。对于他的一夜暴富，有些人认为蹊跷，于是告官，怀疑成弼得了横财，有不可告人之事。就这样，倒霉的成弼被捕了。在审问中，他实话实说，称自己手中的黄金，是由赤铜炼成，并非有其他原因。地方官员觉得很神奇，虽也听说过世间有神秘的炼金术，但还不曾亲眼见过，于是又上报朝廷。

此时已到唐太宗贞观年间（公元627年—649年）。太宗皇帝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于是召见了成弼，叫他以赤铜锻造黄金，竟真的成了，皇帝大喜，授成弼为五品官，令其专门负责造金之事。当时，天下的赤铜源源不断地运往长安，成弼以金丹点铜为金，达到了数万斤。这种黄金由于成色纯重，被胡人称为“大唐金”，特别昂贵。没多久，关键的金丹用完了，成弼很担心，欲弃官而去。太宗皇帝说，你走也可以，赤铜锻炼为黄金，需要金丹点化，那你就把制造金丹的办法告诉我。

成弼说：“臣实在不知。”

太宗皇帝：“不可能吧？必是欺君！”于是传令卫士，陈以刑罚。

但成弼确实不知，只能解释，但越解释越乱，太宗皇帝遂下令叫卫士以刀断其双手。成弼当即疼得昏死过去，醒来后依旧说不清楚，卫士又砍断其双脚。成弼再次醒来，情急之下，说出当年血溅太白山的实情。无奈，太宗皇帝依旧不信，遂下令将其斩杀。

道士一语成谶。成弼虽然死了，但他所炼的“大唐金”流行于市面上。后来有西域识宝专家入长安，太宗皇帝邀请其观看大内所藏之宝，那人唯指成弼所炼之金与一地毯，认为只有这两件可称贵宝。后来，“大唐金”流传到国外，懂行之人也均以其为宝物。

隋末，有道者居于太白山，炼丹砂，合大还成，因得道。居山数十年，有成弼者给侍之，道者与居十余岁，而不告以道。弼后以家艰辞去。道者曰：“子从我久，今复有忧。吾无以遗子，遗子丹十粒，一粒丹化十斤赤铜，则黄金矣，足以办葬事。”弼乃还。如言化黄金以足用，办葬讫，弼有异志，复入山见之，更求还丹。道者不与。弼乃持白刃劫之，既不得丹，则断道者两手；又不得，则刖其足。道者颜色不变。弼滋怒，则斩其头，及解衣，肘后有赤囊，开之则丹也。弼喜，持丹下山，忽闻呼弼声，回顾，乃道者也。弼大惊，而谓弼曰：“吾不期汝至此，无德受丹，神必诛汝，终如吾矣。”因不见。弼多得丹，多变黄金，金色稍赤，优于常金，可以服饵。家既殷富，则为人所告，云弼有奸，捕得，弼自列能成黄金，非有他故也。唐太宗问之，召令造黄金。金成，帝悦，授以五品官，敕令造金，要尽天下之铜乃已。弼造金，凡数万斤而丹尽。其金所谓大唐金也，百炼益精，甚贵之。弼既?k穷而请去，太宗令列其方，弼实不知方，诉之。帝谓其诈，怒胁之以兵。弼犹自列，遂为武士断其手；又不言，则刖其中。弼窘急，且述其本末。亦不信，遂斩之。而大唐金遂流用矣。后有婆罗门，号为别宝，帝入库遍阅，婆罗门指金及大毯曰：“唯此二宝耳。”问：“毯有何奇异，而谓之宝？”婆罗门令舒毯于地，以水濡之，水皆流去，毯竟不湿。至今外国传成弼金，以为宝货也。（《广异记》）

故事结束了，主人公所施的残酷暴力最终还于自己身上，令人毛骨悚然。此外，还有一点可疑之处：成弼入山十年，侍奉在道士身边，是不是最初时就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从成弼后来的所为大约可以判断，他之所以多年侍奉道士，极有可能想从道士那里得到炼金术的秘方。为此他隐忍十年。这不是没有可能。在炼金术盛行的唐朝，很多人都相信通过一定的技法可以将赤铜化为黄金。至于成弼，而后来家人故去，只是一个偶然因素，但最终还是成了导火线。这恐怕也出乎道士的预料。

唐朝怪兽

先讲第二头怪兽的故事：

唐玄宗天宝年间（公元742年—756年），西北第一重镇凉州有户人家诞生了一头小牛，自生下来后，这头牛就与常牛不同，生性暴戾，及至长大，更是凶悍如虎，无人能将之制伏。其他牛都加以追随，在其带领下，成群结队，游荡于城内外，没人敢惹。再到后来，这头牛渐渐成为当地一害。

应该不是麒麟。据说牛生异种，当为麒麟。而麒麟为祥瑞之物，当不会如此凶暴。

在民众的要求下，凉州都督计划射杀此凶牛。但无人敢靠近，而远射又不得手。正在这时，西域有胡人献上一头野兽，大小如犬，毛色正青。

都督：“此兽有什么用处？”

胡人：“别看它很小，但却能搏击猛兽，狮虎不惧。”

都督很是好奇，便把凶牛作祟之事以实相告。

胡人一笑：“此事不难。但我若帮您制服此牛，有赏钱吗？”

都督当即悬赏三百千钱。于是，胡人抚摸着那怪兽，口里念念有词，怪兽遂兴奋跳跃，解绳之后，飞纵而出，直奔凶牛所在之所。这有点像《封神演义》里“魔家四将”手里的花狐貂。

牛群见怪兽，纷纷躲避，分作三行，而那头凶牛藏于中间，刨坑埋身，战栗不已。怪兽窜上去，与其搏斗，尘土暴扬，暗淡四野。没多长时间，怪兽就返回胡人身边。此时再看那凶牛所在之处，已成深潭，而凶牛血肉模糊，已倒毙其中。

众人皆不知这是一头什么怪兽。有观看者发现，怪兽与凶牛搏斗时，身型猛增，从大小如犬，长至马匹那么大。将凶牛咬死后，胡人取其五脏以饲怪兽。吃完后，怪兽又恢复了原来的大小。众人无不惊奇。如果说这头怪兽为胡人所驯养，那么下面的怪兽则完全来自茫茫山野了。

安南人以射猎为业，每药附箭镞，射鸟兽，中者必毙。开元中，其人曾入深山，假寐树下，忽有物触之，惊起，见是白象，大倍他象。南人呼之为将军，祝之而拜。象以鼻卷人上背，复取其弓矢药筒等以授之，因尔遂骋行百余里，入邃谷。至平石，迥望十里许，两崖悉是大树，围如巨屋，森然隐天。象至平石，战惧，且行且望。经六七里，往倚大树，以鼻仰拂人。人悟其意，乃携弓箭，缘树上。象于树下望之。可上二十余丈，欲止。象鼻直指，意如导令复上。人知其意，迳上六十丈，象视毕走去。其人夜宿树上，至明，见平石上有二目光，久之，见巨兽，高十余丈，毛色正黑。须臾清朗，昨所见大象，领凡象百余头，循山而来，伏于其前。巨兽食二象，食毕，各引去。人乃思象意，欲令其射，因傅药矢端，极力射之。累中二矢，兽视矢吼奋，声震林木，人亦大呼引兽。兽来寻人，人附树，会其开口，又当口中射之。兽吼而自掷，久之方死。俄见大象从平石入，一步一望，至兽所，审其已死，以头触之，仰天大吼。顷间，群象五六百辈，云萃吼叫，声彻数十里。大象来至树所，屈膝再拜，以鼻招人。人乃下树，上其背，象载人前行，群象从之。寻至一所，植木如陇，大象以鼻揭楂，群象皆揭，日旰而尽，中有象牙数万枚。象载人行，数十步内，必披一枝，盖示其路。讫，寻至昨寐之处，下人于地，再拜而去。其人归白都护，都护发使随之，得牙数万，岭表牙为之贱。使人至平石所，巨兽但余骨存。都护取一节骨，十人舁致之。骨有孔，通人来去。　 （《广异记》）

遥远南方，有著名猎人，为神射手，所射之箭，浸过剧毒，鸟兽若中，必死无疑。唐玄宗开元年间（公元713年—741年）中，猎人又入深山，午后时分，在大树下休息。群山之中，古木参天，植物蔓绕，根根垂下，猎人在藤花掩映间，半醒半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忽感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触抚自己，于是大惊而起，定睛观看，乃是一头白象。此象巨大，一如象王，猎人敬畏，作揖而拜，呼为“将军”。

在猎人惊奇时，那大象已用鼻子将他卷到背上，后又将其所携带的弓箭、药筒卷起，交与猎人。事毕，大象驮着猎人于大山中奔驰百余里，入一幽谷。猎人在大象背上，极目遥望，方圆十多里，悬崖峭壁，古树入云，森然蔽日。大象又驮着猎人跑了一会儿，来到一块平坦的地方，此时猎人发现大象身体有些颤抖，一边跑一边四下环望。又跑了六七里，大象来到一棵高大的古树下，用鼻子拂动猎人，后者似乎悟到些什么，于是从大象身上一跃，攀缘到树上。

大象在树下仰望。猎人一直往树上爬，到了二十多丈时，往下望，大象以鼻直指，令猎人继续往上爬。到了大约六十丈时，大象满意地离去。猎人很茫然，不知道大象叫他干什么。此时已是夜里，猎人只好宿于树杈间。终于挨到第二天，黎明时分，猎人一睁眼，就望见不远处的空地上，有二目如电，再行细望，竟是一头巨兽！那巨兽，头甚怪异，浑身披黑毛，高达十多丈，咆哮声震天。及天色大亮，猎人见昨日驮他的象王，带领着一百多头大象，伏于巨兽面前，不敢动弹。那巨兽上得前去，在象群中选得两头小象，张开血盆大嘴，须臾间将那两头小象啃食完毕，随后群象才敢退去。

猎人惊恐异常，这时他才领会到象王的意思，于是抽出毒箭，极力远射，那巨兽遂中两箭，于是大吼，声震百里。猎人感到自己所在之树，也摇摇欲倒。猎人确实勇敢，大声呼喊，吸引巨兽近前，又引弓瞄准，当巨兽张嘴咆哮时，正射入其嘴中。巨兽翻滚不已，过了很长时间才死去。此时，象王不知从哪里出现，一步一望，谨慎地来到巨兽的尸体前，以头顶触，发现确实已死，乃仰天大吼。不一会儿，就有五六百头大象积聚而来，围着巨兽之尸，兴奋地吼叫。

兴奋的象王似乎想起什么，跑至树下，屈膝跪下，向上面相拜，伸展鼻子，招猎人下来。猎人下得树来，又上了象背，象王驮着他奔驰，群象在后面紧紧跟随。场面甚是壮观。来到一处，植被茂盛，下面似乎掩埋着什么。群象用鼻子将上面的植物揭去，下面竟有象牙数万枚！

象王将猎人送回。这期间，每行数十步，必以一根树枝留作路标，为的是叫猎人将来能找到埋藏象牙的地方。猎人回到当初休息的树下，大象又行拜谢，随后才离去。猎人出山后，将自己的遭遇上报长官。长官派人去挖掘，果然得到象牙数万枚。由于大量的象牙出现在市面上，导致那一年岭南象牙的价格跌了不少。后来，长官又派人去查看深山巨兽的尸骸，弄了一节骨头，由于非常之重，需要十个人抬着。那骨头中间有孔，可以钻进去一个人。于是，我们可以想象那巨兽之庞大了。

这则异闻是关于大象的，但更令人遐想的是那头比大象还凶猛的超级巨兽：“高十余丈，毛色正黑。”这是一头什么野兽？大象本是这世界上最大的陆地动物，而那头巨兽却在须臾间吞噬了两头大象，可见其巨大无比。这深山怪兽，有没有可能是史前幸存下来的动物？在这个世界上，恐龙时代之后，最庞大的陆地动物有可能是猛犸和剑齿象，它们也是现代象的近亲。在这当中，剑齿象生活在一万年前的南方热带地区，但其身上没有长毛。而在此故事中，巨兽“毛色正黑”，这倒是符合猛犸的样子，不过按照我们一般的发现，同样被认为灭绝于一万多年前的猛犸，通常生活在北方寒冷地带，不大可能出现在炎热的南方地区。

奇异的巨兽消失在了唐朝的深山里。但关于大象和象牙的故事还没完，在《广异记》中还有一则类似的记载：说的是武则天时期，四川阆州有叫莫徭的，在江边割苇，忽见大象奔来，将其卷到背上，载行百余里，入一湿地，有老象倒卧，一只脚掌中有竹钉。莫徭晓其意，遂助其将竹钉拔出，又进行包扎。为感谢搭救，老象示意小象取来一根巨大的象牙。后莫徭将那象牙带到江西洪州，有西域胡商以四十万钱购买。到手后，胡商大喜，入一酒店喝酒，用苇席将象牙包盖着。其同行追问得到了什么宝物，胡商没办法，于是向他们展示了象牙。同行欲以百万钱相购。最后，为了争夺象牙，众胡商发生殴斗。事情闹到州府，最初胡商还欲遮掩，不肯说出此象牙的价值，州府长官威胁：此象牙将献于我朝天子，你们不说真话，对你们也没什么好处。直到这时，胡商才不情愿地说：“此乃罕见之宝，象牙中有两块龙形简，价值数十亿钱！”随后，莫徭、众胡商以及象牙被送至洛阳，武则天听其来历，甚是好奇，叫人将象牙剖开，果得两枚龙形简。皇帝爱不释手，告诉莫徭：你为平民，不可多得钱财，还是把象牙给我吧，其他事我会叫人安排一下。再后来，则天皇帝通知阆州刺史，叫他从财政里每年拨款五万钱给莫徭，用完了还可以再取，以此供其终身之用。

骷髅案

初唐太宗贞观年间，王顺山悟真寺僧人曾遇奇事，后来又引发出一个盗窃案。

“天下名山此独奇，望中风景画中诗。”这是诗人笔下的王顺山。王顺山在陕西蓝田，因“古二十四孝图”中的王顺葬母于此，故而得名。

王顺山上有悟真寺，寺中一僧，夏夜无眠，游于附近的蓝溪。蓝溪潺潺，其岸两边，花木扶疏，映照当空，景色甚美。走着走着，僧人忽闻有人在诵读《法华经》。《法华经》为大乘佛教最著名的典籍，由东晋十六国时的高僧鸠摩罗什翻译成汉语后，在唐时与《金刚经》并驱，广为流传。其大致要义是：一切弟子都有修行成佛的能力，而佛，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接着说悟真寺僧人。他听到有人在诵读《法华经》，但其声纤细且远，不知在何处。当时月朗星稀，四周遥望，方圆之内，视野所及，寂然无人，该僧人有些害怕了。他跑回寺院，将此事告诉群僧。第二天晚上，大家一起来到蓝溪，侧耳倾听，又闻诵经声。再细听，那声音竟来自地下：在岸边的一块岩石旁。众人互视，无不恐惧。有胆大者，建议连夜掘地，以求看个究竟。但被阻止，阻止者建议先作记号，明天再挖不迟。

第二天，大家扛着铁锹，来到昨夜所作记号处。住持也来了。在他的指挥下，众僧一阵猛挖，掘得一只骷髅。那骷髅年代久远，其形枯然，唯独嘴唇部位有肉，其色鲜润，一如生人，再细看，里面竟还有舌头，正是它在深夜诵经。众人惊异，多数人建议将其就地焚毁，因为他们认为那是妖异作祟；但寺内住持深具慧眼，认为那会念诵《法华经》的骷髅当是无价之宝，会给该寺带来巨大的声名。于是，他命人将其带回寺内，装于石盒，安放于千佛殿西堂下。从那以后，每及入夜，总会听到念诵《法华经》之声在寺内轻轻回荡。这条消息惊动了长安百姓和贵族，每日前来该寺参观的人众多，不仅为悟真寺带来了盛名，还带来了颇高的经济收益。一时间，悟真寺的骷髅宝物，尽为人知。为了不使宝物出现意外，寺院派了专门的队伍对其严加看管，一般人是近不了前的。

大唐时间流逝，转眼从太宗贞观年间到了玄宗开元年间。

一天，悟真寺接待了一名新罗来的僧人，该僧自称是来大唐留学的，请求客居寺内。在当时，来自日本、新罗等国的留学僧人很多，他们往往寄居长安、洛阳周边的寺院。所以，悟真寺住持很痛快地答应了新罗僧人的请求。新罗僧人住下后，每日向寺内僧众请教佛法，渐渐地，大家也就把他当成了寺院的一分子了。

谁知一年多以后，悟真寺的骷髅宝物突然失窃！

唐贞观中，有王顺山悟真寺僧，夜如蓝溪，忽闻有诵《法华经》者，其声纤远。时星月回临，四望数十里，阒然无睹，其僧惨然有惧。及至寺，且白其事于群僧。明夕，俱于蓝溪听之，乃闻经声自地中发，于是以标表其所。明日，穷表下，得一颅骨在积壤中。其骨槁然，独唇吻与舌鲜而且润。遂持归寺，乃以石函置于千佛殿西轩下。自是，每夕常有诵《法华经》声在石函中。长安士女观者千数。后新罗僧客于寺，仅岁余，一日，寺僧尽下山，独新罗僧在，遂窃石函而去。寺僧迹其往，已归海东矣。时开元末年也。 （《宣室志》）

当然是那个新罗僧人所为。

按记载所言：“新罗僧客于寺，仅岁余，一日，寺僧尽下山，独新罗僧在，遂窃石函而去。”实际上，如果进行推断的话，可以认为这是一个有预谋的盗窃事件。当时新罗僧人入悟真寺，就是冲着宝物来的。他伪装得太成功了，欺骗了所有人，取得了信任。当这一天寺内众僧需要下山参加一个活动时，让他留守寺院，而他趁此机会，溜入千佛殿西堂下，将装有骷髅宝物的石盒窃走……

据说这是当年轰动长安的事件。宝物失窃后，悟真寺派人多方追查新罗僧人，朝廷也参与追捕，但一无所获。后来得知：那僧人在得到宝物后，没敢继续在大唐停留，而是一路夜行，渡海东归了。

寒冷的舌头

大约在中唐时，广东韶阳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

当地有一村民于野外放牛，此日清晨，所放之牛忽舔其手臂，所舔之处，皮肤白皙，光洁如玉，其人甚是开怀，随后脱掉衣服，令那牛遍舔其身，身体随之而变白。回家后，那人将事情告知家里，家人惊异。

那头牛有着怎样的舌头？

掀去唐朝的夜幕，慢慢走近它，看一看它的模样……未及近身，传来消息：那被舔之人突然死去！

家人愤恨而杀该牛。随后，招集村中人同食其肉。当时好像没有什么，大家吃得不错，感到那肉鲜美异常。

但当天晚上，凡是吃过牛肉的人均暴亡。

故事结束，再无其他。只是千年之后，在这寂静的晚上，我们想象起唐朝的夜雾中慢慢抬起的牛头，令人惊战，也似乎感到：有什么隔着千年时光，在轻轻地舔着我们的皮肤。

韶阳有一人牧牛，一旦，牛舐其臂，而色皎白。此人乐之，即袒其体，令牛遍舐，皆白。其人数日间暴卒。其家恨，杀此牛，召村社同食之。凡食者数十人，一夕同卒。 （《独异志》）

也许真相出乎我们的意料：这不是一头凶兽；或者说，它是一头真正的麒麟。

危险的血滴

在唐朝时，民间有习俗：行船于河湖之上，无论如何，不能叫自己的血滴落于水中。为什么？此习俗的形成是有原因的。而且与一个叫李鹬的人有关。

却说唐玄宗开元年间，有来自甘肃敦煌的李鹬，被任命为邵州刺史。

唐时邵州在今日湖南宝庆县境内。李鹬上任于夏天，携带着自己的家眷。来自西北的李鹬，没有见过南方的灵山秀水，一路观赏，心旷神怡。过八百里洞庭湖时，更被湖光山色所迷，感叹不已。

此日天高云淡，站于船头的李鹬兴致所来，叫船家靠岸，独自登陆漫步于潇湘大地，与水中之船并行。时值夏日，天气很热，而李鹬鼻子大约不太好，有爱出血的症状。所以，走着走着，突然流下了鼻血，滴落于白沙滩。

李鹬当然没怎么在意。

李鹬用手堵了一会儿，将血止住。李鹬没有注意到，在湖岸边的花树后，有一双眼睛正注意着他。

李鹬往前走去，花树后悄悄爬出一条江鼍。

鼍？鼍又被称为“猪婆龙”或“土龙”，有人认为它就是鳄鱼，有人则认为是甲鱼的一种。却说此条江鼍爬到李鹬滴血的地方，将沙滩上的血迹舔食。随后，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见那条江鼍慢慢地站了起来，随后变成了李鹬的模样。而李鹬却浑然不知，依旧在前面慢慢悠悠地走着，欣赏着风景。

他没想到自己的灾难开始了。

已经变成李鹬模样的江鼍，在李鹬身后施展妖术，再看李鹬慢慢拔地而起，升于空中，这时候他看到地面上有个人竟然和自己一模一样。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李鹬就已经坠入湖里了。而这一切，没有人发现。变成李鹬模样的江鼍，诡异地一笑，大摇大摆地信步往前走去。这时候，李鹬的妻子从船舱里出来，喊丈夫上船。假李鹬高声答应，随后掀袍上船。

美丽的邵州到了，大批下级官员出城迎接新的刺史大人。于是，一条江鼍的新生活开始了。在随后的日子里，什么事都没发生。假李鹬很平静地过着他的刺史大人的生活，和妻子的关系也很不错，一切都没什么不对劲。只是，他的属下发现他们的李大人有个爱好：特别喜欢游泳，而且游得特别好，特别快……

唐敦煌李鹬，开元中，为邵州刺史。挈家之任，泛洞庭，时晴景，登岸。因鼻衂血沙上，为江鼍所舐，俄然复生一鹬，其形体衣服言语，与其身无异。鹬之本身，为鼍法所制，絷于水中。其妻子家人，迎奉鼍妖就任，州人亦不能觉悟。为郡几数年，因天下大旱，西江可涉。道士叶静能自罗浮山赴玄宗急诏，过洞庭，忽沙中见一人面缚，问曰：“君何为者？”鹬以状对，静能书一符帖巨石上，石即飞起空中。鼍妖方拥案晨衙，为巨石所击，乃复本形。时张说为岳州刺史，具奏，并以舟楫送鹬赴郡，家人妻子乃信。今舟行者，相戒不沥血于波中，以此故也。 （《独异记》）

几年后，著名道士叶静能的出现，让这个故事产生了变化。

当时，叶静能正在广东罗浮山修炼，突然接到玄宗皇帝的诏书，令其入宫。因为这一年天下出现很大的旱情，皇帝叫叶静能作法求雨。叶静能路过洞庭湖时，在沙滩上发现一人，周身被捆，像刚从湖里挣扎着爬上来的，于是问：“你是什么人，何故致此？”

那人当然是真李鹬，把自己悲惨而奇异的遭遇和盘托出。

叶静能听后，遂取出一道符，将其贴于湖边的一块巨石上，口中作咒，巨石即飞起于空中，顷刻不见。正像我们想象的那样，那石头飞向了邵州。这一天，那假李鹬正在拥案办公，看来工作还很勤谨，“咣”的一声，即被巨石击中，现出本形。周围的人大惊，他们不能明白自己的刺史大人为什么一下子变成了一条江鼍。

当时，后任宰相的张说为岳州刺史，知道此事后，将落魄于他的辖区的李鹬送往邵州，并把事情报告于朝廷。当面对真李鹬后，他的妻子与孩子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至于那条喜欢做官的江鼍是死了还是如何了，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李鹬的遭遇警告了唐朝人：千万不要在水边或船上滴下血迹……

开元盗墓记

唐玄宗开元年间，唐朝发生了一起震惊朝廷的重大盗墓事件。在讲这个故事之前，先看另外一个故事。

襄阳有官吏张某，当夜其三兄弟同时梦到亡父诉说自己的坟墓被盗，并告诉他们盗墓贼的踪迹。贼人很快被捉到，为首的竟是一对夫妻。这不是最令人惊异的。最令人惊异的是：那丈夫说：“我们夫妻以盗墓为业已有十余年了，每次入墓，都带着酒食。打开棺材后，按惯例，我和妻子会先跟墓主即那具死尸饮酒。程序是：我先自饮一杯，然后说客人喝了一杯啊。随后将酒滴入尸体的嘴中。再说：主人也喝一杯吧。最后，我妻子也喝一杯。这时候，我会问：酒钱谁出？我妻子便说：酒钱该主人出啊。然后我们才盗墓里的珍宝。但昨晚，打开棺材后，发现里面的人面色如生。我们依程序而行，当我说到‘主人也喝一杯’时，那死尸突然睁开眼睛对我们笑了一下。我夫妻都被吓倒，等爬起身再看时，棺材里的人已是一具枯骨……”

梦中见到亲人之墓被盗的故事，最著名的则是这一例，而且其盗墓手段甚为隐蔽：

开元初，华妃有宠，生庆王琮，薨葬长安。至二十八年，有盗欲发妃冢，遂于茔处百余步伪筑大坟，若将葬者。乃于其内潜通地道，直达冢中。剖棺，妃面如生，四肢皆可屈伸。盗等恣行凌辱，乃截腕取金钏，兼去其舌，恐通梦也。侧立其尸，而于阴中置烛，悉取藏内珍宝，不可胜数。皆徙置伪冢，乃于城中，以软车载空棺会，日暮便宿墓中，取诸物置魂车及送葬车中，方掩而归。其未葬之前，庆王梦妃被发裸形，悲泣而来，曰：“盗发吾冢，又加截辱，孤魂幽枉，如何可言！然吾必伺其败于春明门也！”因备说其状而去。王素至孝，忽惊起涕泣。明旦入奏，帝乃召京兆尹、万年令，以物色备盗甚急。及盗载物归也，欲入春明门，门吏诃止之，乃搜车中，皆诸宝物，尽收群盗，拷掠即服，逮捕数十人，皆贵戚子弟无行检者。王乃请其魁帅五人，得亲报仇，帝许之。皆探取五脏，烹而祭之，其余尽榜杀于京兆门外。改葬贵妃，王心丧三年。 （《广异记》）

开元二十八年（公元740年），帝国死了两个著名人物，一个是宰相张九龄；一个是诗人孟浩然。按史上记载，这一年，大唐王朝人口有4814万，人民富足，物价低廉，西京长安和东都洛阳的市场上，每斛大米的价格只有一百多钱。这一年，帝国四海升平，“行者虽万里，不持寸兵”。也就是说，治安之好到了夜不闭户、旅不携刃的地步。但话也别说得那么肯定。在这一年，发生了中国盗墓史上最著名的玄宗皇帝宠妃华妃墓被盗事件。在这一事件中，不但随葬的珍宝被洗劫一空，华妃的尸体也遭到极端的凌辱。这给开元二十八年蒙上一层难以去除的阴暗之色。

华妃是杨贵妃入宫前极受玄宗皇帝宠爱的一个妃子，又是庆王李琮之母。但不幸早死，安葬于长安郊野，随葬珍宝无数。到了开元二十八年，其墓被贼人瞄上了。由于华妃之墓目标太大，也总有陵墓管理人员巡视，所以下手不易。为了安全盗墓，不引起注意，这伙盗墓贼伪装成一户人家的送葬队伍，在华妃墓百步之外，另起了一个大坟，以其为掩护，从这一大坟下挖地道，直通华妃墓！所谓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这一盗墓手段，在盗墓史上甚为少见。

当地面上的陵墓管理人员还在打盹时，地面下的盗墓贼已进入华妃墓了。打开棺材，盗墓贼发现美丽的华妃面色如生，四肢柔软，还可以屈伸。在漆黑的地下，面对绝代美人，盗墓贼进行了最疯狂的掠夺和凌辱：其中一个镜头是，为了取华妃腕上的金钏，盗墓贼干脆拿砍刀将华妃的双手剁去。金钏是唐朝女性贵族下葬时必须戴的装饰品，呈圆环状，多用黄金制成，一圈一圈地缠于腕上。盗墓贼以此手段取之，可谓残忍。盗墓贼怕华妃的魂魄托梦向儿子倾诉自己的劫难，而残忍地将她的舌头割去。这还不算完，他们还将华妃的尸体侧立起来，将蜡烛放进阴道，将藏于体内的珍宝洗劫一空……

得手后，盗墓贼顺着地道，带着大批珍宝，退回自己所挖的那个大坟里。随后，派人从长安拉着空棺材来到郊外，将所盗珍宝装在棺材里。当时天色将晚，盗墓贼都夜宿大坟内，欲转天将所盗珍宝拉回城。在盗墓贼动手前，庆王李琮就梦见自己的母亲裸着身体，披头散发，悲泣道：“可恶盗贼发掘我坟墓，又凌辱我身，我之遭遇，如何能说与人听？但我必会看到他们败露于春明门下！”随后，华妃向庆王李琮详细描述了盗墓贼的面貌。李琮甚孝顺，于梦中哭醒，转天一早入奏父皇玄宗。经查看，华妃墓果然被盗，华妃被凌尸。皇帝大怒，立即叫来长安市长，令其限期捉拿盗墓贼。

再说那伙盗墓贼，正拉着装有珍宝的棺材回城，渐渐来到春明门前。当然，他们还不知道，长安已全城出动，捕捉他们。春明门为长安东城主城门。诗人刘禹锡有名作《和令狐相公别牡丹》：“莫道两京非远别，春明门外即天涯。”此门可谓长安名门了。在热闹的春明门前，警惕的官差拦住了盗墓贼，很快在车中的棺材里搜出了珍宝，尽捕盗墓贼。即日审讯，在严刑下，盗墓贼如实招供，随后又逮捕了数十人。一查他们的身份，负责审讯的官员很是意外，因为这些盗墓贼并非穷人铤而走险，而都是长安城里不学无术的宦官子弟。

庆王李琮恨意难平，上奏父皇，要亲杀五名主要的盗墓贼。这一要求被批准。那五名盗墓首领死得很惨。李琮为报母仇，将其五人剖腹挖心，取出五脏，随后炸熟，来祭华妃。其他盗墓贼皆被斩杀于京兆门外。随后，择地重新安葬了华妃，庆王李琮，此后三年哀伤不已。

信使的遭遇

讲一个唐朝快递员的离奇遭遇。

这名快递员的主人是中唐时期的大臣陈少游。关于陈，史上记载，脑子很好，善结交，有敛财之能，疏通上下，仕途顺畅，唐代宗大历八年（公元773年）时已被任命为淮南节度使。本故事即发生在大历八年以后。

此日，陈少游有一秘事，需送一份紧急书信到首都长安。淮南节度使的驻地在扬州，从扬州到长安，路途不近，而此事又甚为急切，加之进入中唐时代后，藩镇各自为政，世面多盗，很不太平，多有官方信使于路上为强人所害或被地方扣押之事发生，所以让陈少游很伤脑筋，派谁去呢？选来选取，还是决定叫部下赵某负责此事。

临行之际，陈少游对赵某说：“此事甚急，你务必准时完成任务。若延误时日，罪当斩！”

赵某：“愿以死效命。”

说罢，拜别而去。赵某可谓陈府中的首席快递员，素以办事靠谱、腿脚麻利著称。接了任务后，他当即骑健马离开扬州，每日飞驰数百里，于路上避开危险地段。话说此日已顺利进入陕西华阴境内，长安在望，他心里也就踏实了些。日暮时分，他住进一家旅舍，想睡个好觉。但还未睡熟，于恍惚中发现有一人身着绿衣，来到近前：“我是金天王的手下，天王有命令，要召见你。”

赵某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已跟随绿衣人上路了。不知行了多远，来到一座庙前，四周苍松翠柏，气氛萧然。绿衣人进去禀报，很快里面传赵某入内。赵某进庙后，见堂上烛火明亮，两旁侍卫森严，有一人坐于案后，看不清其面孔。正在赵某迟疑时，案后之人说道：“我有一女婿身在蜀地，今欲派人探望，给他带封书信，素闻你快递无双，故把你请来。你可能完成此事？”

赵某是个实在人，知身上担有紧急任务，而又不明此人底细，所以力辞：“我家大人命我到长安出差，有日期规定，过期不至将是死罪。若放弃先前的任务，转赴蜀地，那我就不敢再回扬州了。而我父母妻子俱在那里，我又怎能不回？这并非借口，请大王明察。”

天王道：“你只管去蜀地好了，为我办完事，再去长安不迟。其他什么话也别说了，下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然后上路。”

有人将赵某带至一间空舍，上得饭菜。可以想象，我们的赵某一点食欲也没有，觉也睡不着：去蜀地，耽误行期，陈少游必将治罪；如不去，又惹不起这个来头甚为神秘的金天王，当有祸至。怎么办？胡思乱想中，天已亮，闻得庙中有声，他出舍而视，见庭中尽是飞禽走兽，又有奇形鬼神上千，同拜于金天王面前。后者处理完公务后，即召赵某，交给他一封书信：“把它交给蜀地成都的萧敬之，此事甚秘，怕泄露，所以找人间之人去办。你快去快回，莫耽误！”说罢，又叫人给了赵某一万文钱。

赵某无奈，只得前行。至大门口，对带自己来的那个绿衣人道：“大王赐我一万文钱，我只身而行，这些钱放哪儿啊？”

绿衣人说：“你揣怀里不完了！”

赵某遂将钱揣至怀，竟也盛下了，而且一点也不觉得重。赵某骑行了几里后，好奇地往怀中一摸，感到一阵阴森：皆是纸钱。他仿佛摸到毒蛇，从怀中把那钱甩出，弃于路边。正在这时候，那个绿衣人追行而来，又给了赵某数千文钱，说：“刚才匆忙，误将冥钱给了你，你怎么能用呢？现在把人世之钱给你。”

赵某日夜兼程，不多日即赶至成都，寻到萧敬之，将金天王的书信交给他。萧敬之看完信后甚是欢喜，设宴招待赵某：“你别怕，我和你一样，也是世间之人，原籍中原。当年赴长安，行至华阴，被金天王摄去，招为婿。我妻仍在，与人不异。前些天，我向金天王求一官，他给办妥，故派您传信。”

后面的故事无需细讲，萧敬之留赵某住了一日，赠了些绸缎，写了封回信，叫他交与金天王。赵某没有先回金天王那儿，而是从成都直奔东北方向，到达长安后，将陈少游的书信交给有关大臣，并将相应事情办妥，随后又日夜驰行，折至华阴岳庙。他将萧敬之的回书递交金天王。天王大喜：“此事真是非你而不能办成啊！现在你可速返扬州，别害怕，若你家主人问你为何耽误了行期，就说我派你做了次信使，并告诉他，升你为裨将！”随后又赠送赵某很多礼物。

赵某告辞。飞马返回扬州时，已晚了几日。陈少游自是大怒，赵某虽解释，前者不信，将赵某下狱。但当天晚上陈少游就做了个梦，有金甲之士告知：“赵某耽误行期，是因替金天王办了件事，希望你能原谅，并升之为将，否则的话……”少游惊醒，转日将此事告诉幕僚，随即将赵某释放，并升其为裨将。

陈少游镇淮南时，尝遣军卒赵某使京师遗公卿书。将行，诫之曰：“吾有急事，候汝还报。以汝骁健，故使西去，不可少留。计日不至，当死。”赵日驰数百里，不敢怠。至华阴县，舍逆旅中，寝未熟，忽见一人绿衣，谓赵曰：“我吏于金天王。王命召君，宜疾去。”赵不测，即与使者偕行，至岳庙前，使者入白赵某至，既而呼赵。趋拜阶下，其堂上列烛，见一人据案而坐，侍卫甚严。徐谓赵曰：“吾有子婿，在蜀数年，欲驰使省视，无可为使者。闻汝善行，日数百里，将命汝使蜀，可乎？”赵辞以：“相国命西使长安，且有日期，不然当死。今为大王往蜀，是弃相国命也，实不敢还广陵。且某父母妻子俱在，忍生不归乡里。非敢以他辞不奉教，唯大王察之。”王曰：“径为我去，当不至是。自蜀还由长安，未晚也。”即留赵宿庙后空舍中，具食饮。忧惑不敢寐，遂往蜀，且惧得罪；固辞不往，又虑祸及。计未决，俄而渐晓，闻庙中喧阗有声，因出视，见庭中虎豹麋鹿狐兔禽鸟近数万，又有奇状鬼神千数，罗列曲躬如朝谒礼。顷有诉讼者数人偕入，金天断理甚明，良久退去，既而谓左右呼赵。应声而去，王命上阶，于袖中出书一通付赵曰：“持此，为我至蜀郡，访成都萧敬之者与之。吾此吏辈甚多，但以事机密，虑有所泄，非生人传之不可。汝一二日当疾还，无久留。”因以钱一万遣之。赵拜谢而行，至门，告吏曰：“王赐以万钱，我徒行者，安所赍乎？”吏曰：“置怀中耳。”赵即以钱贮怀中，辄无所碍，亦不觉其重也。行未数里，探衣中，皆纸钱耳，即弃道傍。俄有追者至，以数千钱遗之，曰：“向吾误以阴道所用钱赐君，固无所用，今别赐此矣。”赵受之。昼夜兼行，逾旬至成都，访萧敬之，以书付之。敬之启视，喜甚，因命席，谓赵曰：“我，人也，家汝郑间。昔岁赴调京师，途至华阴，遂为金天王所迫为亲。今我妻在此，与生人不殊。向者力求一官，今则遂矣，故命君驰报。”即留赵一日，赠缣数段，以还书遣焉。过长安，遂达少游书。得还报，日夜驰行，至华阴。金天见之大喜，且尉劳：“非汝莫可使者！今遣汝还，设相国讯汝，但言为我使，遣汝为裨将，无惧。”即以数十缣与之，曰：“此人间缣帛，可用之。”赵拜谢，而径归淮南。而少游讯其稽留，赵具以事对。少游怒，不信，系狱中。是夕，少游梦一人，介金甲，仗剑，曰：“金天王告相国，向者实遣赵某使蜀，今闻得罪，愿释之。”少游悸寤，奇叹之且久。明日晨起，话于宾僚，即命释赵，署为裨将。元和中犹在。 （《宣室志》）

据说到了唐宪宗元和年间赵某依旧健在。在这个故事中，快递员赵某为我们上演了一场走马灯似的快递展示，确实是个不错的信使。此外，值得注意的是金天王的身份。赵某的遭遇发生在华阴，以此推断，金天王当是西岳华山之神。再引起人注意的是，他对赵某说的那句话：“把它交给蜀地成都的萧敬之，此事甚秘，怕泄露，所以找人间之人去办。”联系到后来萧敬之的话：“我向金天王求一官，他给办妥，故派您传信。”可以设想，华山之神金天王之所以派陌生人赵某当此信使，也是为了安全起见。因为他徇以私情，为自己的女婿求官，怕被臣下所知，坏了名声。其实，在这个故事中，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最令人关心的是陈少游发出的那封书信。这到底是一封什么样的书信，为何如此重要和紧急？

如前文所说，陈少游为人聪明，善于敛财，而又长于用财，以此交结权贵，频获迁升。举个例子：唐代宗永泰二年（公元766年），陈少游被任命为桂州刺史，他嫌这个地方太偏僻，欲求在比较近的州郡为官。当时，朝廷负责人事的主脑是宦官董秀。这难不倒陈少游，他第一时间跑到董秀家门口堵着，后来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陈少游：“您家中有几口人？每月又花费多少钱？”

董秀：“做这份小差事已久，而眼前物价又高，一个月花费一千多贯钱吧。”

陈少游：“如此计算，您的工资实在支撑不了您的开支！这样吧，我愿以一己之力供您全家之需，每年给您五万贯钱。现在就给您一半，其余的过几天补齐。以此过活，又有什么不好呢？”

董秀大喜。陈少游随即哭泣：“但我就要到南方上任了，此去荒蛮，只恐再不能生还而归，以睹您的容颜啦！”

董秀脸一红：“中丞美才，不当远官，请从容旬日，冀竭蹇分。”这是史上的原话。大意是说，您是个人才，怎么能去偏远的地方为官呢？再等些日子，也许会有转机。当然有转机。当时，陈少游还贿赂了宰相元载之子元仲武。在董秀、元载合力推荐下，没几天，朝廷下来新委任状，叫其担任安徽境内的宣州刺史。

上任淮南后，陈少游照样敛积财宝，累至亿万。但值得一提的是，他爱财，但又不吝啬于财，也就是说舍得花钱，在工作中，能用银子把每个阶层都摆布好，而且办事干练，所以在淮南时政绩民声倒也不错。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唐朝发生了一个大事变：当年秋十月，被征来去解襄城之围（当时被反叛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的军队所围困）的甘肃泾原士兵，路过首都长安时，因不满朝廷的寒微待遇，而发生哗变，尊原幽州、卢龙节度使朱泚为帝，迫使唐德宗逃出长安。此时，负责朝廷赋税的度支汴东两税使包佶在扬州，手里掌握着八百万贯税款。陈少游逼迫包佶交出这笔巨资。包佶以秘信呈送唐德宗，要求将陈少游治罪，皇帝认为大乱未平，应以安抚为主，将此事压下。后叛乱平息，包佶亲自入朝，再次报告陈少游夺取税款之事，此时少游很担心，于是派使者飞速奔至长安，呈上书信说明情况：所取巨款，皆供军急用；且当时泾原叛军盘踞长安，事态不明，这八百万贯税款不宜押解至长安方向。最后陈少游逃过一劫。在本故事中，如果不出意外，快递员赵某入京所办的，正是此差事！

陈少游躲过了初一。

唐德宗兴元元年(公元784年)，反叛朝廷的淮西节度使李希烈在攻击中原时，声称要兵进淮南。陈少游甚惧，遣人给李带信，极尽恭维之词。李希烈给陈回复了一封“赦书”。但这封“赦书”后来却落到了朝廷手里。陈少游大惊。再后来，政府军在平叛的行动中缴获了李希烈的《起居注》，其中有这样一行字：“某月日陈少游上表归顺”。陈少游听说后，惶恐不安，最终惊悸而死。但唐德宗还算厚道，见其人已死，未追究老账，赠太尉之衔。

傍晚来客

讲一个傍晚时分的蹊跷故事。

唐玄宗天宝年间，长安有著名占卜师柳少游，此人算卦甚为灵验，无论贵族还是平民，往往登门求教自己的吉凶祸福。少游来者不拒，口碑很好。

少游晚年的一天，突有人敲响其寓所的大门。

柳少游叫仆童去开门。这是一个清冷的唐朝傍晚。来客手持一段丝帛，入拜少游，轻声问道：“素闻先生能预测人之命运，愿求教：我还有多少年人生可活？现有丝帛一段，以表心意。”

来客将丝帛放于案上。

少游盘腿而坐，并不抬头，取签作卦。光线在昏暗中急剧地变化。室内寂静，只有卦签相互撞击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少游道：“卦已成，凶。今天太阳落山后，您命将终。”随之，少游抬起头……

来客哀叹良久，求水一碗。

少游望着眼前的来客，感觉甚是面熟。但在暮年的这个傍晚，他一时又想不起对方是谁。他是自己人生中的一个过客么？少游遂命仆童上茶。

仆童愣住了。

仆童端着茶碗，发现屋子里有两个主人，面貌相同。他不知道要把茶水敬献给谁。正在不知所措时，柳少游指着来客说：“快给客人。”

来客饮后告辞，仆童送出门，呆呆地望着其背影，而那背影没走出几步，就于大道上消失不见了。与此同时，室内的少游听到空中有哭声：“少游！你可认识刚才的来客？”

这时候，我们著名的占卜师柳少游先生，才正式确定刚才的来客正是自己：自己的灵魂。他突然想起些什么，低头打开那段丝帛，却已化为黄纸，继而叹息：“灵魂已舍我而去，我还能活多久呢？”

柳少游叫仆童把室门紧闭。他躺在榻上，在已彻底暗下来的环境中，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就是这样，一个著名的卜筮者在某一天的傍晚，为自己的灵魂算了一卦。

柳少游善卜筮，著名于京师。天宝中，有客持一缣，诣少游。引入问故，答曰：“愿知年命。”少游为作卦，成而悲叹曰：“君卦不吉，合尽今日暮。”其人伤叹久之，因求浆，家人持水至，见两少游，不知谁者是客。少游指神为客，令持与客，客乃辞去，童送出门，数步遂灭。俄闻空中有哭声，甚哀，还问少游：“郎君识此人否？”具言前事，少游方知客是精神。遽使看缣。乃一纸缣尔，叹曰：“神舍我去，吾其死矣。”日暮果卒。 （《广异记》）

在故事中，出现了两个柳少游，一个是他自己的肉身，一个是他的灵魂。而几十年后，也有一个这样的故事上演，只不过另一个自己不是灵魂，而是鬼魂。

贞元初，河南少尹李则卒，未殓。有一朱衣人投刺申吊，自称苏郎中。既入，哀恸尤甚。俄顷，亡者遂起，与之相搏，家人子弟惊走出堂。二人闭门殴击，抵暮方息。孝子乃敢入，见二尸并卧一床，长短、形状、姿貌、鬓髯、衣服一无差异。于是聚族不能定识，遂同棺葬之。 （《独异志》）

故事发生在唐德宗贞元初年。这一天，一名叫李则的大臣去世了。尹为唐朝州府的正职，少尹为副职，李则当时的官职是河南府少尹。李则死后，尚未入殓，家人正于室内守灵。此日午后，微雨凄清，纸马飘摇，肃穆的李府之门突被敲响。

前来吊唁的，是一名身着朱衣的人，自称苏郎中，至于其他，别无透露，低头就进了李府。来到灵堂，号啕痛泣，甚是悲伤。事情之奇，并不在于一个身着红衣的陌生吊唁者突然出现在死者门前，而在于此人哭着哭着，竟让灵床上的李则慢慢地坐了起来。李家众人惊恐不已。接下来的事情更蹊跷：李则跳下灵床，与苏郎中扭打在一起……

李家子弟吓得奔出室内，里面殴击声依旧不止，但没人敢进去看。直到暮色降临，里面的声音才慢慢平息。有胆子大的，开门投去一瞥，见李则和那个苏郎中二人并卧于灵床上，均成死尸。再及近，竟奇异地发现：此时他们的衣服、形貌、鬓发、胡须，已丝毫不差，也就是说二人都是李则的模样，至于哪个是真李则，分辨不出了。没办法，只好将二人一起入殓。

