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人们需要再生——陈家琪

应该承认，读这本书是需要一点勇气的，仅有勇气还不够，还要有坚强的神经；而这里所讲的“勇气”与“神经”， 又全都是在一个平常到几乎可笑的意义上而言的，这就是：还好，我没有失明，至少眼下还没有失明。

但真这么确定吗？

“我想我们没有失明，我想我们现在是盲人；能看得见的盲人；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这就是小说的最后，失而复明的医生与他那一直“没有失明”的妻子的一段对话。

什么算“失明”？什么算“盲人”？什么叫“复活”？什么又叫“再生”？医生的妻子，这位在所有的人都失明后仍能看得见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的“唯一女性”，为 什么当大家复明后坚持要把“失明”与“盲人”、“复活”与“再生”区分开来？

199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若泽·萨拉马戈只有两本书译成了中文，即《修道院记事》和这本《失明症漫记》，译者均为中国国际广播台葡萄牙语部译审范维信先生。

人类的苦难无疑是萨拉马戈永恒的主题，而在这一主题中，人类的灵魂是如何遭受败坏的又是他的着眼点。他是着眼 于灵魂来处理人与世界、人与他人的关系的。

“着眼”，首先得能看见，于是眼睛或视力的好坏也就成了一个问题；而所谓的高明者，无非是看到了别人所未看到的东西。一旦涉及灵魂的败坏，能否看到的问题也就成了一个是否具有自我审视的能力问题，或者说，这种自我审视的能力是如何遭受败坏的呢？

《修道院纪事》里的另一位同样也把“失明”与“盲人” 区分开来的“唯一女性”叫布里蒙达。（附带说一句，也许在萨拉马戈看来，只有女性才可能具有某种非凡的洞察力，所以他的《失明症漫记》才专门题献给他的妻子与女儿。）布里蒙达清晨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闭着眼睛吃东西，不吃东西不敢睁 眼，因为一睁眼就能看见一般人都看不见的东西，这首先指的是人体的内部器官，如内脏、骨头、肌肉等等。所以在未进食的情况下，布里蒙达尽量不看，什么都不看；万一手边找不到可吃的东西，她就要让她所钟爱的断臂人巴尔塔萨尔走在她后面，为的是避免看到他（的内部），因为“人们的内部比外表更加一样”，也更加不堪人目。（该书第十一章）除了能看到人体的内部结构外，布里蒙达还能看到人的意志，“胸口一团类似于密云”的东西。

有一样东西是布里蒙达所看不到的，这就是思想。思想是某种用概念图式与表达系统所构成的东西，它也可以理解为想法，总之是一种内心的活动，大约对人类被败坏的灵魂而言的所有阴险、恶毒、残忍的东西也都可归为某种想法；从想法到意志，涉及精神与肉体间的关系。布里蒙达虽然知道“不是条条大路通罗马，而是通向肉体”（该书第九章），也能看到意志支配下的肉体的行为，但就是看不到“看不到的思想”是如何转变为“可看到的”肉体的行为的。这也是一直困扰着萨拉马 戈的一个问题，他的所有作品都是在力图回答这样一个问题， 从为什么要修造那样庞大的一个马芙拉修道院到失明后的人们何以生存。《修道院纪事》中的布里蒙达区分了“看”与“望”，认为只“望”不“看”的人是另一意义上的瞎子 (该书第八章《失明症漫记》（1995）中的医生的妻子则在巨大的灾难中进一步认清了“理性的盲目”（因盲目而失明，）与“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因拒绝而视而不见）

1997年3月12日，萨拉马戈来北京在《修道院纪事》的中文版发行仪式上曾说他的每一本书都是以一种想法为基础的，所以他每写一本书，首要的是确定书名，“也就是说，是以书名中蕴涵的某种思想为出发点去写这本书，去解决我所面临的问题；换句话，我写的每一本书都希望能解决我与世界与 他人的关系中面临的一个问题。”这是一种典型的“主题先行” 的创作思路，问题只在于你所看到的是什么层次上的主题。他说，“我以为，包括作家在内的当今知识分子的最重要的任务之一，是成为评论员，无论现在、过去还是将来都是如此。是把矛头对准其所置身的时代的评论员，原因是，尽管今天的年代可能是最好的年代，但总是有必要以批判的方式看待之。” 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他以及他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一位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无神论者和社会主义者。他认为马克思主义和社会主义首先体现着一种精神运动的方向，一个“社会可以更公正，而不只有金钱”的方向；作为一个无神论者，奇怪或不奇怪的地方在于不仅他的思维方式是基督教式的，而且谈论最多的也就是上帝。正是上帝在很大程度上制约着我们的生活 与意识，当然也正是上帝才给人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相信 “再坏，总还有一丝希望”，“无论如何，爱总是可能的”。也许萨拉马戈先生不认为这种“希望”与“爱”和上帝有关，他也可以就如找到有别于“复活”的“再生”一样找到一些别的词语来表达非宗教意义上的希望与爱，但到底什么才是思想（想法）中的“善”（希望与爱）的“根据”（依托、起源），什么又是未被败坏的灵魂和“再生”后的“新人”呢？我们当然关心的不是萨拉马戈先生的论证，而是他的叙事，是他所讲给我们的故事（他显然是一个非常善于讲故事的高手）和讲述方式中所蕴涵的寓意。比如《失明症漫记》中的所有人物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其实也就本无“自己”可言，放给谁，在那种境况下都一样，这是一个毫无任何主体的确定性可言的世界，有的只是声音，这些声音作为话语没有引号、问号、感叹号，从声音中也辨别不出性别、年龄、地位的差异，“结果就产生出一种中性的、光秃秃的、脱离任何支撑、任何主体的话语；这 种无法记忆的话语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超越时代，从不固定下来（‘有一天她谈到另一件事，句子没说完，有人会将句子说下去，但不知何时和为什么。又另一个人再往后会把句子说完的，但在什么地方，目前暂且只说是有一天’）死人和活人的声音，真与假的声音，也就这样难解难分的混杂在一起。” 对人来说，最深或最厚的东西就是皮肤，因为它把人分割成内外两个世界。这就是全部问题的所在。萨拉马戈在某种意义上是一位回归欧洲“以思想为基础”的文学传统的现代派大师；说是“回归” “思想的传统”并不确切，因为传统本身就是一种只能在童话式的寓意中加以接近的东西，它永远处于梦幻与现实、历史与虚构之间，就如“现实”或“历史” 一样， 只能在充满想象力、同情心和讽刺的寓意中才可变得易于理解 (这是瑞典文学院给萨拉马戈的授奖词）；说是“现代派大师”，是因为他向“真实性”发起挑战，“使自由的种种可能成倍增加”。作为一个思想者，他想要人们看到内外两个世界间的关系；作为一个作家，他又只让我们生活在一个完全感性（依赖于但也可能穿透皮肤）的世界里，这是一个被听觉、视觉、味觉、气息、忧郁、忘记、想象混合而成的世界，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什么都是可能的，什么也都可以被说成是另外的样子。 使这样一个感性的世界得以成立的可能就建立在想象力与逻辑的力量之上，在想象中体现逻辑的力量，或在逻辑中给想象开辟无尽的空间，这就是萨拉马戈作品独具风格的魅力。

他的《石筏》（1986）假想欧洲大陆沿比利牛斯山裂开，于是西班牙和葡萄牙便脱离了欧洲大陆在大西洋上漂浮，宛如一块巨大的“石筏”，既有可能与附近的一系列群岛（如亚速尔群岛）相撞，也有可能寻找到自己真正的归宿（与南美洲重 新结合在一起）。可以对这种合逻辑的想象所蕴涵的寓意进行各种猜测（如反对欧洲的一体化方案等等），但作者显然更关心的是“石筏”漂浮过程中人们的作为，关心的是一切看起来 被固定下来的东西其实都有另外的可能。他的《耶酥基督眼中的福音书》（1992）和《所有的名字》（1997）也都贯穿着同样的意图，他要给人以想象的勇气，因为“这个世界实际上已经一塌糊涂”一这句话是他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在一个挤得水泄不通的记者招待会上重申的一个基本观点。

而在想象中把这种逻辑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的，就是这本《失明症漫记》。

假设某种来历不明的原因使一座城市（与书中的人物一样也没有名字）里的所有的人都相继失明，大家都来想象一下会出现一幅怎样的景象？

美国好莱坞已有许多影片表现了这一主题：当一种死亡病毒即将降临到一个城市中的所有人身上时，政府、军队在人民 (或大多数人民）的名义下所可能表现出的残忍与可怕，这种残忍与可怕远在病毒的威胁之上，而且就时时发生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但又不被我们所意识（另一意义上的视而不见而那些执行仟务的人也会在服从命令、履行职责中只把自己视为某种巨大的客观力量的体现或自视为比任何个体都更有力量的庞大机构的仆人，于是自己也就不再承担作为个体都应承担的任何道德责任。托马斯·内格尔在《人的问题》中把它理解 为一种“道德隔离感”的产生，并且认为它是导致社会腐败的根源。现在，当最初的十几个人（其中就包括着未失明但自愿随失明了的医生，也就是自己的丈夫呆在一起的那位“唯一的女性”）被隔离起来的时候，那“巨大的客观力量”和“庞大 机构”会怎么处置他们呢？这其实是一个谁都能想象得出来的问题，而“理性的盲目”也就正体现在这里。它还不像福柯在《疯癫与文明》中对“大禁闭”的可怕描写，因为那种禁闭还可以通过身体接触的方式实施，而现在的“失明症”却是通过目光的对视为传染的“这是世界上最富逻辑的疾病：失明的眼睛把失明症传给能对看的眼睛，还有比这更简单的问题吗？”（该书第七章）于是身体（甚至目光）的接触没有了，而禁闭方式却变得更野蛮、更恐怖，野蛮恐怖到除人类之外任何动物都想象不出来的地步。当局当然想到了把这些失明者统统杀死的最佳方案，但紧接着，一下子又送进来二百多人，再接着，负责看管或杀死他们的士兵们失明了，时刻准备着下达命令的上校也失明了，最后，全城的人都失明了。

到底要多少人失明才构成“失明症”？没有谁回答得了。人少时，可以理解为“巧合”或“非准确意义上的感染”；人多了时，最紧迫的又是封锁消息，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人更多时，恐惧已压倒了一切，而恐惧是不需要任何借口的，或者说恐惧就是干任何事和随便以任何方式来干任何事的最好借口。最早意识到这是一种“失明症时疫”并发现自己也已失明的医生，当他想尽快把这一疫情报告给自己的顶头上司（所属 医院的医疗部主任）和卫生部有关官员的努力宣告失败（失败的原因是任何一个有理性的人都想象得出来的）后，他就知道了一个自己其实早就应该知道的事实：“我们都是由这种混合物造成的，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该书第二章）