傍晚来吊唁的那个人，当然是李则的鬼魂。

但这首先是一条有关僵尸的故事，只是比同类故事更奇特。古人赋予死亡本身以浓厚的神秘色彩，因为从经验的角度讲，每个人都会体验死亡，但却不可传达死亡的感受。有一方领域，大家早晚都会涉足，但却永远都不会有人活着把那里的信息带到人间，这就很可怕了。正因于此，关于僵尸的故事，往往能给我们带来心神的惊悸：毕竟那死去的人再次坐了起来。

唐朝的大风起于那片暮色中，烛火摇曳，终于熄灭。在黑暗中，满屋的人们守着两具僵尸，陷入了长长的想象中……

水银，水银

唐玄宗开元年间，有个叫高五娘的洛阳美女精通炼银术。据说，她先前曾嫁给了一个世外高人，因此学会此术。后来高人不知去向，五娘则在家里开始了秘密炼银的生涯。她炼成银器后，偷偷出售，发了一大笔财。但最终被人告发。当时负责此案的是河南少尹李齐，此人接案后，随便问了几句，就将五娘释放，但随后又秘密接见了五娘，叫她为自己炼银器。按照记载，五娘前后为他烧炼了十多床银器。五娘用什么为原料实施炼银术呢？

用水银。

在遥远的古代，人们就发现了水银这种化学元素。古人往往从丹砂里提炼水银。作为一种密度非常之高的银色液态金属，水银含有剧毒；同时，又能起到防腐烂的作用，所以被广泛应用于古代帝王的陵墓中。《史记》中曾记载秦始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此外，水银也为古代炼金术士所常用，他们认为：水银经秘密手段后会变为固体，而后有变为金银的可能。唐朝时，有本秘密的书叫《奇事记》，写的是一个叫王常的洛阳人旅行至终南山，遇仙人传授炼金术。在书中，借仙人之口，说出了从水银变黄金的原理：王常问：“黄金成，水银死，真有之乎？”仙人答：“勿疑，有之哉。夫黄金生于山石，其始也是山石之精，而千年为水银；水银受太阴之气，固流荡而不凝定。微遇纯阳之气合，则化黄金于倏忽也。今若以水银欲化成黄金，必须在山即化，不在山即不化。但遇纯阴之石，气合即化也。”

除了高五娘和王常外，在唐朝的开元年间，还有一叫辅神通的也精通于炼金术，他曾跟一得道之人学习，功成后，也能以水银炼金银。玄宗皇帝曾接见过他，每次辅神通“先以土锅煮水银，随帝所请，以少药投之，应手而变。”后来，皇帝也想亲自学学，但“安史之乱”爆发，于是终止。

那么，下面的故事跟水银有什么关系呢？

代宗大历年间，有士人吕生自浙江会稽郡上虞县县尉任上调至长安待命，暂居永崇里。这天晚上，吕生与在长安的几个朋友夜宴于堂上。酒席散后，夜已深。吕生和朋友闭门欲睡，突然发现一个老妇人从寝室北角缓步而来，容貌极异。老妇身高二尺多，面色白皙，衣着亦素洁。众人大约喝多了，见此奇怪的老妇，亦真亦梦，相视而笑。老妇人慢慢来到床榻前，脸色凄清，继而怪笑道：“你们聚会，为什么不叫上我呢？岂可待我如此之薄？”

吕生随口呵斥那老妇，后者于是慢慢倒退至北墙角下，消失不见。直到这时，众人才感到惊异，互相对望，张大了嘴巴。这不是梦。

转天晚上，吕生独寝于室，又见那老妇现于北墙角下，徘徊不定。吕生壮着胆子，又是一声呵斥，其人再次消失。

第三天，吕生隐约地有一种感觉，那老妇还会出现，他在心中盘算：“此怪还会来，若不将其除掉，必为祸患。”于是，他悄悄将一把长剑藏于身边。到了晚上，老妇果然又一次从寝室北墙角下缓步而来。

老妇刚至床榻前，吕生即抽剑砍去，没想到老妇飘然一跃，跳上床，伸出惨白的枯手去抓吕生的前胸。吕生大恐，侧身而躲。老妇左右跳跃，围着吕生。吕生惊恐不已。过了很久，又有一老妇跳上床，再次去抓吕生，触到其前胸，吕生猛地感到一阵冰凉，仿佛霜雪落于身上。惊恐中，吕生挥剑乱砍，长剑落处，都会变出一个老妇，越来越多，她们一起挥袖而舞，古怪至极。这些老妇人面貌相同，身高都只有一寸多，神色与舞姿无二样……

就在吕生瞠目结舌、不能自己时，中间那个老妇说：“你看好了，我要合为一体了。”说罢，所有的老妇聚于吕生的床前，合为一体。

吕生更恐：“你到底是何怪物，安敢抓我？！快离去！不然，我将请术士来制伏你。”

老妇笑道：“此言差矣！你若真请来术士，我倒愿意见一见。不过我告诉你，我只是与你在游戏，并无加害之心。所以还是希望你不要害怕。好啦，现在我就归还居所。”说罢，一如上次，倒退至北墙角下，消失不见。

第四天，吕生将这件事告诉朋友们。朋友当中有田生，精通方士之术，最拿手的是驱除妖魅，据说在长安还很有名气。听到吕生的诉说后，他笑道：“这正是我的买卖！驱除此怪，如灭一蚁！今天晚上我就去你那里。”

到了夜里，吕生与田生对坐于寝室。没多长时间，那老妇果然又来了。田生大喝道：“你这妖魅，当速去，否则……”

老妇并不害怕，不顾左右，徐步而来，对田生说：“你就是那个术士吗？我之道行，不是你能知道的。”

随后老妇又冲吕生挥了挥手，所挥之手便掉在了地上，吕生望着眼前的场景，甚感恐怖。正在这时，掉在地上的手化作一个老妇，跃上床榻，钻进田生的嘴里。田生大惊：“我难道要死了吗？”

老妇对吕生说：“我曾说过不会加害你，但你不听，致使田生有今日之灾，不过您也快要富裕了。”说罢，又消失不见。

吕生不解其意。

转天早晨，吕生忙活着请人，有一高人听完其诉说后，指点道：“大可不必兴师动众，你只需在白日里挖掘妖魅现身的寝室北墙角，也许就可以发现真相……”

吕生拜谢，当即叫仆人挖掘，快到一丈深的时候，挖出一个古瓶，众人惊奇，打开盖子，里面贮藏着大量的水银。这时候，吕生才知道那老妇乃水银成精。吕生将这件事告诉了田生，后者突然感到腹内有一阵巨大的寒冷，没几天便惊恐而死了。

大历中，有吕生者，自会稽上虞尉调集于京师，既而侨居永崇里。尝一夕，与其友数辈会食于其室。食毕，将就寝，俄有一妪，容服洁白，长二尺许，出室之北隅，缓步而来，其状极异。众视之，相目以笑。其妪渐迫其榻，且语曰：“君有会，不能不命耶何待吾之薄欤！”吕生叱之，遂退去，至北隅乃亡所见。且惊且异，莫知其来也。明日，生独寤于室，又见其妪在北隅下，将前且退，惶然若有所惧。生又叱之，遂没。明日，生默念曰：“是必怪也。今夕将至，若不除之，必为吾患不朝夕矣。”即命一剑置其榻下。是夕，果自北隅徐步而来，颜色不惧，至榻前。生以剑挥之。其妪忽上榻，以臂生胸，余又跃于左右，举袂而舞。久之，又有一妪忽上榻，复以臂生。生遽觉一身尽凛然，若霜被于体。生又以剑乱挥，俄有数妪亦随而舞焉。生挥剑不已，又为十余妪，各长寸许，虽愈多而貌如一焉，皆不可辨，环走四垣。生惧甚，计不能出。中者一妪谓书生曰：“吾将合为一矣，君且观之。”言已，遂相望而来，俱至榻前，翕然而合，又为一妪，与始见者不异。生惧益甚，乃谓曰：“尔何怪，而敢如是挠生人耶？当疾去！不然，吾求方士，将以神术制汝，汝又安能为耶！”妪笑曰：“君言过矣。若有术士，吾愿见之。吾之来，戏君耳，非敢害也，幸君无惧，吾亦还其所矣。”言毕，遂退于北隅而没。明日，生以事语于人。有田氏子者，善以符术除去怪魅，名闻长安中，见说，喜跃曰：“是我事也！去之若爪一蚁耳。今夕愿往君舍且伺焉。”至夜，生与田氏子俱坐于室，未几，而妪果来至榻前。田氏子叱曰：“魅疾去。”妪扬然其色，不顾左右，徐步而来去者久之，谓田生曰：“非君之所知也。”其妪忽挥其手，手堕于地，又为一妪，甚小，跃而升榻，突入田生口中。田生惊曰：“吾死乎？”妪谓生曰：“吾比言不为君害，君不听。今田生之疾果何如哉，然亦将成君之富耳。”言毕又去。明日，有谓吕生者：“宜于北隅发之，可见矣。”生喜而归，命家僮于其所没穷焉，果不至丈，得一瓶，可受斛许，贮水银甚多。生方悟其妪乃水银精也。田生竟以寒怵而卒。　 （《宣室志》）

水银也能成精吗？发生在深宅里的这一切告诉我们：也可以啊！如果说上面的故事令人寒冷的话，那么下面这个同样发生在深宅里的故事就有点热了，不仅仅是热，而且还火焰四射。说到火焰，在古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叫喀迈拉（Chimaera）的家伙，它狮头、羊身、蛇尾，擅长吐火，被称为吐火怪兽喀迈拉。在中国的唐朝，也有一个这样的怪物，但更善于吞火。

同样据《宣室志》记载：原籍河朔（黄河以北地区）的卢郁，生活在唐朝初期，中进士后，在长安吏部做官。卢郁好游，有一年冬天，请了个长假，从长安出发，往东北方向而行，欲游燕赵，此日下午来到河南内黄县，受到当地官员的接待，被安置在馆驿中一个久未有人居住的屋子。时值深冬，卢郁入住后，拥炉厅中，读起一本志怪笔记。未有多长时间，门突然开了，把正在读志怪笔记的卢郁吓了一跳，难道自己也遇到了异事？正在他思忖间，一满头白发、身矮体肥的老妇走了进来。卢郁问其为谁。老妇说：“我侨居于此已很长时间了，此舍久未有人居住，如今您来了，故来拜见。”

卢郁刚要细问，老妇竟告辞而去。当晚下起大雪，暴风又起，卢郁继续读他的志怪笔记，那老妇又至：“您自己独处，夜深天寒，如何寻找欢愉？！”

卢郁请其入座。

老妇说：“我姓石，原籍华阴，后随吕御史来到此地，已四十年。我生活贫困，有幸遇见您……”

卢郁于是叫人上饭菜，但老妇看也不看。郁问很奇怪：“为什么不吃呢？”

老妇说：“我现在确实饥饿，但却不食五谷。我现在长寿，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卢郁更是好奇，见其容姿，认为是得道之人，于是追问：“您既然不吃五谷，那用什么填肚子？难道常服仙药吗？”

老妇：“我说过，我原籍华阴，家中有老人好神仙，曾于华山修炼，因家风缘故，我也曾隐于山中，跟道士学习。道士曾教我吞火术，从那时起就不食五谷杂粮了。我现在已九十岁，从未得人间疾病。”

卢郁的兴趣来了：“我年轻时也曾遇见某位高人，他教我吸气之术，学会了也可断绝粮食，很奇妙。但后来我奔走于仕途，白日忙碌，入夜而息，终无学道之缘。但没想到在这个风雪之夜遇见了您，相谈我平生之爱好。只是，我不知道，您所说的吞火术，也算道术中的精华吗？”

老妇笑道：“难道你没听说过只有得道高人才能不受水火之袭吗？如此说来，吞火术自然为道法中的高超之术。”

卢郁起身相拜：“我想看看您是如何吞火的，可以吗？”

老妇：“有何不可？！”

老妇从炉中取火而吞，入口咀嚼，面不改色。卢郁再次拜倒：“我乃粗俗之人，对仙道之事不甚了解，现在遇见您，为我表演了吞火术，让我大开眼界。”

老妇说：“此乃小术，不值一提。”说罢，起身告辞。

送走吞火老妇，卢郁到夜半还没睡着。正在他胡思乱想时，听到外面脚步声杂乱，有人高呼“着火了”。他急忙披衣出门，见西堂失火。在大家的扑救下，直到天亮，火势才灭。人们寻找火源。搜寻时，在堂下发现一个石头的“火通”，里面还有火苗。大家不得其解，只有卢郁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天色大亮后，卢郁向官员告辞，继续远游。临别时，他问以前这里是不是来过一个姓吕的御史，有一位年老的官吏对他说：“你怎么知道？吕御史是北魏时期的官员，曾居于此，至今已好几十年了……”

鬼肉

太原人王方平，以孝著称，其父病危，他侍奉床前，一个多月没睡个踏实觉。此日实在疲倦，坐在父亲床边睡着了，忽梦二鬼，听到这样的对话：

鬼一：“可入其父腹中，夺其性命。”

鬼二：“怎么进？

鬼一：“等他喂其父粥时，我们随粥而入。”

鬼二：“妙。”

王方平于梦中惊醒，甚觉诡异。聪明的他，做了一下手脚：将盛粥的碗穿了一个洞，以手指堵着，将粥倒入后，又把一个小瓶子放在手指下。在喂其父粥时，悄悄将手指移去，于是那粥流入瓶中。王方平迅速将瓶子盖上，投入锅中，以猛火煮沸，后打开瓶子，见里面漂着很多肉。

太原王方平，性至孝。其父有疾危笃，方平侍奉药饵，不解带者逾月。其后侍疾疲极，偶于父床边坐睡，梦二鬼相语，欲入其父腹中。一鬼曰：“若何为入？”一鬼曰：“待食浆水粥，可随粥而入。”既约，方平惊觉，作穿碗，以指承之，置小瓶于其下，候父啜，乃去承指，粥入瓶中，以物盖上，于釜中煮之百沸一视，乃满瓶是肉。父因疾愈，议者以为纯孝所致也。　 （《广异记》）

瓶中之肉就是鬼肉吧！

鬼肉什么味道？遍查古代志怪笔记，无有提及。在本故事中，假如王方平胆子再大些，倒可以把难得一见的煮熟的鬼肉吃掉。见鬼已令人恐怖，而坐在那里吃鬼肉，更是令人无法想象。吃者的牙齿会打寒战吗？吃完鬼肉，可以延年长寿，还是会立即身亡？我们不得而知。顺便说一下，这是古代志怪笔记中唯一一则提到鬼肉的故事。

同在太原，还有一个类似的故事发生，它被记载于《宣室志》中，这个故事中的主人公就没那么幸运了。当时，宰相裴度任太原留守，有部将赵某，得了病热。一日黄昏，其子在室中为父亲煮药。床榻上的赵某，忽见一黄衣人穿门而来，侧身于药鼎边，取出一囊，往药鼎里倾倒白色药屑，随后悄然而去。但其子似乎没有发现。赵某感到恐怖，将此事告诉其子，遂叫他将所煮之药倒掉，再煮新药。刚煮没多长时间，赵某又见黄衣人进来，再次将白色药屑倒在鼎里。赵某又令其子将药倒掉重煮。如此多次。第二天，其子又为父亲煮药，但赵某睡着了，后其子将父亲唤醒，赵某似乎忘记了昨日鬼影之事，没有查看，就将汤药一饮而尽。没几天，赵某就死去了。在这个故事中，鬼得逞了。

上面两个故事是鬼加害于人的，唐宣宗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则有一起相反的事例：当时，有官员李重，平生好酒，因事被免职，退居河东郡蒲州。

好酒的李重每每自饮，渐渐有疾缠身，很快就病倒了，后来病情加深。这天傍晚，他突然感觉自己要不行了，于是叫仆人把庭院的大门关上。李重是想把死亡气息关在这暮色浓重的院子里吗？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与死亡有关的空气。突然，庭院中有声响，李重越窗而视，见一人身着红衣，出现在院子里，来人正是他的朋友侍御史、河西令蔡行己。他的身后跟随着一人，此人着白衣，奇怪或者说可怕的是，那人的白衣是一层一层的，如白幡，具体地说，其白衣是棉花制成的。棉花被认为是北宋以后才被引进中原而普遍种植的，唐朝时虽市面上也有卖棉花的，但相当昂贵。李重虽很愕然，但因老友蔡行己在前，所以还是在床上挣扎着喊道：“有请蔡侍御！”

这时候，蔡行己与那白衣人已进来了，前者拱手道：“李大人。”

李重叫人为其设座，迎为上宾。但异象马上就出现了：“蔡行己”于顷刻间身体暴长，手脚及嘴鼻也随着身体而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中，李重再看，那红衣人似乎已不再是蔡行己了。事情就是这样。李重心中怪异，正思忖着，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轻盈了一些，不再像先前那样沉重了，于是慢慢靠着墙壁坐起来，问：“我病了有些日子了，现已卧床，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

“非也。您的病快好了。”红衣人指着白衣人说，“这是我弟弟，最善卜算，请他为你算算。”

白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小木猿放在榻上，木猿竟可前后蹦跳，蹦到第四下时，停住了。白衣人说：“卦已成。不要担心您的病，您能活到六十二岁，但这当中还会有灾难。”

李重大喜，似乎忘记了异象所带来的惊恐，问红衣人：“您喝酒吗？”

红衣人：“您有盛情，我哪敢不饮。”

李重叫人上酒，将酒杯放到红衣人和白衣人面前，二人道：“我们有自己的酒杯。”说着，他们分别从怀里掏出一只银白色的酒杯，倒上酒后那杯摇晃不定。李重细看，竟是纸杯！这时一股凉气从他背后冒起。

红衣人与白衣人各喝了两杯酒，将纸杯收入怀中，起身告辞。白衣人对李重说：“您病好后不要轻易饮酒，否则祸将上身。”说罢，他们在李重的注视下往大门走去，慢慢地消失了身影。但门始终是锁着的。

李重的病很快就好了。这个故事也见于《宣室志》。在故事中，李重最后还是忘记了白衣人的告诫，畅饮如初。当年他被贬为杭州司马。

魇之劫

三名骑卫士面色冷峻地行进在唐朝土黄色的官道上。

骑为唐朝禁军兵种之一，“”即迅猛之意，其最大特点是长于骑射，行动迅疾。这是玄宗皇帝天宝初年的一天傍晚，三名彍骑卫士拖着长长的剪影，来到河北邯郸县境内的一座村庄。

他们要投宿。

三名骑卫士来到的这座村庄，经常有魇鬼出现。所谓魇鬼，往往迷惑于昏睡之人，由而得名。

骑卫士所投客栈，有老妇对他们说：“将军！我庄常有魇鬼出现，你们不要久留，一旦遭遇，必受苦难，今夜入睡，要小心提防。其鬼虽不能伤人，但被迷惑，阳气相失，无益于寿。”

骑卫士拜谢。

二更过后，两名骑士已熟睡，另一名骑士辗转反侧，于朦胧间，突觉有一物从外面飘然而入，其形如鼠，头披黑毛，身着绿衫，手持竹板，来到床前，遂附体于一名熟睡的骑士的身上，那人便中魇症。接着，又附于第二名熟睡的骑士身上。很快就要“魇”到那名还未睡熟的骑士了，已有防备的他猛然起身，抓住魇鬼之脚，致其动弹不得。骑士感到魇鬼之体冷如冰水。此时，那两名骑士也醒了，三人轮流抓着魇鬼之脚，不令其逃逸。

第二天，骑士将那魇鬼展于村中。村人竞相观看，并问那魇鬼一些问题。魇鬼开始时闭嘴不言，有点打死也不说的意思。

骑士怒道：“你若不说，我以油锅炸你！”

魇鬼听后大恐，这才开口：“我乃千年老鼠，若能‘魇’三千人，可转化为狐狸。虽然我于村中‘魇’人，但终未相害，还望将军开恩，若将我放掉，我等远遁到千里之外。”

于是我们知道的，魇鬼往往为鼠所幻化。

骑士征询了村人的意见后，乃将千年鼠释放。此事件当时禀报到邯郸县，时任县尉的崔懿亲自察审，后来他升任御史大夫，将此事告诉从弟崔恒，后者又将此事说出来。

天宝初，邯郸县境恒有魇鬼，所至村落，十余日方去，俗以为常。彍骑三人夜投村宿，媪云：“不惜留住，但恐魇鬼，客至必当相苦，宜自防之。虽不能伤人，然亦小至迷闷。”骑初不畏鬼，遂留止宿。二更后，其二人前榻寐熟，一人少顷而忽觉，见一物从外入，状如鼠，黑而毛，床前著绿衫，持笏长五六寸，向睡熟者曲躬而去，其人遽魇。魇至二人，次至觉者，觉者径往把脚，鬼不动，然而体冷如冰。三人易持之。至曙，村人悉共诘问。鬼初不言，骑怒云：“汝竟不言，我以油镬煎汝。”遂令村人具油镬，乃言：“己是千年老鼠，若魇三千人，当转为狸。然所魇亦未尝损人，若能见释，当去此千里外。”骑乃释之，其怪遂绝。御史大夫尝为邯郸尉崔懿，亲见其事，懿再从弟恒说之。 （《广异记》）

离开魇鬼之庄，三名彍骑卫士继续面无表情地行进在唐朝土黄色的官道上。

夜行记

晚唐诗人韩琮有诗《暮春浐水送别》：“绿暗红稀出凤城，暮云楼阁古今情。行人莫听宫前水，流尽年光是此声。”

却说唐朝一日，京兆少尹即长安副市长张昶死于其在长安东郊的别墅中。后葬于十里之外的浐水。张昶死前，其女守在身边。张昶死后，其女即派人将消息报送给丈夫叫商顺的，此时，原籍江苏丹阳的士人商顺正在长安参加考试。

商顺得到消息后，立即随报信仆人前往岳父的别墅。

但是，路上发生了意外：由于仆人饮酒致醉，所以出长安不久，即与商顺走散。商顺初来长安，对周围地理很是陌生，见与仆人已失散，本欲回城，待明日天亮再行，但返回一看，城门已闭，没办法，只好独自骑驴前往。时值冬夜，寒冷漫长，天渐昏黑，雨雪又起，在呼啸的北风中，商顺信驴而行，很快就迷路了。

大约走了十多里，天色更暗，前面杳无庄园，来自江南的商顺置身于西北的茫茫大野，心里渐渐恐惧起来。在北风中，商顺骑驴转入深深的草莽，衣服单薄的他，寒冷异常，齿牙相碰，不堪其苦。行了不知多远，望见前面有一山涧，涧旁似有灯火，商顺大喜。他来到跟前，看到有茅屋数间，遂下驴叩门，意欲借宿，但敲了多下，里面都无人应答，正要心灰时，茅屋中传出一个声音：“何人？”

商顺：“我乃远方行客，迷路于此，天雪甚寒，故欲求宿。”

里面的人：“天已暗，雨雪如此，知君是何人？！且所居狭陋，无法留宿！”确实有道理，在这个风雪之夜，给你开门，但我知道你是何人？又如何断定你不是凶徒？

商顺没办法，只好问张昶的别墅离这里还有多远，又怎么走。里面的人告诉他，往西南方向走，四五里即可至。话音落，茅屋中的昏暗的灯火彻底熄灭了。

商顺只好继续前行。但往西南走了十多里地，还是没有发现岳父的别墅。此时，雨雪更暴，商顺觉得自己的周身已被冻僵，远望无边的黑暗，认为自己此夜难逃一死。想到这里，他反而平静下来：既然无法抵达，还往前走什么？见旁边有一树林，于是他下驴入林，将驴拴好，自己抱紧身体，倚树而坐。

商顺是在等待死亡吗？

然而，在唐朝的黑夜，总有奇迹发生。正在商顺坐树等死时，发现远处飘来一物，状如灯笼，光照数丈，渐渐入林，停在商顺眼前。商顺甚恐，如此暗夜，难道遇见鬼火了？事已至此，他壮胆相问：“是鬼火，还是岳父之灵？若是岳父之灵，请为我引路！”

商顺话音刚落，那灯笼飘然而动，在其映照下，他看到黑暗中有一路径，于是立即乘驴上路。而那灯笼始终在其正前方一尺多远。走了六七里，商顺望见前面有人持火炬相迎，此时引路的灯笼便消失了。来人正是商顺岳父张昶墓园里的奴仆。商顺问他怎么知道自己来了，奴仆回答：“我为张大人守墓园，在冥冥中听到他喊我，告诉我您从东而来，故至此相迎。”

丹阳商顺娶吴郡张昶女，昶为京兆少尹，卒葬浐水东，去其别业十里。顺选集在长安，久之，张氏使奴入城迎商郎。顺日暮与俱往，奴盗饮极醉，与顺相失，不觉其城门已闭，无如之何，乃独前行。天渐昏黑，雨雪交下，且所驴甚蹇，迷路不知所之，但信驴所诣，计行十数里，而不得见村墅。转入深草，苦寒甚战。少顷，至一涧，涧南望见灯火，顺甚喜，行至，乃柴篱茅屋数间，扣门数百下，方应。顺问曰：“远客迷路，苦寒，暂欲寄宿。”应曰：“夜暗，雨雪如此，知君是何人且所居狭陋，不堪止宿。”固拒之。商郎乃问张尹庄去此几许。曰：“近西南四五里。”顺以路近可到，乃出涧，西南行十余里，不至庄。雨雪转甚，顺自审必死。既不可，行欲何之，乃系驴于桑下，倚树而坐。须臾，见一物，状若烛笼，光照数丈，直诣顺前，尺余而止。顺初甚惧，寻而问曰：“得非张公神灵导引余乎？”乃前拜曰：“若是丈人，当示归路。”视光中有小道，顺乃乘驴随之。稍近火移，恒在前尺余。行六七里，望见持火来迎，笼光遂灭。及火至，乃张氏守茔奴也。顺问何以知己来，奴云：“适闻郎君大呼某，言商郎从东来，急往迎。如此再三，是以知之。”遂宿奴庐中，明旦方去。 （《广异记》）

这个故事自有动人之处。

并不是说主人公商顺的遭遇，而是说故事中所营造的荒寒的唐朝之夜的氛围。在这种氛围的营造中，涧旁茅屋的出现是一个关键点。就故事的发展来看，我们可能会以为这个茅屋的出现，将是灵异事件发生的一个转折，但结果并不是这样。尽管如此，这个情节设置仍具有“软悬念”的意味：茅屋里的人与商顺一问一答，始终未露面。

在这个故事中，一切都是那么充满古意，那么遥远，但又如此切近于我们今夜的想象。加上那盏来自幽冥的引路灯，使这样的黑夜更是充满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真味。

血色娃娃

讲一个简单的故事。

唐朝的某一天，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摆放着一只瓷娃娃，是个女人的造型。但没有人注意到她流下了眼泪，这眼泪慢慢地变成了血……

卢赞善家有一瓷新妇子，经数载，其妻戏谓曰：“与君为妾。”卢因尔惘惘，恒见一妇人卧于帐中。积久，意是瓷人为祟，送往寺中供养。有童人晓于殿中扫地，见一妇人，问其由来，云是卢赞善妾，为大妇所妒，送来在此。其后见卢家人至，因言见妾事。赞善穷核本末，所见服色是瓷人，遂命击碎，心头有血，大如鸡子。 （《广异记》）

卢赞善是谁？不太清楚。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家有一尊瓷娃娃，做工精巧，栩栩如生，作为摆设，几年来一直放在卧室的窗台上。这一天，卢妻开玩笑：“你看她样子多乖巧，可给你做妾！”

说来也怪，自此以后，每到其妻不在时，卢赞善在寝室中就会恍恍惚惚地看到一个妖冶的女人。而这一日，那曲线玲珑的美女竟卧于幔帐中……后面的故事可以省略了；或者，根本就没发生什么故事，只是时间一长，卢赞善有点精神不定，人也憔悴了。但他还算不太糊涂，突然意识到自己帐中的美女与窗台上的瓷人别无二致！

这叫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卢赞善没敢将那瓷娃娃销毁，也可以说舍不得，在忐忑中他将其秘密送到附近的寺院里。

后来的一天清晨，寺内有童僧于大殿上扫地，见一美女身影，逐而问之，其女自称是卢赞善之妾，为其妻所妒忌，被送至寺中。再后来，卢家有人来寺里上香，童僧将所遇之事如实相告。最后的结果是：卢赞善心一狠，命人将那瓷娃娃击碎。发现其心头部位有血块，大如鸡子。

那是美妇人的心吗？

这是一个瓷娃娃作怪的故事。那么布娃娃呢？确实也有这样的记载，故事同出于《广异记》：长安人韦训，于一日坐于榻上跟先生研习《金刚经》，猛见有一身高过三丈的红裙妇人跨墙而入，在离很远的地方就伸出枯手抓他身边的先生，先生被揪住头发后，跌落榻下。红裙恐妇又抓韦训，后者大恐，以《金刚经》遮身，才脱险境。而他家先生则被一直拽到相邻的一户人家。众人鼓胆而追，那红裙恐妇才将浑身已蓝靛，舌头伸出一尺多长的韦训家的先生放下，消失在该家厕所中。人们追进厕所，掘地数尺，从粪堆里挖出一“绯裙白衫破帛新妇子”，也就是一个布娃娃啊！

这样的故事让人想到日本的恐怖电影。在这种类型片中，最常出现的恐怖人物是孩童和玩偶，最单纯的符号与最令人惊悚的镜头结合在一起，从而制造令人战栗的效果。在电影中，往往是在主人公浑然无知时，他身边的玩偶或他背后的孩童面无表情地流下了鲜红的眼泪。但有没有人告诉你，在唐朝时也有这样的娃娃，在古典的寂寞中散发着血腥的味道。

木马的夏天

在唐朝的一个夏天，一匹木马向我们慢慢奔驰而来。

高励者，崔士光之丈人也。夏日在其庄前桑下，看人家打麦，见一人从东走马来，至励再拜，云：“请治马足。”励云：“我非马医，焉得疗马？”其人笑云：“但为胶黏即得。”励初不解其言，其人乃告曰：“我非人，是鬼耳。此马是木马，君但洋胶黏之，便济行程。”励乃取胶煮烂，出至马所，以见变是木马，病在前足，因为黏之。送胶还舍。及出，见人已在马边，马甚骏。还谢励讫，便上马而去。 （《广异记》）

高励是大臣崔士光的岳丈。一个夏日，他在庄前桑树下看人打麦。

那大约是个光阴慵懒的午后吧，在发呆中，高励远远望见有一人骑马自东而来，渐至高励眼前，拜而相求：“请您帮忙给我的坐骑治疗一下足伤。”

高励很奇怪：“我不是马医，如何帮你治马足之伤？”

那人笑道：“只烦劳您取些胶水来即可。”

“胶水？”高励不解。

那人点头。

高励于是将胶煮烂，熬为胶水，来到外面，见那人所牵之马已化为木马！

观其前足，似有断裂，于是以胶水粘牢。随后，高励将胶水放回，再出来时，那马又已化为骏马。其人谢过高励后，上马而去。

高励望着那一骑背影，陷入深深的茫然。在此之前，那人曾低声对他说：“我非人，而是鬼。我所骑此马，乃木马，您只要取些胶水，将其足粘牢，它便可继续兼程了……”

关于媚珠

在唐朝时，有这样一种传说：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叫媚珠的宝物，它藏于千年狐狸的嘴中，如果女人得到它，就会变得千娇百媚，赢得天下男子之心。据说，玄宗的宠妃杨贵妃就曾得到过这样一颗媚珠，故而得到皇帝青睐，多少年不失其宠。只是，人世茫茫，又去哪里寻找一只千年狐狸？又如何得到它嘴里的媚珠呢？

一个叫刘全白的唐朝人说，得到媚珠不是没有可能，但这完全靠运气。

按照刘全白的回忆：他小的时候，有个乳母，乳母有子名众爱，少年时，好于夜间在道边张网捕捉小动物。

刘全白的庄园在陕西岐山下。这天晚上，众爱在庄园之西的道上下网，听到有物撞入网中，再行观看，那物起身，是一个红裙妇人。随后她绕网而行，在众爱的注视下，那妇人忽然捉得一只路过的田鼠，竟生着吞了下去。众爱看得惊异，断定其为妖异，于是大声呵斥，那妇人一慌，不择路径，复入网中。众爱胆子还真大，举棒将之毙杀，但那妇人死后不改人形，众爱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误杀了好人，情急之下像作案后的凶手一样，连人带网投入附近的池子里，随后奔回家中告知此事。

父母听后甚恐，欲明早举家潜逃他乡。但众爱冷静下来一思索：“哪有妇人生吞田鼠之理？其人必妖！”于是，他返回池塘，打捞上那妇人，想再看看，却意外地发现其还有呼吸，于是又给了她一斧头，这回那妇人终于化为原形了，是一只狐狸。众爱大笑，拖其还家，路遇一老僧，听其诉说后，作了如下建议：“我看此狐当有千年之龄，所以可变为人形。现在看来，它依旧未死，不如你将它饲养，因为我听说千年狐狸的嘴中有一颗媚珠，若得此珠，当为天下人所爱。”

众爱大喜，邀请老僧一同还家，跟父母诉说此事后，遂设置斋饭款待老僧，请教其得珠之法。老僧用绳子将狐狸的腿捆上，又将其罩在笼子下面，养了几天后，狐狸开始恢复吃食了。老僧叫众爱挖了一个小坑，将一支窄口瓶置于坑中，使瓶口与地面平齐，又把两块烤肉塞进瓶中，狐狸在瓶口处闻得肉味，却无法吃到，于是流下口水。等那肉凉了，再换新肉，以保持诱人的味道。如此往复，多日过后，狐狸终于坚持不住，吐出一颗珠子，随后自己也死了。那正是媚珠。其珠大小如围棋子，光滑异常。此珠遂为众爱的母亲即刘全白的乳母所收藏，此后颇得丈夫的宠爱。

唐刘全白说云，其乳母子众爱，少时，好夜中将网断道，取野猪及狐狸等。全白庄在岐下，后一夕，众于庄西数里下网，己伏网中，以伺其至。暗中闻物行声，觇见一物，伏地窥网，因而起立，变成绯裙妇人。行而违网，至爱前车侧，忽捉一鼠食。爱连呵之，妇人忙遽入网，乃棒之致毙，而人形不改。爱反疑惧，恐或是人，因和网没沤麻池中。夜还与父母议，及明，举家欲潜逃去。爱窃云：“宁有妇人食生鼠，此必狐耳。”复往麻池视之，见妇人已活，因以大斧自腰后斫之，便成老狐。爱大喜，将还村中。有老僧见狐未死，劝令养之，云：“狐口中媚珠，若能得之，当为天下所爱。”以绳缚狐四足，又以大笼罩其上。养数日，狐能食。僧用小瓶口窄者，埋地中，令口与地齐，以两胾猪肉，炙于瓶中。狐爱炙而不能得，但以口属瓶。候炙冷，复下肉脔。狐涎沫久之，炙与瓶满，狐乃吐珠而死。珠状如棋子，通圆而洁。爱母带之，大为其夫所贵。 （《广异记》）

这是关于媚珠的故事。

事实上，能起到媚珠作用的还有蛇珠。但能识此宝的人更少。这种蛇珠在唐朝的开元年间出现过一次。按史上记载：“长安至相寺有贤者，自十余岁，便在西禅院修道。院中佛堂座下，恒有一蛇，贤者初修道时，蛇大一围，及后四十余年，蛇如堂柱。人蛇虽相见，而不能相恶。开元中，贤者夜中至佛堂礼拜，堂中无灯，而光粲满堂，心甚怪之。因于蛇出之处，得径寸珠。至市高举价，冀其识者。数日，有胡人交市，定还百万。贤者曰：‘此夜光珠，当无价，何以如此酬直？’胡云：‘蚌珠则贵，此乃蛇珠，多至千贯。’贤者叹伏，遂卖焉。”在这个故事里，长安至相寺贤士与一蛇相处近半个世纪，每当他打坐时，即使屋子里不点灯火，也很光明。因为那条蛇遗留下一颗珠子。后来，蛇珠被拿到市场上，有胡商要买，但只出百万钱。贤士觉得给价太低，认为这是夜光珠，为无价之宝。胡商说：“假如你这珠子是蚌珠，就珍贵了；可惜是蛇珠，卖不了太高的价。”其实，蚌珠在这个世界上是易见的，而蛇珠不易见，况且胡商只知道蛇珠可赐光明，而不知道它还能起到如狐狸的媚珠的作用。在唐朝，胡商往往以见多识广著称，唯独在这个故事里他们露怯了，虽然最终买下了蛇珠，却不知道它更大的作用。

与死亡有关的偏旁部首

唐玄宗开元年间（公元713年—741年），洛阳令杨外出，依仗威武，过城外时，众人皆避，唯有大槐树下一卜算者神色自若，毫无躲避之意。杨的属下大声呵斥，卜算者仍一动不动。杨为官清正，不是暴戾之辈，只是奇怪于此人的举动，于是叫人将其带回衙门。随后有了这样的交谈：

杨（好奇地）：“我很奇怪，您为什么不躲避一下，即使不谈冲撞我，基于起码的礼貌，也该动一动吧？”

卜算者（不屑地）：“您只不过是两日县令，还敢如此讲排场？”

杨（迷惘地）：“何出此言？”

卜算者（神秘地）：“两天后，阁下当死！”

杨（惊愕地）：“您既然知我命运，也一定能破解，为我解灾，怎样才可避免此劫？”

卜算者（耐心地）：“应据你随后的见闻相机而动，但最后能否得免，我也没完全把握。”

卜算者建议杨将他带到东偏院。在东院，卜算者叫杨光脚散发，立于墙下，自己写了几条道符，开始作法。随后，告诉杨，晚上不要回平时所居的正房，而是潜藏在东院，午夜后看结果。

午夜至，卜算者对杨说：“鬼使一会儿当来摄你，不过我已作道符，今晚应该没事了，但以后他们还会来。这样吧，你明天身着便衣，用三十张黄纸作冥钱，再多带些酒食，从定罪门出去，到郊外桑林中，那里有个小屋，你在那等待身着黑衣、露着右臂者，此即鬼使。若你能留他吃饭，那么就有逃脱此劫的可能。吃饭时，你可问他需要什么，并多道感谢之词。我的办法就是这些了。”

杨很高兴，按照卜算者说的去做了。

杨带了两个仆人在洛阳定罪门外的桑林中焦急地等待。但直至日头将下山，仍未发现有黑衣人过来。杨心中不安起来。

日头终于下山，暮色在桑林中升起。杨心如火焚：黑衣人到底还会不会来？正在他焦虑时，仆人禀报，确有一黑衣人现身桑林，朝这边走来。杨大喜，叫仆人将黑衣人迎入小屋，为其设宴席。

黑衣鬼使道：“你昨晚去哪了？我曾怀疑你潜于东院，但东院有道符监护，我不敢冒犯。现在，幽盟地府还是要断你阳寿，你说这事怎么办？”

杨一再拜求，烧纸为冥钱，赠与鬼使。

鬼使笑道：“如此说来，也不是没有办法。明天，我还会与同事来摄你，你在这里设宴，招待他们一顿，后面的事就不用管了。”

第二天，杨依旧于桑林中设宴，满是山珍海味。天黑后，昨天那鬼使又带来了几十个同事，前来赴宴。

夜宴过半，鬼使对杨说：“杨长官勿虑，您的事，我们怎么会不放在心上？！”

诸鬼使一阵商量，最后出了这样一个计策：“您知道您对面的邻居是谁吧？”

杨说：“知道，是一个叫杨锡的人。”

鬼使道：“这就好办了。我们准备改一下生死簿，把您‘’字左边的‘斜玉’旁，改成‘金’字旁，这样的话……”

杨说：“杨改杨锡？！”

鬼使道：“莫说出来啊！您只管明晨五更天在杨锡门前等候，若听到他家传出哭声，那您就平安无事了。”

开元中，洛阳令杨尝因出行，见槐阴下有卜者，令过，端坐自若。伍伯诃使起避，不动，令散手拘至厅事，将捶之。躬自责问，术者举首曰：“君是两日县令，何以责人？”问其事，曰：“两日后，君当命终。”甚愕，问何以知之，术者具告所见。举家惊惧，谓术者曰：“子能知之，必能禳之，若之何而免也？”再拜求解。术者曰：“当以君之闻见，以卫执事，免之与否，未可知也。”乃引入东院亭中，令被发跣足，墙面而立，己则据案而书符。中夕之后，喜谓曰：“今夕且幸免，其即来，明日，可以三十张纸作钱，及多造饼餤与壶酒，出定罪门外，桑林之间，俟人过者则饮之，皂裘右袒，即召君之使也。若留而饮餤，君其无忧；不然，难以济。君亦宜易衣服，处小室以伺之，善为辞谢，问以所欲。予之策尽于是矣。”如其言，洎日西景，酒餤将罄，而皂裘不至，深以忧。须臾遂至，使人邀屈，皂裘欣然，累有所进。乃拜谒，人云：“君昨何之数至所居，遂不复见，疑于东院安处，善神监护，故不敢犯。今地府相招未已，奈何？”再拜求救者千数，兼烧纸钱，资其行用。鬼云：“感施大惠，明日，当与府中诸吏同来谋之，宜盛馔相待。”言讫不见。明日，设供帐，极诸海陆。候之日晚，使者与其徒数十人同至，宴乐殊常浩畅，相语曰：“杨长官事，焉得不尽心耶！”久之，谓：“君对坊杨锡，亦有才干，今揩‘王’作‘金’以取彼。君至五更鼓声动，宜于锡门相候。若闻哭声，君则免矣。”如其言往，见鬼便在树头，欲往锡舍，为狗所咋，未能得前。俄从缺墙中入，迟回闻哭声。遂获免。

（《广异记》）

后来的事情如鬼使所言，一切按部就班地发生着。当杨听到杨锡家传出哭声后，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看来，幽冥地府也有接受贿赂之说。所谓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短，得到当事人的好处后，几个鬼暗动手脚，把生死簿上的名字悄悄改动，“杨”作“杨锡”，由“王”而“金”，偏旁部首一换，死亡便降临在另一个人身上。这样的办法倒是闻所未闻。而那杨锡更是糊里糊涂地成了替死鬼。关于鬼使索要钱财的事，《广异记》中还有一例。

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是长安武功人郜澄，其开头部分与杨的遭遇大同小异，说的是他赴洛阳参加考试途中，于槐树下遇一老妇人，为其看手相，称其十日内必死，需做善事，比如为监狱中的犯人施舍酒食，这样也许有可能逃过劫难。郜澄惊恐中听其言，在附近的县城买了酒食去狱中进行施舍，随后返回树下见老妇人，后者又令其迅速回家，不要去洛阳参加考试了。为了安全起见，郜澄迅速返回武功县。到家后，郜澄感到没什么灾病，就很高兴，于是出宅门。刚一出门，就看到很多人拜倒路边，自称是附近神山县百姓，得知郜澄被任命为当地县令，所以前来迎候。郜澄很奇怪，这次没到洛阳参加考试就返回了，如何被任命此官？而神山县又在哪？正在犹疑间，有人骑马而至，手持绿色官服，请郜澄穿上，后者迷迷糊糊地就穿上了，乘马随之而去。行了十里后，又有人迎拜郜澄，说自己是慈州博士，告诉郜澄又从神山县令升为慈州长史了，随后将自己的马交由郜澄骑，自己则乘驴。行了二十里后，终于出现变化：那个自称慈州博士的人狠狠地夺了郜澄之马，微笑着看着他。后者迷茫地问什么意思。

自称慈州博士的人大笑道：“你现在已是新死鬼！幽冥地府捉你，你还真以为自己得官了？”

正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所有的一切都是鬼使设计的圈套。

鬼使将郜澄带过奈河，来到地府。郜澄大呼冤枉，奔走到一个叫“中丞理冤屈院”的地方诉冤，中丞叫手下去查生死簿，手下当时站在中丞身后，他向郜澄示意，索要钱财，所谓“举一手，求五百千”。而郜澄“遥许之”，用眼神告诉他：没问题啦。那人查完生死簿后，对中丞说：“此人确实被抓错了，阳寿还未到期。”这就是钱财的力量。随后，中丞叫那人带郜澄去一个叫“通判府”的地方，进行放人的最后一道程序。办完手续后，那人带郜澄出来，被把守“通判府”的一个鬼差拦住，向郜澄要钱。先前已接受郜澄贿赂的那人怒道：“郜澄是中丞的亲属，你等小鬼安敢索要钱物？”啊，这是大贪向小贪的警告。

回到杨的故事。他通过贿赂鬼使，逃过一劫。但在史上，杨还是以清正刚直著称的，可以说是盛唐名臣。此人原籍陕西华阴，在武则天之后的中宗、睿宗和玄宗时代为官，不畏权贵，敢于直言，并以提倡古礼而著称，为玄宗皇帝欣赏。其仕途线路为：陕西麟游县令、河南洛阳县令、侍御史、御史中丞、户部侍郎、华州刺史、国子祭酒、散骑常侍，六十八岁而终。

深宅怪谈

讲一个发生在洛阳深宅的奇异故事。

东都洛阳陶化里的深处有一座空宅，唐文宗大和年间（公元827年-836年），有张秀才寓居于此。每到晚上，他常常感到心神不定，似乎有妖魅游走四周。张秀才虽有些胆量，但一个人居此凶宅，却也着实惊惧。为了壮胆，老兄每每自念：“大丈夫何惧鬼魅？！不怕不怕。”但依旧心虚。这天晚上，他喝了些酒，壮着胆子睡在厅堂，未入寝室。

夜深了。

张秀才倦意渐浓。他刚要入睡，突然发现有道士与僧人各十五名现身于厅堂，三十人排成六行，神色严肃，像踩着鼓点一样前行。最奇异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所有道士的模样是一样，所有僧人模样也是一样的：衣着、面容、身材、表情。于是，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场景了。张秀才看在眼里，惊怪于心，假装睡着，眯眼以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有二物旋转着出现在地上，该物为四面体，上面各有二十一只眼睛，每面深处还有一只眼睛，共四只，色如火红。这两个多眼怪物在地上相互追逐，滚滚有声。与此同时，那三十名道士和僧人，在厅堂中，向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或跑或走，但依旧保持着同一表情，旋转追逐。那二物，则夹杂在僧道之间，不停地骨碌，哗啦哗啦，一刻不歇。他们互相撞击着，或分或聚，甚是热闹。其间，一名道士站在地上停了一会儿，马上被身边的和尚推打，随后又奔跑起来。此时，有一人忽然高声大叫：“我等已是顶点！”

什么意思？只见道士和僧人肃然站立住。这时候，一个多眼怪物对另一个多眼怪物说：“这僧道虽有高深之法，但也必须靠了我们，才能行进转动有规律，否则怎么敢称卓绝而达到了顶点？！”

张秀才认为眼前所见必是妖物，于是鼓足勇气，抓起枕头朝他们扔过去。僧道与那两个多眼怪物大惊，其中一个说道：“快走，否则将为此辈所驱使！”随后，消失不见。

张秀才自然一晚都没睡好，他不知道自己遇见了什么怪物。第二天，他有意识地在宅内搜寻，在墙角发现了一只落满灰尘的布囊，里面有用于赌博的“长行子”三十个，还有“骰子”一对。

东都陶化里有空宅，大和中，张秀才借得肄业。常忽忽不安，自念为男子，当抱慷慨之志，不宜怯以自软，因移入中堂以处之。夜深欹枕，乃见道士与僧徒各十五人从堂中出，形容长短皆相似，排作六行，威仪容止，一一可敬。秀才以为灵仙所集，不敢惕息，因佯寝以窥之。良久，另有二物展转于地，每一物各有二十一眼，内四眼剡剡如火色，相驰逐，而目光眩转，砉剨有声。逡巡间，僧道三十人，或驰或走，或东或西，或南或北。道士一人独立一处，则被一僧击而去之。其二物周流于僧道之中，未尝暂息。如此争相击抟，或分或聚。一人忽叫云：“卓绝矣。”言竟，僧道皆默然而息。乃见二物相谓曰：“向者群僧与道流妙法绝高，然皆赖我二物成其教行耳，不然，安得称卓绝哉！”秀才乃知必妖怪也，因以枕而掷之。僧道三十人与二物一时惊走，曰：“不速去，吾辈且为措大所使也。”遂皆不见。明日搜寻之，于壁角中得一败囊，中有长行子三十个并骰子一双耳。 （《宣室志》）

故事真相大白：竟是一副赌具在作祟！

在古代志怪笔记里，很多东西都可以修炼为人形，但以骰子为精怪的故事却只此一例。骰子也就是色子，为古代最常见的赌博与游戏用具。骰子大约是三国时被发明出来的，据说专利人是曹植。最初它上面的点，是黑颜色的。到了唐朝，被点成红色的。所以，在本故事中有“内四眼剡剡如火色”一说。骰子往往用木头或兽骨做成，唐朝诗人温庭筠有《新添声杨柳枝词》一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在唐朝时，无论是宫廷，还是民间，都喜欢玩撒骰子的游戏。本故事中，与骰子一起出现的“长行子”，也就是幻化成的道士和僧人的玩意儿，是当时的一种棋子，又称“双陆”。所谓双陆，即“子随骰行，若得双六，则无不胜也”。也就是说，两个六点是最大的。故有此称。在唐朝，双陆超过了流行于魏晋时的樗蒲，成为人们最爱玩的博彩游戏。因为在玩“长行”时需要靠骰子来决定步法走向，所以才有骰子精之语：“这僧道虽有高深之法，但也必须靠了我们，才能行进转动有规律，否则怎么敢称卓绝而达到了顶点？！”

这个发生在东都洛阳的故事令人称奇。而在西京长安的深宅，也有一件怪事发生。《宣室志》中所记载的这则故事涉及一种自2008年夏天之后被我们所熟悉的乐器。

故事的主人公是进士李员，他原籍山西，居于长安延寿里。唐宪宗元和年间的一个初夏的傍晚，李员独处寝室，刚在床上躺下，还未睡熟，隐约听到屋子西角有声音传来，其音轻微，闻而悠远。再细听，有金石之声，萦耳不绝。不久，又有歌声传来，其声清越，寂然冷切。李员默记其词：“色分蓝叶青，声比磬中鸣。七月初七日，吾当示汝形……”一曲歌罢，乐声亦停。李员惊异，一夜无眠。转天，他叫仆人在屋子里寻找可疑的踪迹而不得，似乎一切正常。到了这天夜里，李员又闻到乐声，凄凉古远，歌词一如前夜。随后一连几夜，都有神秘的乐声在屋子里出现。李员知道遇见怪异了，但又不知道这怪异之音来自何方。后入秋，七月的前六天，长安满城夜雨连绵，李员寓所厅室的北墙，因雨水不息而塌陷。李员突然想到那天听到的那首歌：“七月初七日，吾当示汝形……”而明天就是初七。这一天，会有什么异象发生？七月初七，李员在忐忑中度过，傍晚时再次闻到那奇异的乐声幽幽传来，此次他循声而去，在塌陷的北墙下发现了一尊缶，轻轻叩之，音色纯美，声音韵长。缶，古代的一种打击乐器，形如方鼎，多为青铜制造。而李员看到的这尊缶，不是很大，只有一尺多高，是用黄金制造的，形状也与一般的青铜缶不同，古异得令人不知道铸造于什么年代。

下一个就是你

安徽历阳人罗元则驾驶着自己的小船去扬州办事。

时值初秋，阴雨连绵，船依岸而行。雨一直下，几日不断，这一天来到一个地方，岸上有一人求寄船中，以避大雨。

罗元则将船靠岸，那人上来。罗元则见那人如长者模样，很热情地招待了他。但罗元则又很奇怪，因为河两岸是茫茫荒野，这一路段渺无人烟，搭船者是从哪出现的呢？而且此人并不像个旅者，因为他没带行囊，只是手里拿着一封信。罗元则不得不感到奇怪。小船带着主人的疑问，驶入茫茫雨夜。

晚上，罗元则与那人闲聊开来，随后同卧而睡。第二天，继续行船，天色大亮时，看到前面有一村落，那人说：“我下船到岸上办点事，很快就回来，你停船等我一会儿，甚是感谢。但不要打开我的书信。”

罗元则点头答应，那人放下书信，匆匆下船。罗元则在船上相待，那人下去没一会儿，岸上村落里就传出哭声，像是死了人。罗元则感到有些不对劲，又看到那人留于船上的书信，于是好奇地打开，看了一眼，上写：“某日至某村，当取某乙之性命。”罗元则甚惊，更令他睁大眼睛的是：自己的名字，赫然写在某乙的下面。

正在这时，罗元则感到身后站着一个人，猛一回头，发现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上船来了，说：“你为什么窃视我的书信？”

罗元则拜倒哀求：“实不相瞒，我就是您信上所写的罗元则。”此时，他已知那人并非来自阳间了。

鬼道：“你这一生，有没有负过别人？”

罗元则仔细回忆：“我只做过一件坏事：曾夺取同县张明通的十亩田地，导致他失业，但此人现在已死了啊。”

鬼一笑：“正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才在冥府将你投诉。”

罗元则哭泣着说：“我父母均已年迈，都靠我一人照料，希望您能放过我。”

鬼沉吟良久：“这样吧，考虑到你用船拉了我一段路，我暂且放过你。但你也不要去什么扬州了，立即掉转船头回家去，切记：到家后，三年内不要出门。这样的话，还可以再活十年。”说罢，那鬼下船而去，消失在茫茫荒野。

历阳罗元则，尝乘舟往广陵，道遇雨，有一人求寄载，元则引船载之。察其似长者，供待甚厚，无他装囊，但有书函一枚，元则窃异之。夜与同卧。旦至一村，乃求：“暂下岸，少顷当还，君可驻船见待，慎无发我函中书也。”许之，乃下去。须臾，闻村中哭声，则知有异，乃窃其书视之，曰：“某日至某村，当取某乙。”其村名良是，元则名次在某下，元则甚惧。而鬼还，责曰：“君何视我书函？”元则乃前自陈伏，因乞哀甚苦。鬼愍然，谓：“君尝负人否？”元则熟思之，曰：“平生唯有夺同县张明通十亩田，遂至失业，其人身已死矣。”鬼曰：“此人诉君耳！”元则泣曰：“父母年老，惟恃元则一身，幸见恩贷。”良久，曰：“念君厚恩相载，今舍去，君当趋归，三年无出门，此后可延十年耳。”即下船去。元则归家中。岁余，其父使至田中收稻，即固辞之。父怒曰：“田家当自力，乃欲偷安甘寝，妄为妖辞耶？”将杖之。元则不得已，乃出门，即见前鬼，髡头裸体，背尽疮烂，前持曰：“吾为君至此，又不能自保惜，今既相逢，不能相置。”元则曰：“舍我辞二亲。”鬼许。具以白父。言讫，奄然遂绝。其父方痛恨之，月余亦卒。

（《广异记》）

罗元则回到家中后，闭门不出。

一年后，罗元则的父亲叫他去田中收稻，罗元则说什么也不去，把因由简单地说了一下。其父大怒：“种田之人，自当出力，安能闲逸如此？又怎么能相信那些鬼话？！”说着，举起拐杖就要打罗元则。

罗元则没办法，只好出门，此时他怀着一丝侥幸。但刚一出门，就看到曾遇见的那鬼站在眼前：“当初我徇私放过你，导致我现在成此模样而不能自保。现在我们既然又遇见了，你就别逃了。”

罗元则看到那鬼秃发裸体，身上多疮，似乎受了不少苦。这时候，他反而平静下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与父母告别。”

鬼点头。

返身回院后，罗元则把所遇事情告诉了父亲，说完最后一个字，即倒地而亡。其父自然悔恨不已，伤心欲绝，一个多月后也故去了。

到了故事的最后，罗元则从容赴死，令人顿生伤感。此外，故事还有几点值得一提：首先，在冥间鬼也是分等级的。本文中的鬼的级别应该比较低，靠腿脚工作，为此还搭了一段罗元则的船。其次，由鬼最后说的话看，由于他徇私放过了罗元则，所在冥间受到了处理，所谓“髡头裸体，背尽疮烂”，在这种情况下，他放弃了当初对罗元则的承诺，而追上门来索命。

幻游记

这是一个由幻而生、误入异境的故事。故事发生在唐朝中期。当时有一个叫石宪的原籍太原的商人，因做生意，常往来于代北即山西北部地区。

穆宗长庆二年（公元822年）夏，我们的主人公石宪正行进在雁门关附近的大道上。时值酷暑，烈日当头，石宪甚是饥渴，又有些中暑，因而止步道边，找了棵大树，坐下来休息。石宪打开行囊，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点水，多少感到舒服了一些。连日赶路，也许有些累了，石宪靠在大树上，很快就睡着了。

唐朝的光阴在雁门关外的大道边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恍惚中，石宪觉得面前站着一个人。石宪定睛而看，那影像一点点清晰起来，是一个僧人，披褐衣，貌怪异，双眼如蜂，正在对他微笑。石宪大惊。这时候，僧人道：“施主莫怕，我修行之地在五台山以南，那里远离尘世，有幽林清水，实为避暑胜境。从这里去，只有几里地的路，您可想与我同游，到那里走一遭？且我观施主，似已中暑，如不随我走，若因此而病，危及性命，不是很后悔么？”

石宪遥望四周并无人烟，而又酷热难耐，水壶中的水也已所剩无几，加上僧人的劝说，不免动心：“愿与师父一同去。”

那僧人一笑，点了点头。

石宪随僧人一路向西，行了几里，果见密林，入其深处，将尽之际，有一池潭，一群僧人正在水中相戏。石宪很奇怪，问那僧人，后者回答：“此乃玄阴池。我的弟子们正在里面洗澡，以消却炎热。”

说罢，那僧人带石宪绕池而行。石宪观看那些洗澡的僧人，总觉得有些别扭，但一时又说不出来哪儿不对劲。又看，不禁心中大恐：戏水群僧，观其容貌，竟都长得一样！石宪猛一回头，发现引他而来的僧人正在诡异微笑。

此时天色已晚，四周渐渐黑下来。那僧人道：“施主可想听我弟子诵经之声？”

石宪未置可否，但随即听到池里群僧合声而噪。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池中有一僧人爬上岸，拉住石宪的手：“施主与我们一起洗洗吧，不要害怕啊！”

石宪感到对方之手甚是冰冷。

石宪没办法，只能随其入池。甫一入水，更觉浑身冰冷，寒战不已，大叫一声，睁开眼睛，发现是一个梦。他看了看四周，已是黄昏，自己还卧在道边的那棵大树下，但衣服已湿，浑身上下寒冷异常，仿佛刚从水中上来。石宪觉得身上很难受，像是病了。他思忖着刚才的境遇，一时不能断定这是不是梦幻。

有石宪者，其籍编太原，以商为业，常货于代北。长庆二年夏中，雁门关行道中，时暑方盛，因偃大木下，忽梦一僧，蜂目，披褐衲，其状奇异，来宪前，谓宪曰：“我庐于五台山之南，有穷林积水，出尘俗甚远，实群僧清暑之地，檀越幸偕我而游乎即不能，吾见檀越病热且死，得无悔其心耶！”宪以时暑方盛，僧且以祸福语相动，因谓僧曰：“愿与师偕去。”于是其僧引宪西去，且数里，果有穷林积水，见群僧在水中，宪怪而问之。僧曰：“此玄阴池。故我徒浴于中，且以荡炎燠。”于是引宪环池行。宪独怪群僧在水中，又其状貌无一异者。已而天暮，有一僧曰：“檀越可听吾徒之梵音也。”于是宪立池上，群僧即于水中合声而噪。仅食顷，有一僧挈手曰：“檀越与吾偕浴于玄阴池，慎无畏。”宪即随僧入池中，忽觉一身尽冷，噤而战，由是惊悟，见己卧于大木下，衣尽湿，而寒怵且甚。时已日暮，即抵村舍中。至明日，病稍愈。因行于道，闻道中有蛙鸣，甚类群僧之梵音。于是径往寻之，行数里，穷林积水，有蛙甚多。其水果谓“玄阴池”者，其僧乃群蛙耳。宪曰：“此蛙能易形以惑于人，岂非怪尤者乎？”于是尽杀之。

（《宣室志》）

时已日暮，石宪拼命赶路，希望天彻底黑下来之前能抵达前面的村庄或客栈。一路疾行，终于见前面有个村子。入村后，他找了一户人家住下。休养一晚，到了第二天，石宪感到身体好了些，于是继续赶路。走着走着，他忽然听到道边有蛙鸣，开始没在意，后来发现：一路行来，一路入耳，那声音很是熟悉。石宪终于想起来了：这不是那洗澡的群僧所发出的声音吗？石宪惊怪。于是，他顺着蛙声寻去，走了数里，见一池塘，里面青蛙甚多，鼓噪不已……

这是一篇梦幻小说。

但不仅仅是梦幻小说。在这篇作品里，梦幻与现实的界限实际上被混淆了。你可以说故事中主人公的遭遇来自于梦境。但是，也可以说那一切都是真实的，是石宪梦游时所见；同时，也可以认为这一切纯粹来自于他在树下的幻想。这三种可能都存在。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由幻而生的。而之所以产生“幻”，被认为是由于蛙精的“惑”。石宪以此为由，将一池青蛙杀死。这个结尾其实可以引出唐高宗仪凤元年（公元676年）的那个著名的公案。当年，禅宗六祖慧能驻于广州法胜寺。寺中风起而经幡动，一僧人认为是经幡在动，另一僧人认为是风在动。而慧能说：“都不是，是你们的心在动。”说到底，这是一个哲学命题：是物质决定意识，还是相反？只是石宪没想那么多，杀完群蛙后，他就大步流星地上路了。

李赤之死

下面这则故事有点意思，主人公也很特别。

唐德宗贞元年间（公元785年—805年），吴郡即苏州有进士名叫李赤，史上真有其人，是个狂热的诗人，做梦都想出名，每每以李白自比，再后来干脆把名字改为与“白”相对的“赤”。为了出名，他将自己的诗混入李白的诗集中，以求引起人们的注意。比如这首《姑熟溪》，由于李赤当年做手脚，直到现在我们也不知道该诗到底是李白写的，还是李赤写的。此诗如下：“爱此溪水闲，乘流兴无极。击楫怕鸥惊，垂竿待鱼食。波翻晓霞影，岸叠春山色。何处浣纱人，红颜未相识。”后来编《全唐诗》，收入李赤作品十首，随便选三首，看看究竟：《天门山》：“迥出江水上，双峰自相对。岸映松色寒，石分浪花碎。参差远天际，缥缈晴霞外。”《谢公宅》：“青山日将暝，寂寞谢公宅。竹里无人声，池中虚月白。荒庭衰草遍，废井苍苔积。唯有清风闻，时时起泉石。”《丹阳湖》：“湖与元气通，风波浩难止。天外贾客归，云间片帆起。龟游莲叶上，鸟宿芦花里。少女棹舟归，歌声逐流水。”单篇来看，倒也清幽飘然；放在一起，总觉得无甚特色。

不管这些，只说此日，李赤与友人赵敏之游于东南，一路上与赵狂聊诗歌，问自己是不是超过了李白。每到临水登山时，李赤更是大声朗诵自己的诗歌，最后搞得赵敏之没办法，只得说：“你的诗歌比李白强十倍！”此日，他们行至浙江衢州的信安，离县城还有三十里，夜宿驿站。及至半夜，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正在李赤和赵敏之大睡时，庭院中突然闪现出一个披发的白衣女人的身影。当然，此刻她正背对着我们，我们还看不到她的面容。不过，现在她开始一点点转过身来……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李赤仿佛被什么猛地拽了一下，迷迷糊糊地下了床，来到院子里，向那女人以礼相拜。再后来，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李赤返回屋，打开书箧，拿出纸笔，给自己的父母写了一封信：“我已被郭氏选为女婿啦！”这封信写了很长，但每句话的意思都不外乎被招为婿。写完后，李赤把信塞进书箧，再次来到庭院中，那女人又突地出现，随手抽出身上所带的长巾，猛勒李赤的脖子。

屋子里的赵敏之听到喊声后，扫视四周，见没有李赤，于是披着衣服跑出来。那女人忽地收起长巾，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中。赵敏之从地上拉起李赤，问怎么跑到院子里来了。后者一时也说不明白，揉了揉脖子，还在责怪同伴坏其好事之意。回到屋后，李赤似乎想起什么，打开书箧，里面竟真的有一封书信。赵敏之问李赤发生了什么，后者神情异样。最让赵敏之不能明白的是，他刚才来到院子里时，发现不但那个白衣女人在拿长巾勒李赤的脖子，而且李赤本人竟也双手抓住长巾的两头，帮那女人使劲，自己勒自己。

转天，李赵二人各揣心腹事，又相伴向南行了一程。至建中这个地方的驿站，已是午后时分。二人住下，但未几，李赤又失踪了。赵敏之一顿寻找，最后在厕所里找到了这位大哥。只见他坐于床上—厕所里也有床榻，当是古人之习俗。还未等赵敏之开口，李赤先发起脾气：“我正要以礼相谢对方，又被你惊醒了！”

赵敏之不能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多日后，李赵二人漫游到了福建某处，当地有人与李赤有旧，于是夜宴款待他们。席间李赤像往常一样，问大家是李白的诗好，还是他的诗好。大家嘻嘻哈哈，说他的诗好。李赤大喜，登桌朗诵，搞得众人很是郁闷。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醉意了，这时发现似乎少了一个人：如你所想，李赤又失踪了。大家很奇怪。唯有赵敏之起身，向主人打听厕所在哪，一路跑去，果不其然，在厕所里发现了脸色狰狞、已经死去的李赤。

毫无疑问，李赤遇鬼了，不是一般的鬼，而是被厕鬼所迷。如此说法并非信口，而是确实有这一类鬼。这类鬼早在六朝时的志怪笔记中就出现了，如《甄异录》中记载：“庾亮镇荆州，亮登厕，忽见厕中一物，如方相，两眼尽赤，身有光耀，渐渐从土中出……”《幽明录》也有记载：“阮德如，尝于厕见一鬼，长丈余，色黑而眼大，著白单衣，平上帻，去之咫尺……”按唐朝人的说法，见厕鬼主凶，人将遭不测。

李赤死后，有位唐朝名人为他写了一篇传记。柳宗元的《李赤传》开篇是这样的：“李赤，江湖浪人也，尝曰：吾善为歌诗，诗类李白，故自号曰李赤……”在该传中，柳诗人用很大的篇幅描写了李赤对厕所的迷恋，比如有一次，大家又找不到李赤了，几个人一碰头，同声道：“去厕所！”随后，钻进厕所，果然见李赤趴在便池边诡秘地微笑，正欲钻进去。大家急忙把他的大腿抱住，拉了上来。李赤反而大怒，问他们究竟想干什么，并声称自己看到了仙境世界。由此可见，李赤的大脑已完全错乱，被厕鬼所迷，陷入虚妄的幻觉中而无法自拔。

贞元中，吴郡进士李赤者，与赵敏之相同游闽。行及衢之信安，去县三十里，宿于馆厅。宵分，忽有一妇人入庭中。赤于睡中蹶起下阶，与之揖让。良久即上厅，开箧取纸笔，作一书与其亲，云：“某为郭氏所选为婿。”词旨重叠，讫，乃封于箧中，复下庭，妇人抽其巾缢之。敏之走出大叫，妇人乃收巾而走。及视其书，如赤梦中所为。明日，又偕行。南次建中驿，白昼又失赤。敏之即遽往厕，见赤坐于床，大怒敏之曰：“方当礼谢，为尔所惊。”浃日至闽，属寮有与赤游旧者，设宴饮次，又失赤。敏之疾索于厕，见赤僵仆于地，气已绝矣。 （《独异志》）

在这个故事中，白衣女人似乎一路如影随行，跟随着李赤。后者走一路，那厕鬼跟随一路。到后来，为厕鬼所迷，李赤最终死在了厕所里，比之于他要超越的李白死于清清波涛中，在诗意方面似乎差了些。

狐狸的故事

玄宗开元年间冬，有二人上访到长安御史台，控告河北东光县令谢混之杀害其父兄。时为宰相的张九龄令御史张晓去处理这件事。张与谢关系不错，在赴东光县办案前，事先叫人将此事透露给谢。后者很吃惊，心想自己并无杀人之事。正在他茫然时，有一属下在县里的一座寺院经过，听到金刚像下的木室里有人窃窃私语：“县令谢混之杀我父兄，今我二弟去御史台诉冤，御史大人即将来到，愿神灵保护，一切顺利进行。”属下一惊。正在这时，见一男子从木室里出来，随后惊慌地跑入寺内。属下将此事禀报给谢混之，谢惊愕良久，陷入回忆。张晓到来后，把那两个原告也带来了，但县里没人认识他们。原告情绪激动，指责谢混之杀死其父兄。但此时，谢混之已回忆起了什么，叫人牵来一头猎犬。猎犬到来后，那两个原告惊慌失色，跳上屋，化作二只狐狸而去。

这个序曲是狐狸打官司的故事。而本故事更有趣：

唐德宗贞元年间，湖北江陵有裴少尹，不记其名。所谓少尹，是州郡的副职。这位裴少尹有个十几岁的儿子，聪明俊秀，为家人所爱。但后来这孩子得了怪病，整日恍惚，面色憔悴，吃什么药也不管事。裴少尹甚是着急，最后欲寻术士解孩子的病苦。

此日，有人叩门，自称姓高，擅长方术。裴少尹很高兴，急忙请之入内，为其子除疾。高术士看完后，道：“你的孩子并没病，他现在整日昏昏，是为妖狐所迷。不过没关系，我有术驱邪。”

高术士开始作法，烧符举剑，不到一顿饭的工夫，裴少尹之子就从床上坐起来：“我病好啦！”

裴少尹大喜，厚礼相送。高术士离去前，小声说了一句：“以后我要天天来……”

自此后，裴少尹的孩子不再昏沉，但又开始癫狂，每每大笑大哭。这一天，高术士又来了，裴少尹将孩子的新病情如实相告。

高术士道：“孩子的魂魄为妖魅所摄，现在还未还体。按我的计算，十日内当归，不要担忧。”

裴少尹于是就痛苦地等着孩子的魂魄归还。几天后，有自称王术士的人来访，说自己有神符，可除妖魅：“听说您孩子有疾，故前来相助。”

裴少尹慌忙把王术士引入孩子的寝室，王术士看完孩子后大惊道：“孩子为狐妖所惑，如不速治，会日益加重，不久于人世！”

裴少尹大惊：“果真如此？”他把高术士先前说的话转述给王术士。

王术士笑道：“您怎么就知道那姓高的不是狐妖呢？”

裴少尹大恐。

王术士乃摆设道场，为其子招魂。没多长时间，高术士突然来了，见此情景，大骂道：“裴少尹，为什么孩子大病将愈，你又找来一狐妖在此作祟？此妖即病源！”

裴少尹顿时战栗：“王术士是狐妖？”

王术士也不示弱，大骂高术士：“你这妖狐果然来了！”

高王二术士互相咒骂，争吵不已。裴少尹看看高术士，又看看王术士，如坠云雾中，不知哪个是妖。

唐贞元中，江陵少尹裴君者，亡其名。有子十余岁，聪敏，有文学，风貌明秀，裴君深念之。后被病，旬日益甚，医药无及。裴君方求道术士，用呵禁之，冀瘳其苦。有叩门者，自称高氏子，以符术为业，裴即延入，令视其子，生曰：“此子非他疾，乃妖狐所为耳，然某有术能愈之。”即谢而祈焉。生遂以符术考召，近食顷，其子忽起曰：“某病今愈。”裴君大喜，谓高生为真术士。具食饮，已而厚赠缗帛，谢遣之。生曰：“自此当日日来候耳。”遂去。其子他疾虽愈，而神魂不足，往往狂语，或笑哭不可禁。高生每至，裴君即以此且祈之。生曰：“此子精魄，已为妖魅所击，今尚未还耳，不旬日当间，幸无以忧。”裴信之。居数日，又有王生者。自言有神符，能以呵禁除去妖魅疾。来谒，裴与语。谓裴曰：“闻君爱子被病，且未瘳，愿得一见矣。”裴即使见其子，生大惊曰：“此郎君病狐也，不速治，当加甚耳。”裴君因话高生，王笑曰：“安知高生不为狐？！”乃坐，方设席为呵禁。高生忽至，既入大骂曰：“奈何此子病愈，而乃延一狐于室内耶即为病者耳！”王见高来，又骂曰：“果然妖狐，今果至！安用为他术考召哉？”二人纷然，相诟辱不已。裴氏家方大骇异，忽有一道士至门，私谓家僮曰：“闻裴公有子病狐，吾善视鬼，汝但告，请入谒。”家僮驰白裴君，出话其事，道士曰：“易与耳。”入见二人，二人又诟曰：“此亦妖狐，安得为道士惑人？！”道士亦骂之曰：“狐当还郊野墟墓中，何为挠人乎？！”既而闭户相斗殴，数食顷。裴君益恐，其家僮惶惑，计无所出。及暮，阒然不闻声，开视，三狐皆仆地而喘，不能动矣。裴君尽鞭杀之。其子后旬月乃愈矣。（《宣室志》）

在高王二术士互骂的时候，又有一道士出现在裴家门前。他对家僮说：“听说你家主人的公子为狐所惑，我擅长驱鬼捉妖，特来相助，你快去禀告主人吧！”

家僮急忙回禀裴少尹，后者奔出，细叙家中之事：“他们还在争吵！”

道士笑着说：“这事很容易解决。”随后，跟随裴少尹进了大门。

高王二术士正在争吵，见又进来一道士，于是停止咒骂，把矛头对准新来的道士：“你这狐妖，竟化为道士而迷惑众人！”

道士随之破口大骂：“你等老狐，当在郊野坟墓中安身，安敢扰人？！”

高王二术士听后大怒，一起扑了上来，三人关门殴斗，扭成一团。裴少尹站在屋外，侧耳倾听，里面击打声不止，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及至傍晚，屋里渐渐没了声音。裴少尹哆嗦着双手推开门，发现有三只狐狸倒在地上，不停地喘息，似乎已累得不能动了。驱狐妖的三术士，自己竟都是狐妖。无论如何，这样故事创下了古代志怪笔记的一个纪录。

但是，这个故事里的狐狸多少都有些笨拙。不过在另一则记载中，出现了一只非常聪明的狐狸：唐玄宗开元年间，有道士名焦练师，身边有不少弟子，其中有一黄裙妇人，自称阿胡。三年后，这阿胡把焦练师的道法都学走了，于是告辞。也许看上了阿胡的美貌，焦练师苦苦相留。阿胡说：“实话相告，小女子乃是一狐，跟您学道，现在都学会了，您也没什么新本事了，所以没必要再留下。”焦练师很惭愧，因而恼怒，欲以道法捉拿阿胡，但无奈自己的本领都被人家学去，所以并不能把阿胡怎么样。没办法，焦练师于嵩山之顶上设坛，拜请太上老君下界捉妖。他称自己丢人是小，败坏了道家名声为大，言辞恳切。太上老君竟真的现身于云层中。焦练师急忙拜倒：“弟子的道法全部被狐妖所学，请老君授以新法降之。”太上老君于是作法，很快有神将在云中刀斩该狐。焦练师甚是兴奋，一再相拜，但只见太上老君“呵呵”一笑，慢慢从云层中降落，现出真容，乃是阿胡。

旅途中

我们设定，在唐朝的一个时日，有一位来自山东琅玡的旅人正背着行囊走在大道上。

当琅玡旅人抵达任城县地界时，天色已晚。在城郭外的郊野，远远望见有一户人家，于是前往投宿。

主人似乎很好客，殷切招待琅玡旅人，为他准备了很多果蔬。琅邪旅人表示感谢，从怀中取出用犀牛角装饰的小刀，开始削梨。但是，他没注意到主人已愀然色变，骤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当琅玡旅人还没明白过怎么回事时，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座坟墓中。

琅玡旅人有窒息的感觉。在恐惧中，他想到自己的那把小刀，也许是它发挥了神奇的作用，驱除了那鬼，于是他一边将小刀护于胸前，一边在墓中摸索。他看到墓室旁有一个洞，俯身窥视，见里面光照甚明，有一架棺材，其木已腐烂，前头铜盘中，盛的是一些枯败的树叶。琅玡旅人在战栗中，匍匐着从坟墓里爬出来……

琅玡有人行过任城，暮宿郭外。主人相见甚欢，为设杂果。探取怀中犀靶小刀子，将以割梨，主人色变，遂奄然而逝。所见乃冢中物也，甚惧，然亦以此刀自护，且视冢傍有一穴，日照其中颇明，见棺榇已腐败，果盘乃树叶贮焉。匍匐得出，问左右人，无识此冢者。 （《广异记》）

在故事中，琅玡旅人的犀角小刀发挥了重要作用。由此可见，犀角是避邪的。这也是唐朝人的观念。同时，他们认为犀角能解毒（唐朝贵族多以犀角杯盛酒），因为犀牛食百草之毒而不被侵。在唐朝，通常情况下，犀角是作为外国使节的礼品赠送于朝廷的。后来，它们渐渐进入民间。有唐一代，关于犀角的贸易是非常繁盛的。为了获得利润，很多来自东南亚（爪哇犀和苏门犀）、南亚（印度犀）和非洲（非洲犀）的商人渡海来中国做生意，当时的主要贸易点在广州。

琅玡旅人紧握着自己的犀角小刀，冲我们嘿嘿一笑，继续上路了……

镜头一换，我们再看看《广异记》中记载的另一位唐朝旅人的故事，他也走在唐朝的大道上。假如镜头给一个特写，可以看到他旁边的石碑上写着“商州地界”，他的目的地是长安。他走着走着，有一人与其搭伴同行。几天后，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那人：“我是鬼。”

“哦，是鬼啊。”过了片刻，旅人才反应过来，“什么，你说什么？！”

那人：“确实如我所说。现有一事拜求于您，我家中明器叛逆，日夜战斗不息。我想借您一句话，这样定会平定它们。”

明器？所谓明器，即冥器，又称盟器，是随死人下葬的各种器具。旅人自是知道，令他奇怪的是，这些器具怎么会作乱？好奇中，他大约也觉得这鬼无并害人之意，于是应允：“若可帮你成事，我也没什么害怕的。”

当日晚，他们来到一座坟墓前，鬼道：“这就是我的居所，您只要在这儿大喊一声：有敕斩金银部落！即可成事。”说罢，鬼钻进墓中。

旅人按照其所说的做了，没多久，就听到墓中有斩杀之声。过了一会儿，那鬼钻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用于随葬的金银所制的人马，但都没有脑袋。鬼说：“这些虽是陪葬之物，但都已去头，由凶转吉，我作报恩之物送与您，保君一生幸福。”

旅人很高兴，将那些没脑袋的冥器装进包，告别野鬼，踏上去长安之路。到了长安他就被抓了。我们将镜头转到衙门，县令问：“你身上的这些东西，皆为古物，一定是你盗墓所得！”

旅人大喊冤枉，以实相告。县令自然半信半疑，把此事上报京兆尹。京兆尹立即命令旅人带路，一起去开掘那墓。墓被开，见里面有数百个随葬的金属人马，头均被砍掉。

这是一个关于墓中随葬品成精作乱的故事。还有一个类似的事例：唐朝吏部员外郎李华，少年时与同学寓居济源山庄读书，每到夜里都会有一个须发雪白的老头，骑在墙头上，拿着一个盛有石块的袋子，冲李华等人投掷石块。这样的情景有点意思。事情一连持续了好几个月。大家不堪其骚扰，就请来了一个射箭高手，一箭将那墙上的老头射中，他掉下墙头，显出原形，也是一只冥器。在唐朝时，还有墓里随葬的铜鹅于夜间变成活物出来找粮食吃的记载。地点发生在河南酂县的一座东汉古墓。看来这些随葬用的器皿真是不怎么安生。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冥器都给人们捣乱，也有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天宝初年，有一黄衣太监驰马来到京师万年县县尉处，宣皇帝手谕：“城南十里某公主墓被盗，请你等立即去捕捉贼人！”县尉随之而动，后将贼人捕于墓中。县尉奇怪，贼人刚刚进入墓，皇帝如何知道？经审讯，贼人说：“当我们进入第一道墓门时，有异情发生，见有纸人马数个，其中一个是黄色的，持一纸鞭，作奔驰状，其包头巾也真的如被风吹一样……”

回到商州旅人的故事。可以设想，旅人被当场释放。那几个没头的金银人马也还给了他。只是，我们不知道这些东西最终的妙用在哪里，又如何给旅人带来一生的幸福。

刺虎

在唐朝时，有个人叫石井崖，自小舞枪弄棒，身手不凡，成为村子的里正即村官，但他又稍微有点文化，所以很不甘心，想走另一条路，后来开始读经学儒，自号“书生”。

这天上午，石井崖起身去县城里买衣服。从他所在的村子到县城，路途不近，得翻越一座大山，山中往往有猛兽、强盗，石井崖随身带了刀枪，以作防备。一路走来，钻进大山，走了一段，看到前面有清湍的溪流，他正欲渡过，猛地发现旁边的巨岩上似乎站着几个人。

石井崖慢慢地转过身。

他向石上望去。中间一人，道士打扮，身着红色，面色甚黄。两个青衣童子站于两侧。他听那道士说：“明天中午，我要吃石井崖充饥。但此人阳气正壮，又擅武艺，不可轻心。我当作法，使你们幻化人形，前去收缴他身上所携带兵器。”

青衣童子齐声道：“遵命。”

红衣道人没有想到，后来他陷入了一个圈套。

只说石井崖，他感到很恐惧，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想跑，但刚跑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什么反应。他回过身来，见那道士与童子依旧如故，似乎没发现他。但怎么可能？他就站在那巨岩之下。他试探着在岩石下走了一圈，道士与童子仍对他没什么反应：难道他们看不见自己？石井崖暗自盘算，觉得遇见了怪异之事。

石井崖一路狂奔，越过溪流与密林，等跑出大山后，天色将暗。他看到前面有一家客栈，于是投宿其中。由于心神不宁，他再没什么兴趣去县城买衣服了，而是在这家荒村客栈住了下来。这天晚上，突然有两名陌生军人来到客栈。石井崖在窗户后看到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的剪影。迟疑时，自己所在的房间的门开了，二军人出现在石井崖面前：“你就是石井崖？”

“正是。”

“据我们所知，你身上私自携带有兵器，把它交出来。”

惊恐中，石井崖欲交出兵器，但突然想到那个红衣道士的话，所以偷偷地把所带长枪的枪头拔下，暗揣于怀中，只是将枪杆与腰刀交出。

收了兵器，二军人微笑而去。

但石井崖仍未离开客栈，他不知道一旦走后，会有什么厄运降临在自己身上。但由于盘缠用尽，所以店主屡次赶他走。没有办法，石井崖只好前行。离开客栈没多远，至三岔口，四周丛林甚密，石井崖感到有些不妙，正踌躇时，一猛虎现于眼前，扑过来直吞石井崖，后者恐惧到顶点后，突然什么也不怕了，施展自己的武艺，于怀中取枪头直刺老虎亮于空中的腹部，正中其要害，那虎辗转而死。

石井崖者初为里正，不之好也，遂服儒，号书生。因向郭买衣，至一溪，溪南石上有一道士，衣朱衣，有二青衣童子侍侧。道士曰：“我明日日中得书生石井崖充食，可令其除去刀杖，勿有损伤。”二童子曰：“去讫。”石井崖见道士，道士不见石井崖。井崖闻此言惊骇，行至店宿，留连数宿，忽有军人来问井崖：“莫要携军器去否？”井崖素闻道士言，乃出刀，拔枪头，怀中藏之。军人将刀去。井崖盘桓未行，店主屡逐之。井崖不得已，遂以竹盛却枪头而行，至路口，见一虎当路，径前取井崖，井崖遂以枪刺，适中其心，遂毙。二童子审观虎死，乃喜跃。 （《广异记》）

按故事所说，那虎死后，青衣二童子现身左右，察其已死，欢呼雀跃不已。这就有些奇怪了，那青衣二童子本是虎妖道人之侍奉，为什么在虎妖道人死后而如此高兴？只有一种解释，二童子也是被虎妖道人摄来的，被迫在其门下，只有除掉虎妖道人才可脱身。所以也可以这样说：他们化身军人索要石井崖的兵器时，发现后者将枪头藏了起来，但没声张，回去后告诉虎妖道人，说已将石身上的兵器清除干净。

如果说在这个故事里虎妖化道士于荒野害人，那么在《广异记》所记载的另一个故事里，虎妖化身装成了政府官员，出入于官衙。这个故事发生在浙江松阳县。一名樵夫入山砍柴，日暮欲归，忽逢二虎，紧急中上树避险，二虎终不能及，其中一虎对另一虎说：“假如朱都事在，此人断是难逃了。”随后，一虎守于树下，另一虎走了。不一会儿，第三只虎出现，其身细长，善蹿跃，几乎要抓到树上的樵夫了。樵夫腰下有刀，危急之中，抽刀砍去，将其前爪剁伤。那虎疼得大吼，遂与其它二虎逃逸。樵夫未敢轻易下树，挨到转天天亮才落地还家。后来，有村人问其遭遇，樵夫相告。村人惊异：“我县衙内，有负责文书收发的朱都事，昨夜伤手……”村中数人同往朱都事处打探，得到消息，朱都事昨夜出行，手部受伤，正卧床养伤。众人互视，知其为妖的可能性极大，于是乃禀告县令，后者听后很是吃惊，不想与自己共事的人竟有虎妖之嫌疑，于是派人潜伏于朱都事的寓所，欲以火烧之，结果是：“朱都事忽起，奋迅成虎，突人而出，不知所之……”

墓中回忆录

在这个故事中，主人公被意外地埋在棺材里。下葬后，随之看到阴间景象。

河南浚仪县有士人姓王，此日其妻下葬，女婿裴郎竟饮酒过多，醉入棺材，而家人又没发现，最后被下葬活埋于地里。

几天过后，大家不见裴郎，这才慌了神儿。

裴家认为自己的孩子为王家谋害，一纸诉状，将王家告到了县衙。王氏大呼冤枉，县令明查，发现王家确无杀人动机。于是，动员大家思索这裴郎到底有可能去哪，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什么场合。

王家人这才怀疑裴郎有可能被关在了棺材里。

大家急奔墓地，挖掘出棺材，将之打开，果然在里面发现了气息奄奄的裴郎。经过精心照料，几天过后，裴郎才恢复了清醒的神志。随后，他作了如下的回忆：

岳母下葬的那一天，我贪杯喝醉了，后来就失去了知觉。

酒醒后，我感觉憋闷得慌，睁开眼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和死人一起躺在棺材里。我恐惧极了。但再定睛一看，感觉有很多人从我眼前走过，他们身形缥缈，身后松柏成荫，更有富丽堂皇的房屋。

这一切是幻象吗？

那些人都是咱王家先死之人，老少都有。当然，他们都是鬼。我知道。看到我后，他们很是惊讶，有一个鬼说：“为什么不杀了此生人？”

我很恐惧。

这时候，我岳母大人道：“我的女儿还小，要依仗着他生活，为什么要杀掉他呢？”在岳母大人的苦苦争求下，我才活得一命。事情还没完，我依旧难逃棺材。但稍后的情形好了一些，我看到他们摆下宴席，又吃又喝又跳舞。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一个声音：“请裴郎来参加。”

难道我也是新死鬼了吗？我不敢参加。这时候，又看到女婢们臂挽着臂，围绕着我踏歌而舞：“柏堂新成乐未央，回来回去绕裴郎。”其中一名女婢，据她说自己叫秾华，一个很好听的名字，长得艳丽无比，但她为什么用纸烛烧我的鼻子呢？是在叫我起身吗？是的，我一直躺在那里。我疼痛难忍，而她却哈哈大笑。没有办法，我起身相拜，她就拉我加入她们的舞蹈。那是令人恐怖的舞蹈，我无法想象自己在跟一群死鬼跳舞。跳饿了，我问她们有什么可以充饥，岳母大人告诉我：“鬼食如此，将就着点吧！”说罢，叫一鬼于瓶子里给我摸出些食物，我吃了一口，冰凉如水。就这样，我在棺材里待了好几天，阴间的景象令我记忆犹新。

浚仪王氏，士人也。其母葬，女婿裴郎饮酒醉，入冢卧棺后，家人不知，遂掩圹。后经数日不见裴郎，家诬为王氏所杀，遂相讼。王氏实无此，举家思虑。葬日恐在圹中，遂开圹得之，气息奄奄，以粥灌之，数日平复。说云，初葬之夕，酒向醒，无由得出。举目窃视，见人无数，文柏为堂，宅宇甚丽。王氏先亡长幼皆集，众鬼见裴郎甚惊，其间一鬼曰：“何不杀之？”妻母云：“小女幼稚仰此，奈何欲杀？”苦争得免。既见长筵美馔，歌乐欢洽。俄闻云：“唤裴郎。”某惧不敢起。又闻群婢连臂踏歌，词曰：“柏堂新成乐未央，回来回去绕裴郎。”有一婢名秾华，以纸烛烧其鼻准成疮，痛不可忍，遂起遍拜，诸鬼等频命裴郎歌舞。饥请食，妻母云：“鬼食不堪。”命取瓶中食与之，如此数夜。奴婢皆是明器，不复有本形象。（《广异记》）

顺便说一下，在这则墓中回忆录里，围着裴郎跳舞的女婢都是随葬的纸人。

紫金精

唐代宗宝应年间，原籍长安的士人韦思玄客居洛阳。其人很是有些财产，但却崇慕仙道，好不老之术。曾游嵩山，与道士交流。道士说：“欲想长生，可食金液。”

“金液？”韦思玄问。

“正是。然而欲食金液，必先学会炼金术。若是成功了，则可与赤松子、广成子等著名神仙为伍。”

韦思玄于是开始了苦心学习炼金术的旅程。

十年过后，一事无成。这期间，韦思玄拜访了数百名道士，又收留了很多术士，养为门客，但最终还是没能掌握该术。

韦思玄很不高兴。

韦思玄这一天接待了一名拜访者。此人自称“辛锐”，形貌甚是清瘦。韦思玄多看几眼，就感到身上有寒意袭来。

韦思玄问其来意，辛锐说：“我乃贫困之士，又有疾病缠身，现无所归依，听说先生尚仙好道，结交了很多奇人，所以我来拜见，愿您收留。”

韦思玄想问：您是奇人吗？但最终还是没直接问。他很善良，遂将那人安置起来。正如那人所说，自己有病缠身，辛锐除了样子不招人喜欢外，还很邋遢，身上又有很多伤口，皮肉往往被鲜血所浸。韦家人都很厌恶他。开始时，有什么宴席，韦思玄还叫上辛锐，后来就慢慢把他忽略了。

这一天，韦思玄招集自己门下的几名术士吃饭，再次研究炼金术：如此才能得到金液呢？大家唧唧喳喳。这一次又没请辛锐。后者似乎怒了，等饭菜上得时，他突然出现，也不说话，而是冲着桌案撒起了尿。众人惊而怒。韦家人及仆童也纷纷指责此人没修养：怎么能这样呢？！当众撒尿，你以为你是曹操啊？！是啊，辛锐先生，不就是没叫你一起吃饭吗，何至于此？何至于此？

但辛锐也很愤怒，他甩袖而去，行至庭院时，忽然消失了踪影。

这时候，韦思玄才意识到这个辛锐不是常人。此时，有人感到厅中有奇光耀眼，低头寻视，发现：辛锐的尿液，竟已化为紫金！

韦思玄长叹一声：“我不识高人啊！”他后悔极了。一个连撒尿都尿出金子的人，其厉害便可想而知了。最关键的是，当年嵩山道士跟他说的，食金液可长生。而那辛锐的尿不就是金液吗？