只有在一个失明了的世界中，“一切事物才显示出其真正的样子”，不但人们平时所追求的金钱、美貌、健康、年轻、 才学，甚至生命都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就连人们平时所厌恶 的行为也在无所谓中被普遍接受，其中最使人无法忍受的就是 随地大小便和周围环境的龌龊，包括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的腐烂的气味。当医生的妻子看着（只有她一个人看得见）自己的丈夫与戴墨镜的姑娘笨拙地性交时，想到的却是“世界就是这样开始的”，所有的故事都如同“创世纪” 一样，人类又回到了原始部落的时代。于是出现了“盲人歹徒”，他们结成一伙， 利用手中偶然拥有的一把手枪而独占了食物的分配权，再利用这一权力强迫别的女人轮流前来“服淫役”。如果说暴力是生存的必要条件的话，残忍和想着办法来凌辱他人则纯粹是人类的发明。这是一个一切希望都已丧失殆尽了的世界。在这样一个谁都看不见什么的世界里，要是有一个人还有哪怕一只眼睛，他（或她〕也就即可能成为国王，也可能成为所有人的奴隶；这实际上也就正是医生的妻子所充当的角色。当然也有人希望大家就这样一直在失明中生活下去，这至少使所有的人都获得了一种形式上的平等感，而且戴墨眼罩的老人还可以爱上比自己小很多的戴墨镜的姑娘，姑娘也说爱上了他。在这样一个世界中，什么是“足以使最坏的恶也成为一般的恶的善”? 什么又是“在我们自己把这个地狱变成了更坏的地狱”中，一个人仍可保有的最起码的尊严与廉耻？在一个只有依赖于听觉、嗔觉、触觉来重建人与世界、人与他人的周边关系中，什么又是有意义的语言实验？

萨拉马戈说，艺术的目的不是模仿，而是通过创造一个可以取而代之的“现实”来使人们懂得如何去“看”。“失明”的本来含义就是“盲目”，它不是指看不见，而是指不懂得如何去看或拒绝去看；在这一意义上，真正的“盲人”是没有的，有的只是因“盲目”而“失明”的人；死去的人不可能复活， 活着的人却可能再生，就像全城的人又都莫名其妙地复明了一 样。当然，重新复明了的世界已与先前大不一样，而且再也恢复不了先前的样子，但这又能、又该怪谁呢？

一个很有意味的现象在于：复明不是因为重新看到了“光 明”，恰恰相反，而是因为“黑暗”。当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眼前一片“光明”时，失明的时刻就要来临了；而当最先的失明者重新感到眼前一片漆黑时，他“竟然看得见了”。在西方哲学的传统中，光明与黑暗、真理与蒙蔽、白昼与黑夜一直是对立的两极，但什么才是光明（真理）中的黑暗（蒙蔽）体验？ 使得所有的人都相继失明的“白色眼疾”恰恰是与“一片光明”联系在一起的。就有一位评论家这样评论萨拉马戈的作品：他在想象、寓言、虚构、梦幻中所给予我们的这个卡夫卡式的世界，“作为对那种娱乐式的或简直就是消遣式的文学的一种反思，是文化的一次不寻常的胜利”，这种有意识地或强迫自己去“看”的努力，哪怕骨子里是悲观主义的，也是“抗 拒在思想一律中普遍失明的解毒剂”。

注：

文中未注明出处的引语，均采自或引申自葡萄牙语文学文化杂志《卡蒙斯》1998年第三期的萨拉马戈专号。

世界的一个缩影

这是作家凭借丰富的想像力全然虚构 出来的故事。

这是一个主题沉重、内容恐怖、景象 怵目惊心的故事，读后令人感到压抑，同时又发人深思。

我们不妨把它视为一个卡夫卡式的恶梦，或是一个富有启示性的当代寓言。小说虽纯属虚构，却又以假示真，它所展现的乃是当今世界的真实写照，可谓虚构中又足见真实。

在一个没有指名的城市，一个男人开着自己的汽车，在亮起黄灯的交通信号前停了下来。就在黄灯变成绿灯之时，他的双目突然失明，因而引起一场交通混乱，整个故事便由此为开端全面展开。一位过路行人主动赶上前来帮忙，用失明男人的汽车将其送回家中。这位“热心”人实乃一名窃车贼，他趁机开走了失明男人的汽车。恐惧使他最终弃车步行，行走之中他突然双目失明。第一个失明男人的妻子回家后，立刻带丈夫前往一位眼科医生诊所求治。通过仪器进行两遍检查后，医生并未发现任何病变的异常现象。当晚眼科医生也突然失明。第一个失明者及其妻子、眼科医生及其妻子、当日曾在该医生诊所求医的一个载墨镜的年轻姑娘、一个戴黑眼罩的老汉、一个斜眼的小男孩一这是本书中的7个主要人物一一以及凡与他们有过接触的人均先后失明，只有医生的妻子是个例外。盲人通常是眼前漆黑一片，而这次失明的人们眼前却是浓浓的白色， 仿佛睁着眼睛沉入了牛奶的海中。为控制失明症一一当局绞尽脑汁将其称为“白色眼疾”一的蔓延，考虑到社会影响和政治后果，政府决定将所有已失明者及与其有过接触的人全部强制收容到一所闲置着的精神病院，分别进行严格的隔离。为能陪伴丈夫，并未失明的医生的妻子佯称自己也已失明，与丈夫 一起被送进收容院，成为盲人世界里唯一能看得见的人。当局通过广播颁布了15条训令，其中有“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建筑物意味着立刻被打死”、“如若发生火灾，无论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消防人员皆不来救”、“如若内部出现疾病或者出现骚乱或者殴斗，住宿者不应指望外边任何介人”、“如若有人死亡，不论死因为何，均由住宿者在围栅旁掩埋尸体”等内容。“虫子死后，毒汁也就完了”，此乃当局的真正意图。失明给生活带来的种种困难已是不言而喻，因为失明而失去人类尊严，变得“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则使不幸变得更加不幸。盲人不是靠视觉而是凭声音彼此相识的。先是第一个失明者与送他回家的人因偷车一事发生了殴斗，继而这位窃车賊因调戏戴墨镜的姑娘而被后者用尖尖的鞋后跟像匕首一样刺进了大腿。由于伤口感染又无药可医， 窃车賊生命危在旦夕。他艰难地爬向大门，以为被警卫发现后会被用救护车送往医院，结果迎来的却是一排子弹—— “任何人都不准出来，只有食物可以进去”——，成为第一个死在收容所里的盲人，尸体就被同伴埋在满是垃圾的围栏旁边。随着进住的失明者人数的增加，食物开始供应不足。一天，有些盲人提前坐在天井等候食物的到来。送食物的士兵突然意外地发现了这些盲人，由于唯恐被传染，扔下食物便嚎叫着向外跑去，两名在台阶平台负责护卫的士兵冲到门槛，举枪便射，直至把子弹打个净光，9个盲人立刻命丧黄泉。为了得到赖以生存的食物，盲人之间展开了明争暗斗，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又有二百多个盲人被送进来，其中一位持枪的盲人成了一伙盲人歹徒的头目，他们强行霸占所有食物，逼迫其他宿舍的盲人用钱和贵重物品来换取。有的宿舍的盲人奋起反抗，却被歹徒头目射出的子弹震慑住，受到3天没有饭吃的惩罚。一个星期之后，盲人歹徒们又强迫各宿舍轮流送女人来为他们服淫役，否则就休想吃饭。这自然引起各个宿舍盲人们的激烈争议，但最终他们还是决定屈从歹徒们的要求。歹徒们“活像一群鬣狗在争夺一个骨架”，“凡是能对一个女人做的他们都做了”。一名失眠的女盲人最后不得不由女伴们架出歹徒们的宿舍，半路上瘫倒在地而死去，“两腿间血迹斑斑，肚子上青一块紫一块， 可怜的乳房露在外面，一个肩膀上还有被疯狂咬出的牙印”。 第四天，当另一个宿舍的女人被召去服淫股时，医生的妻子尾随在她们后面，用剪刀扎进正行淫乐的盲人歹徒头目的咽喉， 将其杀死。盲人歹徒们的会计拿到了手枪，成为他们的新头目。为夺回食物，各宿舍的盲人们组织起来，向歹徒发动了进 攻，结果两名盲人被子弹打中，最终大败而归。正当盲人歹徒们大吃大喝庆祝胜利的时候，被杀死的歹徒头目所凌辱的最后一个女盲人用打火机点燃了他们的住处，大火立刻蔓延开来。

医生的妻子带领同室的6个盲人冲出大门，守卫的士兵早已不见了踪影。其时所有的人全已失明，城市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任何必需品供应，到处一片狼藉，冲天的腐臭气味令人作呕。在一个盲人世界里，“如果我们不能完全像人一样生活， 那么至少应当尽一切努力不完全像动物一样生活。”然而，当做人的尊严和体面丧失殆尽后，为了得到食物以生存下去， “盲人们一直处在战争之中”，“强壮的人残酷地从瘦弱的人嘴里抢走面包”。食品店被洗劫一空，一群群盲人摸索着到处寻找食物。一位老妇人甚至以生鸡和生兔肉充饥。一言以蔽之，人类及其文明的主要特征毁灭殆尽，人性之恶得到了充分的暴露。在小说行将结束之时，第一个失明者首先恢复了视力，接着其他所有失明的人也先后恢复了视力。“城市还在那里。”这是小说最后的一句话，然而，经过一场失明症的灾难，它已是面目全非。

显而易见，《失明症漫记》所描述的“白色眼疾”纯属作家的杜撰，失明者的眼睛并未发生任何病变，是完全正常的， 换言之，正如小说中的人物所讲的那样，他们乃是“能看得见的盲人；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而“不想看见的盲人是最糟的盲人”。作家在正文前以箴言书的形式写道：“如果你能看，就要看见。如果你能看见，就要仔细观察”。我们不妨把 这两句话看作是这部小说的题解，作家的创作意图由此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人类所失去的不是视力，而是理智。正如作家本人所指出的“归根结底，这部小说所要讲的恰恰就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在理智上成了盲人。”盲目的生存竞争使人们“失明”， 其结果是人类文明行为的准则遭到严重践踏，世界走向残酷与邪恶，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小说虽属虚构，却又以假示真， 诚如作家本人所言，“这部作品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能在现实生活中遇到。”在小说的结尾处，“白色眼疾”消失了，失明症患者重见光明，而被他们自己糟蹋了的“城市还在那里”，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世人难道不应该为此而沉思吗？

可以说，《失明症漫记》是萨拉马戈创作中主题最为沉重、内容最为冷酷的一部作品。尽管，我们依然能够从中看到作家所流露的某种同情色彩，或如作家本人所称的“怜悯之情”。人类的理智没有被理智地加以使用，出现了理智上的失明。但从小说的内容来看，人类还并非像完全失去理智似地行事，而是介于理智和非理智之间，人性中有冷酷、邪恶、残暴的一面，同时也有与之相对立的一面，医生的妻子剌死盲人歹徒头目就体现了正义与邪恶之间的一场较量。看过萨拉马戈《修道院纪事》的读者，一定会记得小说的女主人公布里蒙达，在《失明症漫记》中，医生的妻子也是个布里蒙达式的人物，可以看到其他人无法看到的东西。作家作为讲述者，假如他所面对的毫无例外全是盲人的话，那么讲述起来就会遇到极大的困难，于是医生的妻子就成为讲述者和肓人世界之间的中介，这乃是作家简化叙述的一种手段。医生的妻子的眼睛，其实就是作家即讲述者的眼睛，她的出现起到了把不可见的变成可见的这样一种作用。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医生的妻子又象征着理智的存在，尽管正因为能够看得见，盲人世界里种种惨不忍睹的恐怖景象几乎令她无法忍受，有时甚至使她也想成为一个盲人，但她的存在毕竟是作家所称作的“希望的影像”，多少留 给人们某些希望。应该指出的是，这种希望的影像存在于萨拉 马戈的所有作品之中，在这部作品里也是显而易见的。