宝应中，有京兆韦思玄，侨居洛阳。性尚奇，尝慕神仙之术。后游嵩山，有道士教曰：“夫饵金液者，可以延寿。吾子当先学炼金，如是则可以肩赤松，驾广成矣。”思玄于是求炼金之术，积十年，遇术士数百，终不能得其妙。后一日，有居士辛锐者，貌甚清瘦，偢然有寒色，衣弊裘。叩思玄门，谓思玄曰：“吾病士，穷无所归。闻先生好古尚奇，集天下异人方士，我故来谒耳，愿先生纳之。”思玄即止居士于舍。其后居士身疾，尽溃血且甚，韦氏一家尽恶之。思玄尝诏术士数人会食，而居士不得预。既具膳，居士突至客前，溺于筵席上，尽湿。客怒皆起，韦氏家童亦竞来骂之，居士遂告去，行至庭，忽亡所见。思玄与诸客甚异之，因是其溺，乃紫金也，奇光璨然，真旷代之宝。思玄且惊且叹。有解者曰：“居士紫金精也。”征其名氏信矣，且辛者盖西方庚辛金也。而“锐”字“兑”从“金”，兑亦西方之正位。推其义，则吾之解若合符然。 （《宣室志》）

没有人相信，一个人尿出的液体，竟然是黄金！不，是紫金，金子中的极品。但这样的唐朝故事被记载了下来。当然，辛锐不是因为体内结了金块，更不是因为结了含有金子的石头，他没病。而是人家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金子的，包括他的骨骼，他的肌肉，他的眼睛，他的舌头，他的牙齿，乃至于他的尿液……正如韦思玄身边的一位聪明些的术士最后总结的那样：“这个辛锐，当为紫金精！”

韦思玄抬头问其故。

术士答：“辛，象征西方庚辛金。而‘锐’字拆开，‘兑’从‘金’，‘兑’亦象征西方啊。”

我们所关心的是，假如这顿饭局叫上辛锐，后者一高兴，冲着韦思玄嘴里撒尿，而不是尿在桌子上，那韦思玄食金液而长生的梦想，不就成真了吗？

浮现的脸

《全唐诗》第二七九卷，载有一首《河中府崇福寺看花》，作者是诗人卢纶，他也是中唐时期著名的“大历十才子”之一。诗是这样写的：“闻道山花如火红，平明登寺已经风。老僧无见亦无说，应与看人心不同。”本故事即发生在崇福寺附近。崇福寺在山西河中府的治所蒲州。但故事跟如火的山花没什么关系。

唐文宗开成年间，蒲州有小吏于晚上巡夜。

是夜天晴，月朗星稀，小吏提灯巡夜，唯有长街漫漫，静谧无人。行至景福寺前街，小吏忽见一人，盘坐在寺墙之下，低着头，双臂抱膝，寂然不动。

小吏甚惧，他看到那人全身甚黑。

虽开始惊惧不已，但毕竟干的就是巡夜的差事，于是低声问道：“谁？！”

黑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吏再次呵斥，仍不作答，乃逼近。那人忽地抬起头来，直视小吏。后者一哆嗦，见黑衣人面貌极为怪异，脸足有数尺长，瘦削白皙，与身上之黑形成强烈对比。由于黑色的身体融于夜色中，而使得那张白脸仿佛孤自悬浮在空中一般。

这样一张可怖的脸，在黑夜中慢慢抿起了嘴角……

小吏大叫一声，昏倒在地。过了很长时间，他才慢慢醒来，四周观望，那怪人早已没了踪影。小吏更惧，再无心思巡夜，飞奔而去。黑夜中的唐朝蒲州，长长的大街上，留下小吏飞奔而过的惊惧的足音，一直传至现在。

开成中，河东郡有吏，尝中夜巡惊街路。一夕，天晴月朗，乃至崇福寺前，见一人挽而坐交，臂拥膝，身尽黑，居然不动。吏惧，因叱之，其人挽而不顾。叱且久，即扑其首，忽举视，其面貌极异，长数尺，色白而瘦，状甚可惧。吏初惊仆于地，久之，稍能起，因视之，已亡见矣。吏由是惧益甚，即驰归，具语于人。其后因重构景福寺门，发地，得一漆桶，凡深数尺，上有白泥合其首，果街吏所见。 （《宣室志》）

结果很是意外：后来有一年，重修崇福寺寺门，挖地基时，在深处发现一只油漆桶，桶口被白泥所封……

两只老虎

这个故事首先道出，在唐朝时，江苏地区的老虎还是非常多的。

海陵人王太者与其徒十五六人野行，忽逢一虎当路。其徒云：“十五六人决不尽死，当各出一衣以试之。”至太衣，吼而隈者数四。海陵多虎，行者悉持大棒。太选一棒，脱衣独立。谓十四人：“卿宜速去。”料其已远，乃持棒直前，击虎中耳，故闷倒，寻复起去。太背走惶惧，不得故道，但草中行。可十余里，有一神庙，宿于梁上。其夕，月明，夜后闻草中虎行。寻而虎至庙庭，跳跃变成男子，衣冠甚丽。堂中有人问云：“今夕何尔累悴？”神曰：“卒遇一人，不意劲勇，中其健棒，困极迨死。”言讫，入座上木形中。忽举头见太，问是何客，太惧堕地，具陈始末。神云：“汝业为我所食。然后十余日方可死。我取尔早，故中尔棒。今以相遇，理当佑之。后数日，宜持猪来。以己血涂之。”指庭中大树，“可系此下，速上树，当免。”太后如言。神从堂中而出为虎，劲跃，太高不可得，乃俯食猪。食毕，入堂为人形。太下树再拜乃还。尔后更无患。 （《广异记》）

故事中的海陵即现在的江苏泰州。当地有人叫王太，这天晚上，与十四个同伴穿越山野。当地多虎，所以人们都拎着木棒防身。

真的就遇见老虎了。

老虎甚巨，于路上挡道。王太等人虽带木棒，但多半是用来壮胆的，一旦真的遇见老虎，大家还是非常恐惧。其中一人说：“我们不能都死于虎口！听说遇见老虎后，可以脱下衣服摇晃，用以迷惑。不知此计可行否？”于是大家脱下上衣晃动起来。

王太也把上衣脱了，冲着老虎晃动，老虎大吼，连续四次伸展身子，要扑王太。王太手握木棒，赫然而立，对身边伙伴说：“你们快跑，我殿后。”伙伴们或趁夜色藏于丛中，或直接跑掉了。

王太看大家都跑了，自己很悲壮地站在老虎面前。他一咬牙，持棒上前，猛地一棒打下去，正中老虎耳朵。老虎怪叫一声，倒在地上。过了一会儿，它又晃晃悠悠地起来了。而王太这时候已跑了起来，在草莽中一路狂奔，一头钻进一座山神庙，随后三爬两爬，上到房梁上，这才感觉安全了许多。但他刚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就听到外面草丛中有老虎的脚步声。王太大惊，正琢磨着，庙门开了，刚才拦路的那头巨虎钻了进来，随后站起身，变成山神模样的男子。这时候，庙中传出第三者的声音，问巨虎：“今天您怎么显得这样疲惫？”巨虎道：“刚才遇见一人，没想到胆子很大，也很猛，我被他打了一棒，差点送命。到现在脑袋还嗡嗡响。”说罢，老虎跳上庙中的神座里。

梁上的王太大气不敢出。

虎神一抬头，发现了王太：“您是哪位客人？”

王太一害怕，掉在了地上。没办法，跑是跑不了了，王太只好坦白身份。虎神沉吟良久，道：“说起来，你本是我的食物，按天命，应在十多天后被我吃掉，而我今天提前去捕捉你，所以才被你打了一棒。既然我们再次相遇，说明有缘分，那我就放过你，并保护你吧！”

王太惊喜而拜。

虎神说：“十几天后，你带一头猪来，将自己的血涂在它的头上。然后，将猪系在庙外庭中的大树上，你则上树躲避。按我说的做，你可平安。”

十多天后，王太带着猪来了。

虎神多少有点意外：“你真的回来了？能诚信如此，真乃君子，我更无理由欺骗于你。”抹有王太的血的猪被系在了树下，王太则躲于树上。一切安排妥当后，虎神从屋子里跳出，落地化为虎，至树下，对王太仰视而吼，一边往上跳跃作扑食状，而不可得。随后，虎神掉头将猪吞噬。然后钻回庙里，等再出来后，又已化为虎神。他对王太说：“你可以下来了。”

王太来到地上，再拜虎神。

这确实是一只不错的老虎，有诚信，事情想得也周到。在这个故事中，有一点需要清楚，那就是老虎为虎神时，是人的思维；化为原形后，则完全是虎的思维了，如果王太不上树，定为其所食，这也是其做以上安排的因由。《广异记》所记载的另一个故事中，也有此说法：位于西南黔地的费州，在唐朝时，境内多虎，有叫费忠的，曾夜宿山林，在树下聚柴火后，自己上树以躲猛兽。老虎来后，寻不见费忠，便脱去虎皮，变为一老人，在柴火边枕手而睡。很是勇武的费忠趁机持刀而下，横刀于那老人脖子上，后者遂求饶。费忠问其是什么人，老人说：自己是北村的费老，因做错事，被罚为虎，按上天所定，要吃一个叫费忠的人，才可托生。费忠问，天命如此，有什么办法吗？老人说，可以以同名同姓的代替。费忠说，南村有一个人，也叫费忠，那就以其代替自己吧。随后，老人叫费忠上树，从树上将自己所脱下的虎皮扔下，费忠问其缘故，老人说：“我若入皮，则不相识。脱闻吼落地，必当被食。事理则然，非负约也。”也就是说，化为虎后，就完全不再认识费忠了。老人得虎皮后，从后脚一点点钻入，遂化为虎。再说那南村，还真有一个也叫费忠的，这天他正在锄地，一抬头见一只老虎正瞪着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吃了。

第一个故事中，主人公在虎神的指点下，躲过灾祸。但在第二个故事中，老虎和主人公就不太地道了，把凶险偷偷地转移到同名同姓的那个人身上，导致人家糊里糊涂地被吃掉。他们显得渺小了许多。

这是两个不同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下的有关老虎的故事。

县令的妻子

江南有吴生，曾游会稽即现在的浙江绍兴，邂逅一刘氏女，姿容艳绝，温柔可人，遂纳为妾。

中间的生活可以忽略不计。

我们只说几年之后，吴生为官，赴雁门郡即山西太原北部的一座县城赴任。那么会发生什么呢？

北赴上任时，吴生带着美妾刘氏，刘美人最初时，是以温柔著称的，但到北方后，性格似乎渐渐地变了：十分之暴烈。吴生大奇，难道人的性格与地域有关系？南方明山秀水，造就了温婉的性格；而北方，山险水急，性格就会如此？但后来，刘氏的性格已不仅仅是暴烈的问题了，而是变得十分乖戾，稍有不顺心就怒不可遏，任意殴打婢仆，甚至用牙咬她们，肉绽血流，令人畏惧。

吴生不明白这位美人如何变成了这种样子，于是渐渐地不怎么待见她了。有一天，吴生与几名部下去打猎，收获颇丰，得狐兔多只，带回家中后，扔到厨房。第二天，吴生去县衙办公，刘美人趁人不注意，悄悄潜入厨房，把那些狐狸和兔子生吞活剥着吃了。现在我们让她回一下头，可以看到她淌着鲜血的嘴角。

傍晚，吴生回到家，本欲叫厨师把他昨日所打的猎物炖了，但被告知那些狐狸和兔子都不见了，地上有的只是血迹和皮毛。吴生追问，有一婢女悄悄地告诉他自己无意间看到刘美人曾去过厨房。于是，吴生问刘美人猎物哪去了，美人不答。吴生这一次急了，把那婢女叫来对质，后者说：“就是她把那些动物活吃了！”

吴生听后心里“咯噔”了一下子，但没表现出过分的惊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什么，但也就是从此时开始，有些怀疑这刘美人了。十多天之后，他的一个部下送来一头鹿，吴生有意将其放在庭院中，并对刘美人说自己要出差，出门又迅速返回，藏在一个地方，静观其变。

局面一如我们想象的：

见吴生走后，刘美人从屋里溜出来，看四下无人，挽着袖子，披头散发，瞪大眼睛，容貌顿时发生变化。她站在庭院中，猛扑过去，左手抓住那只鹿，右手生生地把鹿的大腿扯下来……

暗处的吴生差一点没喊出声，倒在地上久久不能起来。

随后，吴生招呼来部下十多人，持着兵器拥入庭院。刘美人见吴生带人复来，知事已败露，脱去衣服，浑身震颤，赫然已化为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其双目暴睁，一如电光，狰狞之状令人不寒而栗。众人皆不敢近身。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厉鬼怪叫一声，疾走出院而消失在众人面前。

有吴生者，江南人，尝游会稽，娶一刘氏女为妾。后数年，吴生宰县于雁门郡，与刘氏偕之官。刘氏初以柔婉闻，凡数年，其后忽旷烈自恃，不可禁。往往有逆意者，即发怒。殴其婢仆，或啮其肌，血且甚，而怒不可解。吴生始知刘氏悍戾，心稍外之。尝一日，吴与雁门部将数辈猎于野，获狐兔甚多，致庖舍下。明日，吴生出，刘氏即潜入庖舍，取狐兔，生啖之且尽。吴生归，因诘狐兔所在，而刘氏然不语。吴生怒，讯其婢，婢曰：“刘氏食之尽矣。”生始疑刘氏为他怪。旬余，有县吏以一鹿献，吴生命致于庭。已而吴生始言将远适。既出门，即匿身潜伺之。见刘氏散发袒肱，眦皆尽裂，状貌顿异。立庭中，左手执鹿，右手拔其髀而食之。吴生大惧，仆地不能起久之。乃召吏卒十数辈，持兵仗而入。刘氏见吴生来，尽去襦袖，挺然立庭，乃一夜叉耳。目若电光，齿如戟刃，筋骨盘蹙，身尽青色。吏卒俱战怵不敢近。而夜叉四顾，若有所惧。仅食顷，忽东向而走，其势甚疾，竟不知所在。 （《宣室志》）

正如上面所说，还不是厉鬼，而是夜叉。夜叉是佛教中的人物，相貌凶恐，为护法神之一，后来中国化，在更多的时候成了地狱厉鬼的代名词。细说来，夜叉分为地夜叉与天夜叉两大类，后者的特点是善于飞行，而本故事中的夜叉当是地夜叉。

伥的传说

我们熟悉于一个成语：为虎作伥。但何为伥？伥是鬼，而且不是一般的鬼，是为虎所吃的人所化成的鬼。为鬼后，再帮助老虎害人。

开元末，渝州多虎暴，设机阱，恒未得之。月夕，人有登树候望，见一伥鬼如七八岁小儿，无衣轻行，通身碧色，来发其机。及过，人又下树正之。须臾，一虎径来，为陷机所中而死。久之，小儿行哭而返，因入虎口。及明开视，有碧石大如鸡子在虎喉焉。

（《广异记》）

上面的故事即讲到伥鬼。

按照其记载，此伥鬼出现在唐玄宗开元末年的四川渝州之夜。那个时候，蜀地林木密集，老虎成群，旅人行于路上，往往被虎所食。尤其是渝州一带更是以虎为患。当地居民为消除虎灾，遍置陷阱或机关，但收效不大。

此夜中，渝州界内有村民于树下设机关捕虎，自己攀树而窥。到了夜半，见一浑身碧绿色的小儿，大约有七八岁的样子，轻步而来，在树下转悠了一圈，将捕虎的机关破坏掉，随后飘然而去。等那小儿过后，树上的村民急忙下树，又将机关恢复，随即再次攀缘上树。刚到树上，一头斑斓猛虎即漫步而来，行至树下，中机关而死。村民未敢马上下树，因担心还有虎来。他又在树上隐藏了一会儿，正欲下树，却看到先前来的那个碧绿小儿哭号而返，来到树下，依旧号啕，随后钻进虎口。

此小儿对虎如此忠贞？

现在我们知道了，那小儿正是伥鬼！到了转天，村民打开虎口，发现里面有一块碧石。伥鬼对虎忠贞如此。在《广异记》另有一则记载，此事发生地在江西信州，当地有居民以养鹅为生，每为虎食，于是设陷阱捕虎，但虎却不上钩。此时有高人指点：“这是因为虎受到伥鬼所教，所以掉不到陷阱里，若要捕虎，必先制伥。”养鹅人问如何制服，高人说：“此鬼好酸，可在地上以杨梅为诱饵，伥鬼食之，它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当晚果然有虎掉在陷阱中。

在上面的故事中我们知道：伥鬼浑身碧绿，而好酸食。当然，伥鬼并非全恶。在《广异记》中有第三条有关伥鬼的故事：说的是唐玄宗天宝末年，安徽宣州有小儿被虎所食，托梦给父亲，要其在相应地点设置陷阱，后果然捕得老虎。在这里，伥鬼罕见地背叛了老虎。

其实，最有戏剧性的还是第四条故事，说的是伥鬼投皮，使人变虎：

湖北荆州有人在山中经过，遇见伥鬼，伥鬼将虎皮披在那人身上，于是那人就变成老虎，为其所驱驰。后几年，他不堪忍受这种生活，趁某日路过一寺，钻入里面，伏于僧床下。为僧所养，半年后虎毛脱落，变为人形，道出事情始末，一住就是两年。这一天，他终于想出寺院透透气，一出门，不成想那伥鬼就守在门口，又抓起虎皮扔过来，那人慌忙逃进寺里，但还是慢了一步，腰以下变成了老虎的样子。有了这一次教训，那人算是死心了，专心向佛，从此再也不曾出寺院一步，一直到死。

山魈

唐玄宗天宝末年，有叫刘荐的，在岭南做判官。

刘判官行进在岭南茫茫大山中，猛一抬头，见古树的藤蔓间有一只山魈（猕猴的一种，狒狒的近亲）正在荡来荡去。惊恐中，刘判官大喊：“遇妖鬼矣！”

没想到山魈大怒，作人语：“刘判官，我自己正在这儿玩游戏，碍你什么事了？为什么要骂我？”说完，它大声呼喊“斑子”。

没一会儿，就来了几只老虎。原来，斑子是老虎。老虎来后，先拜山魈，后者叫它们去捕刘判官。刘判官在慌乱中打马逃跑，但很快被老虎劫回，叼至山魈面前。山魈“嘿嘿”一笑，说道：“刘判官，你还骂我吗？”这样认真的发问叫惊恐中的刘判官哭笑不得，无奈中，他只有拜求饶命。

山魈也无意加害刘判官，折腾了一会儿，慢慢说：“行了，你可以走啦！”话音落后，一旁围着的老虎才将我们的刘判官放了。

刘判官狼狈而还，到州郡后，把自己的遭遇讲给身边人听。

天宝末，刘荐者为岭南判官。山行，忽遇山魈，呼为“妖鬼”。山魈怒曰：“刘判官，我自游戏，何累于君，乃尔骂我？”遂于下树枝上立，呼斑子。有顷虎至，令取刘判官。荐大惧，策马而走，须臾为虎所攫。坐脚下，魈乃笑曰：“刘判官，更骂我否？”左右再拜乞命。徐曰：“可去。”虎方舍荐。荐怖惧几绝，扶归，病数日方愈。荐每向人说其事。 （《广异记》）

从这个故事中可以知道，老虎在山魈面前是很乖的，非常听它的命令。这种观点在唐朝时达成了共识。

在我们现在的认识中，山魈是猕猴的一种，狒狒的近亲，又称鬼狒，因为其面目极为狰狞，一如鬼怪。这种狰狞借助于其面部极为鲜明的颜色：棕、绿、白、红、橙，而更令人恐惧。我们认为它性格暴戾无常，富于攻击性。但古人不这样认为，在他们的经验中，这种动物是蛮不错的，比如那只怀疑自己被侮辱的山魈，出完气后，就放走了刘判官。

无独有偶，《广异记》中还有一条山魈指使老虎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着重介绍了山魈的习性，并指出当时的岭南多产这种奇异的动物：“独足反踵，手足三歧。”说它只有一只脚，且脚跟冲前，手脚都只有三根指头，并进一步讲到母山魈好脂粉，公山魈喜金钱，若给了它们这些，入山后能被保护，为此还举例说明：同在天宝年间，一人负囊于夜间山行，担心遇到老虎，想上树休息，却遇见一只母山魈。母山魈意味深长地问：“囊中有何物？”行人知其性，即以脂粉相赠，母山魈很高兴，说：“不必上树了，你安心地在树下睡觉吧，没有谁敢把你怎么样。”行人遂宿于树下。夜半过后，有老虎来了，于是那母山魈下树，“以手抚虎头曰：‘斑子，我客在，宜速去也。’”意思是，老虎啊老虎，这是我的客人，你们快走吧，别把人家吓着！于是，那两只老虎就真的乖乖地走了。

白色蝙蝠

“八仙”里的张果老是一只白蝙蝠精？大约没人相信。不过这却是事实。

玄宗朝，有张果老先生者，不知岁数，出于邢州。帝迎于内，礼敬甚。问，无不知者。一旦，有道士叶静能，亦多知解，玄宗问：“果老何人？”静能答曰：“臣即知之。然臣言讫即死，臣不敢言。若陛下免冠跣足敕臣，臣即能活。”帝许之。静能曰：“此混沌初分白蝙蝠精。”言讫，七窍血流，偃仆于地。玄宗遽往，果老徐曰：“此小儿多口过，不谪之，败天地间事耳。”帝哀恳久之，果老以水噀其面，复生。其后果老辞归邢州所隐之处，俄然不知所往。 （《独异志》）

唐玄宗时期，有原籍山西的著名道士张果，白发飘飘，老态龙钟，没有人知道他有多少岁。有人说他生于南北朝时期，而其自称诞生在上古时代的尧帝时期。于是被后人惯称张果老，后来成为“八仙”之一。当时他隐居在恒州中条山，坐骑是一白驴。据说可日行万里。休息时，他就将驴如折纸一样叠起来，放进小背箱；骑时，用水一喷，即化为驴。

玄宗皇帝慕仙崇道是出了名的，曾多次召见张果老，但都被拒绝。在此之前，唐太宗和唐高宗也曾召见他，但都未如愿。女皇武则天虽崇佛，但对道士张果也是尊崇有加，也欲召见她的这位老乡，但被张果装死所搪塞。到了开元二十三年，张果老突然出现在邢州即现在的河北邢台。玄宗大喜，再次恳请其入长安。此次终于如愿。在长安，玄宗问张果老神仙知识，后者一一对答。

这时候，叶静能出现了。

叶静能是玄宗皇帝的私人仙术顾问。他与在《唐朝的黑夜I》中所提到的罗公远并称玄宗时期道家的双子星座，他们二人同为道教典籍《真龙虎九仙经》的注者，在该经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观点：道士因炼丹而成仙，根据功力深浅，可分为天侠、仙侠、灵侠、风侠、水侠、火侠、气侠、鬼侠、剑侠等九个档次。叶静能此番刚从洛阳旅游回来。在洛阳时，他又曾遇到一个事件：一个女人被认为患上了魔症，其家人请叶道士帮忙除魔。叶静能说，此魔为天魔，因罪被罚人间，但期限将满，即将返回天庭，无需除去。其家人不信，叶静能说那你跟我进山，那天魔附于你家女人之身，但其真形潜藏在阳翟山的湖中。他们来到阳翟山的一处大湖，叶静能于岸边作法，不久后，湖中慢慢浮出那个天魔的头颅，竟有三间屋子之大，至于其面貌……我们只说现在叶静能道士已经回到长安，玄宗皇帝问他：“法师！张果老无所不知，神异如此，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叶静能答：“我确实知道他的底细。但由于他道法深厚，若说出他的来历，我必然当场而死。

玄宗：“张果老如此厉害？”

叶静能：“但也有办法保我不死。”

玄宗：“什么办法？”

叶静能：“若陛下摘去皇冠、脱去龙靴以救臣，我就能复活。”

玄宗当然答应了。

于是，叶静能缓缓地说：“张果老，他本是上古时期，混沌初开之际的一只白蝙蝠精！”话音刚落，叶即七窍出血，倒于地上。

虽有前言在，但玄宗还是大惊，于是慌忙摘去皇冠、脱去龙靴，跑去见张果老，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张果老冷笑道：“陛下，叶静能小儿，祸从口出，安能不死！若不惩责，自会败坏天地间之事。”

玄宗苦苦哀求，希望张果老开恩，给叶静能一个机会。张果老看到皇帝的样子，不好驳面儿，便答应了。他来到叶静能跟前，用清水喷面，口中念念有词。不一会儿，叶静能睁开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复活了。

但是，玄宗皇帝对张果的年岁还是有些怀疑：他真的有那么大岁数吗？这一天，玄宗去咸阳打猎，捕获了一头鹿。张果见此鹿后，感慨地说：“此仙鹿也！已满千岁。昔日汉武元狩五年（公元前121年）打猎于上林苑，当时我作为随从跟随，曾捕获此鹿，又给放了。”

玄宗大惊：“天下之大，有鹿甚多，时代变迁，王朝更迭，先生如何知道这鹿是当时您为汉武帝随从时捕获的呢？”那意思是说，您真的也曾生活在汉朝吗？

张果笑道：“陛下不信？武帝放鹿时，在其左角下拴了一个铜牌，可以一看。”

一检查，果然如张果所说，玄宗皇帝紧接着又问了一句：“元狩五年是何甲子？到现在已经有多少年了？”

张果回答：“该岁是癸亥年，那一年武帝开凿了昆明池，到现在已经八百五十二年。”

事实上，在此之前，玄宗皇帝还有两次对张果的测试：当时，宫内有高僧夜光禅师，最善视鬼神，玄宗叫他看看张果。夜光进门，拜皇帝后，环视四周，说：“不知张果来了没有？”其实，这时候张果就在皇帝身边站着。又有方士邢和璞，此人也曾出现在《唐朝的黑夜I》中，最善占卜，但面对张果，却算不出其生年。

在宫廷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张果老告辞。玄宗皇帝亲自送别于长安之郊。临别时，皇帝实在憋不住了，直接问道：“先生到底生于何时？”

张果笑道：“上古时代，尧帝丙子年生人。”

玄宗皇帝也笑：“先生莫说谎语。”

张果：“尧帝时，我做侍中一职。”

玄宗皇帝：“当时，有侍中这个官职吗？”

张果：“您又不是那时候的人，如何知道那时候没有侍中一职？”说罢，张果上驴而去……

太岁与灵芝

“不要在太岁头上动土！”对于中国的这句古语，人们很熟悉，但却未必知道“太岁”是什么。

先说发生在唐朝宁州的一则短新闻：当地有农民耕地，在地里掘得一物，样子类似堆积在一起的菌类，上面有上千只眼睛一样的东西，农民不知道自己挖到的是什么，将其移到路边，问过路的行人，很多人都摇头不知，直到一个西域胡僧出现在农民眼前：“你挖到的是太岁！快快埋掉，否则……”农民恐惧不已，虽然他没读过什么书，但也在老人那里听到过这样一句话：“千万别在太岁头上动土！”惊恐中，农民将太岁移回原处，埋进土里。但一年后，他和家人还是死去了。在太岁头上动土，历来被认为将招致灾祸。这种禁忌有着悠久的历史。在比唐朝还遥远的时代，人们就对太岁充满敬畏，认为太岁充满神秘色彩，非常难以见到，一旦遇上则是凶兆。

实际上，在古代志怪笔记中，关于太岁出现的新闻并不只此一条。《酉阳杂俎》中也有记载：山东莱州即墨县，有百姓王丰，掘地见一肉块，“大如斗，蠕蠕而动。”王丰担心遇见了太岁，慌忙把坑填上，但是晚了，“肉随填而出，丰惧弃之。”但那肉块追至王丰家，“经宿肉长，塞于庭。”随后，王家之人在几天里暴亡。在这里，令人恐怖的太岁在一夜之间不断变大，最终堵塞了王家的庭院。

太岁到底是什么？

太岁并不是虚构出来的东西，在人间确有其物。它是一种生在土壤里的非常少见的“介于原生物与真菌之间的黏细菌复合体”。它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假如你拿刀切一块，它马上又长上。所以，在古人看来，太岁具有超能力。当然，也有不怕太岁的。《广异记》中，有一则这样的记载：“晁良贞能判知名，性刚鸷，不惧鬼。每年，恒掘太岁地竖屋。后忽得一肉，大于食魁，良贞鞭之数百，送通衢。其夜，使人阴影听之。三更后，车骑众来至肉所，问太岁：‘兄何故受此屈辱，不仇报之？’太岁云：‘彼正荣盛，如之奈何！’明失所在。”故事中，主人公晁良贞曾在地里挖出一个太岁，不但没有惊恐，还抽了那太岁数百鞭。后来，在晚上还偷听到有声音问太岁为什么受辱而不报仇，太岁沮丧地说：“晁良贞精气强盛，我拿他也没办法啊！”转天，那个倒霉的太岁便不知道逃到哪了。看来，太岁也是看人下菜碟，只能欺负弱者。

关于太岁，也不是没有对付的办法，按古书上写的，如果在地里挖出太岁，虽然为凶兆，但若抽它上百鞭，即可免除灾难。上面故事中的晁良贞用鞭子抽打太岁，初衷即在于此。他很幸运，最后把太岁搞定。但也有不成功的。下面的故事还是出于《广异记》：“上元末，复有李氏家不信太岁，掘之，得一块肉。相传云：得太岁者，鞭之数百，当免祸害。李氏鞭九十余，忽然腾上，因失所在。李氏家有七十二口，死亡略尽……”在这个故事中，李氏抽打了太岁九十多下，快到一百下的时候，太岁忽然消失不见了，随后其家七十二口，死亡殆尽，可谓功亏一篑。对付太岁的另一个办法是直接把它蒸着吃了，即以毒攻毒。比如下面的故事所讲述的。但意外的是，当主人公吃完后，发现那不是太岁。

兰陵萧逸人，亡其名。尝举进士，下第，遂焚其书，隐居潭水上，从道士学神仙。因绝粒吸气，每旦屈伸支体，冀延其寿。积十年余，发尽白，色枯而背偻，齿有堕者。一旦，引镜自视，勃然发怒，且曰：“吾弃声利，隐身田野间，绝粒吸气，冀得长生。今亦衰瘠如是，岂我之心哉？”即还居邺下，学商人逐什一之利。凡数年，资用大饶，为富家。后因治园屋发地，得物状类人手，肥而且润，色微红。逸人得之，惊曰：“岂非祸之芽？且吾闻太岁所在，不可兴土事，脱有犯者，当有修肉出其下，固不祥也。今果有，奈何！然吾闻得肉食之，或可以免。”于是烹而食，味甚美，食且尽，自是逸人听视明，力愈壮，貌愈少，发之秃者尽然而长矣，齿之堕者亦骈然而生矣。逸人默自奇异，不敢告于人。后有道士至邺下，逢逸人，惊曰：“先生尝得饵仙药乎？何神气清晤如是。”道士因轸其脉。久之，又曰：“先生尝食灵芝矣！夫灵芝状类人手，肥而且润，色微红者是也。”逸人悟其事以告，道士贺曰：“先生之寿，可与龟鹤齐矣。然不宜居尘俗间，当退休山林，弃人事，神仙可致。”逸人喜而从其语，遂去，竟不知所在。 （《宣室志》）

江苏兰陵有位萧逸人，不知其名，曾入长安参加进士考试，落榜未中，遂焚书退隐，跟道士学神仙之术。后来，他开始绝食辟谷，每天清晨，于水边伸展骨骼，只吸纳野外之气，以求长寿。

十多年后，本还是青年的萧逸人，头发已完全白了，面色枯槁，牙松背驼，看上去老得不成样子了。有一天，他拿来镜子一看，见自己如此模样，勃然大怒。看来，这是一个脾气很暴的人，上面已有考试未中就焚书的例子了。萧逸人扔下镜子，说道：“我弃名利，隐逸荒野，以求得道，竟衰老如此，哪是我的追求！”

于是，萧逸人来到邺城经商，白手起家，几年后已是当地很有名气的富豪了。看来，此君既不是读书的料，也不是学道的料，而是经商的料。此时他称不上是萧逸人了，还是称其为萧商人吧。尽管家境已富，但萧商人还是为他老态龙钟的样子颇为郁闷。却说此日，他又购置了一块地皮，欲建造别墅。在挖地时，挖出一团东西，呈人手状，颜色微红，感觉肥润。萧商人大惊：“看样子，难道是传说中的太岁？我听说不可在太岁头上动土，挖地见太岁，当为凶兆！”正在萧商人沮丧时，他又想起一句话：见太岁虽不祥，但若食其肉，可免灾。

萧商人秘密地将那太岁烹熟了。

在萧商人看来，吃了后，也许可以免灾，也许后果更严重。但没有办法，只能吃了，他眼睛一闭，咬了第一口。意外的是，那玩意儿味道奇美，令人欲罢不能。等吃完了，萧商人感到神清气爽，四肢通达，几天过后，拿镜子一照，往昔老态尽失，又恢复了年轻时的样子，秃顶变长发，牙齿亦新生了不少。萧商人甚是惊奇，但更多的是兴奋。他周围的人都很奇怪：一夜之间，他怎么返老还童了？

后来，有一云游的道士来到邺城，路上偶逢萧商人，大惊道：“您吃过什么仙药吗？否则的话，为什么神气如此清逸？”

道士遂为萧商人诊脉，后叹道：“你曾吃过灵芝！”

“灵芝？”

“所谓灵芝，形如人手，颜色微红，其状肥润……”

萧商人顿悟，于是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了道士，后者祝贺道：“那确实不是太岁，而是罕见的灵芝，吃了它，您的寿命可与龟鹤齐年！所以，现在您已不适合居于俗世，当退隐山林，清净修道，成仙有望。”

萧商人大喜，这不正是自己早年所追求的吗？看来，他还是有一段神仙缘的。再后来，萧商人抛弃家业，一个人悄悄地离开邺城，身影最终消失在唐朝的山林间……

在这个故事中，萧逸人的人生经过了非常大的转变，最终靠一棵稀有的灵芝改变了命运走向。灵芝属于菌类，在唐朝时被人们看重，因为大家认为食后有助于成仙得道。早在东晋年间，著名道士葛洪在《抱朴子》中就曾披露过灵芝的妙用，还指出：假如在深山中发现有七八寸的小人儿乘着微型车马，他们即为被称为“肉灵芝”的异菌所变。吃了它们就会成仙。这种记载在唐朝被证实：“昔有人泊渚登岸，忽见芦苇间，有十余昆仑偃卧，手足皆动。惊报舟人。舟人有尝行海中者识之，菌也。往视之，首皆连地。割取食之，菌但无七窍。”这则记载见于《岭南异物志》。说的是，有旅客在岸边芦苇丛中发现“十多人”卧在地上，奇怪的是脑袋都连着地，像从地里生出来的一样。这正是葛洪所说的“肉灵芝”。关于奇异的灵芝，在唐朝还有一些记载：

玄宗天宝初年，临川郡人李嘉家的房柱上生了一棵灵芝，形状像传说中的仙人天尊。

代宗大历八年，庐州庐江县发现了一棵紫灵芝，高达一丈五尺，在尺度上为唐朝之最。

文宗开成三年，我们熟悉的博物学家、《酉阳杂俎》的作者段成式在长安修行里的寓所里发现，庭院中的一棵枯去的紫荆树，在根部竟生出一灵芝，“大如斗，下布五足，顶黄白两晕，绿垂裙，如鹅鞴，高尺余。”

武宗会昌二年，宋州莆田县山冈的一块巨石上，生出一棵灵芝，大小如土筐，盖子和茎部是黄白色的，下面依次变为浅红色。这有可能是最名贵的“石桂芝”。据说，这种灵芝生于岩石或洞穴间，吃一斤可延寿千年。

通往仙境之路

唐朝诗人戴叔伦有名诗《题稚川山水》：“松下茅亭五月凉，汀沙云树晚苍苍。行人无限秋风思，隔水青山似故乡。”下面的故事就与稚川有关。而稚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去那里该怎么走？

唐玄宗天宝年间，原籍甘肃姑臧即凉州的僧人契虚，本姓李，父亲曾做过朝廷的御史中丞，也算是官宦之家了，但契虚本人却无意权贵，而好佛学，从二十岁起就进入长安佛寺修行。后“安史之乱”起，潼关被破，玄宗皇帝西奔蜀地，长安很快失陷，契虚也逃入太白山。于山中隐居的契虚，不再吃五谷凡食，而以柏叶果腹，饮山泉解渴，过起了修行的日子。

有一天，有白发道士自称乔君的前来拜访，此人貌相清瘦，仙风道骨，他对契虚说：“我看你形貌秀异，神采非凡，为什么不去仙境看看呢？”

契虚说：“我尘俗之人，怎么能到仙境？”

乔君说：“其实仙境离此地特别近。”

契虚说：“既然如此，可否引我去？

乔君说：“可以引你去，但那人未必是我。你可按我说的去做：离开太白山，去商山，山脚下有一客栈，你在那里准备美食，若遇见贩卖东西的山民，就请他吃饭，他会问你去什么地方，你就说想去稚川，他就会为你指路了。”

“稚川？”契虚茫然道。

后来，契虚按照乔君说的去做了。

在商山客栈，契虚准备了很多好吃的，每有山民路过就请他们吃饭，前后有一百来位，他们饭都吃了，但没有一个人问契虚要去哪里。契虚很沮丧，思忖着定是乔君骗他，于是准备离开。就在当天晚上，又来了一个卖东西的山民，契虚做最后的努力，请他吃饭。那山民说：“你要去哪呢？”

契虚差点流出眼泪：“稚川！稚川！我想去稚川，这种愿望有多年了！”

山民道：“稚川？那是仙境，你怎么能抵达呢？”

契虚说：“我自小羡慕神仙，曾遇高人，劝我到稚川一游，请带我去吧！”

山民道：“你真的想跟我一起去吗？”

契虚说：“若能去稚川，虽死不悔！”

于是山民带上契虚，出了客栈，直奔以盛产美玉而闻名的蓝田县。在那里又准备了一下，于该日晚向当地的玉山进发。入玉山后，他们涉险流危岩，走了大约八十里，来到了一个山洞前。契虚看到有水自洞中淌出。山民叫契虚与他用石块堵塞洞口，以断其流。三日后，洞口不再冒水。这时候，他们才钻进洞。里面甚暗，他们摸索前行，大约走了几十里，来到一扇石门前。出此门后，豁然开朗，祥云静浮，水明山秀，别有洞天。

山民和契虚又走了一百多里，来到一座高山下，仰望山势，极险峭，契虚不敢攀登。山民道：“你想功亏一篑吗？稚川即至，为什么彷徨不前？！”说罢，用手拉起契虚，一路攀登，令契虚头晕目眩。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终至山顶，其势平坦，缭绕在云雾间。契虚偷偷往山下遥望，山底景象已杳不可见。

但稚川还没到。

山民和契虚又走了一百多里，再次来到一个山洞前。穿越后，面前是茫茫碧水，中有仙树摇曳，树间有条宽一尺多的石径，其长至少有百里。山民在前，引契虚踏上石径，走到尽头，又是一座高山。山前有一棵巨大的树木，枝叶繁盛，高有数千寻。山民攀上树，大声长啸，过了一会儿，突有大风起于树间，随即见到一条巨绳从高山上垂下，巨绳末端系着一个行囊。山民叫契虚跳进囊中，闭上眼。随后，山民也进了那行囊。接下来，那巨绳开始升起，按契虚的计算，他们在囊中行进了至少半天的时间。最后，山民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契虚慢慢睁开眼，发现已来到山顶。契虚极目远眺，宫阙楼阁，皆呈玉色，光辉交映，如梦如幻。契虚激动地热泪盈眶：“啊，稚川！”

山民领着契虚共入稚川城。一路走来，见仙女圣童罗列左右，其中一仙人问山民：“这僧人是谁？来自人间的吧？”

山民道：“他虽来自人间，但久愿游稚川，所以我引他来看看。”

他们穿过几重仙雾缭绕的门楼，来到一处大殿，玉案后坐着一位仙人，姿容古异，两旁是金甲侍卫，甚为严整。山民叫契虚拜跪，并介绍道：“这就是稚川真君。”

稚川真君听了山民的介绍，随后叫契虚上前问话：“你绝了三彭之仇了吗？”

契虚如坠云雾中，回答不上来。

稚川真君说：“那你不能留在这里。”

稚川真君叫山民带契虚去殿外的翠霞亭。该亭凌于空中，亭上有一人，发长数十尺，袒衣而坐，肤黑目明，不时间地冲他们眨眼。山民对契虚说：“拜。”

契虚又拜，起身后，悄悄问山民：“这人为什么一直在冲我们眨眼？”

山民道：“他就是杨外郎，隋朝宗室，炀帝末年，天下大乱，他隐于山中，得道后成为稚川的居民。他并非在冲我们眨眼，而是在用神眼透彻人世之事。”

契虚说：“可以叫他睁开眼睛吗？”

山民近前相请，杨外郎就真的猛地睁开眼，目光所至，一如日月映照。契虚汗流浃背。

他们又在亭壁边看到一人，正在那打盹儿。山民说：“此人叫乙支润，最初也生活在人间，得道来这里定居。”

山民带着契虚转了一圈稚川城，随后按原路返回。在路上，契虚问：“方才稚川真君问我绝没绝三彭之仇，是什么意思？”

山民道：“所谓‘彭’，是‘三尸’的姓，而‘三尸’就在人体内，以吃五谷为生，专门监视人的过错，每至庚申时分，禀告给天帝。所以，只有不食五谷，也就是辟谷后，才能断绝‘三尸’，最终成仙得道；否则，无论怎么努力修行也是没用的。”

契虚似有所悟。

有僧契虚者，本姑臧李氏子，其父为御史于玄宗时。契虚自孩提好浮图氏法，年二十，髡发衣褐，居长安佛寺中。及禄山破潼关，玄宗西幸蜀门，契虚遁入太白山，采柏叶而食之，自是绝粒。尝一日，有道士乔君，貌清瘦，须鬓尽白，来诣契虚，谓契虚曰：“师神骨甚孤秀，后当邀游仙都中矣。”契虚曰：“吾尘俗之人，安能诣仙都乎？”乔君曰：“仙都甚近，师可力去也。”契虚因请乔君导其径，乔君曰：“师可备食于商山逆旅中，遇即犒于商山而馈焉，或有问师所诣者，但言愿游稚川，当有子导师而去矣。”契虚闻其言，喜且甚。及禄山败，上自蜀门还长安，天下无事。契虚即往商山，舍逆旅中，备甘洁以伺子馈焉。仅数月，遇子百余，俱食毕而去。契虚意稍怠，且谓乔君见欺，将归长安。既治装，是夕，一子年甚少，谓契虚曰：“吾师安所诣乎？”契虚曰：“吾愿游稚川有年矣。”子惊曰：“稚川，仙府也。吾师安得而至乎？”契虚对曰：“吾始自孩提好神仙，尝遇至人，劝我游稚川，路几何耳？”子曰：“稚川甚近，师真能偕我而去乎？”契虚曰：“诚能游稚川，死不悔。”于是子与契虚俱至蓝田上，治具，其夕即登玉山，涉危险，逾岩巘，且八十里。至一洞，水出洞中，子与契虚共挈石填洞口，以壅其流。三日，洞水方绝。二人俱入洞中，昏晦不可辨，见一门在数十里外，遂望门而去，既出洞外，风日恬煦，山水清丽，真神仙都也。又行百余里，登一高山，其山攒峰迥拔，石径危，契虚眩惑不敢登，子曰：“仙都且近，何为彷徨耶！”即挈手而去。既至山顶，其上坦平，下视川原，邈然不可见矣。又行百余里，入一洞中，及出，见积水无穷，水中有石径，横尺余，纵且百里余。子引契虚蹑石迳而去，至山下，前有巨木，烟影繁茂，高数千寻。子登木长啸久之，忽有秋风起于林杪，俄见巨绳系一行橐，自山顶而缒，子命契虚暝目坐橐中。仅半日，子曰：“师可寤而视矣。”契虚既望，已在山顶，见有城邑宫阙，玑玉交映在云物之外。子指语：“此稚川也！”于是相与诣其所，见仙童百辈，罗列前后。有一仙人谓子曰：“此僧何为者，岂非人间人乎？”子曰：“此僧尝愿游稚川，故挈而至此。”已而至一殿，上有具簪冕者，貌甚伟，凭玉几而坐，侍卫环列，呵禁极严。子命契虚谒拜，且曰：“此稚川真君也。”契虚拜。真君召契虚上，讯曰：“尔绝三彭之仇乎？”不能对。真君曰：“真不可留于此！”因命子登翠霞亭。其亭亘空，居槛云矗，见一人袒而瞬目，发长数十尺，凝腻黯黑，洞莹心目。子谓契虚曰：“尔可谒而拜。”契虚既拜，且问：“此人为谁何瞬目乎？”捀子曰：“此人杨外郎也。外郎，隋氏宗室，为外郎于南宫，属隋末，天下分磔，兵甲大扰，因避地居山，今已得道。此非瞬目，乃彻视也。夫彻视者，寓目于人世耳。”契虚曰：“请寤其目，可乎？”子即面请，外郎忽寤而四视，其光益著若日月之照。契虚悸背汗，毛发尽劲。又见一人卧石壁之下，子曰：“此人姓乙，支润其名，亦人间之人，得道而至此。”已而子引契虚归。其道途皆前时之涉历。契虚因问子曰：“吾向者谒见真君，真君问我三彭之仇，我不能对。”曰：“彭者，三尸之姓，常居人中，伺察其罪，每至庚申日，籍于上帝。故学仙者，当先绝其三尸，如是则神仙可得，不然，虽苦其心，无补也。”契虚悟其事。自是而归，因庐于太白山，绝粒啄气，未尝以稚川之事语于人。贞元中，徙居华山下。有荥阳郑绅与吴兴沈聿俱自长安东出关，行至华山下，会天暮大雨，二人遂止。契虚以绝粒，故不致庖爨。郑君异其不食，而骨状丰秀，因徵其实。契虚乃以稚川之事告于郑。郑好奇者，既闻其事，且欢且惊。及自关东回，重至契虚舍，其契虚已遁去，竟不知所在。郑君常传其事，谓之《稚川记》。 （《宣室志》）

这就是契虚游稚川的故事。

一路如此艰辛：先从太白山来到商山，又从商山来到蓝田玉山，入山后走了八十多里，进一山洞，穿行了几十里后，来到一扇门前，过门后又走了一百多里，来到一座山下，攀至峰顶后，又走了一百多里，随后再次穿越一个山洞，又走了一百多里的水中石路，再次来到一座山下，顺着山顶投下的绳子而上，又用了半天多的时间，这才来到稚川。看来这寻仙之旅真不是那么容易。唐朝时，艰难的通往仙境之路并不仅这一条。《广异记》中有一个相近的记载：