多元投向是萨拉马戈小说的显著特征之一。在《失明症漫 记》中，失明导致人性的泯灭和伦理的沦丧，继而是文明社会的崩溃，这构成了作品的主要内容。与此同时，它也涉及到其他一些政治和社会问题，比如当权者的专横以及现实社会中存 在的要把一部分与己不同的人排斥在外，孤立起来的现象。萨拉马戈认为，“我们生活在把一部分人排斥在外的世界当中， 首当其冲的是老年人，最后是艾滋病患者。”而“我们每个人所具有的生存愿望使我们反对这种排斥的企图。”在《失明症漫记》中，盲人们被强行关进过去的疯人院隔离起来，当局为他们规定了15条训令。这长长的欲致盲人于死地的15条训令在书中先后出现了两次：第一次“听口气出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之口”，声音“响亮而生硬”；第二次则“像是最后一次发布无用的通知”，且最后一句尚未讲完，“这时候，电灯灭了， 扩音器也哑了'这无疑象征着把盲人排斥在外孤立起来的企图已告失败。盲人的世界无疑充满了苦难，但既使在这样一部内容冷酷的作品中，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作家也还是用少许篇 幅描写了盲人之间的爱情。医生的妻子目睹了一对盲人男女做爱的情景，之后两个人仍然手拉着手紧紧挨在一起。“他们是未婚夫妻吗，也许是一对恋人，一起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一起失明了，也许是一个奇迹般的偶然把他们俩连结在一起，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又是怎样互相认出来的呢，啊，通过声音，当然是通过声音，不仅亲人们无需眼睛，只凭声音就能相认， 而且爱情，尽管人们常说盲目的爱情，也会说话。”

萨拉马戈的名字对中国读者来说应该并不陌生，这位堪称大师级的葡萄牙作家是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得主，他的另 一部重要作品《修道院纪事》在其获奖前的1996年就已被译介到我国，获奖后国内许多报章杂志对其生平和作品做过介绍，所以此处不再赘述。我们所要探讨的是，萨拉马戈何以要写出这样一部作品。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萨拉马戈曾这样说道：“可能有人会问，为什么我毫不退缩地写出了一部如此冷酷无情的作品。我的回答如下：我活得很好，可是世界却不是很好。《失明症漫记》不过是这个世界的一个缩影罢了。作为一个人和一名作家，我不愿不留下这个印记而离开人世。”从他的这段话中我们不难看出，萨拉马戈是一位具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作家，其文学观，或是其创作的主导思想，由此不言自明。萨拉马戈无疑与20世纪三四十年代在葡萄牙兴起的新现实主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在葡萄牙的称谓）有着相通之处， 即强烈的社会参与意识。萨拉马戈认为，文学不能用来改造社会，相反，是社会进程给文学以影响。作家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存在的，而是一名普通劳动者。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学对读者没有影响，文学作品既然有人阅读，能够产生影响，作家就要加以利用。萨拉马戈是位职业作家，但他表示，“我绝无可能——这样讲并非因为狂妄一一仅仅因为需要养家糊口和过上好日子而去写一本书。”“我的全部作品都可以证明，它们所以被创作出来是因为它们的作者有些问题需要解决。”“我要把我所有的困惑、不安和疑问写进我的书中，其性质可能直接与政治有关，也可能是其他方面的疑问。”萨拉马戈认为，对人类命运的探索不仅是哲学家的事情，也是小说家的本分。”使我感到不安的那些东西必然也使其他人尤其是我的读者感到不安。 对他们而言，身为作家我的职责不仅仅一一这个“不仅仅”不能省略一是要把故事本身讲好。”为什么生存，怎么样生存，这是萨拉马戈经常关心和思考的问题。“我们怎么会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呢?”人类究竟出了什么问题？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历程中，是从何时开始我们走向了自己的反面，或是说越来越缺少人性的呢？或者让我们以另种方式提出问题，即人类走向人性化的道路竟是何其艰难与漫长呢？经过数千年之后，在创造了如此之多的美好事物之后，在对宗教和哲学进行了如此之多的探索之后，今天我们走到了这样的一种境地：在与环境 和其他人的关系中，我们不能真正地成为人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失明症漫记》所体现的便是作家的这种困惑、不安和疑虑，换言之，这正是萨拉马戈创作《失明症漫记》的动机所在。可以说，《失明症漫记》充分体现了作家对人类命运的关 心，正因为如此，萨拉马戈被人称誉为“世界上境界最髙的长篇小说家之一”。大师之所以成为大师，就是因为其无论是思考还是创作，都始终离不开对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萨拉马戈则正是一位这样的大师，他所以能荣获诺贝尔文学奖应该说是当之无愧，绝非偶然。

然而，文学家毕竟不同于政论家和哲学家，他要靠自己的文学创作来体现对人类命运的关心。萨拉马戈说过：“可能我不是一位小说家，可能我是个需要写长篇小说的论文作家，因为我不会写论文。”这就意味着，作家的创作意图（论文）要通过艺术手段（长篇小说）来体现，用我们的习惯说法讲，就是作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的高度统一。

萨拉马戈虽然与新现实主义在社会参与意识方面有着相通之处，但在创作内容和表现手法上却都远远超越了新现实主义小说的范畴。萨拉马戈把卡夫卡、葡萄牙天才诗人佩索阿及博尔赫斯视为代表20世纪精神的作家，因此其小说创作无疑受到了他们的影响。在《失明症漫记》中，萨拉马戈虚构出因 “白色眼疾”而造成的一个盲人世界，其丰富的想像力着实令人拍案叫绝。在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虚构故事中，具体而生动的人物和事件使荒诞不经被描写得合情合理，一切难以置信的 现象在逻辑上显得无可争辩和令人信服，细节的真实混淆了虚构与现实的界线，读者置身于作家杜撰出来的盲人世界之中， 所目睹的却是在现实生活中都能遇到的那些事情。盲目的生存竞争，无论是在虚构出来的盲人世界里，还是在理智失明的现实社会中，都造成了人性的扭曲与泯灭和社会的灾难与毁灭。 因此可以说，《失明症漫记》乃是一部象征色彩鲜明和寓意深刻的当代寓言。“比喻式的笔法加上走到幻想中去的勇气，这是一种既杜撰故事而又不忘作家社会责任的本领。”（德国《世 界报》，1998年10月8日）想像力丰富，现实与虚构结合，寓意深刻，象征色彩浓郁，萨拉马戈小说的这些主要特征在《失明症漫记》中都得到了充分的体现。这部小说在时间上是不确定的。就故事发生的时间而言，从一些迹象来看，比如汽车的使用，我们可以知道人类已步人文明社会，但它可以发生在昨天，可以发生在今天，也可以发生在明天，所喻指的是人类在任何时间都会“失明”。和时间一样，小说的空间也是不确定 的，作家着力去掉所有能使人一眼就可以辨认出来的标志，因此故事可以发生在葡萄牙，可以发生在西欧，也可以发生在世界上任何一座城市。作家所以模糊故事发生的时间和空间，无疑是有意强化作品的普遍意义，因为他所探讨的不是一个国家 或地区而是整个人类的命运。小说中的人物都没有姓名，因为在由盲人组成的世界里，失明者之间不是靠视觉而是靠触觉， 尤其是靠声音来相互识别的。声音就是一个人的姓名，就是一 种识别的信号，因此也有人把《失明症漫记》称之为“一本声音的小说”。语言富有抒情色彩是萨拉马戈长篇小说的特色之一，但为了与题材相适应，《失明症漫记》的语言却生硬冷漠， 毫无修饰，与以往的作品不同。在标点符号方面，作家打破了传统的用法，删去了对话的书写标志，对话与叙述混成一体， 不分段落，且叙事人轮流更替，使对谈成了一连串的句子。全书只使用句号和逗号，而省去了问号、感叹号、破折号、引号 等，这也构成了本书的一个特点。译者在对话部分增用了分号，以明确讲话人的身份，这种变通无疑方便了中国读者的阅读。

《失明症漫记》堪称一部思想性和艺术性均较完美的力作， 既充分展示了作家的创作意图，又充分体现了他的长篇小说所独有的风格。瑞典皇家学院1998年在授于萨拉马戈诺贝尔文学奖的通告中认为，《失明症漫记》“极大地提高了萨拉马戈的文学水准”，“其想像力之丰富、情节之怪诞、离奇和思想之尖锐以一种荒唐的方式在这部引人人胜的作品中得到了至髙的体现。”行文至此，笔者脑海里忽然冒出了《红楼梦》中“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段话来。 不过我深信，萨拉马戈的《失明症漫记》一定会在中国读者中找到知音。

最后我们应该感谢译者范维信先生。继《修道院纪事》之后，他又把《失明症漫记》译介给中国读者，正是由于他的艰辛努力，才使我们得以通过萨拉马戈的作品来认识这位大师。

毋庸置疑，人们把翻译家们誉为沟通中西文化交流的“桥”，好一座伟岸、畅达，令人肃然起敬的“桥”，此言不谬也。

孙成敖 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塔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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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灯亮了。前面两辆汽车抢在变成红灯以前加速冲过去。人行横道边出现了绿色的人像。正在等着的人们开始踩着画在黑色沥青上的白线穿过马路，没有比它更不像斑马的了，但人们却称之为斑马线。司机们个个急不可耐，脚踩离合器，使汽车保持紧张状态，进一进，退一退，像一匹匹感到鞭子在空中抽下来的马一样躁动不安。行人们刚刚过去，但给汽车放行的信号还要迟几秒钟，有人说拖延这点时间表面看来微不足道，如果我们乘以全城数以千计的信号灯，再乘以3种颜色不断变化的次数，那么它便成为汽车交通堵塞或者现在常说的塞车这个词的原因之一了。

绿灯终于亮了，汽车猛地启动，但人们马上发现并非所有汽车都一样。中间一行的头一辆还停在那里，大概是出了什么机械故障，离合器松动，变速箱操纵杆不能入位，液压系统出了毛病，制动器不能复位，电路出了什么问题，要么事情简单一些，汽油用完了，这种情况不会是头一次出现。路旁又聚集了一群行人，他们看见一动不动的汽车里驾驶员在挡风玻璃后面挥动手臂，他后面的汽车都在歇斯底里的鸣喇叭。几位驾驶员已经跳到路上，准备把出了毛病的汽车推到可不阻碍交通的地方，气势汹汹地敲打关得严严实实的车窗，车里那个人把头转向他们，转向一边，又转向另一边，看得出来，他正在呼喊什么，从嘴的动作判断能发现他在重复一个字：不，不是一个字，而是3个，确实如此，等到终于有人把一扇车门打开之后才知道他在喊：我瞎了！

没有人会相信。从此刻能观察到的情况来看，尽管只匆匆看了一下，那人的眼睛似乎正常，虹膜清晰明亮，巩膜像瓷器一样又白又密。他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的皮肤抽搐，对这一切，任何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是因为痛苦而失态了。在一刹那间，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消失了，他用攥得紧紧的拳头遮住眼睛，仿佛还想把最后一刻看到的影像留在脑子里，信号灯上那圆圆的红色光亮。人们帮助他下车的时候，他还一再绝望地喊叫，我瞎了，我瞎了；泪水涌出来，使那双他自称瞎了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会好的，看着吧，会好的，有时候是神经问题，一个女人说。信号灯已经变了颜色，一些好奇的行人围过来；后面的驾驶员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为是普通的交通事故，大声抗议着，车灯碰碎了，挡泥板撞瘪了，都不至于造成什么大的混乱；叫蒈察来，他们喊道，把这堆破铜烂铁挪走。盲人哀求说，劳驾了，你们当中不论谁把我送回家去吧。刚才说是神经问题的那个女人认为，应当叫一辆急救车，把这个可怜的人送到医院去，但盲人说不要这样，不想如此麻烦别人，只求把他领到他住的那座楼的门口就行，我家离这里很近，你们帮了我大忙了。那么，汽车呢，有人问道。另一个声音回答说，钥匙在车上，把车放到人行道上吧。不必要，第三个声音说，车由我来管，我陪这位先生回家。人群发出一阵表示同意的低语。人们帮助他坐到司机旁边的座位上，给他系上安全带；我看不见，看不见，他一边哭一边小声说；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那个人问道。车窗外面，一张张贪婪的面孔朝里张望，焦急地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盲人举起双手在眼前晃了晃，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好像在浓雾里，好像掉进了牛奶海里；可是，失明症不是这样的，那个人说，听人说失明症看什么都是黑的；可是我看一切都是白的；也许刚才那个女人说得对，可能是神经的问题，神经这个鬼东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是一场灾难，对，就是一场灾难；请你告诉我你住在什么地方；就在这时听到了发动机启动的声音。仿佛失去视力有损于记忆力，盲人说话口齿不清，结结巴巴，说出了地址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你才好；那个人回答说，唉呀，这算不了什么，今天我帮助你，明天你帮助我，我们都不知道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情呢；说得对，我今天早晨出门的时候，谁会想到遭这么一场劫难呢。他感到奇怪，怎么他们还停在原地不动；为什么我们还不走，他问；现在是红灯，对方回答；盲人啊了一声，又哭起来。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能知道什么时候是红灯了。

正如刚才盲人所说，他的家确实很近。但是，人行道都被汽车占了，找不到一块放车的地方，于是他们不得不到一条横向的小街上去找个车位。那里人行道太窄，驾驶员那边的车门离墙只有一拃稍多一点，为了不从这个座位艰难地挪到另一个座位，中间有变速箱操纵杆和方向盘阻挡，盲人只得先下了车。他站在街中间，没有任何依靠，觉得地面在脚下滑动，竭力控制住涌到喉头的焦急。现在，他伸出双手在脸前神经质地舞动，仿佛在他刚才所说的牛奶海里正游泳。就在他已经张开嘴要高喊救命的时候，就在这最后一刻，那人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镇静，我领着你走。两人走得很慢，盲人惟恐跌倒，拖着两只脚往前挪，但这又使他不时绊在人行道上的高低不平之处。别着急，我们就要到了，那个人低声说，走了几步以后，又问道，现在家里有人能照顾你吗；盲人说，不知道，我妻子大概还没下班，我今天出门早了点，马上就出了这种事；你等着瞧吧，不会出什么事，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谁这样突然双目失明；我甚至还自吹自擂说永远不用戴眼镜，确实也从来没有需要过眼镜；珠看，我说得对吧。他们到了楼门口，邻居的两个女人好奇地看了看这个场面，我们那个邻居被一个人搀着过来了，但她们当中谁也没有想到问一声，你眼里进了什么东西吗，她们都没有想到，所以他也就不能回答说，对，一个牛奶的大海进到我眼里来了。已经到了楼里边，盲人说，非常感谢，请原谅，给你添麻烦了，现在，到了这里，我自己来吧；这怎么行，我跟你一起上去，把你留在这里我会不放心的。两个人艰难地走进狭小的电梯；你住在几楼；4楼，你想象不出我心里多么感激你；不用感谢，今天我帮助你；对，说得对，明天我帮助你。电梯停下来，两个人走到楼梯平台上；想让我帮你把门打开吗；谢谢，这事我觉得我能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串钥匙，一个一个地摸索钥匙齿的形状，最后说，大概是这一把，然后又用左手的指尖摸索门上的锁孔，啊，不是这把；让我看看，我来帮助你。试到第三把钥匙时终于把门打开了。这时盲人朝屋里问，你在里边吗。没有人回答，他说，正像我刚刚说的，她还没有回来呢。他伸出手向前摸索着走进楼道，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估计那个人所在的方向说，我该怎样感谢你呢；我只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那个好心人说，不用感谢，接着又补充一句，想让我帮助你安顿下来吗，或者在你妻子回来以前陪陪你。盲人突然觉得对方的热心十分可疑，显然不能让一个陌生人到家里来，说不定此时此刻这个人正谋划着怎样制服毫无还手能力的盲人，捆住他，用什么东西堵住他的嘴，然后下手把能找到的一切值钱的物件统统拿走。不用了，不麻烦你了，他说，我没什么事了；慢慢把门关上的时候，还一再说，不用了，不用了。

听到电梯下降的声音，他如释重负地叹了一口气。此时，他没有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机械地抬手推开门镜的挡盖向外张望。外面仿佛是一堵白色的墙壁。他分明感到眼睛触及了门镜周围突出的金属圈，睫毛扫在小小的目镜上，但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可测的白色云团。他知道已经在自己家里，这从屋里的气味、气氛和宁静的环境可以辨别出来，只要用手摸一摸屋里的家具和其他东西就能知道是什么；他用手指轻轻摸一摸，确实如此，但似乎一切都幻化成一种奇怪的模样，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点，没有东西南北，没有上下高低。大概所有人小时候都玩过几次装瞎子的游戏，把眼睛蒙上5分钟之后就得出结论，认为失明无疑是可怕的灾难，但是，如果这不幸的受害者还保存着足够的记忆力，不仅记得各种颜色，而且记得各种物件的形状和样式，记得它们的平面和轮廓，那么失明症可能还算是可以忍受的缺陷，当然，这里指的不是先天失明。人们甚至会想，不错，盲人生活在黑暗之中，但这种黑暗只不过是缺少光亮而已，我们所说的失明症只不过遮住了人或者物的外表，而这些人和物还完整无缺地存在于那层黑色面纱后面。现在，他的情况却相反，他淹没在一片白色之中，这白色如此明亮，如此浓密，不仅仅吸收了，而且是吞没了一切，不仅吞没了颜色，而且把一切人和物本身都完全吞没了，这样它们就变得双倍无形。

他向客厅挪动的时候，尽管小心翼翼，走得很慢，用哆唆嗦嗦的手扶着墙壁，但还是把一个花瓶碰倒，摔在地板上，他没有想到那里会摆着花瓶，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妻子出去上班时把它放在那里，准备回来以后放到个适当的地方。他弯下腰，估量一下闯下的这个祸有多么严重。水洒在了打蜡的地板上。他想把花捡起来，没想到玻璃花瓶破了，一个非常尖的长玻璃片扎进一个手指里，他顿时又像个孩子似地流下泪水，一方面是因为钻心的疼痛，另一方面是由于感到孤独无依，是啊，一个眼前一片白的肓人站在屋子中间，已近傍晚，天开始暗下来，使他更加凄凉。他没有把花放下，感到血在流，扭曲着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绢，草草把手指包上。接着，他摸索着磕磕绊绊地往前挪动，绕过家具，踩地时提心吊胆，惟恐把脚插进地毯里，最后终于找到了经常和妻子坐着看电视的沙发。他坐下来，把花放在腿上，非常小心地解开手绢。摸摸手上的血，黏乎乎的，心烦意乱，以为大概是因为看不见才这样，他的血变成了无色的黏稠物，变成了某种与他无关的东西，但又毕竟是他身上的东西，仿佛是自己恐吓自己。他慢慢抬起那只好手，轻轻地摸索，找到了那个像一把微型宝剑一样的细细的玻璃碎片，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当镊子，终于把它完全拔了出来，然后重新把手绢包在受伤的手指上，缠得很紧，以止住还在流的血，这时他已经筋疲力尽，斜靠在沙发上。一分钟以后，出现了并不罕见的身体松垮下来的情况，而这种情况往往选择痛苦或者绝望的时刻出现，如果说单单凭思维尚且能够自我控制，他的所有神经仍然清醒和紧张，但一种疲惫和瘫软钻人了他全身，这与其说是真正沉睡还不如说是半睡眠状态，而比沉睡睡得更深。他立刻梦见正在玩装瞎子的游戏，一次又一次地合上眼睛又睁开眼睛，每次都仿佛是旅行归来，等待他的是那个熟悉的世界，颜色和形状都清清楚楚，丝毫不变。但是，他发现，令他心安的确信下面隐藏着对一个疑问的无声思考，这也许是场骗人的梦，一场迟早要醒来的梦，他不知道这时候等待他的是什么样的现实。还有，既然用于表示只持续瞬间的疲惫和瘫软的那个词有某种含意，既然处于半清醒状态而又准备完全清醒过来，他就认真考虑了一下是否应当继续这样犹豫不决，我要醒，不能睡，我要醒，不能睡，总会有个别无他法、只能冒险的时刻；闭着眼，这些花放在腿上，我这是在干什么呢，好像是惧怕睁开眼；把那些花放在腿上睡觉，你这是干什么呀，妻子问他。

妻子本来就没有指望他回答。显然，她已经开始收拾花瓶的碎片，擦干地板，嘴里嘟嘟囔囔，不想掩饰心中的恼火，这事你能干得了，可偏偏躺到那里睡觉，好像与你毫不相干似的。他没有说话，紧紧闭着眼皮保护眼睛，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心里惴惴不安，充满了急切的希望，要是我睁开眼睛，能看见东西吗，他问自己。妻子走过来，看见了带血的手绢，怒火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可怜的人儿，你这是怎么啦，她一边解开临时绷带，一边怜爱地问。这时候，他竭力想看看跪在脚下的妻子，他知道妻子在那里，过了一会儿，认定看不见妻子了，才把眼睛睁开。我的瞌睡虫，你终于醒了，她笑着说。一阵沉默之后，他说，我瞎了，看不见你。妻子责备他，不要开这种愚蠢的玩笑，有些事情是不能开玩笑的；我倒愿意这是开玩笑，真的，我真的瞎了，什么也看不见；劳驾，不要吓唬我，你看看我，这里，我在这里，已经开灯了；我知道你在那里，我听得见你说话，摸得着你，也估计到你已经把灯打开了，但是我瞎了。她哭起来，抓住丈夫的胳膊，这不是真的，告诉我，这不是真的。花滑到地上，落在弄脏的手绢上,伤了的手指又开始滴血；他仿佛想把大事化小，换个说法，低声说，我眼前一片白，一切都是白的，随后脸上露出凄凉的笑容。妻子坐到他身边，一次又一次地拥抱他，小心翼翼地亲吻他的前额，亲吻他的脸，又轻轻吻了吻他的眼睛，你很快会好的，你没有病，谁也不会转眼之间失明；也许是吧；告诉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你感觉怎么样，什么时候，在哪儿，不，现在先别说，等一等，我们先找个眼科医生谈谈，你认识眼科医生吗；不认识，你和我都不戴眼镜；把你送到医院看看好吗；治眼睛看不见，没有急诊；说得对，最好直接去找个医生，我到电话簿上查一查，看看有没有在我们附近开诊所的医生。她站起身，又问到，发现有什么变化吗；一点儿都没有，他说；注意，我去把灯关掉，好，现在怎么样；一点儿都没有；什么一点都没有；一点儿都看不见，像原来一样，还是一片白，我觉得好像没有黑夜。