说的是，长安市面上有一位从终南山来的老人姓王，以卖草药为生，人称“王老”。据说，长安居民好几代人都见到过他，由此可知其年岁已经很高了。当时，有位在税收部门工作的小吏李司仓，爱慕仙道，认为王老有可能是位得道之士，所以非常敬重他。王老每次来长安卖草药，遇到天气不好，往往也都寄居在李家，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十多年。这一天，李司仓终于向王老提出学道的要求。后者见李司仓诚挚恳请，答应带他入终南山学道。李司仓大喜，立即告别妻儿，带了几个仆人，随王老出了长安，进入峰峦叠翠的茫茫终南山。在王老的带领下，他们最后在一座山峰下停住。附近有一农舍，有山民远远地冲王老挥手，及近前，问购买仙境所养的牛的事怎么样了。王老跟他交谈。随后，那山民高兴地离去。王老转过身来，指着山底的一棵高耸入云的大树，对李司仓说，可攀爬此树上去。于是众人开始爬树。不知爬了多长时间，总算爬到树的尽头，此时已在云雾间，再往下张望，已看不到山底。王老又指着垂于树间的数条青藤说，可攀爬此藤上去。众人仰望那青藤，仿佛是从天上垂下的，顺藤而上，又花费了很长时间，来到一处山腰。这时候，王老建议李司仓遣散跟着的仆人。李司仓言听计从。但这些仆人很郁闷，心里想：好不容易攀树爬藤来到这里，一个神仙也没见到，倒要自己顺着藤树再下去，这叫什么事呢？要是不叫跟着，可以早说啊！只说李司仓与王老又往上攀爬了很久，才来到峰顶。这里地势平坦，药草遍植，清泉流淌，景象秀异，生活着一些道士，王老跟他们似乎很熟，打过招呼后，将李司仓送进一个大房子。这里面还住着几十个人，有老有少，都是凡人的样子，大约都是来学道的吧。直到几天后，在大家的企盼中，天边出现一朵五色祥云，巨大的云影渐渐覆盖了峰顶。学员们都很兴奋，互相击掌祝贺。此时再望，云朵里飞出三只白鹤，有道士大声喊：真人到！随后，一位须发皆白、松形鹤骨的道人自云中而来，冉冉降落在峰顶。王老带领李司仓等人拜倒，真人矜持地点点头，随后一一接见学员，到李司仓这儿，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真人：“为啥来我这儿？”

李司仓：“我是来学道的。”

真人：“你想学道？”

李司仓：“是啊，我是王老介绍来的。”

真人：“你还是回家吧。”

李司仓：“为嘛？”

真人：“我看你的面相，有官禄之命。等你官禄之命到头了，再来不迟啊。”随后叫王老送他回去。

王老一耸肩膀，表示也没办法。

李司仓：“可是……”

王老：“对了，山下有人要两头牛，就是你我来时遇见的那个山民，你顺便把牛带给他。”

李司仓：“我去哪儿搞牛？”

王老：“这里有卖的。”

李司仓：“仙境中还有卖牲口的？”

王老：“那当然。”

李司仓：“牛……”

李司仓真的就买到了两头牛，也许是王老出的钱，总之他带着两头牛又攀藤附树，按照原路爬了下去。至于那牛是怎么爬的，我们不太清楚。来到山脚下后，按王老吩咐，李司仓把牛送给了那个山民。当他再回头时，发现身后通往仙境的山路以及那藤那树，都消失不见了。

我们回过头来继续说契虚的故事。

从稚川回来后，契虚继续归隐太白山。唐德宗贞元年间，契虚转移到华山修行。在唐朝，华山、终南山和太白山，为关中地区道家三大隐居地。在华山，和契虚一起隐居的还有一个叫司马郊的人，此人是个自然主义者，视山川为帷幄，以禽兽为伴侣，每日食山鸟衔来的野果。而此时的契虚已完全不进食了，每如呼风饮露，完全进入了成仙前的辟谷状态。辟谷分为“服气辟谷”与“服药辟谷”。在这里，契虚所采取的是“服气辟谷”。总之，他越来越具有仙人范儿了。后来，司马郊去世了，百鸟聚其庭院而悲鸣，契虚也很难过。唐朝远山，空谷幽兰，如此生活，夫复何求？但对契虚来说，还有一桩心愿没完成，那就是：成为稚川永久的居民。司马郊死后，契虚继续在华山隐居修行。

当时，有叫郑绅与沈聿的，自长安来，至华山，逢大雨，二人投宿于契虚的茅屋。由于契虚不再吃五谷杂食，所以当郑绅与沈聿到来后，契虚没有食物给他们吃。郑、沈二人则奇怪于契虚既不吃饭，却神采丰奕，于是追问。契虚未再隐瞒，把自己辟谷以及之前的稚川行和盘托出。二人大异。郑绅更是好奇，既兴奋又惊讶，后来，他们办完事，返回长安时，郑绅单独去华山脚下契虚所住的草庐拜访，但草庐已空。郑绅颇为感慨，在他看来，契虚已成仙得道，去稚川定居了。我们也这样认为：契虚，终于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

海市蜃楼

朱敖出身自吴郡即苏州的豪门之家，有背景，具才华，唐代宗年间任朝廷御史。在此之前，还做过杭州刺史的别驾。最初，他在河南少室山隐居。唐玄宗天宝初年的一个夏天，宰相李泌之孙时任阳翟县县尉的李舒，过中岳寺院，闻朱敖隐居于此，故而相招。

杭州别驾朱敖旧隐河南之少室山，天宝初，阳翟县尉李舒在岳寺，使骑招敖。乘马便骋，从者在后，稍行至少姨庙下。时盛暑，见绿袍女子，年十五六，姿色甚丽，敖意是人家臧获，亦讶其暑月挟纩，驰马问之，女子笑而不言，走入庙中。敖亦下马，不见有人，遂壁上观画，见绿袍女子，乃途中睹者也。叹息久之，至寺具说其事，舒等尤所叹异。尔夕既寐，梦女子至。把被欣悦，精气越，累夕如此。嵩岳道士吴筠，为书一符辟之，不可。又吴以道术制之，亦不可。他日，宿程道士房。程于法清净，神乃不至。敖后于河南府应举，与渭南县令陈察微往诣道士程谷神。为设薯药，不托莲花，鲜胡麻馔，留连笑语，日暮方回。去少室五里所，忽嵩黑云腾踊，中掣火电，须臾昧，骤雨如泻，敖与察微、从者一人伏枥林下，旁抵巨壑。久之，有异光，与日月殊状，忽于光中遍是松林，见天女数人持一舞筵，周竟数里，施为松林上，有天女数十人状如天仙，对舞筵上，兼有诸神若观世音。终其两舞，如半日许。曲终，有数人状如俳优，卷筵回去，便天地昧黑，复不见人。敖等夤缘夜半，方至舍耳。 （《广异记》）

朱敖受招，去见李舒，行至少姨庙下。所谓少姨庙，即大禹少妻之庙。在庙前，朱敖见一身着绿棉袍的女子，容貌甚美。朱敖原以为是谁家的婢女，同时又惊异于她为什么在夏天穿棉衣。朱敖在马上相问，女子笑而不答，疾走入少姨庙。

朱敖很好奇，也下了马，进入庙中。但不见女子的身影。找了一圈，朱敖又回到正堂，一扭头，见旁边墙壁上有一组壁画，画中有一人正是所见的绿袍女子。朱敖走上前，凝望良久，似乎觉得那女子一直在对自己微笑，但用手摸上去，那确实是画中人。朱敖叹息良久，出庙而去。

朱敖到了中岳寺，见到李舒，二人相叙，末了时，朱敖将自己在少姨庙所遇怪异之事告诉了李舒，后者也颇为好奇。当天晚上，朱敖宿于中岳寺，梦到了那个绿袍女子。朱敖抓着被子，欣喜异常，在梦中与那女子欢昵不已。第二天，他感到神经恍惚，精气似失。这样的事情一连持续了多日，直到朱敖形容枯槁，才将自己每夜所做之梦告诉李舒。李舒听后大惊，请来自己的朋友道士吴筠，吴道士作了一道符，为朱敖辟邪，但没起什么作用。随后，吴筠又设坛，欲以道术擒获朱敖梦中的绿袍女子，但也不管用。李舒又想出一办法，叫朱敖夜宿于另一位道士程谷神的房间。程谷神修行更深，道法纯正，而此夜绿袍女子果然没有在梦中出现。

壁画上的人物，脱壁而出，来到了我们面前，走进了朱敖的梦里，可谓神奇。这样的故事在唐朝还发生过两次，被记载于《宣室志》中：

一、唐朝有人名房建，游南岳衡山，遇一道士，其人风骨明秀，颇有仙风。二人于路上交谈，道士所叙上清、蓬莱、方丈等仙境的灵异之事，一如亲身经历。房建很是奇异。十多天后，房建将要去南海郡。道士闻之，对房建说：“十年前我曾客居南海开元观，当时有叫李侯的，做南海护军将军，送我一支玉簪，我现在把这支簪子给你，你好保存。”说罢，道士取下头上的簪子。房建得其簪，很是高兴，遂与道士别于歧路。当年秋天，房建游至南海郡。南海郡，在唐时的首府是今日广东番禺。这里有一座开元观吗？但房建真的来了。此日，他在观里闲逛，无意间看到道观北轩下有两块砖，上雕刻有二仙人，观其中一个似乎面熟，再观其冠，只有发髻，而无簪子，房建想起来了，仙人面容如自己在衡山所遇道士无异，随而慨叹不已，房建把所遇之事告诉了观里的道士，并向他们展示了玉簪。有年老道士大惊：“十年前确实有李侯，在南海做护军将军，曾游我观，取二玉簪装饰北轩下的仙人砖刻，后来其中一支簪子消失不见了，我们还以为是被人盗去。这件事到现在也差不多十年了。”一支唐朝的簪子，被放在仙人壁雕的头上，后来失踪了，十年后它神奇地出现在一位衡山道士的头上……

二、唐宪宗元和初年，有冯生在朝廷的部门做事，后因事被免职，闲居长安。一天，一个自称叫鉴的老僧造访其门，称自己与冯生同姓，欲结为友。一来二去，就熟悉了，终为忘年交。年底时，新任命下来了，调冯生到东越地区做县尉。这时候，鉴禅师又来了。这一次他背着书篓，与冯生告别。冯生问其去哪儿。鉴禅师说：“我居住于雁荡山灵岩寺西堂下，后游长安，至今十年，与你相遇，很是愉快。现在我将回归寺院，故来告别。然而你也要去东越做县尉，若经灵岩寺，就去那里看看我吧。”几月后，冯生去上任，行至雁荡山灵岩寺，突然想起鉴禅师的话，于是入寺访问，但寺僧称这里没有叫鉴的禅师。冯生自异：禅师当是诚信之人，不会欺骗我。这时候，他想起鉴禅师曾说他居于寺院西堂下，于是他转至西堂，并无人迹，唯有壁画一面，上有群僧。冯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仔细观看，果然在壁画中发现一僧，容貌与鉴禅师一样。冯生追思二人在长安交往，潸然动情……

我们接着说朱敖。他逃脱壁上女子的侵扰后，跟随李舒而去。再后来，他参加了河南府的考试，走入仕途。后来有一天，他与朋友渭南县县令陈察微去拜访曾救过自己的道士程谷神。按书中所载，程道士为他们熬煮草药，设道家之食；又称“不托莲花，鲜胡麻馔”，此句在这里隐僻难解。只说三人高谈阔论，笑语连连，谈得很投机，直到日暮时分，朱敖和陈察微才告辞。

他们离开少室山大约五里，忽见远山之巅，黑云翻滚，火电闪烁，须臾间天色完全暗下来，骤雨突降。朱敖、陈察微一行人伏于枥树林下避雨。过了很长时间，大雨初歇，而有奇异光芒出现在远天上。随后，奇迹出现了：

在那光中，尽是摇曳的松树，有数名仙女手持一块舞毯，缓缓打开，长达数里。随后，又出现数十名仙女，每二人一对，舞于毯上，其四周，不时出现一如观音的诸神身影。就这样，如雨后的海市蜃楼一样，奇幻仙景出现在远天之上，直到过了很长时间，才曲终舞止。仙女们又卷起那舞毯，随着舞毯一点点被卷起，天色也一点点黑了起来。最后，天完全黑了下来。朱敖等人瞠目结舌，为奇幻之景所震骇，直到夜半才缓缓回到住所。

在朱敖的故事中，主要有两个片段：第一个片段是，朱敖遇见画壁上的绿衣女子并被其在梦中迷惑；第二个片段是，朱敖和陈察微从道士程谷神那里出来，遇见大雨，雨停后发现天边出现神奇的幻景。更吸引我们的当然是第二个片段。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第二个片段可能不是虚构的志怪，而是发生在唐朝的一次真实的海市蜃楼事件。如此说来这则记载是非常珍贵的。

按现代科学解释，海市蜃楼是一种光学现象：“当光线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层，发生显著折射或全反射时，把远处景物映显在空中、海面或地面，从而形成各种光怪陆离的奇异景象。”这种幻景尤其多发于大雨过后，与本故事中的描写相同。但古人认为，出现海市蜃楼是因为“蜃”这种动物在作怪。西晋时，著名的博物学者张华在《博物志》中认为：“海中有蜃，能吐气成楼台……”到了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中对张华的观点进行了质疑。当时，山东登州出现了一次著名的海市蜃楼：“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或曰蛟蜃之气所为，疑不然也。欧阳文忠曾出使河朔，过高唐县，驿舍中，夜有鬼神自空中过，车马人畜之声一一可辨，其说甚详，此不具纪。问本处父老，云：‘二十年前尝昼过县，亦历历见人物。’……”虽然进行了质疑，但这位北宋时代的著名科学家也没能成功解释产生海市蜃楼的原因。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则记载中，沈括还顺便提到了欧阳修所目击的一次海市蜃楼，与朱敖所看到天际幻景可谓异曲同工。

假如以现代科学对朱敖所目击的情景进行解释，那可以认为：当时，在唐朝的另一个地方，确实有一些女子在舞蹈，她们曼妙的身影通过光线的折射或全反射，被映到了少室山即嵩山的上空。

幻术故事（一）

那些盛传于唐朝的奇异幻术，是什么时候失传的？

唐文宗开成初年，南海郡有位杨居士，不知具体叫什么，好游历，郡中各地都留下了他的影子。在游历中，杨居士往往不住客栈，而寄居于人家，但具体睡在哪里，人们不得而知。人问此事，杨居士便道：“我身怀奇术，你们这些庸常之人，怎么能够认识呢？”

后来，杨居士来到南海郡首府（治所在今广东番禺），该郡太守一向喜欢与怀有奇门遁甲的人打交道，自然很热情地款待了杨居士，每次宴游都第一个叫上他。杨居士为此很得意，但也渐生骄情，终于在一次酒后，因说了些狂话，忤怒了太守。所以，在太守的新宴会上，我们没看到杨居士的影子。

太守的这次宴会很热闹，除了酒席大摆外，还叫了不少歌伎助兴。待在馆驿的杨居士没被通知参加，自然闷闷不乐。当时还有几位宾客也没得到通知。正在他们一起郁闷时，一位宾客对杨居士说：“您平时自负精通奇术，我们都很景仰，所以认识您也非常高兴。而今日之宴，太守没通知我们，也没通知您，既然如此，先生何不设奇术干扰一下他们的宴会？如若不能，那就证明您不会奇术！”

杨居士笑道：“此小术，甚易！且看我把太守宴会上的歌伎召来，以助我们的酒兴。”

随后，杨居士叫人设酒席，另开了一局。其间，他叫人将馆驿西堂的一间屋子清空并紧闭。过了一会儿，他叫人打开，有四位美女歌伎从里面轻盈转出，她们衣着鲜丽，各携乐器，来到宴会上，吹拉弹唱，欢歌数曲。

杨居士看看大家，说：“如何？”

诸宾客惊异得张大嘴巴，问其术之奥妙，杨居士笑而不答。在神秘的氛围下，大家吃着，喝着，幻想着。直到入夜后，杨居士才对那四名歌妓说：“你们可以回去了。”于是她们起身告辞，但没直接走路去太守府，而是依旧回到馆驿西堂下的屋子。

第二天，太守府那边传来消息，说在昨天夜宴上，几名歌伎不知为什么突然倒在地上，神情恍惚，随后有暴风刮起，她们的乐器都飘然而去，直到入夜后她们才清醒过来，乐器也回到了她们手里。太守后质问众歌伎，她们都声称：当时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看来杨居士的奇术是真的。最初的时候，诸宾客还以为他或为妖，或为鬼。现在证实：那几个歌伎确实来自太守的夜宴上。宾客们把事情告诉太守，后者甚是感叹，再次请杨居士入府，进行了道歉。但随后，就把他遣送出郡了。大约是因为太守觉得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太可怕了。

南海郡有杨居士，亡其名，以居士自目，往往游南海枝郡，尝寄食于人，亦不知其所止，谓人曰：“我有奇术，汝辈庸人，固不得而识矣！”后尝至郡，会太守好奇者，闻居士来，甚喜，且厚其礼，命饮之。每宴游，未尝不首召居士。居士亦以此自负。一日，使酒忤太守，太守不能容。后又会宴于郡室，阅妓乐，而居士不得预。时有数客，亦不在太守召中，因谓居士曰：“先生尝自负有奇术，某向者仰望之不暇，一日遇先生于此，诚幸矣。虽然，今闻太守大宴客于郡斋，而先生不得预其间，即不能设一奇术以动之乎，必先生果无奇术耶！”居士笑曰：“此末术耳。君试观我，我为君召其妓，可以佐酒。”皆曰：“愿为之。”居士因命具酒，使诸客环席而坐，又命小童闭西庑空室。久之乃启之，有三四美人自庑下来，装饰华焕，携乐而至。居士曰：“某之术何如？”诸客人大异之，殆不可测，乃命列坐，奏乐且歌。客或讯其术，居士但笑而不答。时昏晦，至夜分，居士谓诸妓曰：“可归矣。”于是皆起，入西庑下空室中。客相目骇叹，然尚疑其鬼物妖惑。明日，有郡中吏曰：“太守昨夕宴郡阁，妓乐列坐，无何皆仆地。瞬息暴风起，飘其乐器而去。迨至夜分，诸妓方寤，乐器亦归于旧所。太守质问众妓，皆云黑无所见，竟不穷其由。”诸客皆大惊，因尽以事对，或告于太守，太守叹异，即谢而遣之，不敢留于郡中。时开成初也。（《宣室志》）

在中国古代，幻术甚为流行，到唐朝时发展到顶峰，原因不外乎当时中外交流频繁，很多西域和中亚乃至更遥远的国家的精通幻术的人，都来到唐朝展示自己的绝技。长安和洛阳，不时有幻术大会举行，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都很喜欢看。这些幻术主要包括：移头、卧刃、吞剑、喷火、变物、移人、显字、绽花、隐遁等。技艺高超的，有的成了宫廷御用的皇家幻术师，专门为皇帝表演节目。还有一些高级幻术师被朝廷加封，比如一名叫翟磐陀的法师，就因在皇帝面前表演了长剑穿腹的幻术而技惊四座，被当场封为“游击将军”。唐高宗时，曾举办有幻术大会，但由于场面很惊悚，如移头、吞剑等内容，让皇帝很胆战，曾一度下令禁止这些过于血腥的表演。到了玄宗时代，由于皇帝本人对幻术魔法、鱼龙百戏都很喜欢，所以幻术又兴盛起来。在当时，幻术带有魔术性质，但不仅仅是魔术，比如本故事中的移人术。它和隐身术、隐遁术等“高级幻术”带有比魔术更奇异的色彩。可以说，古代的幻术是神秘主义者的通灵术。但遗憾的是，它们永远地失传了。

上面的故事，记载的是幻术中的移人术。类似的故事，在《广异记》中还有一例。不过，这个故事讲述的不是完全的幻术，而是得道者将人从梦中转移到另一个地方。

唐开元中，有张李二公，同志相与，于泰山学道。久之，李以皇枝，思仕宦，辞而归。张曰：“人各有志，为官其君志也，何怍焉？”天宝末，李仕至大理丞。属安禄山之乱，携其家累，自武关出而归襄阳寓居。寻奉使至扬州，途觏张子，衣服泽弊，佯若自失。李氏有哀恤之意，求与同宿。张曰：“我主人颇有生计。”邀李同去，既至，门庭宏壮，宾从璀璨，状若贵人。李甚愕之，曰：“焉得如此！”张戒无言，且为所笑。既而极备珍膳。食毕，命诸杂伎女乐五人，悉持本乐，中有持筝者，酷似李之妻。李视之尤切，饮中而凝睇者数四。张问其故。李指筝者：“是似吾室，能不眷？”张笑曰：“天下有相似人。”及将散，张呼持筝妇，以林檎系裙带上，然后使回去，谓李曰：“君欲几多钱而遂其愿。”李云：“得三百千，当办己事。”张有故席帽，谓李曰：“可持此诣药铺，问王老家，‘张三令持此取三百千贯钱？彼当与君也。”遂各散去。明日，李至其门，亭馆荒秽，扃鑰久闭，至复无有人行踪。乃询傍舍求张三。邻人曰：“此刘道玄宅也，十余年无居者。”李叹讶良久，遂持帽诣王家求钱。王老令送帽问家人，审是张老帽否。其女云：“前所缀绿线犹在。”李问张是何人。王云：“是五十年前来茯苓主顾。今有二千余贯钱在药行中。”李领钱而回，重求，终不见矣。寻还襄阳，试索其妻裙带上，果得林檎，问其故。云：“昨夕梦见五六人追，云是张仙唤抽筝。临别，以林檎系裙带上。”方知张亦得仙矣。

玄宗开元年间，有张、李二人同在泰山学道术。但李没坚持下来，半途而废。他是皇族，故欲返长安，寻求仕途上的发展，与张告别时，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而张说：“人各有志！取功名是您的志向，有什么可惭愧的？！”天宝末年，李官至大理寺丞。但很快“安史之乱”开始，李携家眷逃出长安，南下至襄阳。随后，奉命去扬州出差，正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在路上，他遇见了分别已久的张。张衣着很旧，神气怆然，装出落魄之感。二人入一客栈，谈至深夜，张得知：李此番出差办事，需要很多钱，因战乱，现在手头上的钱还差很多。转天，张邀请李去他现在的主人那里做客。来到其门庭前，见甚是华丽堂皇，李很吃惊：“你主人是谁？如此气派！”张告诉他不要乱说，小心被人家笑话。主人不在，张叫人准备宴席，很是丰盛，又叫歌伎五人演奏乐曲。而其中有一持筝者，相貌酷似李妻。李凝视良久，张问其故，李回答：“此人极像我妻子，安能不看？”张笑道：“天下之大，相似的人很多……”散席后，张将持筝妇人叫到眼前，在她裙子上系了一枚沙果，随后才叫其走。打发完歌伎后，张对李曰：“你需要多少钱？”李回答：“三百千钱。”张随后摘下自己的破帽子，对李说：“你拿着此帽到附近的王家药铺，说张三叫你来的，取三百千钱。他们就会给你。”随后，张李作别。第二天，当李再来到他们宴会的那家时，见庭院荒芜，大门久闭，不是有人生活的景象。于是问邻人，邻人道：“这是著名道士刘道玄的寓所，已有十多年没人居住了。”李惊叹，遂持帽去王家药铺，果得钱。李问张是什么人，药铺的掌柜说：“五十年前，他贩卖茯苓给我。现在，我还欠他二千余贯钱。”李在扬州办完事后返襄阳，想起那个酷似其妻的筝女，于是试着看了一眼妻子的裙带，果有一枚沙果！问其故。妻子答：“昨晚梦见有人追我，说是张仙人叫我去弹筝。弹完临别时，他在我裙子上系了一枚沙果……”直到这时候，李才知道张已经成仙了。

在故事中，张用道法移人于梦境。这就不属于纯粹的幻术了。令人畅想的是，在宴会上，李可认出其妻，而其妻却不识丈夫。

幻术故事（二）

开始时，这个唐朝之夜明月高悬，照耀大地，后来渐渐暗下来……

唐大和中，有周生者，庐于洞庭山，时以道术济吴楚，人多敬之。后将抵洛谷之间，途次广陵，舍佛寺中。会有三四客皆来。时方中秋，其夕霁月澄莹，且吟且望，有说开元时明皇帝游月宫事，因相与叹曰：“吾辈尘人，固不得至其所矣。奈何？”周生知曰：“某尝学于师，亦得焉，且能挈月致之怀袂，子信乎？”或患其妄，或喜其奇。生曰：“吾不为明，则妄矣。”因命虚一室，翳四垣，不使有纤隙；又命以箸数百，呼其僮绳而架之，且告客曰：“我将梯此取月去，闻呼可来观。”乃闭户久之。数客步庭中，且伺焉，忽觉天地曛晦，仰而视之，即又无纤云。俄闻生呼曰：“某至矣。”因开其室，生曰：“月在某衣中耳，请客观焉。”因以举之，其衣中出月寸许，忽一室尽明，寒逼肌骨。生曰：“子不信我，今信乎？”客再拜谢之，愿收其光。因又闭户，其外尚昏晦，食顷方如初。 （《宣室志》）

唐文宗大和年间，有精于道术的周生居于洞庭山。洞庭山在太湖之畔。有一年中秋，周生带着一个书童，赴洛阳地区，过长江后，在扬州停留，夜宿于一家寺院。

当夜，另有三四个旅者也于寺中投宿。时值中秋，大家来自天南海北，难以入睡，于是集于庭院，闲谈起来。

中秋之夜，月光澄莹，大家遥望，在欣赏美景时，难免有思乡之情。闲谈中，生活在“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晚唐旅人，自然提到盛唐时代，于是感慨万千，为这进入暮年的庞大的帝国，也为曾创造了开元盛世的那位君主。

一位旅人背诵起白居易的《长恨歌》，当诵到“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时，众人黯然，无不感怀。

旅客A说：“那个时代真是令人追思。”

旅客B说：“明皇的一生，命运可说多舛。”

旅客C说：“明皇有风姿凛然的一面，更有柔情似水的一面。”

旅客A说：“明皇喜慕仙道，也算有超然脱尘的第三面。”

旅客B说：“听说明皇曾游月宫，不知真假。”

旅客C说：“我等皆凡人，自然到不了那遥远的神仙之所，又能怎么办呢？”

这时候，周生插了一句话：“我曾拜师学仙，得些道术，可将明月取来，置于怀袖中，你们信吗？”

旅客们的反应无非是：此妄言疯话。当然，也有人感到好奇。

“要是不做成此事，便成谎！”周生说罢，请众人回到室内，用棉布将该室包括窗户在内的四面都围严实，不留一点缝隙。随后，他又叫人准备了几百双筷子，并叫自己的书童将它们用绳子联结起来，做成梯子状。

周生告诉诸旅客：“你们看，我要爬上此梯，去摘月。你们听到我喊后，可以进来观看。现在，你们需要到室外等待。”说完，他将门关严。

诸旅客在庭院中踱着，等待着令人无法相信的奇迹发生。过了一会儿，庭院中的人忽然感到天色暗了下来，抬头仰望，并无云彩遮挡。正在它们寻找月亮的时候，听到室内的周生大喊：“我从天上回来了！”

随后，门打开，周生说：“月亮在我的衣服里，你们可以看一下。”说着，他把衣服掀起一点，怀中真的露出月亮的一角，而此时室内通明，如有月光照耀，同时寒气透骨。

在《唐朝的黑夜I》里，写到了唐穆宗长庆年间有杨隐之访唐居士，后者令其女剪月于户内。顺便说一下，那个故事还没交代完。杨隐之告辞时，唐居士还在庭院里亲自施展了一下幻术：他以拐杖击地，掀起灰尘，一时天地间尽暗。慢慢地，尘埃落定，这时候再看他的庭院里，悬崖陡峭，山谷重叠，竟是一座大山，而眼前乱石穿空，令杨隐之汗透衣裳，毛发倒竖。唐居士笑言，不要害怕，此为娱目之术。说罢，扫其庭院，又有尘起，落定之后，庭院景象如旧。

唐家父女的幻术已令人惊叹，而本故事更是诡异：竟把月亮摘下来了。更使我们好奇的是，周生是搭着筷子做的梯子上天的。几百双筷子如何够那长度？那只有一种可能，随着周生每走一步，那梯子自己会生出一节。于是，我们可以去想象那情景了……作为幻术的一种，它太过神奇了。

类似的登空技法，在唐玄宗时还发生过一起。在浙江嘉兴，有一幻术师因事被捕入狱。在一个盛大的节日里，官府让他暂时自由一下，参加一个节目表演大会。幻术师暗自高兴。在节目现场，他叫人准备了一条长绳，随后开始表演：他将绳子抛入空中，自己顺着绳子开始往上爬，观众看得惊诧。只见他爬着爬着，就渐渐消失了身影。很显然，他利用幻术，逃跑了。

幻术故事（三）

山西平阳有一路家子弟，自幼好奇术，曾跟一名道士云游，后于太白山内结庐而居，以高士自居。

这一天，路生正在屋子里愣神儿。

突然听到叩门声。路生打开门，见一老僧出现在面前。路生问之所来，老僧说云游至此。陆生遂将其引入屋中，对坐而谈，涉及各种异术。随着聊天的深入，老僧对陆生有点不以为然：“你确实追慕奇幻之术，但却未领悟其中真正的玄奥之理，白白隐居深山。在我看来，公子不如求取功名，轻裘骏马，游于都市，以达平生之志，又何必与麋鹿为伍？”

路生多少有些惭愧，不过又不是很服：“听禅师之言，当是怀有奇术的高人？但若不能在我面前展示一下，又为什么要虚张自炫？！”

“那看我一试。”老僧道，“请你注意我，看我玄妙之踪。”

陆生不知道老僧要干什么。

老僧从衣服中拿出一个盒子，只有一寸大小，呈黑色，有光泽：“看好了！”

陆生目不转睛地盯着老僧手里的黑色盒子。

老僧轻轻把盒子打开，又叮嘱了一句：“你看好了。”话音刚落，老僧即飞身钻进那只有一寸见方的盒子里。正在陆生瞠目结舌时，有一只鸟从盒子里展翅而出，一飞冲天……

大唐中，有平阳路氏子，性好奇，少从道士游，后庐于太白山。尝一日，有老僧叩门，路君延坐，与语久之。僧曰：“檀越好奇者，然未能臻玄奥之枢，徒为居深山中。莫若袭轻裘，驰骏马，游朝市，可不快平生志，宁能与麋鹿为伍乎？”路君谢曰：“吾师之言，若真有道者，然而不能示我玄妙之迹，何为张虚词以自炫耶！”僧曰：“请弟子观我玄妙之踪。”言讫，即于衣中出一合子，径寸余，其色黑而光，既启之，即以身入，俄而化为一鸟，飞冲天。 （《宣室志》）

古书云：“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即“形易”称之为“幻化”。幻术奇异如此。说起来，最奇异的还不是老僧幻化为鸟，而在于：盒子本在老僧手里，他又是怎么钻入自己手中之盒的呢？

这是一个诡异而无解的悖论。

无论如何，唐朝的太白山中，只留下了张着嘴巴的陆生，久久地孤独地等待着黑夜的降临，以让他有理由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梦境之中……

空中预言

讲一个预言故事。

故事发生在李师古身边。李师古即后来发动叛乱并刺杀宰相武元衡的淄青节度使李师道的哥哥。李师古于唐德宗贞元八年（公元792年）任淄青节度使，接的是父亲李纳的班，公元806年死后，传位给弟弟李师道。当时形势即是如此：藩镇往往以家庭内部接班的形式数十年里掌握地方政权。

李师古和那个时代的藩镇一样，轻蔑长安。但是，却终身未叛。据说原因之一是畏惧当时著名宰相杜黄裳。李师古为镇一方，虽骄纵蛮横，却十分爱才，很喜欢诗人张籍的才干，派人招其入自己的幕府，但被拒绝，张籍作名诗《节妇吟》以明志：“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持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明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最后一句我们十分熟悉，但却未必知道最初之意。现在知道了：那原本不是写爱情的，而是写政治的。

本故事说的是在贞元年间，李师古于一日闲暇，宴请幕僚及宾客，宾客中有一位术士甲，善占卜，做预言。在席间，李师古好奇地问：“先生果真善预言未来？”

术士甲笑：“略知一二。”

李师古说：“那你看看在座之人，在未来几天内会遇到什么事。”说罢，指向他的部下皇甫弼、贾直言等人。

术士甲道：“十日内，这几个人均遇重祸！”

众人皆惊。

术士甲又指着李师道的一个部下王生说：“此君之祸更重，且与马有关。”

尽管人们都很惊诧，但毕竟以为是席间之谈，所以没过几天就将此事忘记了。

这一天，李师古的另一个部下魏某装修庭院，凿地为池，注入流水；又将挖出的土堆积起来，足有十数丈高，并在上面修建了亭子，名为了望亭。建成之日，魏某的同事皇甫弼、贾直言、王生等人前来祝贺，魏某于高亭上设宴相待。高亭之上，极目远望，神清气爽，众人极乐，甚是尽兴。后来，大家都喝多了，灾难也来了。

高亭下所积之土突然坍塌！

亭子立即倾倒，分崩离析，众人都从上面掉下来，大多骨折。这些人里，正有那个王生，他的脑袋碰到了地上的一根长钉，钉子穿脑而过，致其当场死去。

唐贞元中，李师古暇日常宴其从事，适有日者预坐，师古遣遍视幕客皇甫弼、贾直言之徒，凡十辈。答曰：“十日之内，俱有重祸。”又指一从事王生者，曰：“此先忌马厄。”时有从事姓魏者，师古之妻党，移第凿池，积土其傍，上构高亭，极为弘敞，既成，即迎入舍，乐之，饮酣，亭忽摧塌，以其下土弱，不胜其任。坐客皆折手足，不至于死。王生因为角马木长钉横贯其脑，立死。

（《独异志》）

术士甲预言得很准确。

唐朝时术士很多，炼丹和卜筮是他们工作的两大内容。卜筮即预测。不仅仅古代的神秘主义者，即使是大众和学者也往往相信很多事能通过预测显示出来。预测的形式主要包括谶纬术、占星术、占梦术以及本故事中的相术。唐朝著名术士很多，比如王远知、叶法善、李淳风、袁天罡、明崇俨、李虚中、刘玄靖、张果、罗公远、邢和璞，其中善于预测的有李淳风、袁天罡、李虚中、邢和璞等人，本故事中的术士甲虽失姓名，但似乎也是个高人。

偶然事件

下面的故事说起来非常蹊跷，一个人在半醒半梦中偶然地被借去行雨，在迷迷糊糊中把事情办砸，最终招致灾祸。

颍阳里正不得名，曾乘醉还村，至少姨祠醉，因系马卧祠门下。久之欲醒，头向转，未能起，闻有人击庙门，其声甚厉，俄闻中问：“是何人？”答云：“所由令觅一人行雨。”庙中云：“举家往岳庙作客，今更无人。”其人云：“只将门下卧者亦得。”庙中人云：“此过客，那得使也。”苦争不免，遂呼某令起。随至一处。悉是云气，有物如骆，其人抱某上骆背，以一瓶授之，诫云：“但正抱瓶，无令倾侧！”其物遂行。瓶中水纷纷然作点而下。时天久旱，下视见其居处，恐雨不足，因尔倾瓶。行雨既毕，所由放还。至庙门，见己尸在水中，乃前入便活，乘马还家。以倾瓶之故，其宅为水所漂，人家尽死。某自此发狂，数月亦卒。

（《广异记》）

主人公是河南颍阳的一名里正。所谓里正，是比乡长还小一些的村官，不记其姓名，只知道这一天，他大约去外乡拜访朋友，席间喝多了。吃完饭后，他趔趄着上马，回还本村。

此时已是午后。那是个夏天，气温闷热，但颍阳一带久旱无雨。里正醉意中还家，伏于马背上，不知走过多少路程，至一破败的少姨祠前。所谓少姨祠，即大禹少妻的祠堂。此时他终于坚持不住，从马背上翻落下来，在昏沉中睡去。

许久后，里正慢慢睁开眼，竟已是黄昏时分。他感到有些渴，嘴唇发干，举目四望，周围的景物在暗淡的光线下急剧地变化。里正闭上眼睛，定了一下心神，感觉脑子清楚了一些。他听到他的马正在旁边打着响鼻，那声音让他确定自己身处这个真实的时刻。他想起身，但试了一下，终于没能站起来，身子似乎还是有些软。正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有人敲祠堂的门，声音甚急。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谁？”

敲门者：“颍阳久旱，请您派一人在傍晚行雨。”

祠堂里回答：“庙中诸神，今天去岳庙作客了，至今未回，现在无人。”

敲门者：“祠堂门外有人醉卧，暂时叫他帮下忙好吧！”

声音再次从祠堂里传出：“他只是凡间过客，怎能行雨？！”

敲门者苦劝，祠堂里的人最后只好答应。这时候，里正看到那敲门者飘然行至自己面前，虽然自己已清醒多了，但却无法看清楚敲门者的面容。其周身，仿佛罩着一层光雾，其具体身形，虚幻而不得见。

里正再想到破败祠堂中传出的低沉的声音，心里不免一身惊悸。

恍惚中，里正跟随那个敲门人而去，很快他感到自己已置身于空中。四周云雾迷蒙。不一会儿，有一头怪兽出现在他面前，其物身如骆驼，头甚怪异，似貔貅。正在他端详的时候，那敲门人从身后将他轻轻抱上怪兽，并交给他一个长颈瓶，告诫道：“将此瓶牢牢抱紧，不要使其倾斜，瓶中自有水滴跳出。切记！”

里正似懂非懂，双手将那瓶子抱于怀中，所骑怪兽随即于云端奔腾开来。里正看到瓶中有水滴不时甩出。这时候，里正似乎已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又想到大地久旱，探头往下观看，隐约间看到自己家的住宅，唯恐雨水不足，于是将所抱之瓶倾斜过来，瓶口冲下……

行雨完毕，敲门人将里正放还。里正只感到自己耳边生风，由高处跌下，落于自己曾醉卧的祠堂门前，见自己的尸体浸泡在雨水中。里正惊诧，恍然扑上去，竟与那尸体合二为一，随后站起身子。他似乎忘记了祠堂里的那个声音，所以很快就乘马还家了。

事情的结果当然是他想象不到的。

当里正回到村子，伫马于自己家门口时，发现屋子已浮于水面，家人已全部被淹死。无须描述当时他圆睁的眼睛，总之他大叫一声，纵马狂奔。他疯了。几个月后，死去了。

如果不是去外村喝酒，如果不是喝多，如果不是醉卧于那所祠堂前，里正自然不会有此遭遇。里正在空中所骑的是一头什么怪兽？祠堂中的神灵和求其行雨的又是谁？按唐人的理解，四季下雨是有专司其职的神灵的，即雨师。关于雨师是谁，说法历来不同：有人认为是仙人赤松子，有人认为是上天星宿中的毕星，还有人认为是一只叫商羊的大鸟。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时，雨师已被纳入道教神仙谱系，掌管天下雨事的，被认为是陈天君。在传说中，陈天君行雨时手持一盂，于云雾中洒播，那么就与本故事中的情景就有些近似了。于是可以作如下推断：当时，陈天君因去做客，不在祠堂内。于是求雨之人临时抓了醉卧在祠堂外的里正的差。但还有个疑问：前来求雨的人又是谁？

像卢婴这样的人

有叫卢婴的客居扬州，此人风神文采，盖冠淮南，人称卢三郎。如果仅仅如此，也没什么好奇的。说的是，卢婴“妨人”：他出现在哪儿，哪儿就有灾祸发生。比如去一家做客，过不了多长时间，主人家的孩子或落井淹死，或被火烧伤。最初，人们还以为是巧合，但累以时日，发现并非如此，所以大家都躲着卢婴。

当时，一位叫元伯和的人在扬州任兵曹参军（本故事称为郡守，不确切），负责该地区的军事和缉拿事宜。上任伊始，他就听说这里有一个叫卢婴的人，慕其才，于是召见了他。当然，最主要的还在于，元伯和不怎么相信卢婴有“妨人”的功能。当日中午，元伯和在厅堂设宴，属下、宾客皆至，由于卢婴也在座，所以搞得大家都很紧张。不过，知道底细的人并不担心，因为他们知道：卢婴虽“妨人”，但只妨主人。也就是说，有危险的是元伯和！

与其说这是一次宴会，倒不如说大家都在等待着奇异的事发生。

在宴会进行到最后时，元伯和笑了：“都说卢婴为异人，我看也和你我一样啊。我家有没有孩子落井？”

“没有。”属下回答。

“我家有没有小孩被烧伤？”元伯和继续问。

“没有。”

元伯和对在座众人说：“你们认为卢婴奇异，灾祸之事均灵验，是因为你们命软，抵不过他。我怎么就没事？呵呵！”说罢，元伯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大家面面相觑。

正在这时候，元伯和的属下飞奔入内，称一队士兵包围了元府……

淮南有居客卢婴者，气质文学，俱为郡中绝，人悉以“卢三郎”呼之。但甚奇蹇，若在群聚中，主人必有横祸，或小儿堕井，幼女入火，既久有验。人皆捐之。时元伯和为郡守，始至，爱其材气，特开中堂设宴，众客咸集。食毕，伯和戏问左右曰：“小儿堕井乎！”曰：“否。”“小女入火乎！”曰：“否。”伯和谓坐客曰：“众君不胜故也。”顷之合饮，群客相目，惴惴然。是日，军吏围宅，擒伯和，弃市。时节度使陈少游甚异之，复见其才貌，谓曰：“此人一举，非摩天不尽其才。”即厚与金帛宠荐之。行至潼关，西望烟尘，有东驰者曰：“朱泚作乱，上幸奉天县矣。”（《独异志》）

结果是：元伯和被逮捕，随后处死于街市。

这不是军士哗变。灾祸的源头在遥远的长安。唐代宗大历十二年（公元777年），当朝宰相元载，因贪污受贿，被代宗皇帝下令抄家，判处死刑。熟悉唐史的人知道，元载是中唐时期的重要人物，为人圆滑而有心计，他先后协助代宗皇帝解决了两个著名的宦官，道出为政的老到。在二巨宦死后，作为宰相的元载成了朝中的首要人物，结党营私，权欲熏天。最重要的是，这个元载非常贪财，而且每次都是明目张胆地接受贿赂。代宗皇帝在史上本来就以疑心重著称，现在他要下手了：不但处死了元载，而且抄其全家，直系亲属多受牵连。而元伯和，正是元载的长子！在斩杀了元载后，代宗皇帝飞令传檄扬州，逮捕了元伯和，并就地处死。

不说元家之事，只说卢婴。像他这样的人谁敢留在身边？

此时，前文提到的陈少游任淮南节度使，主政扬州，听说卢婴之事，甚为怪异，冒险接见了他。见面后，即被卢婴的谈吐与博识征服，对手下说：“我当为朝廷举荐此人，非最高官位不能发挥他的才能。”随即向朝廷推荐了卢婴，又叫人护送他去长安。这时候，唐德宗已即位，时为建中四年（公元783年）。当卢婴一行人西至潼关时，远望长安方向烽火连绵，遇往东奔跑的路人而问之，对方答：“首都长安出现大事变！途经长安去镇压藩镇之乱的甘肃泾源士兵因不满朝廷的待遇，突然发动暴乱，皇帝已逃往奉天县了！”

周围的人都望着卢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暗室迷墙

玄奘大师，我们的唐僧，在贞观元年（公元627年），27岁那年，独自踏上西行求经之路。

27岁真是一个神奇的年龄，有那么多的人物的人生在这一年发生巨变。而对于这个河南人来说，西去之路，荒漠万里，这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的朝圣之路，也是一个唐朝青年的探险之路。但不是每个人的心中都有这样的勇气，也不是每一扇大门都会朝信徒而开。除了热爱外，还需要金石般坚忍之心。

玄奘取经天竺，在那里学习多年。此日，进入著名的维摩诘方丈室。

维摩诘，佛教中著名的居士，家富亿金，而苦于修行，终为菩萨。他曾与文殊菩萨有过一次著名的对话。当时，他托病于家，佛祖派文殊去探视，发生了这样的对话：

文殊：“此室为何没有一个侍者？”

维摩诘：“一如佛土皆空。”

文殊：“何以为空？”

维摩诘：“人以为空，即空。”

文殊：“既为空，何用再空？”

维摩诘：“以无分别空，故空。”

文殊：“空会有什么分别吗？”

维摩诘：“分别亦即空。”

文殊：“既然皆为空，你之疾应向何处求治？”

维摩诘：“向佛陀之外的诸见解求。”

文殊：“佛陀之外的诸见解又当何求？”

维摩诘：“当求于诸佛之解脱中。”

文殊：“诸佛之解脱又当求于何？”

维摩诘：“当向众生修心中求！”

传说中，维摩诘菩萨的修行之室为一石屋，只有一丈平方，但在他讲法时，却能容纳万人，以致无量。玄奘在进入该室前，已决定随后东归大唐，于是欲于其室壁上书写下年月日，以作纪念。他提笔上前，望见墙壁就在不远处，但就是走不到，直到走了上千步，依旧发现那墙壁在前面，触之不及，空留下玄奘的一声叹息。

唐初，僧玄奘至西域取经，入维摩诘方丈室。及归，将书年月于壁，染翰欲书，约行数千百步，终不及墙。 （《独异志》）

唐太宗贞观十九年（公元645年），玄奘返回大唐首都长安。按《独异志》记载，玄奘西去取经的年岁，唐朝名寺灵严寺松枝年年指向西边，及至大师返回东土，松枝变换方向，皆指东边。虽然在维摩诘方丈室触壁不及，但他也已是震烁东土的大师了。一个把人生中最光彩的年华赋予孤途和信仰的人，无论如何是值得我们敬畏的。虽手触维摩诘方丈室之壁而不及，但其心已至。