他听见妻子很快翻动电话簿，使劲用鼻子吸气以忍住泪水，接着叹息了一声，最后终于开口了，这位可能行，但愿他能接待我们。说完拨了个号码，问是不是诊所，博士先生在不在，能不能和他说句话，不，不，博士先生不认识我，是因为情况非常紧急，好，谢谢，我明白，那么我跟他说，请告诉博士先生，我丈夫突然间双目失明了，对，对，正像我刚才说的，突然失明，不，不是医生先生的病人，我丈夫不戴眼镜，从来没有戴过，对，视力非常好，像我一样，我也看得非常清楚，啊，非常感谢，我等一会儿，好，我等一会儿，博士先生，对，突然，他说看一切都是白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还来不及问他，我刚刚进家就发现他这样子了，要我问问他吗，啊，博士先生，非常感谢，我们马上就去，马上就去。失明者站起身；等一等，妻子说，我先把你的手指头治一下，说完就走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一瓶过氧化氢水、一瓶红隶水、一些药棉和一盒外伤膏回来了。她一边给丈夫处理伤口一边问，你把汽车放在那里了，但突然又说，可是，你当时那个样子，不能开车呀，要么就是在家里的时候；不，是在街上，遇上了红灯，车停在街上，有个人帮忙把我送回来，车停在路边上了；好，我们下楼吧，你在楼门口等着，我去把车开过来，你把车钥匙放在哪里了；不知道，他没有还给我；他，他是谁；就是把我送回家的那个人，是个男人。大概放在家里了，我看看；不用找，他没有进来；可是，钥匙总该放在个什么地方吧；很可能忘记了，没有注意，带走了；但愿如此；先用你的钥匙吧，以后再找；好，走吧，把手伸给我。盲人说，要是我好不了，成了这个样子，就不活了；劳驾，不要胡说八道，现在遇到的不幸已经够我们受的了；我瞎了，但你没有瞎，你不知道我多么难受；医生会治好的，你很快会看到；会的。

两个人出了门，来到一楼楼梯平台，妻子把灯打开，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你在这里等我，如果有邻居来了，说话要自然，就说在等我，任何人看到你都不会以为你看不见，免得人们对咱们的生活说三道四；好吧，你不要耽搁。妻子快步走了。没有一个邻居进来或者出去。根据经验，盲人知道能听到自动计时器的响声时楼道里的灯就会亮着，所以每当响声停下来他就按一下按钮。光亮，这个光亮，对他来说成了声音。他不明白，妻子为什么耽搁这么长时间，就在旁边那条街上，大概80米，100米；如果我们去迟了，医生会离开诊所，他想。他未能避免一个机械性动作，抬起左手，低下头，要看看几点钟。他紧紧咬住嘴唇，仿佛突然一阵疼痛穿过全身；还要感谢命运，那时刻没有出现邻居，否则，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会泪如泉涌。一辆汽车在街上停下，终于来了，他想，但接着对发动机的声音感到奇怪，那是柴油机汽车，是出租车，他自言自语地说，又按了一下电灯按钮。妻子回来了，慌里慌张，十分焦急，你那个保护神，那个好心人把我们的车开走了；不会，大概你没有好好找；我当然好好找了，我看得见，看得清楚，这最后几个字是尤意间说出来的，你不是说汽车在旁边那条街上吗，但接着又纠正说，那里没有，说不定在另一条街上；不会，不会，就在那条街，我敢肯定；那就是他偷走了；那么，钥匙呢；他利用你晕头转向、心急如焚的时候把我们的汽车偷走了；我连家都没有敢让他进，要是他留在我们家里陪着我等你回来，他就偷不了汽车了；走吧，出租车等着呢，我敢保证，让他再活上一年，这一年里他也会瞎了眼；不要大声说话；让人们把他的所有东西都偷光；也许他会回来；啊，对，明天来敲我们的门，说他一时粗心，请求原谅，还问你是不是好些了。

到医生的诊所之前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尽量从头脑中驱走汽车被盗的阴影，温情脉脉地紧紧攥着丈夫的手，而丈夫则低着头，不让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眼睛，但心里却不住地问自己，怎么这样大的灾难竟然落到他头上，落到我头上，这是为什么呢。耳边传来街上车辆来来往往的声音，出租汽车停下来的时候还听到一两个人高声说话；有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我们睡着了，而外面的响声能慢慢穿透像白色被单一样裹着我们的昏迷的帘幔。像一条白色床单。他摇摇头，叹息一声，妻子轻轻摸摸他的脸，好像在说，放心，我在你身边；他把头歪到妻子肩上，并不在意司机会怎么想；要是你也像我一样，就不能领我来了，他像个孩子似地想，而且没有顾及这种想法多么荒唐，还暗自庆幸自己在绝望中还能进行逻辑推理。在妻子悄悄搀扶着下出租车的时候，他看上去还算镇静，但到了将让他知道自己命运的诊所门口，就像毫无指望的人一样用颤抖的声音悄悄问妻子，我从这里出去的时候会怎么样呢。

妻子告诉负责接待的女职员说，她是半个小时前为丈夫打来电话的那个人；女职员让他们到其他病人候诊的一个小厅里去。那里已有一位一只眼戴黑眼罩的老人，一个由大概是她的母亲的女人陪着来的斜眼小男孩，一个戴墨镜的年轻姑娘，另外两个人没有什么突出特点，不过其中没有一个盲人，盲人是不去看眼科医生的。妻子把丈夫领到一张空着的椅子上坐下，由于没有椅子了，她就站在丈夫旁边；我们得等一等了，她伏在丈夫耳边说。他知道为什么，已经听见那些人说话，现在令他焦急的是另一种担心，以为医生为他检查得越晚，他的失明程度会越深，可能因此会无可救药。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来动去，正要把自己的担心告诉妻子，但就在这时候门开了，女职员进来说，先生们，请让一让，然后对其他病人说，博士先生有命令，这位先生病情紧急。斜眼小男孩的母亲表示不满，说权利就是权利，还说她是头一个，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其他病人低声对她表示支持，但他们，包括她本人在内，都认为继续表示抗议的作法不够慎重，要是惹得医生不高兴，会不得不因为不合适的做法付出代价，让他们等更长的时间，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戴黑眼罩的老人宽宏大量，让他去吧，太可怜了，他比我们的任何人都病得厉害。肓人没有听见他的话，两个人正在走进医生的诊室，妻子说，博士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善心，因为我的丈夫，说到这里停住了，实际上她并不知道真实情况，只知道丈夫瞎了，他们的汽车被人偷走了。医生说，请坐，并亲自扶患者坐下，摸摸他的手，直接对他说，好，讲讲你的情况吧。盲人说，当时他正在汽车里等着红灯变绿，突然间就看不见了，一些人过去帮助他，一位老太太，从声音听出来大概是位老太太，说可能是神经方面出了毛病，后来一个男人陪他回了家，因为他独自回不去；博士先生，我看到一切都是白的。他没有提汽车被盗的事。

医生问他，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吗，我的意思是说，没有发生过和现在相同或相似的事吗；博士先生，从来没有，我甚至从来没有戴过眼镜；你对我说是突然间发生的；博士先生，是这样的；像灯光灭了一样吗；更像灯光亮了；最近你曾感到视力有什么变化吗；博士先生，没有；现在或者过去你家庭有失明的病例吗；我认识的和听说过的亲戚中一个也没有；你有糖尿病吗；博士先生，没有；高血压和颅脑病呢；颅脑病我不懂，只知道没有得过其他病，企业给我们作过检查；头部受过猛烈撞击吗，我是指今天和昨天；博士先生，没有；多大岁数；38岁；好，我们来检查检查眼睛。盲人马上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但医生拉着他的胳膊，让他坐在一台设备后面，如果、有人稍加想象就会把机器当作一种新型的忏悔室，只不过眼睛代替了话语，忏悔神父直接看犯有罪孽的人的灵魂；把下巴放在这里，医生说，一直睁着眼睛，不要动。妻子走到丈夫旁边，把手放到他肩上，说，你马上会知道，一切都会解决。医生往上提提往下降降他那边的目镜系统，转动极细的螺旋状调节钮，然后开始检查。在角膜上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巩膜上没有任何异常，虹膜没有任何异常，视网膜没有任何异常，水晶体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黄斑，视神经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部位发现异常。医生离开仪器，揉揉眼睛，然后又从头开始检查，一句话也没有说；第二遍检查完的时候，他脸上出现了一种茫然的表情，我没有发现任何损伤，你的眼睛完全正常。妻子高兴得把两只手握在一起，喊道，我早就说过，早就说过，一切都会解决。盲人没有理会妻子的话，问道，博士先牛，我的下巴可以抬起来吗；当然可以了，对不起；如果我的眼睛像你说的那样完全正常，那么我为什么瞎着呢；暂时我还说不清，必须作更细致的检查，分析，回声试验，脑电图；你认为与大脑有关系吗；只是一种可能性，但我不太相信；可是，博士先生说没有发现我的眼睛有任何毛病；是这样；我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先生确实失明，那么你的失明症现在还无法解释；你怀疑我失明吗；这怎么可能呢，问题在于这种病例的罕见性，就我本人来说，在整个医生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我甚至敢于断言，在整个眼科医学史上也是如此；你认为我还能治好吗；从原则上来说，因为没有发现任何类型的先天性恶变，所以我的回答应当是肯定的；可是，看来并不如此；只是出于谨慎，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产生以后证明没有根据的希望；我明白；这就好；我应当接着进行什么治疗，服什么药吗；暂时我不开任何药，如果开的话也是瞎开；瞎开，这个词用得恰当，盲人说。医生装作没有听见，离开检查时坐的转椅，在处方纸上写下了他认为必要的检查和分析，把纸递给盲人的妻子，太太，请拿着，检査结果出来后请和你丈夫再来一趟，如果他的病情有什么变化请打电话告诉我；博士先生，诊费呢；付给负责接待的女职员。医生把他们送到门口，吞吞吐吐地说了句有信心的话，会好的，会好的，没有必要失望；回到诊室附属的小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站了整整一分钟，嘟嘟嚷嚷地说，这是怎么回事呢，然后返回诊室叫了声女职员，让下一个病人进来。

那天夜里，盲人梦见自己失明了。

后来偷汽车的那个人挺身而出主动帮助肓人的时候，并没有任何邪恶的企图,恰恰相反，他那样做完全是出于慷慨和利他主义的感情，众所周知，慷慨和利他主义是人类两个最优秀的特点，这些特点在死不悔改的罪犯们身上也能找到，与他们相比，这个区区的偷车贼在这个行当上没有任何长进的希望，只能受真正大权在握的主人们的剥削，这些人才算得上乘可怜的人们之危对其巧取豪夺之辈。说到底，帮助一个盲人为了以后偷窃他的东西和为了其遗产而帮助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两者之间没有多大差别。只是到了盲人家附近他才自然而然产生了那种念头，可以说，这酷似他只因为看到卖彩票的人才买了一张彩票，当时并没有动心，仅仅是买了张彩票，看里边能出来什么，至于反复无的运气能给他带来点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能带来，他事先都准备泰然处之，还有些人会说他这样做是出于其人格的条件反射。在人类本性问题上的怀疑主义者人数众多，并且非常固执，他们一直认为，如果环境确实不一定造就窃贼，那么同样可以肯定，环境对产生窃贼起着很大作。至于我们，让我们这样来想一想，假设盲人接受了后来成为虚伪的慈善家的人第二次提出的帮助，在最后时刻伪善人的善心还可能占上风，我们这里指的是他主动向盲人提出在其妻子回来以前陪伴他，那么，谁知道这样给予的信任导致产生的道德责任感能不能阻止他的犯罪企图不能让甚至在最堕落的灵感中也能找到的光辉和崇高的东西在他身上出现呢。或许能从一直谆谆教导我们的古老成语中得出个平庸的结论，盲人在暗自庆幸的时候却碰断了鼻子。

被许多不明智的人辱骂，被更多的人背弃的道德意识其实古已有之，今天依然存在，并非灵魂尚处于混沌状态的第四纪的哲学家们的发明。随着时代的推移，随着人们共同活动增加和对宇宙起源学的曲解，我们最后把意识与血液的颜色和眼泪的咸淡混为一谈，仿佛这还不够，我们还把眼睛变成了镜面朝里的镜子，因此眼睛往往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我们试图用嘴否认的东西。另外，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屡见不鲜，即在一些头脑简单的人身上，因做了某件坏事而产生的内疚常常与各种古已有之的恐惧混杂在一起，其结果是对做坏事者的惩罚无形中增加了一倍。而在这一案件中，人们无从知道，偷车人在开动汽车时受到了哪些恐惧和哪部分意识的煎熬。一个人正在手握方向盘的时候失明了，正在从挡风玻璃往外看的时候突然什么也看不到了，毫无疑问，另一个人坐在他的位子上握着那个方向盘开车绝不会心安理得，无须有多么丰富的想象力就能知道，他的思绪必将唤醒惊恐那条肮脏的爬虫，那不，爬虫正在把头抬起来。但是，内疚也是意识的一种加重了的表述方法，这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如果我们想用启发性词语来描述，可以称之为有牙齿能咬人的意识，现在这个意识正把盲人无依无靠的形象展现在他眼前，盲人在关门的时候说，不用了，不用了；可怜的盲人，从此以后，没有别人的帮助将寸步难行。

偷车贼加倍注意遵守交通规则，不让如此可怕的思绪占领整个身心，他清楚地知道，不能让自己有丝毫分心，不能让自己有任何微小的差错，警察就在那里巡视，只要他们当中某个人命令他停车，请出示驾驶证，他就会被投人监狱，受铁窗之苦。他谨慎小心地遵守交通信号，绝对不闯红灯，见黄灯也不敢启动，耐心地等待绿灯出现。这时候，他发现自己开始像着了魔似地看灯光的变化，于是改为调整车速，尽量总是遇上绿灯，虽然为了做到这一点不得不提高车速，或者相反，减低车速，惹得后面的司机们大为光火。终于，他紧张到了极点，晕头转向，不得不把汽车开进一条次要街道，他知道那里没有信号灯，他毕竟是个技术高超的司机，几乎不用看就把车停好了。现在，他感到处于神经病发作的边缘，确实曾这样想过，用词也完全相同，我要得神经病了。汽车里越来越憋闷，他把两边的玻璃都放下来，但是，外面的空气即使还在流动也没能让车里清爽一些。我该怎么办，他问道。本应把车开到城外一个村庄的大棚子里去，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以现在的精神状态永远也到不了那里。被那边的一个警察抓住，或者造成一场车祸，那就更糟了，他自言自语地说。这时他想，最好是从车里走出去，在外呆一会儿，让头脑清醒清醒，也许能清除我脑袋里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那个家伙失明并不说明我也会得同样的病，这不是会传染的感冒，围着街区转一圈就好了。他下了车，用不着锁车门，马上就回来，于是他离开了。还没有走30步，他就失明了。

在诊所里，最后一个就诊的是脾气好的老头，就是替突然失明的可怜虫说了那些好话的老人。他来诊所只是为了约定为仅剩的那只眼睛作白内障摘除手术的日期，黑色眼罩遮住那只空空的眼睛，所以与失明症无关；这种病是随年龄来的，不久前医生对他说，等白内障成熟了就摘下来，然后就能认识所生活的世界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走后，女职员说候诊室里没有患者了，医生拿起突然失明的那个人的病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思考了几分钟，最后拨通电话，与一位同事进行了如下的谈话；你想知道吗，今天我遇到一个非常稀奇的病例，一个男人顷刻间完全失明，检查中没有发现任何先天性恶变的迹象，他说眼前都是白的，一种浓浓的乳白色附在眼上，我正在尽量清楚地表达他对病情的描述，对，当然是主观的，不，那人还年轻，38岁，你读到过，听说过类似的情况吗，我也认为是这样，现在我看没有什么办法，为了争取时间，我让他去做一些化验，好，这几天我们一起给他检查一下，晚饭后我再翻翻书，再看看图书目录，也许能找到线索，对，我明白，无辨觉能力，即心理失明，可能是，但可能是头一个具有这些特点的病例，因为，毫无疑问，那个人失明了，而无辨觉能力，这我们知道，是缺乏认出看到的东西的能力，是啊，我也想到过全盲的可能性，但你该记得我开头给你说的，白色失明，与全盲恰恰相反，全盲即黑蒙，是完全的黑暗，除非存在一种白色黑蒙，随便说说，即白的黑色，对，我知道，从来没有见过，我同意，明天给他打电话，告诉他我们两个人愿意为他检查。打完电话，医生斜靠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呆了几分钟，然后脱下白大褂，动作疲惫，缓慢。他到洗漱间洗洗手，但这一次没有对着镜子寓意难明地问一声，那是什么；他已经恢复了科学精神，确实，无辨觉能力和全盲或黑蒙在书上都有准确的定义和界定，但在实际上并不意味着不会出现异种或者变异，也许这里用词不当，但好像出现异种或变异的这一天已经到了。有千条万条理由让大脑封闭起来，对，就这样，也只能这样，就像一位迟到的病人碰到大门紧闭。这位眼科医生喜欢文学，善于引用适当的典故。

晚上，晚饭以后，他对妻子说，今天我在诊所遇到一个奇怪的病例，可能是心理失明或者黑蒙的变异，但这种情况从未出现过；黑蒙和另一种都是什么病呀，妻子问道。医生以稍有医疗知识的人能听懂的语言解释了几句，满足了妻子的好奇心，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些专业书籍和文章，有些是从前的，他在学院读书时候的，有些是最近的，还有几本出版物是最新的，还没有来得及阅读。他先在目录上寻找，接着开始按部就班地阅读查到的一切关于无辨觉能和全盲的资料，越是阅读越是不安，觉得自己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学科，闯人了神经外科那个神秘的领域，对于这一领域他仅有一些粗浅的了解。夜深了，他推开正在查阅的书籍，揉揉疲劳的眼睛，斜躺在椅子上。这时候，他所面临的选择条分缕析地呈现在脑海之中。如果是无辨觉能，患者现在会看到他原先一直看到的东西，也就是说，他的视觉敏锐程度不会有任何降低，只不过大脑失去了认出放着椅子的地方是一把椅子，或者说，仍然能对视神经传递过来的光刺激作出正确的反应，用对于这方面了解不多的人能听懂的通俗语言来说，失去了知道他已经知道的事物的能力，当然更不能说出这些事物了。至于全盲或者黑蒙，则没有什么疑难之处。如果患的确实是这种病，那么患者眼前看到的是漆黑一片，人们知道，这里保留了看这个动词，说患者看到的是绝对的黑暗。那位盲人斩钉截铁地说，这里仍然保留看这个动词，他看到的是一片浓浓的白色，仿佛睁着眼睛沉人了牛奶的海中。一种白色的黑蒙，这不仅在词源学上自相矛盾，而且在神经学上也不可能，因为大脑在这种情况下不能辨别现实中的形象、形状和颜色，同样也可以说，大脑不可能给现实向正常视力提供的形象、形状和颜色蒙上一层白色，一层没有色调的白颜料一样的白色，不论人们怎样各执一词对正常视力的含义提出疑问。医生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他陷人了一个看来无路可走的死胡同，沮丧地摇摇头，环顾一下四周。妻子已经离开了，他恍恍惚惚记得她曾来到身边，呆了一会儿，轻轻吻了吻他的头发，我去睡觉了，她大概这样说了一句，现在屋里寂静无声，书还散乱地摆在桌子上，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想，这时突然感到害怕，仿佛他本人马上就要失明，事先已经知道。他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事情是在一分钟以后发生的，当时他正把书籍收集到一起，准备往书架上放。先是发现看不见自己的手，接着就知道自己失明了。

戴墨镜的姑娘患的病不严重，只不过是最简单的结膜炎，用医生开的一点局部外用药不几天就可治愈，你知道，在这段时间里只有睡觉的时候才摘眼镜，医生对她说。这句风趣的话已经说了多年，甚至可以设想眼科医生们说了一代又一代，但每次都有效果，医生笑着说，病人笑着听，这一次更没有白说，因为姑娘长着一口漂亮的牙齿，并且知道怎样让别人看见。出于天生的厌世或者对生活过度绝望，任何了解这个女人生活细节的平庸的怀疑主义者会转弯抹角地说，她美丽的微笑只不过是她所操职业的花招而已，这是毫无根据的恶意指控，因为它，这里指的是她的微笑，早在很久以前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当然小女孩这个词已经过时，那时候她的未来还是个谜，试图解开这个谜的好奇心尚未出现。好，简而言之，人们可以把这个女人划人被称为妓女的类别，但是，这里描写的时代中社会关系网络的复杂性，不论是夜间还是白天的，不论是平躺的还是直立的社会关系，其复杂性要求人们避免断然作出最后决定的倾向，可惜，由于过分自负，我们也许永远不能摆脱这个毛病。尽管人人知道天后朱诺身旁云雾缭绕，但把这位希腊女神与大气中飘浮的大量水滴混为一谈就不对了。无疑，这个女人将要为得到钱而与别人上床，这可能使人不加过多的思考便把她划入事实上的娼妓之列，但是，如果可以肯定她在愿意的时候与愿意跟她上床的人上床，那么就不该忽视这样的可能性，即这种在权利方面的不同看法会导致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她排除在那个行业之外，当然这里把那个行业视为一个整体。她像正常人一样，有一个职业，也像正常人一样，利用剩余的时间使肉体得到某些欢乐，使需要得到满足，包括一般需要和特殊需要。如果人们不想简单地给她下个定义，那么最后会说，就广义而言，她以自己喜爱的方式生活，并且从中得到一切能得到的欢娱。