抱塔过海的晚上

这则秘密故事，从侧面说到晚唐时著名的“武宗灭佛”事件。熟悉中国佛教史的人都知道，史上有著名的“三武灭佛”事件，即三个谥号或庙号为“武”的皇帝，对佛教进行了大规模禁止：一是南北朝时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佛；二是南北朝时北周武帝宇文邕灭佛；三即本故事涉及的唐武宗李炎灭佛事件。

扬州栖灵塔，中国之尤峻峙者。唐武宗末，拆寺之前一年，有淮南词客刘隐之薄游明州，梦中如泛海，见塔东渡海，时见门僧怀信居塔三层，凭阑与隐之言，曰：“暂送塔过东海，旬日而还。”数日，隐之归扬州，即访怀信。信曰：“记海上相见时否？”隐之了然省记。数夕后，天火焚塔俱尽，白雨如泻。旁有草堂，一无所损。 （《独异志》）

唐武宗李炎是在公元840年正月即皇帝位的。他的前一任皇帝是“甘露之变”的失败者、为宦官仇士良所控制的唐文宗李昂。公元840年，文宗终于幸福地死去。说是幸福，因为对这位皇帝来说，终于解脱了。文宗死前，太子本为李成美（文宗的哥哥敬宗皇帝之子）。但专权多年的宦官左、右神策军护军中尉仇士良和鱼弘志，为树立自己新的权威，废黜了成美，而迎接文宗的弟弟颍王李炎为皇太弟。文宗死后，拥立李炎为新帝，改年号会昌，是为武宗。

唐武宗李炎于人生中最关键的一年即27岁即位，是继中唐时期的宪宗皇帝后又一个有手腕的强力皇帝。此人有主见，富于谋略，风格雄俊，卓然脱颖于晚唐诸帝中。值得一提的是，这位皇帝跟唐朝中期以后的大多数皇帝一样，也喜欢游乐与夜宴，但他在这件事上能把握好；换句话说，游乐时他是一个洒脱的玩家，办公时他又是一个严肃的皇帝。能做到这一点确实难得。在会昌时代的六年中（公元841年—846年），他以“牛李党争”中的大臣李德裕为宰相，牛僧孺“牛党”分子尽被排除出朝廷。李德裕作为自魏晋至隋唐以来世族政治的最后一名代表，虽然个人生活非常奢侈，但在政治上很清明，在他的协助下，会昌六年被认为是晚唐鲜见的政治清明与果敢的时代。作为皇帝，武宗虽然是被权宦仇士良拥立的，但即位后却并未受制于仇。后者也意识到，武宗比文宗难对付多了，所以在会昌三年（公元843年），仇士良这名整个唐朝最大的宦官，被迫退休。这在当时是一个重大事件。这名制造“甘露之变”的魔鬼，以平和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颐养天年去了。而整个武宗时代，最大的事件莫过于爆发在会昌五年（公元845年）的灭佛行动了，该事件又被称为“会昌法难”。在三次灭佛事件中，“会昌法难”的规模最为巨大，按当时朝廷的法令，首都长安保留四座寺院即慈恩寺、荐福寺、西明寺、庄严寺；东都洛阳保留几座寺院，而全国其他州郡，在原则上只象征性地保留两座寺院，其他寺院全部限期拆除！僧尼还俗，否则严惩。在唐一代，因皇帝姓李，又自诩为老子李耳的后裔，故立道教为国教，同时，也尊崇佛教。从整体上看，在当时佛教的势头是压过道教的。而如今武宗皇帝一道指令，使佛教在会昌五年遭受到重大打击：当时共拆除寺院44600多座，迫使僧尼26万人还俗，没收寺院田地千万顷……

本故事说的是，扬州大明寺有栖灵塔，为整个唐朝最高的佛塔。会昌三年（公元843年），即该寺被拆除的前一年，发生了这样一件隐秘的往事：当时有扬州词人刘隐之，游于明州即今之浙江宁波，一日晚上，身于旅舍，梦见自己泛海而渡，看到著名的栖灵塔漂现于海面上。恍惚中，又见老朋友扬州僧人怀信站在该塔第三层，凭栏对刘隐之说：“我正送此宝塔渡过东海，过些天再返回扬州。”

刘隐之懵懂问：“送塔过海？为什么？”

怀信说：“天下佛门，将有大难，护塔过海，逃此一劫。”

多天后，刘隐之回到扬州，一日闲暇，游于怀信所在的大明寺。该寺中的栖灵塔是当地的名胜，建于隋文帝仁寿元年（公元601年），高九层，其势巍峨，挑破云层，最主要的，据说里面供有佛骨，所以每每吸引香客们前来参观。李白游扬州时，曾登此塔，并留下一首《秋日登扬州栖灵塔》：“宝塔凌苍苍，登攀览四荒。顶高元气合，标出海云长。万象分空界，三天接画梁。水摇金刹影，日动火珠光。鸟拂琼帘度，霞连绣拱张。目随征路断，心逐去帆扬。露浴梧楸白，霜催橘柚黄。玉毫如可见，于此照迷方。”除了李白外，白居易、刘禹锡等诗人也曾登此唐朝第一塔，赋诗以赞。

我们只说刘隐之。正当他在塔下转悠，肩膀被拍了一下，一回头，正是怀信，后者说：“还记得我们曾在海上相见吗？”

刘隐之猛地想起他在明州旅舍做的那个奇怪的梦。正在他疑惑间，怀信把他拉入禅房，随后进行了一番密谈。

又过了几天，栖灵塔失火。僧众大惊，只有怀信躲在人群中，露出诡异的微笑。很快，“会昌法难”开始，大明寺也被拆除。显然，在这个故事中，怀信已预测到朝廷将要大规模灭佛毁寺，于是施法术，护送镇寺之宝栖灵塔越海而渡，将其隐藏起来；而在外人看来，该塔像是失火而毁。当然，这件事除了怀信外，在整个唐朝，只有刘隐之知道。武宗死后，宣宗皇帝即位，恢复佛教，栖灵塔再一次屹立于人们面前：它是被人重新修建，还是被神奇的怀信渡海抱回的呢？

无论如何，在武宗皇帝的最后几年，唐朝第一高塔栖灵塔曾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在这里，人们感兴趣的是：这位皇帝在当年为什么要禁止佛教？原因不是一方面的。首先当然与他的个人爱好有关。他是一个虔诚的道教爱好者，宠信道士赵归真，而后者一直以大力抨击佛教为己任；其次，为的是解决唐朝的财政问题。因寺院僧人众多，又纳奴婢，田产更巨，却不纳税，致使政府的经济出现大缺口。第三是一则传闻：武宗之所以灭佛毁寺，是为了搜捕他的叔叔光王李忱（后来即位的宣宗皇帝）。当时，武宗对这位在史上以大智若愚著称的叔叔心有顾虑，几欲谋害，在其逼迫下，传说李忱剃度为僧，隐藏于寺院中。武宗故有此举。

关于扬州大明寺栖灵塔的故事，或许就是这些了。慢着，在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还记载了一则关于该塔的异象：“陈少游在扬州时，东市塔影忽倒……”这是唐代宗大历年间的事，难道预示了多年后怀信将该塔渡海转移的秘闻？

危河险渡

唐肃宗上元初年，安史之乱还未最终平息，千里荒野，少有人烟。这一天，在通往北方的路上，出现三个黑点，随着走近，黑点原来是三个旅人。

这三个人中为首的叫王乙，是个佛家信徒。他与两个弟子前往北河。具体干什么，我们不得而知。所谓北河，在今内蒙古一带，即阴山之西，黄河东段的河套地区。只说该日，他们一路行来，至于大河，王乙等人寻觅渡船。此时，芦苇摇荡，天色阴沉，正在他们感到茫然之际，见有一艘渡船从远处而来。

渡船靠岸后，船夫道：“大雨将至，四野茫茫，我这船可助君渡河。”

王乙上得前去，问：“价钱如何？”

船夫道：“我也正要过河，刚行至一半，见诸位在河边了望，故返回相接，所以不计价钱。”

王乙微思片刻，心里盘算，这世间哪有如此好事？而且眼下正值战乱，路途多凶险，于是把二弟子拉到身边，转身低语：“此人居然不计价钱，会不会是诱我等上船，而欲图财害命？”

船夫见他们犹疑，于是大声说：“即使渡船要钱，这钱也仅仅是为了上些酒肉，以供给客人；您是长者，又如何为了价钱而阻隔您在大河对面呢？还是上来吧！”

王乙的弟子听后，对师父说：“应该没事，莫再多疑，还是上船吧！”

王乙见这大河中也只有此船，而且暮色降临，大雨在即，只好上去。上船后才发现，这船的确不小，而且上面还有几个船夫。他们见三人上船后，面无表情，只顾开船。船仓较大，竟还有其他两个旅客。行至河中，那个船夫道：“如我刚才所说，我这船上卖酒肉给客人，你们需要吗？”

王乙的弟子遂买了些酒肉，邀船夫共饮。席间，船夫频频举杯敬王乙。这时已渐渐入夜，在喝酒时，王乙似乎听到半空中有人说话：“不要喝那酒。”王乙大惊，酒虽入口者，但又将其偷偷吐出。再看他的二弟子，很快就已醉去了。

夜已深，残烛将灭，船至河心，起风了。

王乙三人加上另外两个旅客，于仓中睡觉，他人鼾声如雷，独有王乙难以安眠。他感到危险即将来临。无奈中，他默默念起《如意轮咒》。作为佛家信徒，这些年他一直坚持念此咒，因为按照典籍所说，此咒可避刀兵。

果然，半夜过后，王乙见船夫手持利斧，从水仓暗道中露出脑袋，随后窜了上来，还不等王乙的两个弟子和另外两个旅客反应过来，就砍掉了他们的头，血溅船仓！随后，那目露凶光的船夫举起斧头，欲杀王乙，后者自知难以反抗，于是闭眼受死。这在这时，仓中的蜡烛突然灭了。王乙感到自己被砍了三斧。却说这船仓背后有一小门，早就钉死，但此时忽开，有二人进来，扶起王乙，从小门逃出，潜入水中。水深气寒，但很快，那二人就将王乙托举至岸边。这时候，王乙发现自己浑身是血，奇怪的是，一点都不疼痛。他一路狂奔十多里，终于看到路边有一茅屋，大声道：“我被贼人劫了，望相救！”茅屋中伸出一只手，把王乙拉进去。

再后来，王乙报告了官府，转天一早，捕快在其带领下，来到他上岸处。眼前的情景让王乙睁大眼睛：因为他看到，河岸距水面高达数十丈！如此说来，昨晚他是怎么从河里上岸的呢？难道是借助于神力？

王乙者，自少恒持《如意轮咒》。上元初，徒侣三人将适北河，有船夫求载乙等，不甚论钱直，云：“正尔自行，故不计价。”乙初不欲去，谓其徒曰：“彼贱其价，是诱我也。得非包藏祸心乎？”舡人云：“所得资者，只以供酒肉之资，但因长者得不滞行李尔。”其徒信之，乃渡。乃市酒共饮，频举酒属乙，乙屡闻空中言：“勿饮。”心愈惊骇，因是有所疑，酒虽入口者，亦潜吐出，由是独得不醉。洎夜秉烛，其徒悉已大鼾，乙虑有非道，默坐念咒。忽见舡人，持一大斧，刀长五六寸，从水仓中入，断二奴头，又斩二伴，次当至乙，乙伏地受死，其烛忽尔遂灭，乙被砍三斧。背后有门，久已钉塞，忽有二人从门扶乙投水，岸下水深，又投于岸，血虽被体，而不甚痛。行十余里，至一草舍，扬声云：“被贼劫。”舍中人收乙入房，以为拒闭。及报县，吏人引乙至劫所，见岸高数十丈，方知神咒之力。后五六日，汴州获贼，问所以，云：“烛光忽暗，便失王乙，不知所之。”一疮虽破，而不损骨，寻而平愈如故。此持《如意轮咒》之功也。 （《广异记》）

五六天后，贼船群盗在汴州被捕，在审问时，其首领说：“当时我连杀四人，正欲杀第五人时，烛光忽灭，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再说王乙，虽身上有伤，但却未损骨头，没几天，就康复如初了。在这个故事中，作为佛家子弟的主人公躲避开了一场横祸，色彩甚是玄奇。其实，最令人关注的是，王乙的遭遇，在无意中为后人透露出唐朝中期的社会乱象：在当时，以摆渡为幌子而劫杀过往客商的强盗，不在少数。

意外的结局

在唐朝，大约没有人比本故事中的主人公更郁闷了。

故事发生在唐德宗贞元初年，郁闷的人是原籍河南陈郡的袁生。他曾在湖北唐安任参军，离职后四处漫游，此日来到蜀地巴川，住进一家旅店。只是他这时候还不能明白，这个无名小店将成为他人生的一个拐点。

那是黄昏时分，袁生坐在窗前，遥望山川，突然感到一种迷惘。他不知道像他这样的小人物会以怎样的方式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一个墨点；或许，什么都留不下，他只是一个匆匆过客，一如此番漫游。正在他胡思乱想时，突然有人敲门。来客是一白衣男子，进屋后并不说话，而是直接落座，随后才对惊诧的袁生开口：“我姓高，家住巴川郡新明县，曾在军中干过差事，现已卸任，闲游至此。”

袁生觉得有些意思，因为经历与自己一样。聊天中，袁生感到白衣男子聪敏异常，高出常人。

后来，白衣男子说道：“我长于占卜，可算出您平生遭遇，过去与未来。”

袁生问之，那人一一描述出袁生的过往，丝毫不差。到了夜半，白衣男子轻声对袁生说：“实话告诉您吧，我非人间之物……”

袁生：“你既然非人，难道是鬼，要祸害于我吗？”

白衣男子一摆手：“莫着急，听我说。我现有一事，欲陈述于您，可以吗？”

袁生起身道：“请讲。”

白衣男子说：“我本是赤水河神，所在庙宇在新明县之南。去年夏天，阴雨不停，庙舍已倾，而无人过问，使我每天为日光曝晒，为风沙所侵，我的塑像甚至被樵夫所侮，周围居民也视我如土！现在，我把自己的境遇告知您，如果您觉得能帮助我，我就说下去；若不能，那我就走啦！如此当无遗憾。”

袁生道：“我的神啊，您既然有此愿望，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说吧，我怎么帮你？”

河神道：“您转年当被任命为新明县令，假如能为我重建庙宇，按时祭祀，那真是我的大幸。希望您不要忘却此事！”

袁生暗自寻思：真有此事？我明年会被任命为当地县令？

河神见其犹疑，又道：“您到新明县后，我们应该见上一面，但人神相隔，考虑到您的部下也许会轻慢于我，所以到时候您最好叫他们退下，一人进入庙中，希望到时候我们谈得尽兴。”

转年冬天，袁生果然被任命为新明县令。上任后，他询问下属，得知县城南郊果然有赤水神庙一座。几日后，他前去拜访，一如河神嘱托，独自一人入庙，把下属留在了庙外。庙中景象果如河神所言，屋宇将摧，荒草漫漫。袁生伫而望之，突有一白衣男子自庙后缓步而来，定睛一看，正是那河神。

河神很高兴，对袁生说：“您不忘前约，真君子也！也是我之幸事！”遂挽袁生之手，漫步庙中。转过一处回廊，袁生突然发现台阶下捆绑着一名老僧，还有几个容貌古怪之人站在其身旁。袁生甚为不解，于是问道：“此人是谁？”

河神说：“他是县城东郊寺院里的住持，名叫道成。因为有罪，所以被我关押于此，已有一年了。每天早晨和傍晚，我就叫人用鞭子抽他。不过，期限快到了，再有十多天，我就会释放他。”

袁生问：“这个僧人关押于此，他不会跑吗？”

河神诡秘一笑：“你现在看到的是他的魂魄，他本人还在其寺院里，只是已染疾病。只是，他怎么会知道是我在这里作法呢？”

河神继续说：“您既然允诺帮我重修庙宇，那就快点吧！”

袁生说：“不敢忘。”

回到府邸，袁生一计算，重新修建这庙宇要花费不少银子，而该县又比较穷，若从财政里出这笔钱很困难，正在犯愁时，他突然想到那个被河神惩罚的僧人：若将事情原委告诉他，叫其所在的寺院出资，为河神修建庙宇，从而解除自己身缠的厄运，他一定愿意做！最主要的是，在这崇佛的时代，寺院里香火鼎盛，是最有钱的地方。于是，袁生前往位于县城东郊的那所寺院。入寺院一问，果有道成住持卧病在床已有一年光景了。袁生见到道成，询问他的病情。

道成说：“我病已深，每天早晨和傍晚身体尤痛！”

袁生说：“我也许能帮助你，但你能不能出资修建一下赤水神庙呢？”

道成说：“假如修建庙宇能使我恢复健康，又怎么会在乎那点银子呢？”

袁生随即撒谎：“我虽然为县令，但也懂得些法术，善视鬼神，最近去赤水神庙，见您的魂魄被捆绑于那里，问赤水神怎么回事，他说您有罪，所以才将您的魂魄拘来，每天早晨和傍晚抽打您。虽然赤水神说对您的惩罚还有十多天就到期了，但我还是觉得您被鞭挞的魂魄甚是可怜，就对赤水神说，叫您出资修建庙宇，求他尽快释放您。还好啊，赤水神答应了。您出一笔银子吧，不要因为疾病将愈，而放弃对赤水神庙的修建。”

道成眼珠转了一下，慢慢地说：“原来如此，多谢赐教！”

十多天后，道成之疾果然痊愈，他立即招集弟子议事：“我少年学佛法，至今五十年矣！一年前不幸染疾，据本县袁县令告诉我说，那是赤水神在捣鬼。他还要我病好后去修补其庙，我只知道人们建神庙时是怀着崇敬的心情的，庙中之神的任务是保佑苍生，而赤水河神竟以妖术摄我魂魄，为害一方，我安能不将其除掉？！”

众弟子齐声道：“听从师父吩咐！”

道成带着众弟子，肩扛铁锨，手持铁锤，奔赴赤水神庙，到了里面，二话不说，将所有的神像推倒砸烂，随后扬长而去。

转天，道成去拜访袁生。后者大喜：“您的病果然好了，我没骗您吧！”

道成说：“是啊，多亏您救我，如何敢忘您的大恩！”

袁生说：“那就抓紧时间去修建赤水神庙吧，否则灾祸或许又要及身了哦。”

道成冷笑：“我们信奉河神，是因为他可以造福于人，所以每朝天子都诏令天下，于每州每县为其修建庙宇，而像赤水河神这样的，我还没见到过，他不但不造福于人，反而为害于人，怎能留他？刚才，我已将其庙毁掉啦！”

袁生大惊，心想必酿灾祸！但是那道成，却意气风发，了无惧色。

一个多月后，袁生的一个下属犯了错，袁生下令杖击，竟导致其死亡。该下属的家人越级上访，告于郡官，最终我们的袁县令被革职，流放在一个叫端溪的地方。

这一天正午，袁生行至三峡一带，隐约看到一白衣男子立于路边，仔细观看，正是赤水河神。赤水河神面无表情，冷冷地说：“我托你帮我修建庙宇，最终竟导致道成毁我居所，灭我神像，使我流离失所，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之罪吧？！现在你被流放荒僻之地，也是我报复所致。”

袁生也很激动，说：“毁你神庙的是道成！为何迁罪于我？！”

赤水河神说：“那道成住持，现在心神正盛，我不敢惹；而你命运将衰，所以我只有拿你报复。”说罢，他消失不见了。

袁生越发愤怒，河神之言真是太可气了，然而四野茫茫又去哪找那河神与他打一架呢？于是我们的袁生只剩下在那里哆嗦了。

贞元初，陈郡袁生者，尝任参军于唐安。罢秩游巴川，舍于逆旅氏。忽有一夫，白衣来谒，既坐，谓生曰：“某，高氏子也，家于此郡新明县，往者尝职军伍间，今则免矣，故旅游至此。”生与语，其聪辩敏博，迥出于人，袁生奇之。又曰：“某，善算者，能析君平生事。”生即讯之，遂述既往事，一一如笔写，生大惊。是夕，夜既深，密谓袁生曰：“我非人也，幸一陈于君子，可乎？”袁生闻之惧，即起曰：“君非人，果鬼乎是将祸我耶！”高生曰：“吾非鬼，亦非祸君，所以来者将有托于君耳。我赤水神，有祠在新明之南，去岁淫雨数月，居舍尽圯，郡人无有治者，使我为风日所侵铄，且日为樵牧者欺侮，里中人视我如一抔土耳。今我诉于子，子以为可，则言；不，则去。无恨乎？”袁生曰：“神既有愿，又何不可哉！”神曰：“子来岁当调补新明令，倘为我重建词宇，以时奠祀，则真幸之甚者。愿无忘。”袁生诺之。既而又曰：“君初至邑时，当一见诣，然而人神理隔，虑君仆吏有黩于我，君当屏去其吏，独入庙中，冀尽一言耳。”袁生曰：“谨奉教。”是岁冬，袁生果补新明令。及至任讯之，果有赤水神庙，在县南数里。旬余，遂诣之。未至百余步，下马屏车吏，独入庙中，见其檐宇摧毁，蓬荒如积，伫望久之，有一白衣丈夫自庙后来，高生也，色甚喜。既拜，谓袁生曰：“君不忘前约，今日乃诣我，幸何甚哉！”于是偕行庙中，见阶垣下有一老僧，具桎梏，数人立其旁，袁生问曰：“此何为者？”神曰：“此僧乃县东兰若道成师也。有殃，故吾系。一岁矣，每旦夕，则鞭捶之。从此旬余，当解之。”袁生又曰：“此僧既存，安得系于此乎？”神曰：“以生魄系之，则其人自沈疾，亦安能知吾之为哉！”神告袁生曰：“君幸诺我建庙，可疾图之。”袁生曰：“不敢忘。”既归，将计其工，然贫甚，无以为资，因自念曰：“神人所言系道成师之魄，当沈疾。又云，从此去旬余，当解之。吾今假发他语，俾建其庙宇，又安有疑乎？”于是径往县东兰若问之，果有成师者，卧疾一岁矣。道成曰：“某病且死，旦夕则一身尽痛。”袁生曰：“师疾如是，且近于死矣，然我能愈之，师能以缗货建赤水神庙乎？”道成曰：“疾果愈，又安能以缗货为事哉！”袁生即绐曰：“吾善视鬼，近谒赤水神庙，见师魂具桎梏系于垣下，因召赤水神问其事，曰：‘此僧有宿殃，故系于此。’吾怜师之苦，因告其神：‘何为系生人可疾解之，吾当命此僧以修建庙宇，慎无违也。’神喜而诺我，曰：‘从此去旬余，当舍其罪。’吾故告师，疾将愈，宜修赤水神庙也，无以疾愈，遂怠其心。如此，则祸且及矣。”道成伪语曰：“敬受教。”后旬余，果愈。因召门弟子告曰：“吾少年弃家学浮屠氏法，迨今年五十，不幸沈疾。向者袁君谓我曰：‘师之病，赤水神所为也。疾愈，可修补其庙。’夫置神庙者，所以佑兆人，祈福应，今既有害于我，安得不除之乎？”即与其徒持锤诣庙，尽去神像及祠宇，无一遣者。又明日，道成谒袁生，袁生喜曰：“师病果愈乎吾之语岂妄耶！”道成曰：“然。幸君救我，何敢忘君之恩乎？”袁生曰：“可疾计修赤水神庙也，不然，且惧为祸。”道成曰：“夫神所以赖于人者，以其福可延，戾可弭，旱亢则雩之以泽，潦淫则之以霁，故天子诏天下郡国，虽一邑一里必建其祠，盖用为民之福也。若赤水神者，无以福人而为害于人，焉可不去之！已尽毁其庙矣。”袁生且惊且惧，遂谢之。道成气益丰，而袁生惧甚。后月余，吏有罪，袁生朴之，无何，吏死，其家诉于郡，坐徙端溪。行至三峡，忽遇一白衣立于路左，视之，乃赤水神也。曰：“向托君修我祠宇，奈何致道成毁我之舍，弃我之像，使一旦无所归，君之罪也。今君弃逐穷荒，亦我报仇耳。”袁生即谢曰：“毁君者，道成也，何为罪我？”神曰：“道成师福盛甚，吾不能动。今君禄与命衰，故我得以报。”言已不见。生恶之，后数日，竟以疾卒。（《宣室志》）

在这个故事中，如果仔细寻思，我们会发现，愤怒的不仅仅是袁生一个人。在不同的阶段里，赤水河神和道成也都充满愤怒之情。对于赤水河神来说，他没想到在他看来一件简单的事最终被袁生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而道成的愤怒来自：作为修行之人，自己的魂魄竟为本应造福一方的河神所摄，每日早晚鞭挞。当然，里面还有一个悬念：即道成究竟犯了什么罪而被摄去魂魄。此外，值得一提的是，在故事的发展中，这三个角色每个人都在顺着自己的逻辑和轨道前进，以致最后我们发现，他们似乎都没有做错什么。

河神是中国古代最常见的神，又称河伯。本故事中出现的赤水河神，是唐朝时流行的河神之一。此外，还有黑水河神，此河神曾出现在《西游记》中。关于河神传说，在唐朝时还有一个故事：唐文宗大和年间，山西夏阳有河流名瀵水，一日雨后，有赵生与朋友赏月亭中，“忽见一人，貌甚黑，被绿袍，自水中流沿泳久之，吟曰：夜月明皎皎，绿波空悠悠。赵生方惊，其人忽回望水滨，若有所惧，遂入水，惟露其首，有顷亦没……”按照描述，当时的情景颇为好玩：河神正在仰泳消夏，发现有人窥视，于是潜于水中，只胆怯地露出一个脑袋……后赵生寻至附近水神庙，发现了绿袍水神的塑像，欲毁掉，但被人制止，他们还是希望水神能保佑当地风调雨顺的。

但袁生的故事中，赤水河神的遭遇就没那么幸运了。当然，更郁闷的是袁生本人，因为气愤于赤水河神的欺软怕硬。没过几天，袁生就郁闷地死在了路上。这一切遭遇难道在巴川的那个小旅店里就已注定？纵观整个故事，袁生在庙中发现被赤水河神惩罚的道成的魂魄，是一个关键，甚至可以说是整个故事的转折。类似摄来人的魂魄进行拷打的场景，在《广异记》中也曾有一例：唐玄宗开元年间，有一士人途经河南黎阳，天色将晚，投宿于一大户人家，主人风神俊秀，问其名，自称颍川荀季和。士人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又记不得是谁。入夜后，士人听到窗外有人痛苦地呼喊。向外看，见主人坐在椅子上，两面烛火通明，前面有一人披发裸体，正在被群鸟啄眼，血流满地。主人怒道：“还敢欺凌我吗？！”士人好奇地出去相问，主人回答：“被惩罚的是黎阳县令，此人好打猎，多次在追逐野兽时冒犯我家墙垣。”士人感到怪异，一夜几乎没怎么睡着，最后终于记起荀季和是谁来了：季和乃东汉末年的名士荀淑的字，而荀淑即曹操手下第一谋士荀彧的祖父。就在这时候，天色已亮，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坟墓里。随后，他赶到黎阳县城，果然听说县令患眼疾已多日，就把事情真相告诉了县令。后者派人将荀淑的墓迁移到他地，自此眼疾痊愈。故事还没结束，几天后，士人在黎阳荒野遇见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蹲在荆棘中。士人好奇地问他是谁，对方回答：“还记得几天前您曾在我家借宿过吗？”士人细看，正是荀季和的鬼魂。于是惊问：“何至如此？”荀季和的鬼魂说：“我有如此境遇都是因为您。”士人惭愧，为他摆了些酒食，又把自己的衣服烧了，赠与荀季和的鬼魂。随后，一代名士荀季和的鬼魂才知足地消失……

两个梦

一个神秘的背影在夜间骑白马行进在吴山县……

他为我们带来第一个梦的故事。这个梦太过惊奇，具体地说，不是一个梦，而是全县之人做了同一个梦。这样的记载确实独异。地点在陕西陇州吴山县。

陇州吴山县，有一人乘白马夜行，凡县人皆梦之。语曰：“我欲移居，暂假尔牛。”言讫即过。其夕，数百家牛，及明，皆被体汗流如水。于县南山曲出一湫，方圆百余步。里人以此湫因牛而迁，谓之“特牛湫”也。 （《独异志》）

唐朝时，一个县城的人口大致在三四万人。陇州虽比较偏僻，但至少也有一万人。一万人在这一夜居然做了同一个梦：梦见有人骑白马而行，且对县民说：“我要搬家，诸位当中，有牛的，请借我一用。”在该县，拥有牛的家庭有几百户。转天一看，那些牛均一身大汗，像是干了累活一样。

一县哗然。

后来，有县民在该县南山之下发现：一夜之间，那里冒出一个大湖。这大湖是那些牛帮忙搬来的吗？这就是那个骑白马的人的家吧？只是那个人是谁？莫非是一条龙？或其他水生灵物？没有人敢到大湖之底看个究竟，他们只是将其名为“特牛湫”。

如果说上面的异梦令全县之人惊异，那么下面的这个梦就只令贾弼一人出汗了。

贾弼，唐朝一士人，仪表俊秀，于此夜做梦，梦到一人，面貌极丑，对贾弼说：“我想把咱俩面容更换一下，可以吗？”在恍惚中，贾弼轻轻答应了一声。没想到转天早晨起来后，照镜子一看，发现自己的面容竟然真的换成了所梦之人！最先发现的当然是他的妻子，她惊讶于自己的娇躯边睡着一个陌生人。无论贾弼怎么解释，她就是不能相信，她要她俊秀的贾郎，而这个丑八怪又是谁呢？我们可以想象，贾弼一直在解释。越过前年时光，他还在那比画着。但是，谁会相信他的话呢？连他自己也无法相信这一切是为什么。

千里之外

讲一个有关于蛇的故事。在讲这个故事之前，先看另外一个故事：唐玄宗天宝年间，有一个樵夫入山砍柴，午后睡于树下，被一条大蛇吞噬。那人醒来后，感觉不对劲，四望漆黑，抽刀去捅，才得出来，看到自己此前竟被吞至蛇腹。从此之后，那人身体的一半就脱皮了，一如麻风病人。

而本故事说的是，山西蒲州（今永济）至河北平州（今秦皇岛）相距千里，主人公竟然骑着一条大蛇在转眼间从一个地方到达了另一个地方。

蒲州人穿地作井，坎深丈余，遇一方石，而不及泉，欲去石更凿，忽堕深坑，蛰蛇如覆舟，小者与凡蛇等。其人初甚惊惧，久之稍熟，饥无所食，其蛇吸气，因亦效之，遂不复饥。积累月，闻雷声，初一声，蛇乃起首，须臾悉动，顷之散去。大者前去，相次出复入。人知不害己，乃前抱其项，蛇遂径去，缘上白道，如行十里，前有烽火，乃致人于地而去。人往借问烽者，云是平州也。 （《广异记》）

在这个故事中，蒲州人挖地凿井而不见水，遇一石板，随后翻坠下去，底下是群蛇无数……

我们可以感觉一下那凉凉的蛇皮。

在幽暗中，蒲州人待了很长时间，从最初的无限恐惧，到最后的麻木，他似乎渐渐适应了，只是他感到了饥饿。当然没有吃的，但他看到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蛇一个劲地吸气，于是自己也效仿，后来竟不饿了。

在深深的蛇窟里，蒲州人大约待了一个月的时间。这时候，连他自己也觉得变成了一条蛇……

这一天，他听到猛的一处雷声，群蛇乱舞，直窜天空。

那人慌忙中抱住一条大蛇，也窜出深窟，随后耳边风声飒飒，等他睁开眼睛时，见前面烽火飘飘。大蛇带他落地后，不知去向。蒲州人孤独地站在大道上，问路人，得知自己已到了平州。

别无其他。

复活的鱼

唐朝时，福建泉州晋江县发生了一个特别的故事：该县县尉张纵，特别好吃鱼，突有一天死去，七日后复活，作了以下回忆，现如实报告。

有一天午后，我刚办理完一个案件，正趴在桌子上打盹，突然在恍惚中看到一个穿黄衫的人晃晃悠悠地冲我而来，对我说大王追查，要我随他去。我很快就见到了那大王，大王问那黄衫人：我追张从，你为什么把张纵弄来？快放他回去。黄衫人很惭愧，我想这是应该的，他毕竟办事不力，张冠李戴。

正在我窃喜将归时，旁边站出一人，说我平时爱吃鱼，很多鱼葬身我腹，建议那大王罚我为鱼。我当时很恐惧：让我变成鱼？真是闻所未闻啊！我进行争辩，大王让我保持安静，并告诉我，做鱼有一定的时间限制，时间到了，还能还复真身。于是我很不情愿地被那个要把我变成鱼的家伙带到河边，还未等有所反应，就被他一把推到水里，也可以说是把我揣进水里的。

落入水里后，我就真的化成一条小鱼，一寸多长，还是条鲤鱼。说实话，变成鱼后，我突然觉得这没什么不好的，我感到一种无忧无虑的欢愉，不像做县尉时整日为县里的治安以及生活中的琐事劳神。哦，我这是怎么了？让我吃惊的是，我长得很快，七日后已有二尺多长。有一天，我正在水里游泳，忽有渔民下网，我当然非常害怕，正欲逃跑，不料一头撞进网中，被打捞上来，塞进船舱里的草堆下。不一会儿，我听到县里叫王丞的派人来要鱼，渔民最初将一些小鱼给了那人，那人回去后被打了一顿，王丞又派人来索取大鱼，终于在船舱的草下发现我。

我被带到王家的厨房。

在过前堂时，我还看到王丞的夫人对镜梳妆哪！顺便说一下，她裸露出的胳膊甚是白皙……到厨房后，厨师将我的鳞片刮去，我却不觉得疼，但感到浑身发冷。再后来，被剪掉了头，在惊恐中，遂复活又变为人形……

唐泉州晋江县尉张纵者，好啖鲙，忽被病死，心上犹暖，后七日苏，云初有黄衫吏告云：“王追。”纵随行，寻见王。王问使：“我追张从，何故将张纵来，宜速遣去。”旁有一吏白王曰：“此人好啖脍，暂可罚为鱼。”王令纵去作鱼，又曰：“当还本身。”便被所白之吏引至河边，推纵入水，化成小鱼，长一寸许，日夕增长，至七日长二尺余，忽见罟师至河所下网，意中甚惧，不觉已入网中，为罟师所得，置之船中草下。须臾，闻晋江王丞使人求鱼为鲙，罟师初以小鱼与之，还被杖，复至网所搜索，乃于草下得鲤，持还王家至前堂，见丞夫人对镜理妆，偏袒一膊。至厨中，被脍人将刀削鳞，初不觉痛，但觉铁冷泓然。寻被剪头，本身遂活。时殿下侍御史李萼左迁晋江尉，正在王家餐鲙，闻纵活，遽往视之。既入，纵迎接其手，谓萼曰：“餐脍饱耶？”萼因问何以得知，纵具言始末，方知所餐之鳞，是纵本身焉。 （《广异记》）

张纵复活了，鱼没了。厨师很郁闷，只好把先全刮下的鱼鳞做成一道菜，送至前庭。当时，原任朝廷侍御史的李萼，从长安被贬至晋江，亦做县尉，该日正好在王丞家吃饭。吃着吃着，听说死去几天的张纵突然出现在王家厨房，很好奇，前去观看。刚入厨房，张纵就握住李萼的手：“鱼吃饱了吗？”李萼惊奇。于是，张纵把事情本末说了一遍，李萼这才知道，大家所吃的鱼，即来自先前张纵所化之鱼。

不管怎么说，张纵复活了。他以后还敢吃鱼吗？也许会接着吃下去，也许从此老实了。相比起来，他还算是幸运的。据记载，在唐玄宗天宝年间的荆州，还有一个爱吃鱼的人，他的遭遇就很令人战栗了。该渔人曾在江中钓上一条青鱼，长达一丈，说是钓，最后是被他拖上岸的。见那青鱼，鳞上有五色圆花，异常美丽。渔人很惊喜，回家就蒸着吃了。奇怪的是，那青鱼一点鱼味也没有。自己吃的是鱼吗？但已经晚了。五日后，渔人发现一队车马停在自己家门前，他很奇怪，又很害怕。只听车里传出一个愤怒的声音：“我之王子，往朝东海，何故杀之？我令将军访王子，汝又杀之，当令汝身崩溃分裂，受苦痛如王子及将军也！”车里的人显然是鱼王，甚至有可能是龙王。但其话语中看，这次被渔人吃的不是其太子，而是寻找太子的将军，至于太子，也葬身于渔人之口，但那是在以前。

后来，渔人身上开始溃烂，骨肉分散，经折磨后，数月方死。

不要轻易开玩笑

唐朝时，和州境内有历阳湖，源流出自桑山。该湖到了明代永乐年间枯竭。此湖是怎么来的呢？有这样一个奇异的传说：

历阳县有一媪，常为善。忽有少年过门求食，媪待之甚恭。临去谓媪曰：“时往县门，见门阃有血可登山避难。”自是媪日往之，门吏问其状，媪具以少年所教答之。吏即戏以鸡血，涂门阃。明日，媪见有血，乃携鸡笼走上山。其夕，县陷为湖，今和州历阳湖是也。 （《独异记》）

说的是，历阳县（在唐时和州境内，今安徽和县）有一老妇人，为人善良，常做好事。这一日，有一少年在其门前求食，老妇人很热情地帮助了他，把家中好饭相赠。少年甚是感谢，临走前，对其说：“您常去着点县衙门，假如看到门槛上有血迹，就马上登山避难。”老妇人当然问为什么了，怎么回事，少年不语，拜别而去。

老妇人很虔诚，听少年的话，每天去县衙门前看一眼。时间久了，把门的小吏问她要干什么，老妇人也没隐瞒，将少年的话重复了一遍。小吏大笑，认为老妇人神经了。这一天，小吏跟老妇人开了个玩笑，将鸡血抹在门看上。老妇人看到后，就携带着自己养的鸡上山了。当天傍晚，历阳县沉陷变为大湖。

这就是唐朝和州历阳湖的来历。

在这个故事中，陷入了一种悖论。假如那个把门的小吏不开玩笑的话，门槛上最终会不会出现血迹？或者这样讲，神秘少年所说的血迹，难道就已注定是开玩笑用的鸡血？

没有人知道答案。

鉴宝时代

如今时代，被鉴宝与收藏的热潮席卷。其实，早在唐朝，就有过一次这样的浪潮了。值得一提的是，在唐朝的志怪笔记中，在涉及珍奇宝物时，往往会出现西域胡人的影子。他们所扮演的是懂行识宝的角色。

在开放繁盛的唐朝，中外交流频繁，首都长安更是汇集了来自各国的商人、留学生和游客。胡人文化深深地在这个帝国的心脏中留下烙印，并介入了唐人的日常生活。李白在《少年行》中就有这样的诗句：“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其中，来唐朝做生意的胡人尤多，他们主要来自西域、中亚、西亚，也有来自南亚和东南亚的。胡商主要云集在长安、洛阳、扬州等重要城市。以长安为例，他们主要聚集在西市附近的坊区，如醴泉坊、延康坊、光德坊、崇化坊等。从唐朝志怪笔记中记载的鉴宝故事中可以判断，胡商所从事的往往是珠宝生意。在这些故事中，最初持宝的唐朝人往往不知道自己手中之物的价值，当胡商出现后，慧眼识珠，道出该物的稀奇。为了珍宝，他们往往出手阔绰，以高价收购。比如，就有这样一个故事：

武则天时，西域蕃国向朝廷敬献佛教毗娄博义天王的下颔骨和辟支佛的舌头，同时送上珠子一颗。崇佛的武则天很高兴，派人将这佛家之宝悬于长安城楼，展示给百姓看。天王的颔骨大如交椅，辟支佛的舌头大如牛舌，而那颗珠子大小如拇指，呈浅青色，不怎么起眼。

随后我们把镜头对准长安西明寺，它是长安最大的寺院，面积占去了所在的延康坊的四分之一还多。有一天，寺里举办了一个盛大的讲经活动，在听讲的人中有一名胡商，他似乎心不在焉，眼睛一直盯着大殿上的金刚像。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十多天。寺内僧人感到奇怪，把他拉到一边，细问缘故。胡商说：“金刚像额头上的那枚珠子，我很感兴趣，可以卖给我吗？”

僧人说：“你要买这珠子？”

胡商说：“我可以出高价。”

僧人开口报价，说要一千贯钱。

胡商大笑：“才一千贯？”

僧人似乎觉得自己要低了，于是一路涨价，最后以十万贯钱敲定价格。胡商得到那珠子后，迅速踏上西返之路，欲归还故国。西明寺僧人觉得此事蹊跷，于是禀报武则天，后者很吃惊，下令追捕胡商。正如我们所猜测的那样，胡商所得是西域蕃国随佛骨一起进献的那颗本不起眼的青珠。当时，展示活动结束，武则天并未在意该珠，将其随便赐予西明寺。寺院僧人将该珠镶嵌在金刚像的额头上。

现在我们看第三个镜头：胡商被捕。

捕头：“珠子何在？天后追查！”

胡商：“并未在我身上。”

捕头：“不讲？”

胡商：“……已吞入腹中，不可得。”

捕头：“那可以剖开你的肚子，呵呵！”

胡商大惊，不得已，剖开自己的大腿，取出珠子。原来他将珠子藏在了大腿中。武则天亲自审问了胡商：“你为何高价购买此珠，又不惜剖肉，将其藏于腿中？”

胡商：“陛下不知，西域之国有青泥泊，里面多珍宝，但由于泊中泥深，人们不可得宝。但若将此珠投于泊中，那淤泥就会变成了清水，珍宝即可得。”

则天时，西国献毗娄博义天王下颔骨及辟支佛舌，并青泥珠一枚。则天悬额及舌，以示百姓。额大如胡床；舌青色，大如牛舌。珠类拇指，微青，后不知贵，以施西明寺僧，布金刚额中。后有讲席，胡人来听讲，见珠纵视，目不舍，如是积十余日，但于珠下谛视，而意不在讲。僧知其故，因问：“故欲买珠耶？”胡云：“必若见卖，当致重价。”僧初索千贯，渐至万贯，胡悉不醻，遂定至十万贯，卖之。胡得珠，纳腿肉中，还西国。僧寻闻奏，则天敕求此胡，数日得之。使者问珠所在，胡云：“以吞入腹。”使者欲刳其腹，胡不得已，于腿中取出。则天召问：“贵价市此，焉所用之？”胡云：“西国有青泥泊，多珠珍宝，但苦泥深不可得。若以此珠投泊中，泥悉成水，其宝可得。”则天国宝持之，至玄宗时犹在。 （《广异记》）

据说，清泥珠一直到唐玄宗时代还被收藏于大内府库。后来丧失于天宝十四年的“安史之乱”。在唐朝，与清泥珠并称的，还有清水珠。这枚宝珠出现在《宣室志》中：

冯翊严生者，家于汉南，尝游岘山，得一物，其状若弹丸，色黑而大，有光，视之洁澈，若轻冰焉。生持以示于人，或曰：“珠也。”生因以“弹珠”名之，常置于箱中。其后生游长安，乃于春明门逢一胡人，叩焉而言：“衣橐中有奇宝，愿有得一见。”生即以“弹珠”示之。胡人捧之而喜曰：“此天下之奇货也，愿以三十万为价。”曰：“此宝安所用而君厚其价如是哉！”胡人曰：“我，西国人。此乃吾国之至宝，国人谓之‘清水珠’，若置于浊水，泠然洞彻矣。自亡此宝且三岁，吾国之井泉尽浊，国人俱病。故此越海逾山，来中夏以求之。今果得于子矣。”胡人即命注浊水于缶，以珠投之，俄而其水澹然清莹，纤毫可辨。生于是以珠与胡，获其价而去。

这些胡商做起生意来一般都很诚实。虽持宝人往往不知道手中的东西价值连城，但他们往往以实相告，以巨资购买，而少有欺诈行为。而且，一旦得到宝物，他们往往以极端的方式去保护，一如青泥珠的故事，胡商在得到宝珠后不惜剖开腿肉，将其藏于其中，如此小心翼翼，可知此珠的珍贵性。类似剖肉藏珠的故事，在《广异记》中还有一例：一名胡商在陕西扶风县某小客栈外发现一块看上去很普通的石头，随即判断石中有奇珠，于是购买该石，断裂后果有一颗珠子。胡商遂剖开腋下，将其塞入肉中。但遗憾的是，跟清泥珠故事中的胡人一样，他最终还是没保住自己高价购来的宝贝：

近世有波斯胡人，至扶风逆旅，见方石在主人门外，盘桓数日。主人问其故，胡云：“我欲石捣帛。”因以钱二千求买，主人得钱甚悦，以石与之。胡载石出，对众剖得径寸珠一枚，以刀破臂腋，藏其内，便还本国。随船泛海，行十余日，船忽欲没，舟人知是海神求宝，乃遍索之，无宝与神，因欲溺胡。胡惧，剖腋取珠。舟人咒云：“若求此珠，当有所领。”海神便出一手，甚大多毛，捧珠而去。

在这个故事中，胡商得到珍贵的径寸珠后，航海归国，所乘之船在海上欲沉，船主知是海神索要宝物，遍搜船上之人，无宝可寻。于是想沉溺胡商祭海，胡商很害怕，只好剖开腋下，拿出宝珠，海神的巨手遂出现在海面，取珠而去。

无论是清泥珠、清水珠，还是径寸珠的故事，胡商大多心满意足地高价购宝而去，当然也有倒霉的，像上面的故事中，主人公所购的宝物，最后被武则天和海神扣下。不过这并非最令人伤心的，因为非人力所及，最郁闷的是本来宝物即将到手，但只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被不识宝的卖主给糟践了，《广异记》就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近世有士人耕地得剑，磨洗诣市，有胡人求买，初还一千，累上至百贯，士人不可。胡随至其家，爱玩不舍，遂至百万。已克，明日持直取剑。会夜佳月，士人与其妻持剑共视，笑云：“此亦何堪，至是贵价！”庭中有捣帛石，以剑指之，石即中断。及明，胡载钱至，取剑视之，叹曰：“剑光已尽，何得如此？”不复买。士人诘之，胡曰：“此是破山剑，唯可一用，吾欲持之以破宝山，今光芒顿尽，疑有所触。”士人夫妻悔恨，向胡说其事，胡以十千买之而去。