离开诊所时天巳经黑了。她没有摘下眼镜，街上的灯光照得她不舒服，尤其是霓虹灯。她走进一家药店买医生在处方上给她开的药，接待她的药店职员说有些人的眼睛不应当用暗色玻璃遮住，她装作没有听见，这些话本不该说，况且出自一个药店助手之口，请想一想，他怎能反对姑娘的信条呢，墨镜賦予她的醉人的奥妙足以引起在身旁经过的男人们的兴趣，若不是今天有人在等她，她也许会对他们的兴趣给以回报，现在，她有种种理由希望从幽会中得到好处，得到物质方面的满足和其他方面的满足。和她相会的男子是老相识，对于她事先说不能摘下眼镜并不在意，其实医生还没有命令她戴眼镜，并且觉得她好笑，标新立异。姑娘在药店门口叫住了一辆出租车，说了个饭店的名字。斜靠在出租车座位上之后，她已经开始品尝，不知道这个词用得是否贴切，已经幵始品尝性享受的种种不同的感受，从头一次嘴唇贴着嘴唇，从头一次抚摸隐秘之处，到性欲高潮的一次次爆发，让她像钉在令人头晕目眩的旋转焰火上一样，最后精疲力尽，心满意足。因此，我们有理由得出结论，如果男伴能够在时间和技术上完全能履行其义务，那么戴墨镜的姑娘一定会提前双倍报答以后收取的东西。就在这样想的时候，无疑是因为刚刚付了一笔诊费，她暗暗问自己，往常面带笑容地称为公平交换的价格从今天起提高，现在是否是个好机会呢。

她让出租汽车在一个街区前停下，自己溶入朝同一个方向走的人群之中，好像被那些既无姓名又没有任何显而易见的过错的人们拥着往前走。她神态自若地进了酒店，穿过前厅，来到酒吧间。提前到了几分钟，应当等待事先约好的准确时间。她要了一杯清凉饮料，不动声色地喝完，眼睛不看任何人，不想被误认为是个猎取男人的庸俗女人。过了一会儿，像个在博物馆转了整整一个下午要上楼回房间休息的旅游者一样朝电梯走去。还有谁不知道呢，美德在通往完美的艰辛道路上总是遇到困难，而罪孽和恶习非常受好运垂青，于是她刚刚走到，电梯的门就开了。里边出来两位客人，是一对老年夫妇，她进了电梯，按下3褛的按钮，312号房间在等着她，是这个房间，她轻轻敲了敲门，10分钟后她已经一丝不挂，15分钟时开始呻吟，18分钟时无须掩饰地低声说着做爱的话，20分钟时开始失去理智，21分钟时感到快活得浑身酥软，22分钟时喊起来，现在，现在，等到重新清醒过来时，她筋疲力尽、心满意足地说，现在我眼前还一片白呢。

3

至于偷车贼，是一个警察把他送回家的。这位谨慎严肃并富有同情心的当局代表人物连想都不会想到，他送的是个冷酷无情的违法分之所以拉着他的胳膊的时候不是像在其他情况下那样是为阻止其逃跑，而仅仅是为了那可怜的人不至于拌倒和跌跤。作为报应，我们不难想象他的妻子把门打开时吓成了什么样子，眼前一名身着制服的警察揪着一个在她看来失魂落魄的犯人，从犯人脸上那悲伤的表情来看，他遇到了比被捕更可怕的事情。在这一刹那，妻子首先想到丈夫在犯罪现场被抓，警察到家里来搜查；不论看来多么有悖情理，这个念头倒使她大大塌下心来，因为她想到丈夫只偷汽车，而汽车这么大的物件是不能藏在床底下的。她的疑惑没有持续多久，警察说，这位先生双目失明了，你来照顾他吧；警察只是陪丈夫回家的，妻子本该松一口气，但是，当泪流满面的丈夫扑到她的怀里，说出我们已经知道的那些话的时候，她才明白遭到了灭顶之灾。

戴墨镜的姑娘也是被一名警察送回她父母家里的。试想一下当时的情况，她说自己瞎了，赤裸着身子在酒店里大喊大叫，其他客人惊慌失措，和她在一起的男人企图逃走，手忙脚乱地穿裤子，显然，这种场面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她失明的悲剧色彩。失明的姑娘羞得无地自容不论那些虚伪的道德卫护者们对她从事的有偿做爱怎样嘀嘀咕咕，说三道四，毕竟羞耻之心人皆有之；她明白了失明不是刚才的快感产生的出人意料的结果之后立即发出撕人肺腑的喊叫，但是，当胡乱穿上衣服，被连推带搡地带出酒店的时候，她不敢再继续哭叫。警察在问了她的住址以后，还以不仅是粗鲁而且带有讥讽的口气问她是不是有钱付出租汽车车费；在这种情况中，国家不会付，他说；请注意，这种说法不无道，因为这姑娘属于不为其不道德的赢利纳税的那类人。她点点头，但是，因为已经失明，以为警察可能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就小声说，有，我有钱，接着又自言自语地说，还不如没有呢；我们一定会觉得这句话出乎意料，但是，只要注意到人的思想在混乱不堪之中没有捷径可走，那么就能理解这句话绝对清白无辜，她想说的意思是，因为其不规行为和不道德举止受到了惩罚，只此而已。她曾对母亲说不回家吃晚饭而现在却要准时到家，比父亲还早。

眼科医生的遭遇却不相同，这不仅由于患上失明症时正在家里，而且也因为，作为医生，他不会像对于自己身体只懂得哪里感到疼痛的那些人一样束手就擒，顿时惊慌失措，歇斯底里。即使在现在的情况下，内心痛苦不堪，面前有难熬的一夜，他还能想起荷马在《伊利亚特》中写的那句话，在诸多诗篇中，以描写死亡和痛苦者为最；一位医生本身胜过几个男子汉，对这句话我们不应该单单从数量上理解，而应该主要从质量上理解，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对这一点深信不疑。他表现出足够的勇气，躺到床上，没有叫醒妻子，甚至妻子在半睡眠状态中嘟嚷了句什么，在床上向他身边挪动了一下的时候也没有叫醒她。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醒着，即便偶尔睡一会儿也纯粹是因为精力耗尽。他的职业是为别人治疗眼病，所以希望夜晚不要结束，免得被迫说，我失明了；但同时又希望白天的光线快些到来，想到的还是这些话，天亮了，我知道再也看不见了。实际上，一位失明的眼科医生不能有多少作为，但他有义务通知卫生局，告诉他们可能发展成一场全国性的灾难，这大概是一种以前从来不曾见过的失明症，种种迹象表明具有极强的传染性，从他知道的病例来看，病前没有炎症、感染或病变之类的病理活动，他从所接待的第一个失明症患者身上发现了这一点，他本人的情况也证实了这一点，他轻度近视，轻度屈光不正，一切都是轻度的，因此决定不用戴眼镜矫正。眼睛看不见了，完全失明，而这些眼睛状态完好，没有任何原有的或者最近的、先天的或者后天的损伤。他回忆起为前去诊所就诊的那位患者所作的详细检査，检眼镜能看到的眼睛的各个部位都很正常，没有任何病变迹象，那人说他38岁，看上去还不到这个年龄，这种情况着实罕见。那个人不该失明，他想，此时却忘了本人也已经失明，可见人能够达到忘我的境界；这种事不只现在才有，我们记得荷马曾经说过，不过他用的词似乎有所不同罢了。

妻子起床的时候他假装还在睡觉，感到她吻了一下前额，非常轻地吻了一下，仿佛妻子以为丈夫还在沉睡，不想惊醒他，也许妻子在想，真可怜，为了研究那个盲人的奇怪病症睡得太晚了。卧室里只剩下独自一人，医生觉得好像一团密云渐渐地把他捆住，压迫他的胸部，钻进他的鼻孔，让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失明，这时忍不住发出一声短短的叹息，流出两滴眼泪；是白色的眼泪，他想，白色眼泪淹没了双眼，溢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流，脸两边各有一滴，这时候他理解了他的病人的恐惧，博士先生，我觉得快要瞎了。家里轻轻的响动传进卧室，妻子很快就会进来看看他是不是还在睡觉，该去医院的时间马上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起了床，摸索着找到睡袍，穿在身上，走进洗漱间，小便以后转过身，面对着他知道挂镜子的地方，但这一次没有问，这是怎么回事呀，也没有说，有千条万条理由让大脑封闭起来，而只是伸出双手，摸到玻璃，他知道自己的影像正在里面望着他，他的影像看得见他，而他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像。他听见妻子进了卧室，啊，你已经起来了，她说；他回答说，起来了。接着，又感到妻子来到身边，你好，亲爱的，结婚多年之后，两个人还这样亲切地问候；这时，他们像是在演一出戏，妻子的话是给他提台词，于是他说，我觉得不会太好，眼睛里有个什么东西。妻子只注意到了后半句，对丈夫说，我来给你看看，她仔细看了丈夫的眼睛之后说，我什么也看不见，这句话显然颠倒了，不是她的角色的台词，而应当由丈夫说，但丈夫还是说了，比妻子说得更简单，我看不见，接着又补充一句，估计我被昨天那个病人传染了。

由于长时间耳濡目染，医生的妻子们往往也对医学略知一二，而这位妻子在一切事情上都跟丈夫如影随形，以学到的知识足以知道失明症不像时疫那样因传染而蔓延，一个不瞎的人不会仅仅因为看了看一个瞎子而染上失明症，失明症是人和他本人和与生俱来的眼睛之间的与别人无关的问题。无论如何，一位医生有义务知道他说的话的含义，因此才设立医学院，而这位医生不仅宣称自己患了失明症，而且公开承认是被传染上的，那么，这位妻子，尽管是医生的妻子，现在还能有什么怀疑呢、因此，人们可以理解，面对不可否认的证据，这位可怜的太太终于和任何普通人的妻子一样，这样的妻子我们已经认识两位了，她们搂住丈夫，自然而然地表示出心中的焦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她哭哭啼啼地问；通知卫生当局，通知卫生部，十万火急，如果确实是时疫，必须采取措施；可是，失明症时疫，这种事人们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说，心中还抓住最后一线希望不放；人们也从来没有见过无缘无故失明的，而到此刻为止至少已经有两个了。这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医生的脸突然变了，他近乎粗暴地把妻子推开，自己后退了一步，离开，不要靠近我，我会传染你，接着又用双拳敲着脑袋说，愚蠢，愚蠢，白痴医生，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一整夜在--起，本该留在书房里，关上门;尽管如此，妻子还是说，请你不要这样说，该出的事总会出，走吧，跟我来，我去给你做早点；放开我，放开我；我就是不放开，妻子大声喊，你想怎么办，让你跌跌撞撞地走来走去，碰到家具上，去找电话，就是找到电诉簿也看不见需要的号码，而让我钻到防传染的玻璃罩里静静地看你的笑话吗。她用力抓住丈夫的胳膊说，走吧，亲爱的。