在上面的故事中，胡商欲以百万巨资购买卖主耕地而得的宝剑，但由于卖主不识货，不知道该剑只能用一次，而在前一天晚上无聊地以剑劈石，导致该剑“剑光已尽”，再不值百万，让本欲以剑劈宝山的胡商甚为郁闷。

消面虫

看看下面这个神奇的故事。

唐朝时，江南吴郡即现在的苏州，有一个叫陆颙的人，自幼爱吃面食，但不知道为什么，吃得越多，其人愈瘦。成年后，他赴长安应考，因未中，遂入太学继续读书。在长安期间，他依旧保持着自己喜欢食面的习惯。

这一天，突然有几个胡人带着酒食出现在他的门前。入内落座后，其中一人对陆颙说：“我们是南越人，长于蛮邦，听说唐天子网罗天下英杰于太学，且以文明感化四夷，所以我们翻山航海，来到中土长安，参观太学中的文明之光。而您姿神俊朗，仪表超然，真大唐名士！所以想与您结交。”

陆颙说：“我有幸就读太学，但没什么特别才能，又如何配得上您的抬爱？”说罢，为群胡设宴，甚是欢畅。

十几天后，那群胡人又来了，带着贵重的丝绸和黄金赠送给陆颙。陆颙突然有一丝怀疑，认为他们别有所图，于是拒之不受。

为首的胡人说：“您生活在富足繁荣的长安，但却面有饥寒之色，所以赠送了这些东西。我们只是喜欢与您交往，请不要有什么怀疑。”

陆颙只好接受馈赠。胡人走后，陆颙把这件事告诉了同学们。有同学当即指出：胡人好利，即使微小如盐米，也不惜相争而残杀，怎么会平白无故地给你黄金和丝绸？而且太学中学生甚多，为什么不给他们？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了安全起见，你还是到长安郊外住一段时间吧。”

陆颙觉得有道理，于是隐于长安郊外的渭水边。但只过了一个月，那帮胡人竟又出现在门前！陆颙大惊，他不能明白这些胡人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为首的胡人笑呵呵地说：“您住太学的时候，周围人太多，有些话不好说，现在您偏居郊野，正合我意，当一诉为快。”

其他胡人附和道：“对，太对啦。”

陆颙没办法，只好请他们入座。为首的胡人拉着陆颙的手说：“我们来这儿，并非偶然，而是有事相求，希望您答应。我们所求的，对您来说，没什么害处，对我们则有很大好处。”

陆颙说：“请赐教。”

为首的胡人说：“您是不是好吃面食？”

陆颙说：“对，怎么了？”

为首的胡人微微一笑：“那就好。其实，吃面的并不是您，而是您腹中的一条虫子。现在，我给您一粒药丸，吃了就会把虫子吐出来。您把这条虫子卖给我，况且您吐出了它，对您身体健康也有好处。可以吗？”

“我腹内有虫？”陆颙大惊，“如果真如君所说，又有什么不可以？”

为首的胡人取出一粒药丸，呈紫色，叫陆颙服下。说来也奇怪，没多大工夫，陆颙就真的咳嗽出一条二寸多长的青色虫子，状如蝌蚪。为首的胡人看到后甚是惊喜，激动地说：“它就是传说中的消面虫，为天下奇物啊！”

陆颙说：“您怎么认识它，并知道在我腹中？”

为首的胡人说：“我等旅居长安，专寻四方之宝，有一天突然发现长安上空宝气冲天，仔细一查，宝气来自太学，于是我们前去探看，还未来得及把事情说明白了，您就转移了住所。后来，我们看到宝气又出现在渭水上，于是寻访至此。说起此虫，他吸收了天地中和之气而生成，天性好吃面，因为麦子秋天种植，转年夏天才熟，正好承受了四季之气。不信的话，您可以取面来一试。”

陆颙很好奇，取来一斗多白面，被那小小虫子很快就吃完了。陆颙觉得很有意思，问：“此虫有什么用处？”

“天下奇宝往往都吸收天地中和之气，一如此虫。而此虫又可谓宝中之宝，有它在手，那些一般的宝物便不在话下了！”为首的胡人说罢，将那虫子放进竹筒，又将竹筒锁进金盒，叫陆颙藏于寝室，“明日我们以重金购买，请勿食言。”

第二天，众胡人以十辆车辇以及甚多的黄金、美玉、丝绸献与陆颙，换取消面虫。应该说，这些胡人还是很实在的。陆颙也没反悔，将装有虫子的金盒交给他们。胡人们心满意足地走了，而陆颙也一下子成了百万富翁，在长安购买了豪宅，从此过上人人羡慕的奢华生活。但他的同学们不知道陆颙是如何一夜暴富的。

一年多以后，大富翁正在豪宅里发呆，那群胡人又来了，为首的胡人对陆颙曰：“我们就要离开长安了，欲赴东南大海，用消面虫探取深海之宝，您也有好奇之心吧，可想跟我们一同前去？”

已成巨富的陆颙自是闲暇有空，于是跟那些胡人开始了探宝之旅。

这一日，他们来到东南大海边。胡人们在海边建造了屋子，随后置办了一个银鼎，鼎下点起火，鼎里盛满油，将那消面虫放进油里，开始烧炼。到第七天晚上，为首的胡人叫陆颙来到海边观看，没多长时间，就见海中波浪翻滚，最终托出一个身着青衣的童子，童子手捧圆盘，盘中有珍珠无数，献与胡人。为首的胡人大声呵斥，好像对所献之物并不满意。童子很害怕，退回海中。大约一顿饭的工夫，海中又冒出一名少女，手捧紫玉盘，里面有个头更大的珍珠数十枚，献给胡人。为首的胡人破口大骂，还是不满意。少女只好捧盘而归。随后，有一仙人模样的长者手捧卷册，卷册中含有一珠，该珠直径三寸左右，闪烁出耀眼的光芒，一下子把大海上空照得透亮。为首的胡人大喜，笑着接受了宝珠，随后对陆颙说：“老弟，天下至宝，今已得到！”

为首的胡人叫手下熄灭火焰，不再烧炼鼎中的消面虫，将它重新收进金盒。奇怪的是，虽在油中被炼了很长时间，但那虫子依旧跳跃如初。

在陆颙的注视下，为首的胡人将仙人所献之珠吞下，随后背了一个大袋子，对陆颙说：“你现在可随我入海取宝，不用害怕！”

陆颙半信半疑，他拉着胡人腰上的佩带，随其潜入大海。大约是因为那胡人含有宝珠，所以入海后海水朝两边分开，所有的海中动物都躲得远远的。他们一路畅游，最后来到传说中的龙宫。龙宫中珍宝无数，那胡人一边往自己的袋子里装，一边对陆颙说：“这里的随便一件东西都价值连城！”

从大海中上来后，为首的胡人将袋子里的几件珍宝赠与陆颙，随后他们搭乘大船消失在茫茫海上。陆颙将所得的珍宝带到了南越一带，拍卖后，换得巨量黄金，遂由百万富翁成为亿万富翁。他最后再没有返回长安，而是定居在南方了。

吴郡陆颙，家于长城，其世以明经仕。颙自幼嗜面，为食愈多而质愈瘦。及长，从本郡贡于礼部，既下第，遂为生太学中。后数月，有胡人数辈挈酒食诣其门。既坐，顾谓颙曰：“吾南越人，长蛮貊中，闻唐天子庠罗天下英俊，且欲以文物化动四夷，故我航海梯山来中华，将观太学文物之光。唯吾子峨焉其冠，焉其裾，庄然其容，肃然其仪，真唐朝儒生也。故我愿与子交欢。”颙谢曰：“颙幸得籍于太学，然无他才能，何足下见爱之深也？”于是相与酣宴，极欢而去。颙，信士也，以为群胡不我欺。旬余，群胡又至，持金缯为颙寿。颙至疑其有他，即固拒之。胡人曰：“吾子居长安中，惶惶然有饥寒色，故持金缯为子仆马一日之费，所以交吾子欢耳，岂有他哉！幸勿疑我也。”颙不得已，受金缯。及胡人去，太学中诸生闻之，偕来谓颙曰：“彼胡率爱利不顾其身，争盐米之微，尚致相贼杀者，宁肯弃金缯为朋友寿乎？且太学中诸生甚多，何为烛厚君耶？君匿身郊野间，以避再来也。”颙遂侨居于渭水上，杜门不出。仅月余，群胡又诣其门。颙大惊，胡人喜曰：“比君在太学中，我未得尽言，今君退居郊野，果吾心也。”既坐，胡人挈颙手曰：“我之来，非偶然也，盖有求于君耳，幸望许之，且我所祈于君固无害，于我则大惠也。”而言曰：“谨受教。”胡人曰：“吾子好食面乎？”曰：“然。”又曰：“食面者，非君也，乃君肚中一虫耳。今我欲以一粒药进君，君饵之，当吐出虫，则我以厚价从君易之，其可乎？”颙曰：“若诚之，又安有不可耶！”已而胡人出一粒药，其色光紫，命饵之。有顷，遂吐出一虫，长二寸许，色青，状如蛙。胡人曰：“此名‘消面虫’，实天下之奇宝也。”颙曰：“何以识之？”胡人曰：“吾每旦见宝气亘天，在太学中，故我访君而取之，然自一月余，清旦望之，见其气移于渭水上，果君迁居焉。夫此虫禀天地中和之气而结，故好食面，盖以麦自秋始种，至来年夏季方始成实，受天地四时之全气，故嗜其味焉。君宜以面食之，可见矣。”颙即以面斗余致其前，虫乃食之立尽。颙又问曰：“此虫安使用也！”胡人曰：“夫天下之奇宝，俱禀中和之气，此虫乃中和之粹也，执其本而取其末，其远乎哉！”既而以筒盛其虫，又金函扃之，命颙置于寝室，谓颙曰：“明日当再来。”及明旦，胡人以十辆重辇，金玉缯帛约数万献于颙，共持金函而去。颙自此大富，置园屋为治生具，日食粱肉，衣鲜衣，游于长安中，号豪士。仅岁余，群胡又来，谓颙曰：“吾子能与我偕游海中乎？我欲探海中之奇宝以耀天下，而吾子岂非好奇之士耶！”颙既以甚富，又素享闲逸自遂，即与群胡俱至海上。胡人结宇而居，于是置油膏于银鼎中，构火其下，投虫于鼎中，炼之，七日不绝燎。忽有一童，分发，衣青襦，自海水中出，捧月盘，盘中有径寸珠甚多，来献胡人。胡人大声叱之。其童色惧，捧盘而去。僮去食顷，又有一玉女，貌极冶，衣雾绡之衣，佩王珥珠，翩翩自海中而出，捧紫玉盘，中有珠数十，来献胡人。胡人骂之，玉女捧盘而去。俄有一仙人，戴瑶碧冠，帔霞衣，捧绛帕籍，籍中有一珠，径三寸许，奇光泛空，照数十步。仙人以珠献胡人，胡人笑而授之，喜谓颙曰：“至宝来矣。”即命绝燎。自鼎中收虫，置金函中。其虫虽炼之且久，而跳跃如初。胡人吞其珠，谓颙曰：“子随我入海中，慎无惧。”颙即执胡人佩带，从而入焉，其海水皆豁开数十步，鳞介之族，俱辟易回去。游龙宫，入蛟室，珍珠怪宝，惟意所择。才一夕，而获甚多。胡人谓颙曰：“此可以致亿万之货矣。”已而又以珍贝数品遗于颙。货于南越，获金千镒，由是益富。其后竟不仕，老于闽越中也。 （《宣室志》）

这是一个神奇的志怪故事，也可以说是一个想象力诡谲的唐朝童话。在童话中，给我们透露了一条消息：龙宫诸神，最害怕的不是孙悟空，而是消面虫！至于消面虫，则有着最酷的魔力，因为它可以将天下至宝吸引到自己身边。但最令我们感慨的还是陆颙的人生传奇：他因消面虫而身价亿万，创造了史上最传奇的暴富故事。在《广异记》中，记载了一个相近的故事：主人公句容县小吏因为好吃鱼，在腹中结了一个东西，吐出来后无人相识，后拿于扬州珍宝市场，被一胡人发现，道出此物叫“销鱼精”，可治百病。无论是陆颙，还是句容县小吏，都是在胡人的帮助下才认识到宝物的。以陆颙为例，假如没有那些胡人的讲解，他断是不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一条消面虫的，更不知道此虫的巨大经济价值。

喜欢吃面食的陆颙吃出一条神奇的虫子，从而改变了人生。那么，你开始喜欢吃面食了吗？

飞波凌步

下面这则传说，因一次斗宝比赛发生了转折，颇戏剧性。

故事说的是：陕西咸阳岳寺藏有南北朝时周武帝宇文邕的皇冠。上面缀有一颗珠子，人们不认为它有多珍贵。武则天时的一个夏天，有士人去扬州收债，路过该寺，看到其珠，戏而取之。当时天气炎热，士人脱衣吹凉时，顺手将珠子裹在褂子里，放在金刚塑像的脚下，但在第二天走的时候，忘记拿了。

这一天，士人抵达河南陈留地界，宿于客栈。恰巧有几个胡商也住在这里，晚上无事，他们进行了一次斗宝比赛。按史上记载，在唐朝时，身缠万贯的胡商经常聚在一起进行斗宝，比拼自己的财富实力。唐朝画家阎立本曾画过《异国斗宝图》。斗宝比赛自然吸引了客栈里的人，大家都来观看，当中也有我们的主人公。

斗宝开始了，胡商之宝，确实令人眼花缭乱，有些宝物看上去很普通，但被胡商视作珍品，有的甚至成为最后的赢家。不精通珍宝古玩的人自然难以理解。士人看得着迷，无意间，他听到为首的胡商说：“若我手中有北周武帝皇冠上的那颗稀世之珠，看你们谁人能敌？！”

士人一惊，想起自己放到咸阳岳寺内金刚塑像脚下的褂子和那颗珠子。他插了一句：“你们说那是一颗稀世之珠？我见过这颗珠子。”

诸胡商大惊，一起把脸转向士人。为首的胡商道：“很久之前就知道华夏中土有此宝珠，我们一直在寻找，实在是想得到它。”

士人说：“但已被我遗弃。”

诸胡更惊，继而叹息，为首的胡商说：“若你还能找到那宝珠，我们当会用重金购买。”

士人道：“我急着往扬州收债，恐怕难以为你们寻找该珠啊。”

为首的胡商问：“对方欠你多少钱？”

士人答：“五百千钱。”

为首的胡商笑道：“我现在就给你五百千钱，但有劳你回还取珠。请注意，这钱只是你的来回路费，等你取了珠宝，我们当再给你购买它的费用。”

士人见还未到遥远的扬州就把钱拿到手，自然很高兴，愉快地接受了胡商的要求。他重返咸阳岳寺，跑到金刚塑像前，见自己的褂子还塞在那里，打开一看，珠子也在。

士人再次返回陈留客栈，将那珠子交与胡商。胡商大喜，大摆宴席，饮乐了十多天，以祝贺得到这天下奇宝。当然，这时候双方还没谈价格。宴会结束后，为首的胡商问士人：“你打算卖多少钱？”

士人想了半天，鼓足勇气，报了一个自己心目中的天价：“一千贯钱吧！”

为首的胡商哈哈大笑：“你竟如此羞辱此珠！我们给你五万贯钱！”随后，诸胡商集资将该珠买下。

士人只剩下在那流汗了：“这颗小珠子真的值这么多钱？”

为首的胡商说：“当然。不如你随我们而行，看看它的神奇用处。”

士人跟随胡商上路，一路前行，来到海边，上得大船。在船上，胡人架置银锅，将醍醐即酥酪油倒入里面，煮得滚烫沸腾。随后，又以金瓶盛着那珠子，将其放置于酥酪油中继续煎熬。

七日后，海上浪起，有二老人及随从数百人自海中出来，持无数宝物，献与胡商，要求赎回自己的东西。赎什么呢？士人不解。为首的胡商不肯。几天后，他们又带着更贵重的物品来赎，宝物渐渐堆积如山。胡商依旧不答应。那些人哀求了一个多月，但仍未说动胡商。后来有一天，那些人散去，海中涌出两名龙女，美丽无比，双双投入盛有珠子的金瓶中，与那珠子合为一体，变成油膏。

士人奇怪，问：“先前从海中来的二老人说要赎东西，赎什么呢？”

为首的胡商道：“我们的珠子，是天地间之奇宝，应有两名龙女卫护。那二老人乃是龙神，欲以宝物来赎其女。我的目的是超凡成仙，岂会为世间俗富所动？！”说完，他将瓶中油膏涂在脚上，大喊一声，遂离开所乘之船，在海面上凌波飞步而去。船上的其他胡商不平：“此珠乃我们一起购买，你为何独享其利？就这样走了，我们又怎么归还故国？”在海上飞步而行的为首的胡商高声道：“你等可将瓶中所剩油脂涂在船帮，如此即可顺风还家。”

咸阳岳寺后，有周武帝冠，其上缀冠珠，大如瑞梅，历代不以为宝。天后时，有士人过寺，见珠，戏而取之。天大热，至寺门易衣，以底裹珠，放金刚脚下，因忘收之。翼日，便往扬州收债，途次陈留，宿于旅邸。夜闻胡斗宝，摄衣从而视之，因说冠上缀珠，诸胡大骇曰：“久知中国有此宝，方欲往求之。”士人言：“已遗之。”胡等叹恨，告云：“若能至此，当有金帛相答。今往扬州，所债几何？”士人云：“五百千。”诸胡乃率五百千与之，令还取珠。士人至金刚脚下，珠犹尚存，持还见胡。胡等喜抃，饮乐十余日，方始求市。因问士人：“所求几何？”士人极口求一千缗，胡大笑云：“何辱此珠！”与众定其价，作五万缗，群胡合钱市之。及邀士人，同往海上，观珠之价。士人与之偕行东海上，大胡以银铛煎醍醐，又以金瓶盛珠，于醍醐中重煎。甫七日，有二老人及徒党数百人，赍持宝物，来至胡所求赎，故执不与。后数日，复持诸宝山积，云欲赎珠，胡又不与。至三十余日，诸人散去。有二龙女，洁白端丽，投入珠瓶中，珠女合成膏。士人问：“所赎悉何人也？”胡云：“此珠是大宝，合有二龙女卫护，群龙惜女，故以诸宝来赎。我欲求度世，宁顾世间之富耶！”因以膏涂足，步行水上，舍舟而去。诸胡各言：“共买此珠，何为独专其利？卿既往矣，我将安归？”胡令以所煎醍醐涂船，当得便风还家，皆如其言。大胡竟不知所之。 （《广异记》）

故事的结局是，船上的胡商将所剩不多的油膏涂在船帮上，那船竟真的快速飞渡起来。至于那名踏海而行的胡商去了哪里，我们一无所知。但我们却可以想象他在海面上凌波飞步的样子。这一切太神奇了。最终他消失在茫茫的海平线上，而我们的主人公：那位士人，他的命运就是如此被改变，最终跟随着胡商之船去了一个陌生而遥远的国家……

龙与龙珠

唐朝的时候，有过一次发现龙的报告，这次报告被写进政府的文件中。

玄宗开元年间，中原徐城地区往往被水灾困扰，汴州刺史齐浣大人当时还兼任河南采访使一职，他在勘察地形后，向朝廷打了一个报告，建议开一条人工河，将水引向他方。工程由各县分掘，最后连在一起，施工到亳州真源县地段时，挖掘出一个巨大的洞穴，里面竟然蛰伏着一条长一丈多的龙。县里的人急忙上报，齐浣听后大惊，命人将龙放生到淮河。从真源县到淮河有几百里地，我们不太清楚当时是怎么转移过去的。但有另外一个细节，即转移之初，开河御史叫邬元昌的，有个手下，悄悄地拔了龙的一根胡须作为纪念和珍藏。

这根龙须在哪里？

这是一个意外发现龙的故事。而在本故事中，主人公搭救了一条龙。地点在江西，时间是唐德宗建中初年。不过，还要从东南地区最著名的扬州珍宝市场说起。这一天，一个叫任顼的人出现在该市场，出售他的一件宝物，最后与某胡商成交，卖了数千万钱。任顼出售的东西叫骊龙珠。此珠的背后有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

任顼是江西乐安县的一名书生，隐于深山中。这一天，他正在闭门读书，忽有一黄衣老人造访。入座后，两人闲谈起来，任顼感到老人神色凄凉，似有难言之隐，于是细问，对方说：“实不相瞒，我乃龙，而非人，居于此山之西的一处大湖里。本来生活平静，但最近却遇到麻烦，也许只有您能帮助我。”

任顼道：“我尘世一书生，不通方术，如何帮您脱难？”

老人说：“无妨。不需他技，只烦劳您按我讲的说几句话就可以。”

任顼道：“愿闻其详。”

老人大喜：“两天后，您到我所生活的湖边来，正午时，会从西方天空飞来一道士，他即祸害我的人。道士来后，会施法枯竭湖水。您在湖水将干时，只要高声呼喊就可以了。”

“高呼什么？”任顼问。

老人说：“请俯耳过来……”

老人在任顼耳边一番密语。随后，他又说道：“高呼完，湖水会涨满。但道士可能还会施展新法术，而你只管将那句话再重复高呼两遍，我就可以彻底脱险了。事成之后，我必有重报！”

两天后，善良而又好奇的任顼奔赴山西之湖，隐于湖边草丛中。到了中午时分，真的有一片白云自西天上冉冉飘来，降落在湖的上空，云中有一位身高过丈的道士，面目古异。道士降落云头，立于湖边，从袖中取出黑字道符，投入湖中，口中念念有词。随后，湖水在任顼的注视下一点点开始干涸，最后湖中露出了一条黄龙！

这时候，任顼大声呼喊：“天有命，杀黄龙者死！”

说罢，湖水猛涨。道士大怒，又于袖中取出红字道符，投入湖中，湖水又将干涸。任顼又呼：“天有命，杀黄龙者死！”湖水再溢。

道士更怒，从袖中取出朱红道符十余条，抛向天空，道符随后皆化为红云，红云又入湖中，湖水随之又将干涸。这时候，任顼第三次高呼：“天有命，杀黄龙者死！”湖水随之又涨了起来。

其实道士早就发现了草丛中的任顼，他走了过去，十分无奈地说：“为食此龙，我苦心修炼了十年。若食此龙，我的功力将大增。可事情被你所坏，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虽然是凡人，但我却伤害不了你。只是我有个疑问：你为什么要救此异类呢？！”说罢，于怒气中腾空而去。

任顼虽被数落了一顿，但他还是很高兴的，因为他救下了一条生灵，而且是一条龙。

当天晚上，任顼梦到那老人：“非君搭救，我将死于道士之手。我之感谢，万言难表，现有一珠，隐于湖边草丛，您可去寻找，此乃我所赠的礼物。”

次日，任顼前去湖边寻找，果在草丛中得到一颗直径一寸左右的珠子，光芒闪烁，耀人双目……

唐建中初，有乐安任顼者，好读书，不喜尘俗事，居深山中，有终焉之志。尝一日，闭关昼坐，有一翁叩门来谒，衣黄衣，貌甚秀，曳杖而至。顼延坐与语。既久，顼讶其言讷而色沮，甚有不乐事，因问翁曰：“何为而色沮乎，岂非有忧耶不然，是家有疾而翁念之深耶！”老人曰：“果如是。吾忧俟子一问固久矣，且我非人，乃龙也，西去一里有大湫，吾家之数百岁，今为一人所苦，祸且将及，非子不能脱我死，辄来奉诉。子今幸问我，故得而言也。”顼曰：“某尘中人耳，独知有诗书礼乐，他术则某不能晓，然何以脱翁之祸乎？”老人曰：“但授我语，非藉他术，独劳数十言而已。”顼曰：“愿受教。”翁曰：“后二日，愿子为我晨至湫上，当亭午之际，有一道士自西来者，此所谓祸我者也。道士当竭我湫中水，且屠我。子伺其湫水竭，宜厉声呼曰：‘天有命，杀黄龙者死。’言毕，湫当满。道士必又为术，子因又呼之。如是者三，我得完其生矣。必重报，幸无他为虑。”顼诺之。已而祈谢甚恳，久之方去。后二日，顼遂往山西，果有大湫，即坐于湫旁以伺之。至当午，忽有片云，自西冉冉而降于湫上，有一道士自云中下，颀然而长，约丈余，立湫之岸，于袖中出墨符数道投湫中。顷之，湫水尽涸。见一黄龙帖然俯于沙。顼即厉声呼：“天有命，杀黄龙者死！”言讫，湫水尽溢。道士怒，即于袖中出丹字数符投之，湫水又竭。即震声呼，如前词，其水再溢。道士怒甚，凡食顷，乃出朱符十余道，向空掷之，尽化为赤云，入湫，湫水即竭。呼之如前词，湫水又溢。道士顾谓顼曰：“吾一十年始得此龙为食，奈何子儒士也，奚救此异类耶！”怒责数言而去。顼亦还山中。是夕，梦前时老人来谢曰：“赖得君子救我，不然，几死道士手。深诚所感，千万何言，今奏一珠，可于湫岸访之，用表我心重报也。”顼往寻之，果得一粒径寸珠于湫岸草中，光耀洞澈，殆不可识。顼后特至广陵市，有胡人见之曰：“此真骊龙之宝也。而世人莫可得。”以数千万为价而市之。 （《宣室志》）

这就是龙与龙珠的故事。

但这仅仅是一条龙的故事，在《广异记》中，还有发现一窝龙的记载：

唐代宗广德二年，浙江临海县叛乱分子袁晁越海进攻永嘉，其战船在海上遇风，被吹到几千里外的岛屿上。叛乱分子随之漫游，竟看到一座黄金城市，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黄金制造的。他们狂喜，后来进入一间密室，又看到二十多只狗崽。正在叛乱分子争夺黄金时，有一女子出现：“你们不是叛乱分子吗？如何至此？你们看到的东西并不属于你们！另外，你以为你们看到的是狗吗？告诉你们吧，那是龙！”后来，女子告诉他们此岛是镜湖山慈心仙人修道处，叫他们赶紧回去。叛乱分子仓皇而逃。后来，袁晁的叛乱被平息，朝廷的官员听一个叫曲叶的女叛匪亲口讲述了这件秘闻。

人间无路月茫茫

晚唐有诗人曹唐，喜欢仙道之事，所写诗歌也多有此内容，此人曾被美国著名汉学家、《撒马尔罕的金桃》和《朱雀：唐朝南方的形象》的作者谢弗研究，专门写有一部《曹唐的道教诗》，可见其人及作品比较奇异。晚年的曹唐，寓居湖北江陵一寺中，该寺曲径通幽，林木葱郁，闲居于此，曹唐写诗自赏。

这一天，曹唐正在寺里闲逛，于红叶飘飞的林中发现一口废弃的古井。上得前去，临井而观，似乎望见水波幽幽，令人浮想联翩：此井既古，可否通达仙境？曹唐突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刘晨阮肇游天台》一诗，里面有“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两句，此时遥望古井，诗意新发，随口而吟：“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感觉改后更佳，水雾苍茫，有登仙境之感。

转天，曹唐来到林中亭台闲坐，见二女子衣着清素，面容绝美，从远处缓步而来，甚是轻快，仿佛云中漫步，口中且有所吟。及近处，曹唐听到她们所吟的，正是自己昨日新改的诗歌：“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

曹唐大惊：此诗新改，未示他人，二女因何能歌吟？她们又是谁？于是起身呼而追之，但那二女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依旧信步而行。大约又走了十余步，便消失于林中了。

曹唐甚怪，后将此事说与朋友、寺僧法舟听，法舟惊道：“两天前，有一少年拜访我，怀揣一碧笺，上有诗句：“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说罢，他向曹唐出示了那块碧笺。曹唐看后，颇为惘然。

几天后，曹唐猝死寺中。

打开唐朝的诗歌版图，我们看到曹唐的诗歌领域确实卓尔不群，一如他在林中的经历。曹唐是广西桂林人，唐宣宗大中年间中进士，主要活动于唐懿宗咸通年间（公元860年—873年）。唐朝诗人众多，曹唐之所以能够跳出来，吸引人们的眼球，如前面所提，靠的是他的诗歌的题材。按《唐才子传》的说法：“唐始起清流，志趣淡然，有凌云之骨，追慕古仙子高情，往往奇遇，而己才思不减，遂作‘大游仙诗’五十篇，又‘小游仙诗’等，纪其悲欢离合之要，大播于时。”曹唐的“游仙诗”系列，题材多取自六朝志怪笔记，比如“刘晨阮肇入山遇仙组诗”，即以六朝笔记《幽明录》里的志怪故事为主题。此组诗共有五首：

第一首《刘晨阮肇游天台》：

树入天台石路新，云和草静迥无尘。烟霞不省生前事，水木空疑梦后身。往往鸡鸣岩下月，时时犬吠洞中春。不知此地归何处，须就桃源问主人。

第二首《刘阮洞中遇仙人》：

天和树色霭苍苍，霞重岚深路渺茫。云窦满山无鸟雀，水声沿涧有笙簧。碧沙洞里乾坤别，红树枝边日月长。

第三首《仙子送刘阮出洞》：

殷勤相送出天台，仙境那能却再来。云液既归须强饮，玉书无事莫频开。花当洞口应长在，水到人间定不回。惆怅溪头从此别，碧山明月照苍苔。

第四首《仙子洞中有怀刘阮》：

不将清瑟理霓裳，尘梦那知鹤梦长。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玉沙瑶草连溪碧，流水桃花满涧香。晓露风灯易零落，此生无处访刘郎。

第五首《刘阮再到天台不复见诸仙子》：

再到天台访玉真，青苔白石已成尘。笙歌寂寞闲深洞，云鹤萧条绝旧邻。草树总非前度色，烟霞不似往年春。桃花流水依然在，不见当时劝酒人。

以诗歌的方式重写和续写志怪故事，在史上绝无仅有。但在当时也有人不服。比如另一位诗人罗隐。二人俱有才华，但罗的名气在当时大于曹唐。文人相轻，大家互相有些看不上。在一个宴会上，罗隐对曹唐说：“老兄的‘游仙系列’写得甚好，但其中的‘刘阮组诗”的第四首似乎有些问题啊！”

曹唐放下手中的酒杯。

罗隐：“如果没记错的话，该诗中有句如下：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我觉得所描写的似乎不是仙境，而是鬼域！”

曹唐听出其中的嘲笑之味，于是笑道：“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芍药与君为近侍，芙蓉何处避芳尘？可怜韩令功成后，辜负秾华过此身！”

罗隐：“正是我的《牡丹》诗。”

曹唐：“足下诗中的‘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好像歌咏的是女障而不是牡丹啊！”唐朝贵族有习惯，寒冬时，以性感美女围于四周，以取暖气，称为“女障”，又称“肉障”。

曹唐语落，在座的客人大笑不已。罗隐愤愤。被我们关心的还是罗隐那句话：“洞里有天春寂寂，人间无路月茫茫。我觉得所描写的似乎不是仙境，而是鬼域！”与罗隐对坐，当在曹唐林中际遇之前，罗隐鬼诗一说，竟成谶语，这恐怕是他们二人当时都没想到的。此外，在本故事中，还有一个疑问：那个向僧人法舟示诗的少年又是谁？与林中二女子又是什么关系？

进士曹唐，以能诗名闻当世。久举不第，尝寓居江陵佛寺中亭沼，境甚幽胜，每自临玩赋诗，得两句曰：“水底有天春漠漠，人间无路月茫茫。”吟之未久，自以为尝制皆不及此作。一日，还坐亭沼上，方用怡咏，忽见二妇人，衣素衣，貌甚闲冶，徐步而吟，则唐前所作之二句也。唐自以制未翌日，人固未有知者，何遽而得之？因迫而讯之，不应而去。未十余步间，不见矣。唐方甚疑怪。唐素与寺僧法舟善，因言于舟，舟惊曰：“两日前，有一少年见访，怀一碧笺，示我此诗，适方欲言之。”乃出示，唐颇惘然。数日后，唐卒于舍中。 （《宣室志》）

在本条中，诗歌起到了意境营造的作用。说起来，唐人在写志怪笔记时，是非常喜欢穿插诗歌的，进而成为诗化故事的一种手段。又如《宣室志》曾载：“晋昌唐燕士，好读书，隐于九华山。尝日晚，天雨霁，燕士步月上山。夜既深，有群狼拥其道，不得归，惧既甚，遂匿于深林中。俄有白衣丈夫，戴纱巾，貌孤俊，年近五十，循涧而来，吟步自若，伫立且久，乃吟曰：‘涧水潺潺声不绝，溪垅茫茫野花发。自去自来人不知，归时唯对空山月。’燕士常好为七言诗，颇称于时人，闻此惊叹，将与之言，未及而没。明日，燕士归，以貌问里人，有识者曰：‘是吴氏子，举进士，善为诗，卒数年矣。’”在这个故事里，主人公空山遇鬼的故事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诗情营造下的空幽氛围；或者说，所呈现出的一种纯粹的诗意的世界。这就是唐人的诗意情怀。而且，出现在志怪笔记中的这些诗，与那些著名诗人所写的作品相比并不差，甚至非常之出色，正如明代杨升庵曾言：“诗盛于唐，其作者往往托于传奇小说、神仙幽怪，以传于后，而其诗大有妙绝今古、一字千金者。”

秘密远征

在这则故事中，提到了可以治疗疾病的宝物“诃黎勒”。这件宝物得于唐朝一次秘密（鲜见于中国的史书）但意义极为重大的远征中。

高仙芝伐大食，得诃黎勒，长五六寸。初置抹肚中，便觉腹痛，因快痢十余行。初谓诃黎勒为祟，因欲弃之，以问大食长老，长老云：“此物人带，一切病消，痢者出恶物耳。”仙芝甚宝惜之，天宝末被诛，遂失所在。 （《广异记》）

“诃黎勒”可消恶疾，无须多说。让人感兴趣的是这件宝物背后的对大食即阿拉伯帝国的远征。

高仙芝是唐玄宗开元、天宝年间最著名的边境将领，他以安西四镇（于阗、龟兹﹑疏勒、焉耆）节度使的身份，率领唐朝军队征战在西域、中亚，擒王灭国，声威远震。其中，在天宝六年（公元747年）对小勃律国的战争中，高仙芝率一支孤旅，翻越世界之巅帕米尔高原，于茫茫冰山雪岭上绝地行军，深入异境，一举灭掉了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小勃律国，俘其国王，致使西域、中亚七十二国大惧而畏服于唐朝。

类似于上面的远征，在天宝六年以后，时常出现在高仙芝的个人履历表中。天宝九年（公元750年），高仙芝又率军突袭，灭掉了朅师国，俘其国王。作为征服者，在这一年，高仙芝还俘虏了中亚著名的王国撒马尔罕的国王。此后，他又发动一系列的进军。在天宝十年（公元751年）初的献俘中，高仙芝一次性地将突骑施国国王、石国国王、朅师国国王以及吐蕃的一名大首领擒回长安，交给他的皇帝。大唐之威，可以说是打出来的。其实，无论是攻击小勃律国，还是消灭朅师国，都是唐朝与吐蕃争夺西域、中亚的一部分。在西域、中亚的一些王国的都城陆续被唐朝军队攻陷后，吐蕃大惧，在8世纪中期，基本上退出了这场竞争。

但更大的对手来了：那就是大食，即阿拉伯帝国。

唐朝和大食为当时世界上的东西两大帝国，它们的触角都在向中亚伸展，最终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一起：战争来了！

天宝十年（公元751年）四月，高仙芝亲率3万精兵，再次翻越冰天雪地的帕米尔高原，开始了对大食的远征。三个月后，唐朝的远征军出现在中亚的怛罗斯（今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在这里，两大帝国相遇了。

这是一次历史性的相遇。

战争的残酷难以描述。怛罗斯成为8世纪中期的“血肉磨房”，在这里，两军残酷地厮杀了五天。大食人领教了唐朝骑兵的骄傲和自信，唐朝人也对强悍善战的对手尊敬有加。在关键的第五天，唐朝军队中的葛逻禄籍士兵叛变了。他们和正面的大食军队对唐军形成夹击之势，高仙芝在愤怒中接受了这一结果。在中国的新、旧《唐书》中，都几乎没有有关怛罗斯之役的记载，但这一战役对世界文明的发展产生了巨大影响：在战役中，大食军队俘虏了一些唐朝士兵，这些士兵中有一些工匠，造纸术和指南针从此传入阿拉伯地区，随后又传到欧洲。世界文明的进程，就这样神奇而又偶然地被改写了。

从上面的故事中可以看到，高仙芝的那件可以消病的宝物“诃黎勒”，当取自怛罗斯地区。高将军的攻击势头被抑制住了，他带着“诃黎勒”和几千名士兵，忧郁地回到了大唐。高将军后来入朝，任右羽林大将军。天宝十四年（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玄宗皇帝以高仙芝为主将进行抵御。在叛军的攻势下，仙芝退守潼关。皇帝疑其驻兵不前而有异志，加上监军宦官的诋毁，玄宗下诏将一代名将处死。与他一起被处死的，还有高仙芝用兵西域、中亚时的助手、著名战将封常清。

黄金神像

一个有趣的传说：

初唐有神像，用金而制，传云：周隋间有术士熔范而成之。天后朝，因命置于宫中，扃其殿宇甚严。玄宗尝幸其殿，启而观焉。时肃宗在中宫，代宗尚稚，俱侍上。上问内臣力士曰：“此神像何所异，亦有说乎？”力士曰：“此前代所制，可以占王者在位之几何年耳。其法当厉声而叱之，苟年甚永，则其像摇震亦久。不然，一撼而止。”上即严叱之，其像若有惧，摇震移时，仆于地。上喜笑曰：“诚如说，我为天子几何时？”力士因再拜贺。上即命太子叱之，其像微震。又命皇孙叱之，亦动摇久之。上曰：“吾孙似我。”其后玄帝在位五十载，肃宗在位凡六年，代宗在位十九年，尽契其占也。 （《宣室志》）

按记载，这尊奇异的神像是用纯金制造的，造于南北朝时的北周至隋朝之间，是一位隐秘术士的杰作。武则天时期，神像被收藏于皇宫密室，看管甚严，一般人没机会见到。据说，在武则天时期，只有狄仁杰、张柬之等少数大臣见过。那一次，武则天难得高兴，传狄仁杰、张柬之入内观赏神像。二大臣问此神像有什么妙用，武则天说，天下君王，若想知道自己能当政多少年，只需面对神像大喊一声，若当政时间长，神像震动的时间就长；若当政时间短，震动的时间就短。武则天当着二大臣的面，对那神像大喊了一声，结果令女皇很失望，神像只震动了一小会儿。这一年，武则天已年近八旬。面对此情景，宰相兼神探狄仁杰急忙安慰他的红颜知己：“皇帝不必担忧，您享有天下已数十年……”而张柬之却打起了自己的算盘。在狄仁杰死后，没过多久，年岁也已很大的张柬之就发动了宫廷政变，逼迫武则天退位，迎接唐中宗复位，大唐天下得以恢复。政变发生在公元705年，当时年号为“神龙”，这就是著名的“神龙革命”。

回过头来，继续说那尊奇异的黄金神像。

唐玄宗即位后，有一次整理大内珍宝，看到此神像。当时，太子即未来的肃宗皇帝和太孙即未来的代宗皇帝都在场。玄宗问身边的宦官高力士：“这神像有什么奇异的？”

高力士把当年武则天的话重复了一遍。

玄宗好奇，当即大喊一声，神像似乎很惧怕，颤动不已，最后竟倒于地上。玄宗大笑。高力士急忙拜倒祝贺。随后，玄宗叫太子对着那神像喊一嗓子。太子喊完，神像只是微震了一下。太子很沮丧。玄宗又叫太孙喊一声，太孙大叫一声，神像也摇动了很长时间。玄宗摸摸太孙的脑袋：“还是我的孙子像我啊！”而太子更郁闷了。后来的结果是：玄宗皇帝在位近五十年（五十为约数，玄宗在位三十年），肃宗在位只有六年，而代宗在位十九年。

玄宗皇帝的一生无须多说，发动政变，剪除了天平公主，后来自己当上了大唐天子，在其统治的年代，颇有祖上李世民之风，进而创造了“开元盛世”，把唐朝的国威打造到顶点。虽后有天宝十四年的“安史之乱”，但总体来来，依旧是一代杰出君王。

至于玄宗的儿子肃宗，他的一生在《唐朝的黑夜I》里介绍过，很背的，在位几年是“安史之乱”的几年，死时叛乱还未平息。而其生时，又被宦官李辅国专权。李辅国从他身边把张皇后拉出去杀了，一个皇帝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子，并最终惊吓而死。这样的一生，可谓极端的郁闷了。

而当年神像前的皇太孙代宗皇帝享国十九年。这是唐朝历史上一个隐蔽的铁腕的皇帝。说他隐蔽，是因为后人忽略了他的手段。唐朝的第一个凌君专权的宦官是李辅国。在肃宗时代，他杀死了张皇后，吓死了肃宗，权倾朝野。但最后被继位的代宗皇帝刺杀了。第二个专权的宦官是鱼朝恩。比起李辅国，此人直接掌握军权。但最后也被代宗利用完，给毒杀了。观察代宗皇帝执政的年代，虽然身边有巨宦，但这些巨宦的命运最终无不是掌握在皇帝的手心，一如跋扈嚣张的李辅国、鱼朝恩，最终不声不响地死在代宗之手，可见这位皇帝不露声色的铁腕和残酷。

曲江变

唐玄宗开元五年（公元717年），在长安郊外的风景胜地曲江发生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件。在详细讲述这个事件之前，我们先看看开元五年还发生了些什么事：

这一年，长安周围的关中地区收成不佳，正月时，太庙又突然坍塌一角，玄宗皇帝很郁闷，将先帝牌位移于太极殿，并为此辍朝五日；未几，他去洛阳做了一次旅行，并宣布大赦天下；同时，寻访开唐功臣的子孙，无爵位者，一律晋封。夏六月，杜甫的老家河南巩县暴雨不止，这一年，诗人才五岁；七月中，陇右节度使郭知运攻击吐蕃，战而胜之；秋九月，朝廷宣布恢复旧制，改名称浪漫的紫微省为中书省，黄门省为门下省。到了十一月，契丹首领松漠郡王李失活来朝，娶永乐公主而归……这样的记载，放在波涛汹涌的史书中，当算得上是比较平淡了。但在这一年春，负责监视天象的司天监工作人员的一个秘密报告，让这一年的历史显得不那么平常了。

这天早上，玄宗皇帝刚起床，突接司天监密奏，称昨夜观测天象，见群星异常。玄宗惊问：“具体会发生什么灾难？”

司天监工作人员朝前走了几步……

皇帝听后，愀然色变。且不说皇帝为什么惊讶，只说开元五年，有一名新科进士，叫李蒙，与他同期金榜提名的还有另外三十七人。在以科举取士的唐朝，中了进士，就等于步入了官场，走上了仕途，这三十八人正是大唐精英所在。而李蒙，不但中得进士，还是一名公主的女婿。

玄宗皇帝在得到司天监密报后，悄悄接见了李蒙的岳母，即那位公主：“最近如果有什么盛大聚会，尤其是新科进士组织的，千万不要叫你家女婿去。”

公主问其因由，皇帝缄默不语。此乃天机，作为皇帝，他也无权泄露。

在唐朝时，进士考试，在每年的一月，二月公布成绩。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皇帝会亲自在郊外的曲江边设宴招待所有被录取的新科进士。而这期间，新科进士们也会自己组织一些宴游活动，以示庆祝。这就是唐朝著名的“曲江宴”。宴罢后，他们会在慈恩寺大雁塔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登上彩船，泛游美丽的曲江。对于很多唐朝人来说，一生之中，最欢乐最得意的时光莫过于此。就在司天监密报不祥的天象时，开元五年的新科进士们正在筹划着一次曲江聚会。

聚会之日，人声鼎沸，曲乐飘飘。此时，李蒙正被他的公主岳母关在昭国里的寓所中。昭国里，又名昭国坊，为长安著名街区，当时不少显贵之士在此购房。后来，诗人白居易、韦应物等人也都在此居住过。前者有诗《昭国闲居》：“贫闲日高起，门巷昼寂寂。时暑放朝参，天阴少人客。槐花满田地，仅绝人行迹。独在一床眠，清凉风雨夕。勿嫌坊曲远，近即多牵役。勿嫌禄俸薄，厚即多忧责。平生尚恬旷，老大宜安适。何以养吾真，官闲居处僻。”公主一再嘱咐李蒙最近不要参加宴游。后者当然不明白为什么，问题在于公主也不明白，她只是在执行皇帝的嘱托。但现在，李蒙听到从曲江边传来的乐声后，不免心神摇荡，心想：管不了许多了，这大好春色，自己作为新科进士，如何能自闭庭中？于是他找了个机会，翻越出了院子，穿过昭国里的坊门，直奔曲江。

来到曲江边，李蒙见其他进士都已上了船，船上歌伎美女，吹拉弹唱，好不热闹。大家望见李蒙后，一起喊他的名字。

李蒙更是激动，飞步掠过明媚的花树，一路狂奔。可以想象，他一边跑着，一边大约还喊着“等等我”之类的话。在开船之前，他终于跳上了那艘彩船。他很兴奋，终于赶上了。只是，他不知道，他拼命赶上的是一艘死亡之船！

唐开元五年春，司天密奏云：“玄象有谪见，其灾甚重。”玄宗大惊，问曰：“何象？”对曰：“当有名士三十八人同日冤死，今新进及第进士正应其数。”内一人李蒙者，贵主家婿，上不得已，言其事，密戒主曰：“每有大游宴，汝爱婿可闭留其家。”主居昭国里，时大合乐，音曲远畅，曲江涨水，联舟数十艘，进士毕集。蒙闻之，乃逾垣走赴，群众惬望，方登舟，移就池中，暴风忽起，画舸平沈，声伎、持篙楫者不知纪极，三十八人无一生者。

（《独异志》）

一船皆死的都是新科进士，除了李蒙外，还包括裴士南、梁褒、李捎云等人。可以说是当年最大的事件，让唐朝的人才库损失惨重。

开元五年的“曲江沉船”事件，在唐朝另一部笔记吕道生的《定命录》中也有记载，当是前传：“车三者，华阴人，善卜相。进士李蒙宏词及第，入京注官，至华阴，县官令车三见，诳云李益。车云：‘初不见公食禄。’诸公云：‘应缘不道实姓名，所以不中。此是李蒙，宏词及第，欲注官去，看得何官？’车云：‘公意欲作何官？’蒙云：‘爱华阴县。’车云：‘得此官在，但见公无此禄。奈何？’众皆不信。及至京，果注华阴县尉授官。相贺于曲江舟上宴会。诸公令蒙作序，日晚序成，史翙先起，于蒙手取序看。裴士南等十余人，又争起看序。其船偏，遂覆没。李蒙、士南等，并被没溺而死。”说的是李蒙赴京前于华阴算命，已被指出有难，后来游于曲江时，当日江水暴涨，李蒙于船上写得《曲江游宴序》，其他进士都欲先看，为此争抢，导致船体倾斜，最终覆于美丽的曲江。

奇怪的县尉

这是一个奇怪的故事，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

唐大历中，万年尉侯彝者，好侠尚义，尝匿国贼。御史推鞠，理穷，终不言贼所往。御史曰：“贼在汝右膝盖下。”彝遂揭阶砖，自击其膝盖，翻示御史曰：“贼安在？”即以鏊贮烈火，置其腹上，烟火蓬勃，左右皆不忍视。彝叫曰：“何不加炭？”御史奇之，奏闻代宗，即召对：“何为隐贼自贻其苦若是？”彝答曰：“贼，实臣藏之，已然诺其人，终死不可得。”遂以贼故，贬为瑞州高安尉。

（《独异志》）

故事其实很简单：

唐代宗大历年间（公元766年—779年）中，首都长安境内的万年县县尉名叫侯彝，其人好侠尚义，有一次藏匿了身有大罪的逃犯，即所谓“国贼”。这听上去有些奇怪，因为县尉一职相当于现在的县公安局长，负责治安，以这样的身份窝藏罪犯？这侠义精神玩得有点大了。

我们接着看：后来朝廷问罪，派御史审问侯彝，后者虽理屈词穷，但终不坦白逃犯藏身之地。再使用刑罚，仍不交代。御史也没办法了，见侯彝如此强硬，怒道：“那逃犯就在你右膝盖下吧！”意思是，你为什么不屈服呢？侯彝听后，遂揭庭下之砖，猛击自己的膝盖，展示给御史看：“呵呵，哪里有逃犯？！”

御史更怒，在铁锅下聚柴，升起烈火，烤侯彝的小腹，现场人等，皆不忍视。但侯彝却说：“为什么不再加点炭呢？”

御史大惊，遂将此事奏于代宗皇帝，皇帝诏问：“为什么隐藏国贼而自吃苦头到这种地步？”

侯彝答：“国贼确实是我隐藏的，但我已答应保护人家了，所以即使是死，也不能说出其藏身的地点。”

案子最终的结果是：侯彝被皇帝下令贬为江西瑞州高安县尉。

故事发生在“安史之乱”刚刚结束后的唐代宗时期，为期八年的大动乱，涤荡了整个国家在各个领域内的秩序，在唐朝的政治地图上，藩镇割据的局面已形成；在唐人内心观念上，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其一即价值观念的变迁，比如对“义”的看法。以本故事为例，作为县尉的侯彝，为了一句承诺，知法而犯法，虽承认犯罪，但却拒不交代国家要犯被藏匿何处，对朋友之“义”超越了对国家之“忠”。这种观念在“安史之乱”以前是很难想象的，动乱后却出现在很多传奇小说中。究其因由，无非来自于大动荡给人们心里留下的深深的烙印：大唐王朝的概念模糊了，“忠”的对象已难以承载“忠”的字眼，而“义”被放大了，因为越是动荡无常的年代，需要“义”的地方就越多。

尽管有以上解释，这个故事仍是奇特的，说的是朝廷的暧昧态度：明知侯彝窝藏国家要犯，最后却没治其罪，只是把他从长安万年县县尉的任上调到江西高安县县尉，由“从八品下”变成了“从九品下”，官阶降低了一品，职位本身没变化，还是县尉。

唐朝的吉尼斯

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吗？

淮南程干，本富人，三年间为水火焚荡俱尽。妻茅氏，连八年孪生十六子，相持行乞于市。 （《独异志》）

淮南人程干，大约是个商人，原本家境富有，但后来不走运，财产为火灾、水灾焚荡而尽，成了一个彻底的无产者。事情还不算完，他的妻子茅氏，在随后的年岁中，每年都给他生一对双胞胎，连续八年，总共给他生了十六个孩子。

这样的日子算是没法过了。

于是，在唐朝淮河以南的一些城市，总能看到一支沿街乞讨的队伍，为首的是程干和他的妻子茅氏。跟在身后的，是那十六个双胞胎孩子。

在古代，因妻妾成群，一个家庭中，男主人有十几个孩子不新鲜。比如在《唐朝的黑夜I》中提到的段成式、李商隐和温庭筠，就都在家中排行第十六，三人又在文坛上齐名，所以被唐朝人称为“三十六”。但像本条中程干的事例：八年连续生八对双胞胎，却实在罕见。不仅在当时罕见，即使放在整个中国古代乃至现代，也没有第二例，可谓创造了一项吉尼斯纪录。

火灵库

唐穆宗长庆四年（公元824年）夏，“文起八代之衰”的唐朝古文运动的发起者吏部侍郎韩愈，病倒在长安靖安里的府邸。

秋九月，韩愈病情趋重，以此去职。入冬后十一月的一天，韩愈正昏卧床上，恍惚中见一人，身高丈余，披金甲持长剑，腰佩弓箭，仪貌威然，立于床前，凝视着韩愈，良久开口：“天帝命我与君商量一件事。”

韩愈整冠而起：“我不幸染病在床，何敢以此见大王？！”

那人说：“威粹骨蕝国，与韩氏世代为仇敌，今欲讨伐该国，而力不足，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韩愈支撑着身子，说：“我愿跟随大王征讨威粹骨蕝国。”

那人点点头，忽地消失不见。韩愈凝神，感到是一场梦，又如幻觉，凭着记忆，他把刚才发生的事写下来。再行观看，而不能解其意。到了这一年年底，十二月二日，韩愈死去。

吏部侍郎韩愈，长庆四年夏，以疾不治务。至秋九月免，疾益甚。冬十一月，于靖安里昼卧，见一神人，长丈余，被甲仗剑，佩弧矢，仪状甚峻，至寝室，立于榻前，久而谓愈曰：“帝命与卿计事。”愈遽起整冠而坐，曰；“臣不幸有疾，敢以踞见王。”神人曰：“威粹骨国，世与韩氏为仇，今欲讨之而力不足，卿以为何如？”对曰：“臣愿从大王讨之。”神人颔去。于是书其词置于座侧，数日不能解。至十二月而卒。 （《宣室志》）

威粹骨蕝国？我们不知道这个王国在哪里。也许在韩愈的梦里。不过，他一生的梦，应该是恢复儒家的正统地位。韩愈字退之，他生活的中唐时代，不说政治的藩镇割据，只说思想上,呈现出一种佛家思想盛兴，儒学衰退的现状。韩愈的一生，在文学创作上，倡导自由的秦汉散文，反对格律的六朝骈文；在思想上，以恢复儒学道统为己任，激烈地反佛，在其代表作《原道》和《师说》中可以鲜明地看到这一点。韩愈的一生差不多都是在为理想的努力和奋斗中度过的。

唐宪宗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可能是一个转折。

这一年，藏有佛骨的凤翔法门寺举行大典，向世人展示佛骨。这种盛事每三十年举行一次。宪宗皇帝在这一年下诏，请佛骨入皇宫供奉，为此派人去凤翔迎接佛骨，并在长安举行了空前的仪式。此举遭到韩愈的坚决反对，并向皇帝递交了著名的《论佛骨表》，极力劝阻此事，并激烈地表示：“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也就是说，若佛灵降罪，自己承担一切后果。韩愈态度坚决如此，这让皇帝感到愤怒，欲杀韩愈，群臣求情，韩愈最终被贬为遥远的南方的潮州刺史。此去出京，前路遥遥，至蓝关时，诗人写下著名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后人可能远远低估了韩愈在当时的孤独。

中唐时代，儒学的处境，比我们想象的要糟糕得多。当我们念念不忘魏晋时儒学的第一次崩溃时，却忽略了它在中唐时期于佛教文化压力下的第二次坍塌；或者说，自魏晋以来，至于唐朝，儒学的元气就一直没恢复过来。而韩愈一生的所为，就是力求叫儒学重新回到正统的地位。唐以儒、佛、道三教立国，在韩愈看来是荒唐的。在唐朝的另一部笔记《唐国史补》中记载了一则往事，说韩愈晚年登华山绝顶，险途难返，发狂而痛哭。这何止是为前路？当如魏晋之阮籍，遇穷途而落泪，哭的是一种大的人生。韩愈华山之哭，更包含着对本土思想传统遭遇的揪心和悲伤。

事情还没完。现在，我们重新回到长庆四年的长安靖安里韩府。当然不是去寻找什么威粹骨蕝国，而是说，这样一位维护儒学道统的先生死去了，死因却引起后世议论。五代十国时的陶谷著有《清异录》，里面记载了这样一则消息：“昌黎公愈晚年颇亲脂粉，服食用硫磺末搅粥饭啖鸡男，不使交，千日烹庖，名‘火灵库’。公间日进一只焉，始亦见功，终致命绝。”说的是，韩愈晚年好女色，为强壮身体，吃一种叫“火灵库”的东西。“火灵库”是什么？喂公鸡拌有硫磺末儿的粥，吃后又不叫其与母鸡交配，以此养到千日，再将这公鸡烹蒸，效果一如春药。按记载，韩愈大人隔一天吃一只这样的公鸡。

韩愈死后，白居易写了首诗，名《思旧》：“闲日一思旧，旧游如目前。再思今何在？零落归下泉。退之服硫磺，一病迄不愈。微之炼秋石，未老身溘然。杜子得丹诀，终日断腥膻。崔君夸药力，经冬不衣绵。或疾或暴夭，悉不过中年。惟余不服食，老命反延迟……”信佛教的白居易最终活了七十五岁，而反佛的韩愈五十七岁即逝，虽然也不算短命，但毕竟死因不甚光彩，尤其对他这样一个以恢复儒学道统自居的人来说。后来，宋明理学建设者将韩愈视为他们的先驱，所以极力反对《清异录》和《思旧》诗里的说法，认为韩愈是一贯反对服食丹药的，在很多文章中有证明，《清异录》里的说法是造谣，而《思旧》里的“退之”并不是韩愈。在当时，还有一个叫卫中立的人，是当时的御史中丞卫晏之子，同样字退之。而且按记载，此人死于丹药。又认为，韩愈和白居易虽都为大家，但二人关系一般，甚至还不怎么好，一个反佛，一个尊佛，文学追求上也不一样，彼此相轻，所以白居易在诗中不会提到韩愈。持这样观点的人很是激动，因为他们无法接受一个儒学斗士死于春药。

但很多时候，人生是矛盾，也是残酷的，《清异录》中的说法也许是真的呢。因为，撰者离韩愈生活的时代不远，且该书的性质又非杜撰，而是一本记叙唐朝生活的实录。白居易诗《思旧》里的“退之”也基本上可以断定是韩愈。况且，大人物的另一面往往是出人意料的。因为生活本身有着来自原始人性的最简单的诱惑。而且，晚年的韩愈身心疲倦，古文运动和反佛主张都遭失败，从南方返回长安后，不再锋芒毕露，战斗精神渐渐退去，而寄情深宅，也未尝可知啊。

五百头羊的悲剧

从唐朝中期开始的“牛李党争”绵延了近半个世纪。在唐武宗为帝的时代，“李派”首领李德裕备受恩宠，做了六年宰相。李德裕为政甚为刚健，满朝清明肃然。但同时，由于出身高门，他的贵族作派又非常突出，以奢华为例，按《独异志》记载：“武宗朝宰相李德裕奢侈极，每食一杯羹，费钱约三万，杂宝贝、珠玉、雄黄、朱砂煎汁为之，至三煎，即弃其滓于沟中。”也就是说，李德裕每喝一杯羹，价值三万钱，而且羹汤是用当时稀有的珠玉、雄黄、朱砂等煎熬，熬到第三次后，这些珍贵的药材就扔到地沟里。可以设想，连李德裕家的地沟也充满了宝物。说到宝物，按史上记载，李德裕“每好搜掇殊异，朝野归附者，多求宝玩献之。”可以说是古代的一位文物收藏家。放到现在，他所收藏的随便一件东西想必都价值几百万元。举一个例子：有一年盛夏，大臣们在他家聚会，当时天气甚是闷热。李德裕说这不妨事，随后把大家带到一个小屋，屋子四壁之上均是前人的名贵字画。诸位入座后，顿感清凉无比，于是问其故，才知道屋内有一件稀世宝物白龙皮，为新罗人所献，将其浸入水中后四周则清凉如秋。这只是他收藏的宝物之一，此外还有诸如暖金带、壁尘簪等皇家也没见过的东西。

唐宣宗即位后，深恶李德裕，当然不是因为他的奢华，而是因为他孤傲严肃、不怒自威的个性风格以及在武宗时代对自己的打压。按史上记载，每次上朝时，看到李德裕后，宣宗皇帝往往“寒毛倒竖”。这样的君臣关系算是没法处了。所以，没几天，皇帝就将李德裕贬到南方。在“牛李党争”的半个世纪里，两派人物被贬到外地是常事，所以当接受贬令时，李德裕虽悲愤，但还抱着有朝一日重返长安的幻想。但他错了。

唐相国李德裕为太子少保，分司东都。尝召一僧问己之休咎，僧曰：“非立可知，愿结坛设佛像。”僧居其中，凡三日。谓公曰：“公灾戾未已，当万里南去耳。”公大怒，叱之。明日，又召其僧问焉。”虑所见未子细，请更观之。”即又结坛三日，告公曰：“南行之期，不旬月矣，不可逃。”公益不乐，且曰：“然则吾师何以明其不妄耶！”僧曰：“愿陈目前事为验，庶表某之不诬也。”公曰：“果有说也？”即指其地曰：“此下有石函，请发之。”即命穷其下数尺，果得石函，启之，亦无睹焉，公异而稍信之，因问：“南去诚不免矣，然乃遂不还乎？”僧曰：“当还耳。”公讯其事，对曰：“相国平生当食万羊，今食九千五百矣，所以当还者，未尽五百羊耳。”公惨然而叹曰：“吾师果至人！且我元和十三年为张公从事，于北都，尝梦行于晋山，见山上尽目皆羊，有牧者十数迎拜我。我因问牧者，牧者曰：‘此侍御平生所食羊。’吾尝记此梦，不泄于人，今者果如师之说耶，乃知阴骘固不诬也。”后旬日，振武节度使米暨遣使致书于公，且馈五百羊。公大惊，召告其事，僧叹曰：“万羊将满，公其不还乎？”公曰：“吾不食之，亦可免耶！”曰：“羊至此，已为相国所有。”公戚然。旬日，贬潮州司马，连贬崖州司户，竟没于荒裔也。 （《宣室志》）

在这个秘密记载中，李德裕在被贬前居于东都洛阳，曾向一善于预测的僧人问吉凶之事，僧人指出李德裕近期将有灾难，会被贬到遥远的南方，且称南行之期月内即见分晓，无可逃避。李德裕郁闷，努力说服自己不要相信。

“您不相信？那这样，我们做个实验。”僧人说着，一指地下，“此地下埋有一石盒。”

李德裕立即叫人挖掘，果得一石盒。李德裕大惊，问：“贬至南方既然不可免，那么我想问一句：还有回还的可能吗？”

僧人道：“还有这个机会。”

僧人又道：“您这一生，应吃一万头羊。到现在为止，您已吃了九千五百头。也就是说，以后还有吃五百头羊的日子，官位未绝。”

李德裕长叹一声：“法师真乃神人！宪宗皇帝元和十三年，我在北都太原为张弘靖宰相的部下，曾梦见自己行于晋山上，那里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羊群，有牧羊人告诉我，这满山之羊是我平生所吃之羊。这个奇异的梦被我隐藏数十年，一直未向他人说过，而现在看来，正中禅师之言！”

尽管很悲伤，但李德裕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因为如那僧人之言，自己还有吃五百头羊的显贵日子，即使每天都吃羊肉，吃完这五百头羊，也需要十年。也就是说，自己还能显贵十年。联系到自己现在的岁数，十年足矣！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没过几天，振武节度使米暨派人来到洛阳，为了表达对李德裕的尊敬，专门一次性地送来了五百头羊作为礼物。

李德裕望着庭院里的群羊，大叫一声：“天意？！”

随后，李德裕将此事告诉那僧人，僧人摇摇头，叹息道：“一万头羊已够数了，看来您被贬之后，不能回还了。”

李德裕说：“我不吃这些羊还不行吗？”

僧人说：“羊已到了您眼前，吃不吃的都已属于您了。”

李德裕神色戚然，陷入长久的沉默。在他为宰相的时代，他对内抑制住中唐以来嚣张的宦官势力，对外采取强硬手段削平藩镇，并成功打击、威慑了回纥、吐蕃以及南诏。他甚是勤政，每日出入宫闱，与武宗皇帝商讨军国大事，他的名诗《长安秋夜》即是这种生活的写照：“内官传诏问戎机，载笔金銮夜始归。万户千门皆寂寂，月中清露点朝衣。”此诗生动地刻画出一位宰相夜以继日、辛勤工作的形象。但现在皇帝换成了宣宗，他失宠了。在收到那令人压抑、恐怖的五百头羊后，没几天，他就接到等待中的朝廷命令：被贬至荆南。随后，又被贬为潮州司马，还未到潮州，又贬为崖州司户。崖州，即现在的海南岛三亚。可以想象唐朝时那里的荒蛮，大约是那个帝国的最南方了。在去南方的路上，过一条险恶的河流时，李德裕身上携带的白龙皮、暖金带、避尘簪等无价之宝，不慎落入了水中，从此它们消失于这个世界上。

李德裕无限伤怀，他永远失去了它们，永远失去了北归之日。

远贬崖州后，李德裕写有无限伤感的《登崖州城》：“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他终于没有机会北返中原了。大唐帝国的最后一位铁腕宰相最后孤独地死在了海那边。那是唐宣宗大中四年（公元850年）。

刺唐后史

在《唐朝的黑夜I》中，讲到了唐宪宗时期的宰相武元衡于上朝途中被刺客暗杀于街头的暴力事件。同一时刻，后来升任宰相的裴度也被刺伤。刺客是谁人所派？唐朝中期最大的恐怖分子：淄青节度使李师道。

安史之乱后，出现藩镇割据的形势。唐德宗时期，欲改变这种局面，效果甚微，尤其是“泾源兵变”之后，长安方面放弃了这种努力，进而采取姑息政策，各地强藩更是骄纵，在财政上自收自支，不向朝廷交税，成为实际上的独立王国。唐宪宗即位后，欲改变这种现状，重任主张用强硬手段对付藩镇的宰相武元衡和裴度。当时，淮西节度使吴少诚病死，其子吴元济秘不发丧，欲继承淮西节度使之位。这种情况在当时甚是常见，结果往往是朝廷妥协，追加一个任命。宪宗皇帝不然，他拒绝了这样的要求。吴元济遂叛。

李师道为淄青节度使。在此之前，该职位一直为李家世袭：李正己、李纳、李师古，到师道这儿，已是第四任。他与吴元济关系密切，上表要求朝廷妥协。但依旧被宪宗皇帝拒绝。于是师道开始玩狠的，除了派人刺杀了当朝宰相外，还遣人秘密进入朝廷在中原地区最大的府库河阴仓，放火将其烧毁；同时；破坏了军事要道建陵桥。此外，又派别动队到洛阳，欲发动恐怖袭击，虽最终未成，但造成了十分恐怖的气氛。朝廷不为所动，以裴度为新宰相，继续对淮西用兵，元和十二年冬，朝廷主将李愬雪夜奔袭，陷落淮西节度使驻地蔡州，俘杀吴元济。转年秋，朝廷开始对付李师道。

李师道虽善于进行恐怖活动，但本身没什么谋略，真要对阵作战，他就含糊了。而且，吴元济被诛后，对他震动不小，在这种情况下，他上表向朝廷谢罪，割让三州，并以长子为人质留于长安。奇怪的是，很快他又改变了主意。出现这种变化，跟他身边的两个女婢有关。这就有点意思了。

按史上记载，李师道无谋，计策多出于身边的女婢。这两人叫蒲大姊、袁七娘，她们得知师道向朝廷服软后，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自您祖父以来，我们一直占据着山东十二州，怎能轻易割给朝廷？况且我们有很多军队，可以跟朝廷打一架，若胜不了，再行议和也不晚哦！”师道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就高兴地答应了，开始对长安宣战。

在这种情况下，朝廷派武宁、宣武、义成、魏博、横海五节度使率军合围山东，双方恶战，旷日持久。随着时间的流逝，几路大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李师道形势不妙。在唐朝中期，各地藩镇中，最善战的莫过魏博军（即唐朝时有名的天雄军，与来自徐州的武宁军，为战斗力最强之两部队）。与魏博军交锋的是师道部将刘悟，一战即溃，当时师道坐镇郓州，又逼刘悟进军，后者遂反水，回师郓州，包围了师道的府邸，亲手刺死了师道。时间是元和十四年春二月。刘悟这一剑，也是对武元衡宰相的一个交代。而师道当是无话可说了，只是不知道他的那两位女婢命运如何。至于师道，在利剑穿心时，也许会回忆起一个多月前的一件往事。那还是年初时，他坐在堂上，突然发生了这样的异象：

唐李师道既以青齐叛，章武帝将讨之，凡数年而王师不胜。师道益骄。尝一日坐于堂，其榻前有银鼎，忽相鼓，其一鼎耳足尽坠。后月余，刘悟手刃师道，青齐遂平。盖银鼎相鼓之兆也。

（《宣室志》）

但是，刘悟之所以手刃李师道，还有一个秘密的传说：在李师道的哥哥李师古为淄青节度使时，举办过一次盛大的马球比赛。在比赛中，刘悟所乘之马于狂奔中撞了李师古的马，后者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当时李师道也在场，叫哥哥李师古立斩刘悟，后在众部下的求情下，刘悟才保住一命。刘悟反水刺杀李师道，原因之一是不是想起当年马球场上的屈辱一幕？

三十年往事

脖子几乎被砍断后，人还能不能活？要是身首异处了，人一定会死吗？假如将其缝合上呢？

唐大历元年，周智光为华州刺史，劫剥行侣，旋欲谋反。遣吏邵进，潜往京，伺朝廷御伐之意。进归，告曰：“朝廷无疑公之心。”光怒，以其叶朝廷而绐于己，遽命斩之。既而甚悔，速遣送其首付妻儿。妻即以针纫颈，俄顷复活，以药傅之。然犹惧智光，使人告光曰：“进本蒲人，今欲归葬。”光亦赒赙之。既至蒲，浃旬，其疮平愈，乃改姓他游。后三十年，崔颙为宋州牧，晨衙，有一人投刺，曰：“敕吏。”颙召见，讯其由。进曰：“明公昔为周智光从事。”因叙其本末。颙乃省悟，与缣帛。揖之而去。（《独异志》）

故事发生在唐代宗大历元年（公元766年）。主人公是大将周智光的部下邵进。先说说这周智光。此人在唐朝中期以勇健著称，善骑射，屡有战功，受到当时在军中监军的权宦鱼朝恩的赏识，在很短的时间内以小兵身份升至华州刺史，又任同、华二州节度使和潼关防御使。周智光其人虽善战，但性格凶狂，甚傲慢，为人又狠。有一年，吐蕃、回纥、党项联合入侵唐朝，朝廷派周智光出战，大胜西域强兵，一路追杀至鄜州（今陕西富县）。当时，周智光与另一位朝臣杜冕有隙，战至鄜州时，趁机杀死了该州刺史张麟，并活埋了杜冕家眷近百口。由于周智光手握重兵，又能打，所以代宗皇帝也不敢采取什么行动，只有安抚杜冕，由坊州刺史改任其为梁州刺史，以躲避周智光。此后，周更为骄纵，把与自己不睦的朝臣都列入刺杀目标，遂有御史中丞孙庞充被刺杀的事件发生。与此同时，他占据华州，专门打劫各地州郡向朝廷进奉的货物，袭击商人，豪夺金银，以致很多本应途经同州赴京赶考的举子都绕道而行，周智光甚是恼怒，伏兵劫杀更甚。

本故事中，周智光收纳亡命，大掠周边，也知道自己成了朝廷眼里的钉子。为侦察朝廷的态度，遂派部下邵进潜入首都打探动向。很快，邵进回来了，告诉周智光：“长安方面对您没疑心，更没行动！”

周智光不信，认为部下是在隐瞒朝廷的态度，欺骗自己，一怒之下，喝令斩杀了邵进。人头落地后，站在一边的周智光的从事崔颙进言：“朝廷羸弱，将军勇武，防御番兵，全为依仗，不敢对您采取措施，也是常情，为何将邵进杀了呢？”

周智光虽凶狂，但不浑，细一想，有道理，于是很后悔，急忙叫人将尸首送赴邵家，意欲重葬。随后，奇怪的事发生了：邵妻看到丈夫的尸首后，自然悲痛至极。痛哭之余，这位妻子做了古代史上最雷人的一次外科手术：她叫人取来针线，将丈夫的脑袋和脖子缝在一起，抹上某种特殊的药膏，过了没多长时间，邵进竟睁开眼睛。我们实在无法知道邵进的妻子使用了什么技术和草药让他的丈夫复活。类似的故事，在《广异记》中还有一则：唐肃宗至德初年的一个晚上，有王穆将军在南阳一带与安史叛军作战，败而奔逃，被追上，颈部中敌人一剑，掉落马下。当时王穆的脖子几乎被砍断，按原书记载，只有喉管还连着。在昏过去一顿饭的工夫后，他竟奇迹般醒来，发现自己的脑袋垂在肚子上。可以想象当时王穆有多么恐怖。随后，出现了更令人震撼的场面：他用双手将自己的脑袋托起，放回脖子上，但由于几乎被砍断，所以刚一放回，脑袋又耷拉下来，让他一下子又昏死过去。又过了一顿饭的工夫，他再次苏醒过来，把脑袋再托到脖子上。这一次，他想了个办法，将头发散开，系在两边的臂膀上，固定住脑袋。固定好以后，他费尽力气，扶着自己的战马，一点点站起身来，正欲上马，由于动作过大，左边系臂膀的头发松开了，脑袋又一次垂至怀中。可怜的王穆再次昏死过去。又过了很长时间，他再次醒来，已是后半夜。王穆又一次把脑袋系好，于心中默念：要是马能卧下来就好了。那通人性的战马就真的卧在了地上，让王穆去骑。王穆很感动，跨上马后，马慢慢地站起来，带着主人回奔到大营。一路上，王穆的手一直在扶着自己的脑袋。按记载，王穆这伤养了二百多天才好，但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疤痕，而且头的位置稍微有些偏了。故事未必不是真的，也许王穆的伤口没上面描述得那么严重罢了。如果说这个故事让我们对近乎断颈后的人体机能产生了兴趣的话，那么邵进的故事就实在令人诧异了。不管怎么说，在这个充满奇幻色彩的故事中，主人公复活了，此后他依旧害怕周智光，担心再遭不测，乃叫妻子派人告诉周：“邵进本是蒲州人，今欲还乡安葬。”

归还蒲州后，没多久，邵进脖子上的伤口就彻底平复了。在后来的日子里，他改姓换名，漫游各地。

再说周智光，当时仇家甚多，其中包括陕州节度使皇甫温。有一天，皇甫温军中的监军宦官张志斌来华州，周智光轻待无礼，前者很不高兴。交谈中，谈到了唐朝大将仆固怀恩。仆固怀恩出自铁勒族，在当时属于比周智光更勇猛的战将，在镇压安史之乱中，为郭子仪的部下，无往不胜。大乱平息后，朝廷疑其有异志，仆固怀恩遂反攻长安，但在永泰元年（公元765年）秋的进军中猝死。张志斌说：“安史之乱虽平，但时局艰难，我等应同心协力，可不要像仆固怀恩那样不听朝廷命令。”

周智光冷笑：“仆固怀恩岂有反状？！即使他违命不到长安朝见，也是因你等鼠辈作威作福，让他心存疑虑。我本不想反，但听了你这番话，那就为你而反了吧！”说罢，叫人立马把张志斌人头砍下，剁其肉令他的随从人员吃下。

周智光狂暴如此。尽管妄杀朝廷命官，但长安的唐代宗依旧不敢对周智光下手，而是加以宽抚，升任其为尚书左仆射。安史之乱以后，中唐的情况就是这样，骄兵悍将，无惧长安。却说朝廷方面，到了大历二年，才痛下决心，解决周智光的问题。唐代宗秘密召见郭子仪的女婿工部侍郎赵纵，叫他传诏给郭子仪，捕杀周智光。当时，郭子仪的镇地在河中府(今山西永济)。若传诏于郭，须过同州（今陕西大荔）、华州（今陕西华县），这正是周智光的地盘。赵纵小心行事，将密信写于帛上，置于蜡丸中，遣家童间道而行，这才送至郭子仪军中。这一年，战神郭子仪已七十岁了。平息完安史之乱后，他又于两年前平息了仆固怀恩的反叛，此时正在军中休养。接到密诏后，他随即起兵。对于周智光来说，这仗没法打了。还未接战，他就被部下刺杀，献首级于郭子仪军中。

却说时光流转，三十年后，即唐德宗贞元十二年，当年周智光军中的从事崔颙，已为官宋州，一日晨升衙，手下禀报，有一人投递名片，说是故旧。崔颙好奇，名片上的姓名，并不熟悉。于是召见。来人已是白发，落座后相视良久，缓缓道：“明公曾为华州刺史周智光的从事，当年为我鸣不平……”

往事浮现，崔颙乃悟，来人正是自己以前的同事邵进啊。崔颙唏嘘良久，此是现实，又似梦境，其人当年已死，而今坐于眼前。无须多问，崔颙大宴故人，互相诉说三十年的遭遇，知邵进这些年一直漫游各地，做了自由自在的行脚之人。及至宴罢，崔颙想挽留邵进，后者婉拒，没有办法，只好赠之以丝绢，以表情谊。邵进不受，拜别而去。

疯狂的石头

唐朝中期，在一次战斗中，有这样一个细节发生：

唐沧景节度李同捷叛，王智兴帅徐泗兵讨于棣州。时同捷遣一能言者，披短褐，坐于城上战棚骂智兴，军吏耻之，智兴蒙衣掩耳，不忍闻。有一卒曰：“此可用抛石击去其首。”智兴喜曰：“若中，赏汝千万金！”乃具抛发一石，正中其首，随石迸落。军中欢叫，城上飞动。 （《独异志》）

正如我们所知，安史之乱后，进入藩镇割据的中唐时期。作为地方军政首脑，一些地区的节度使拥兵自重，对抗朝廷，成为时局最显著的标志。本故事中的李同捷之变，即发生在这一时期。李同捷是横海节度使李全略之子，全略于唐敬宗宝历二年(公元826年)死去，李同捷跟那个时代的地方大员之子一样，越过朝廷，擅自接班，自己任命自己为节度使。但朝廷一直未承认。到了唐文宗大和元年（公元827年），朝廷为消除此患，欲调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伺机收拾。李同捷拒绝。入夏后，朝廷有所行动，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为主帅，领军三万，攻击李同捷。大和二年春（公元828年），王智兴率军攻至棣州（今山东惠民）。本条所载之事正发生在这一背景下。

王智兴是当时第一流名将，此次进攻叛军，是他主动向朝廷提出的，朝廷很愉快地批准，因为在当时这样的情况是不多见的。在棣州合战中，双方拼得甚是激烈，城上飞箭如雨，雷石如雹，城下士兵衔刀而进，攀爬云梯，向城楼冲击。交战中，棣州有三座城门被攻城士兵焚毁。李同捷见此城难保，乃出一计，叫一能言者，坐于城头的战棚中，对着城下的王智兴大骂，具体骂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但按照记载：“军吏耻之，智兴蒙衣掩耳不忍闻。”由此可见，所骂之语当是令人极为恼怒的。面对辱骂，一时又没什么办法，正在王智兴郁闷时，身边有名士兵给他出了个主意：“何不用抛石车把城头上那个家伙干掉？”

“抛石车？”王智兴大喜，说，“若击中，我必有重赏！”

随后，一辆抛石车被运到城下。抛石车，古代攻城时最常用的武器。唐朝时，抛石车分大型和小型两种。大型的抛石车，需要上百人操作，每次抛出的石块多且重，目标是城头上的士兵；小型的，大约十几人操作，一般攻击目标比较明确，多为城上敌军首领。在本故事中，被推来的抛石车当为小型的。在士兵的操作下，一块石头猛然抛出，飞向城楼，那个正在谩骂的敌军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已被击中，掉下城楼。王智兴的士兵欢呼雀跃，攻城更急，遂下此城。

但李同捷跑了。或者说，他当时根本就没在棣州城里。进军之初，王智兴命令士兵自行携带五个月的粮食，意欲在秋天到来之前结束战斗。但没想到战事进行得颇为艰难。后来，朝廷又陆续派出人马，这些大军会集于山东平阴，兵力迫近六万，随后平叛工作才得以深入。转年春，李同捷的老巢沧州失陷，同捷投降。李投降后，被朝廷派来的官员押赴长安。路途中，官员担心犯人被劫，又欲保头功，遂将李秘密处决。

在平息李同捷的叛乱中，王智兴功勋显赫，尤其在前期，向朝廷自请率军平叛，坚定了长安方面的决心。在此之前，他还参与了平息平卢节度使李师道的叛乱。不过，最后的结局令人唏嘘：这样一个平叛功臣，到了晚年时，也不再听从来自长安的命令了。事实上，在唐穆宗长庆年间，他有过一次妄自行动了。当时，朝廷以其勇于作战，命他带徐州兵去平息幽州之乱，当时他的职位是武宁军节度副使。这时的武宁军节度使是宪宗时的宰相崔群，崔群向朝廷密报王有尾大不掉的危险，被王智兴得知，奔回徐州，将崔群驱逐，并斩杀多人。长安方面没办法，而且在当时，于武功方面，也确实没人能降伏智兴，所以最后被迫授其武宁军节度使的官职。

在棣州，一块石头砸向城头；而整个大唐王朝，在那个时期的场景是：无数石头疯狂地砸向长安。长安，在割据的军人眼里只是个纸架子，听其命令，是给面子；不听，又奈我何？于是，可以做这样的设想：若太宗世民皇帝穿越时空，来到中唐，各地那些骄纵的家伙们还敢如此蛮横么？有时候，或者说更多时候，王朝的魅力其实就是君王个人的魅力，王朝的威严就是君王个人的威严。

上面记述的故事发生在唐文宗大和二年。其实，早在四年前的唐穆宗长庆三年，就有人奇异地发现有一股军队行进在前去平叛的途中了。怎可能？！难道他们行进在时光隧道里吗？但唐人薛用弱在《集异记》中告诉我们，确实有人发现了那支奇异的军队，按照作者的判断，那支军队有可能是阴兵：“阴北把关，南御并山滨济，空阔百里，无人居。地势险厄，用兵者，先据此为胜。迄今天阴日暮，鬼怪往往而出。长庆三年春，平卢节度使薛苹遣衙门将刘惟清使于东平，途出於此。时日已落，忽於野次，遥见幕幄营伍，旌旗人马甚众，烟火极远……”说的是该年平卢节度使薛苹派部将刘惟清去山东东平公干，当他进入平阴地界时，意外地看到前方荒野中行进着一队大军。刘惟清以多年的军中经验进行推算，这队人马大约有五六万人。在当时，各地藩镇虽然强势，但一个地方的总兵力也不会达到这个数字。他很奇怪，正欲看个究竟，恍惚中感到一个身着丧服的人来抢刘惟清的马。他全力与那人搏斗，后来那人消失不见，荒野中的五六万大军也奇异地没了踪迹。四年后，李同捷发动叛乱，朝廷组织各路兵马去平叛。令人惊悚的是，汇集在一起的大军五六万人，正是经平阴深入李同捷的地盘的……

唐三绝

唐文宗为帝时，以朝廷的名义下了一道诏书，内容很有意思，即封张旭的草书、李白的歌诗、裴旻的剑术为“大唐三绝”。也就是说，通过政府公文的形式，明告全国：记住了！这是我们大唐的骄傲！但这只是一种说法，因为“大唐三绝”还有另一份名单：吴道子的绘画、裴旻的剑术、张旭的草书。在这个名单里，吴道子取代了李白。

吴道子善画神。开元中，将军裴旻居母丧，诣道子，请于东都天宫寺图神鬼数壁，以资冥助。答曰：“废画已久，若将军有意，为吾缠结舞剑一曲，庶因猛励，获通幽冥。”旻于是脱去衰服，若常时妆饰，走马如飞，左旋右抽，掷剑入云，高数十丈，若电光下射，旻引手执鞘承之，剑透空而下。观者数千人，无不悚栗。道子于是援毫图壁，俄顷之际，魔魅化出，飒然风起，为天下之壮观。道子平生所画，得意无出于是。 （《独异志》）

吴道子作为盛唐时代的第一画家，其经历在《唐朝的黑夜I》中有详细描述，这里无须赘言。我们只说裴旻将军。先讲一个关于他的故事。

作为大唐剑术高手，裴旻将军曾官拜龙华军使，镇守北平。其人也善射，当时北平多虎，裴旻曾有一天射杀三十一头猛虎的记录，为此很得意。但有老猎人对他说：“将军所射杀的，其实不是虎，而是彪。若遇真虎，您就有点悬了。”

“彪？”裴旻疑问。

“正是。母虎通常产二子，也有产第三子的，即为彪，而羸弱于虎。”

裴旻问：“真虎在哪儿？”

猎人道：“北行三十里即有。”

裴旻飞马而往，三十里外，草木丛生，果有猛虎踞石怒吼，声震山石，裴旻亦惊，弓箭坠地，由此大愧，再不敢射虎。

裴旻将军射技虽遭挫，但剑术却是无人能敌，为大唐第一。在长安时，诗人李白也曾慕名跟他学剑；另一名诗人王维则有诗《赠裴旻将军》：“腰间宝剑七星文，臂上雕弓百战勋。见说云中擒黠虏，始知天上有将军！”

本故事说的是，裴旻丧母，在洛阳守孝，其间请吴道子为其在天宫寺画壁。此日，吴裴二人聚于天王寺。吴道子前段时间正在休假，对裴旻说：“将军！我很长时间没作画了，若你有意，在我画壁前，为我舞剑一曲，以助灵感，不知可否？”

裴旻确为豪爽之人，当即脱去孝服，叫人奏乐，飞身上马，抽剑在手，所舞之处，青光闪寒，又抛剑入云，高达数十丈，凌空飞旋，一如电光下射。一曲既罢，裴旻手持剑鞘，当空接承。此时天王寺外观者如云，见此情景，无不惊悚，剑直插入鞘，掌声雷动。

吴道子抚掌大笑，随即泼墨挥毫，凌身画壁，没多长时间，鬼神之像森然而现，有风吹动，衣带飘飘，势若脱壁。

大唐玄宗时代，吴道子在长安、洛阳两都的寺院中画壁四百余面，最得意的作品无非是洛阳天王寺的《鬼神图》与长安赵景公寺的《地狱变》。如果说《地狱变》的成功来自吴道子刺杀皇甫轸后的悔恨之情；那么，天王寺壁画的成功，则来自裴旻将军出神入化的剑术所带来的豪气与灵感。

隋唐之源

下面这则记载，虽简短，但却包含了丰富的信息，其本身也很奇异。

后周独孤信三女为后,各生周、隋、唐一朝天子，长生周武帝,次生隋炀帝,次生唐高祖。 （《独异志》）

南北朝时的西魏、北周大将独孤信，本名独孤如愿，内蒙古武川人，辅佐一代枭雄宇文泰，四方征战，是西魏战功最显赫的“八柱国”之一。宇文泰死后，其世子宇文觉建北周而取代西魏，独孤信以开国元老身份，被封为太师、柱国、太冢宰。当时，皇帝宇文觉尚年轻，大权为宇文泰之侄宇文护所控制，打压诸元老，逼迫独孤信自杀。独孤信死了，但是他的三个女儿，却为独孤家族带来了他永远也无法想象的辉煌，她们分别嫁给了宇文泰之子周明帝宇文毓（这里称“长生周武帝”不确切，因为周武帝宇文邕是宇文毓的弟弟）、杨坚（后来的隋文帝，生隋炀帝杨广）和李昞（生唐高祖李渊），中古时代的隋唐两大帝国尽出其脉；同时，也可以看出，以上帝王所属的王朝即北周、隋、唐，都来自“武川系”。

从魏晋到隋唐，这段时间是中国古代贵族政治的黄金时代。东晋灭亡后，到了南北朝时期，南方的贵族政治出现衰落，而北方意外地崛起了“武川系”，使中国的贵族政治又绵延了下来。“武川系”又被称为“武川军事集团”或“关陇军事集团”。当时，北魏政府为预防柔然人的进攻，在首都山西平城以北拉了一道防线，设立了沃野、怀朔、武川、抚冥、柔玄、怀荒六镇（治所在今天的内蒙古和河北）。镇上的士兵和居民以鲜卑人为主，这些鲜卑人的血统都非常纯，有着很高的部族地位。但正像我们知道的那样，后来北魏出现了个孝文帝，他把首都从平城迁到洛阳，进行了汉化改革，在这一过程中，守卫边疆六镇的鲜卑兵和鲜卑居民感觉自己被忽略了，被遗忘了，确切地说一下子成了下等人，加上对艰苦生活条件的不满，以及其他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于是他们怒了，在北魏孝明帝正光五年（公元524年）的时候发起了著名的“六镇暴动”。

历史告诉我们，每一次大变乱中都会走出一些强力人物。这次也不例外，走出了宇文泰和他的兄弟独孤信。这两名武川人，以小兵的身份参加了六镇暴动。失败后，归属到成功镇压了“六镇暴动”的青年枭雄尔朱荣部下，随后迅速成长起来。后来，陕西、甘肃一带的关中地区爆发变乱，宇文泰随军入关镇压，在征战中脱颖而出，最终成为“武川军团”的新领袖。此时，独孤信在荆州为将。在宇文泰荡平关中，盘踞长安时，尔朱荣已死，其部下高欢继续掌权，遥控北魏政府。永熙三年（公元534年），北魏孝武帝在高欢的压迫下出逃至长安，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独孤信听到消息后，单枪匹马地跟随着这位皇帝也奔向了关中。

在关中，独孤信成了宇文泰最主要的助手之一，因军功显赫，他们与元欣、赵贵、于谨、李弼、李虎、侯莫陈崇六人，一起被西魏皇帝封为柱国大将军，又称“八柱国家”。这里的李虎，就是唐高祖李渊之祖父，另一个“武川系”要员。后来，宇文家族取代西魏建立北周，李虎及其子李昞皆死，李昞之子李渊就袭封了唐国公。当时，每名柱国大将军之下，又管辖两名将军，独孤信手下二将军之一叫杨忠，他就是后来的隋文帝杨坚之父，杨广之祖父。

类似显赫之事，在《独异志》中还有两条：

“唐萧瑀尝因内宴，上曰：‘自知一座最贵者，先把酒。’时长孙无忌、房玄龄等相顾未言，瑀引手取杯。帝问曰：‘卿有何说？’瑀曰：‘臣是梁朝天子儿、隋朝皇后弟、尚书左仆射、天子亲家翁。’太宗抚掌，极欢而罢。”唐朝开国大臣萧瑀，是南北朝梁宣帝之孙、梁明帝之子，出身皇家，入隋后，其姐成为炀帝杨广的皇后，身份更是赫赫。唐朝开始后，官拜尚书左仆射即宰相，又与李家皇帝联姻，成为亲家，身份自然超越长孙无忌、房玄龄等其他大臣，而为在座中最显贵者。

另一则说的是：“郭太后贵极，绵联八朝帝王，代宗外孙，德宗外甥，顺宗新妇，宪宗皇后，穆宗之母，敬宗、文宗、武宗三宗祖母。”说的是唐朝懿安皇后郭氏，为平息安史之乱的大臣郭子仪的孙女，具体地说是郭子仪之子郭暧与升平公主的女儿，后来嫁给唐宪宗为后，生穆宗皇帝，又是敬宗、文宗、武宗三位皇帝的祖母。当然，她也是先前代宗皇帝的外孙女，德宗皇帝的外甥女，顺宗皇帝的儿媳。这样的身份在古代中国实在难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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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ble of Contents

封面

版权页

从另一个角度写唐朝（自序）

荒郊凶迹

长安幻夜

秘密庄园

山中志异

所谓“杀”

唐朝有鬼

白骨变

凶服制造者

奈河血草

魇蛊术

贩茶奇遇记

血腥的炼金术

唐朝怪兽

骷髅案

寒冷的舌头

危险的血滴

开元盗墓记

信使的遭遇

傍晚来客

水银，水银

鬼肉

魇之劫

夜行记

血色娃娃

木马的夏天

关于媚珠

与死亡有关的偏旁部首

深宅怪谈

下一个就是你

幻游记

李赤之死

狐狸的故事

旅途中

刺虎

墓中回忆录

紫金精

浮现的脸

两只老虎

县令的妻子

伥的传说

山魈

白色蝙蝠

太岁与灵芝

通往仙境之路

海市蜃楼

幻术故事（一）

幻术故事（二）

幻术故事（三）

空中预言

偶然事件

像卢婴这样的人

暗室迷墙

抱塔过海的晚上

危河险渡

意外的结局

两个梦

千里之外

复活的鱼

不要轻易开玩笑

鉴宝时代

消面虫

飞波凌步

龙与龙珠

人间无路月茫茫

秘密远征

黄金神像

曲江变

奇怪的县尉

唐朝的吉尼斯

火灵库

五百头羊的悲剧

刺唐后史

三十年往事

疯狂的石头

唐三绝

隋唐之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