医生刚刚吃完妻子执意给他准备的咖啡和烤面包片，我们可以想象他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时间还早，他要通知的人还不会到达他们的丁作地点。逻辑和效率要求他以最快的速度把正在发生的事情直接告诉卫生部一位高级负责官员，但不一会儿就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发现，仅以一个医生的名义说有紧急的重要情况报告不足以说服那位医务官员，况且还是他一再恳求之后女接线员才接通电话的。那人说在向顶头上司报告之前先要知道究竟是怎么间事，显然，任何有责任感的医生都不肯向来见他的头一个下属宣布出现了失明症时疫，若果真如此、会立即引起恐慌。官员在电话中说，先生自称是医生、如果先生非让我说相信这一点，那好吧，我相信，我要听上司的命令，要么你说清楚是怎么回事，要么我不予报告；是秘密问题；秘密问题不能通过电话处理，最好你亲自来这里一趟；我无法出门；这么说你病了；对，我病了，医生稍稍犹豫了一下说；既然如此，你应当请一位医生去，一位真正的医生.对方反驳说，他显然对自己的幽默感洋洋得意，把电话挂断了。

这傲慢无理的态度无异于打在医生脸上的一记耳光，几分钟之后他才平静下来，向妻子讲述受到的粗暴对待。过了一会儿，他仿佛刚刚发现了早就应当知道的什么事一样，凄然地小声说，我们都是由这种混合物造成的，一半是冷漠无情，一半是卑鄙邪恶。他正要问，现在怎么办呢，却突然明白了这样做一直是在浪费时间，要把这个消息传递到有关部门.唯一可靠的办法是与他所属医院的医疗部主任谈一谈，医牛对医生中间不隔着一层官僚，由他负责让那个该诅咒的官方齿轮运转起来。妻子记得医院的电话号码，接通了电话医生通报了姓名，等对方回答以后很快就说，很好，谢谢你，显然女接线生刚才问他，博士先生，你好；我们在不想告诉对方不好的时候就这样说，我们在说很好的时候，其实我们正在死亡，对此俗称把肠子当作心脏，这种内脏颠倒的现象只能在人类中才能看到。主任来接电话了，有什么事吗，医生问他是不是独自一人，旁边有没有人能听见，对女接线生倒不用担心，她顾不上听关于眼科问题的谈话，只对妇科感兴趣。医牛的报告说短而又全面，完全是医学学术报告的干巴巴的风格，直截了当不转弯抹角，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鉴于形势特殊，主任吃了一惊，这么说你真的失明了，他问；完全失明了；不过，还可能是巧合，可能实际上并非准确意义上的传染；我同意，还没有证实确有传染，但现在的情况不是我和他分别在自己家里失明，并不是我们没有见过面，他失明了，来到我的诊所，我几个小时以后也失明了；我们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人呢；诊所里有他的姓名和地址；我立即派人去；派一位医生；对，一位同事，当然啦；你不认为我们应当把正在发生的情况向卫生部报告吗；我觉得暂时条件还不成熟，你想想，这个消息会在公众中造成多么大的恐慌，活见鬼，失明症是不传染的呀；死亡也不传染，但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好，你先留在家里，这事由我来处理，然后我派人去接你，我想为你检查一下；不要忘记，我是由于为一个失明症患者作了检查而得了失明症的；还不能肯定；可以肯定，至少是相当可靠的因果关系的设想；毫无疑问，但是，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两个孤立的病例在统计学上没有意义；除非现在我们多于两个；你的精神状态我理解，但我们应当防止以后可能被证明被毫无根据的悲观情绪所左右；谢谢；我会再和你谈；再见。

半小时以后，医生刚刚在妻子帮助下动作笨拙地刮完脸，电话铃响了。是医务部主任打来的，但现在声音变了，我们这里有个小男孩，也是突然失明，说眼前一片白色，他母亲说昨天带儿子到你的诊所去过；我猜想那男孩左眼斜视；对；毫无疑问，就是他；我现在开始担心，情况确实严重；卫生部呢；对，当然啦，我立即与医院领导谈话。三个来小时以后，医生和妻子正在默默不语地吃午饭，医生用餐叉摸索着吃妻子切成小块的肉，这时候电话铃又响起来。妻子走过去接，马上又回来了，得你去接，卫生部打来的。妻子扶着他站起身，把他领到书房，把话筒递到他手里。交谈时间很短。卫生部想知道头一天到他的诊所看过病的患者都是哪些人，医生回答说，病历上有那些人的姓名、年龄、婚姻状况、职业、住址等全部资料，他最后还表示愿意陪同有关人员去收容他们。对方的回答非常刺耳，我们不需要。接着，对方换了人，电话机里出来的声音变了，下午好，是部长在说话，我代表政府感谢你的热心帮助，我相信，由于你及时提供情况，我们能控制局势，但请你留在家里。最后这几个字的口气表面看来很客气，但显然是下达命令，不容置疑。医生回答说，好，部长先生，可是对方巳经把电话挂上了。

几分钟以后，电话又响了。是医务部主任打来的，他说话声音有些紧张，结结巴巴，我刚刚知道，警察得到消息，有两个人突然失明；是警察失明吗；不是，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警察在街上遇到那个男人正大声喊叫他瞎了，女人是在一家酒店失明的，好像与床上的风流事有关；应当了解一下是否也是我的病人，你知道他们的名字吗；警察没有告诉我；卫生部已经和我谈过了，他们要去我的诊所取病历；情况复杂；有什么事情请告诉我。医生放下电话，举起手捂住眼睛，仿佛想保护它不受更厉害的疾病侵袭，最后瓮声瓮气地叹息了一声，我累了；睡一会儿吧，我带你到床上去，妻子说；没有用，我睡不着，再说，今天还没有结束，一定还会出事。

快到6点钟的时候，电话铃最后一次响了。医生正坐在旁边，拿起话筒，喂，是我，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对方说话，直到挂断电话时才轻轻点了点头。是谁呀，妻子问道；卫生部，半小时之内有辆救护车来接我；你已经料到会这样吧；对，大概如此；他们把你送到哪里去呢；不知道，估计是医院吧；我去给你准备箱子，挑出要带的衣服和内衣；这不是去旅行；我们还不知道去干什么。妻子小心地把他扶到卧室，让他坐在床上，你安静一会儿，其他事我来管。他听见妻子在屋里走过来走过去的声音，打开、关上抽屉和衣柜的声音，拿出衣服摺好装进放在地板上的箱子里的声音，但他看不见，除了他的衣服之外，妻子还往箱子里装了几条裙子和几件女式汗衫，两条裤子，一件连衣裙和一双只有女人才能穿的鞋子。医生曾模模糊糊地想到用不着带那么多东西，但他没有说什么，因为现在不是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的时候，传来锁箱子的声音，随后妻子说、准备好了，救护车该来了。她把箱子搬到靠楼梯的门口，丈夫要帮忙，说，让我来帮你搬，这事我还做得了，还没有残废到那种程度，但妻子不让他动手。然后两个人就坐到沙发上等着。他们手拉着手，医生说，不知道我们要离开多长时间；她问答说，你不用担心。

等了近一个小时。门铃响了，妻子站起来去开门，但楼梯平台上一个人也没有。她又去接楼内对讲机，很好，他马上下去；接着转身对丈夫说，他们在楼下等着，得到明确命令不准上楼；看样子卫生部真的害怕了；走吧。两人乘电梯下去以后，她帮助丈夫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把他扶上救护车，回到台阶上把箱子取来，独自搬上救护车，往里边推了推，最后自己也上了车，坐在丈夫旁边。坐在司机座位上的救护车司机表示不满.我只能把他带走，这是命令，请太太下车。妻子不动声色地冋答说，把我也带走吧，我刚刚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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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卫生部长本人头脑里想出来的虽说它并非无可挑剔，但从各个方面來看都是个好主意，这里既指纯卫生方面，也指其复杂的社会影响和政治后果。在没有弄清原因之前，或者用更恰当的语言，在没有弄清白色眼疾的病因之前，多亏一位助手以其丰富的想象力用白色眼疾代替难听的失明症，在找到处理和治疗的方法之前，但愿有一种疫苗能防止这种病例继续出现，在这之前，把所有失明者，包括与前者有肉体接触或直接联系紧密的人，统统收容起来并加以隔离，以防进一步传染，而传染一旦出现，就会成倍增加，类似于数学上常说的，按几何级数增加，这就是要防止的，卫生部长最后说。以所有人都能听懂的话来表达，就是对那些人强制执行检疫期，这是从霍乱和黄热病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做法，即传染上或者被怀疑感染了的船只必须远离海岸40天，以观后效。以观后效，部长用的是原话，听起来像有点故弄玄虚，从他的口气中可以发现，一是因为找不到其他词，二是另有企图，后来他更准确地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他的意思是说，既可以是40天，也可以是40个星期，或者40个月，或者40年，只要还有必要，那些人就不得离开。部长先生，现在该决定把他们关在什么地方了，为此很快任命的后勤及保安委员会主席说，这个委员会负责运输和隔离那些患者并向他们提供给养；眼下我们有哪些地方可供选择呢，部长问道；有一所精神病院空着，正等着派用场，有几座军事设施因为最近的军队整编而弃置不用，有一个工业品市场已经提前竣工，还有一座不知道因为什么正在破产的超级市场；你的意见呢，这之中哪一个更适合我们的需要；就安全而言，兵营条件最好；那当然了；但有一点不适当，就是军营太大，看管关进去的人既困难又耗费钱财；我注意到了这一点；至于超级市场，可能会出现种种法律方面的障碍，有合法不合法的问题需要考虑；那么，工业品市场呢；部长先生，至于这个市场，我认为最好不予考虑；为什么；因为工业界肯定不会髙兴，他们在那里的投资数以百万计；这么说就只有精神病院了；对，部长先生，精神病院；那么，就决定在精神病院吧；另外，从各方面看，精神病院条件最好除了四周有围墙围得水泄不通之外，还有一个有利之处，就是它由两排房子组成，一排供真正的失明者居住，另一排住失明症嫌疑者，两排中间有块地方，姑且称为无人地带，那些在这期间失明的人可以穿过无人地带和已经失明的人住到一起；我看这里有个问题；什么问题，部长先生；那样的话我们必须派人指挥他们转移，而我想我们难以找到志愿者干这种事；部长先生，我想没有必要；你说说看；如果一个被怀疑受感染者失明了，当然，这迟早会发生，那么请部长先生相信，其他人，就是那些还能看得见的人，马上就会把他赶出去；说得对；同样，如果一个已经失明的人想换地方，他们也绝不会让他进去；想得好；谢谢，部长先生，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行动吗；好，你可以放手去干了。

委员会立即髙速高效地运作起来。天黑之前，已经收留了全部已知道的失明者，还有一些可能的感染者，至少那些在这次对失明者所在家庭和行业进行的跟踪调查的闪电行动中确定并找到的受感染者。首先被运到闲置的精神病院的是医生和他的妻子。精神病院由士兵守卫。大门开了一条缝，他们进去之后立即关上。从院子的大门到房子的正门拉上了一条粗绳子作为扶手；你们往右边走走，那里有条绳子，用手攥着绳子往前走，一直往前，走到台阶，台阶共6层，一位军士告诉他们。绳子进了建筑物内以后一分为二，一股往左，另一股往右，军士大声喊着，注意，你们在右边。医生的妻子一面拖着箱子一面领着丈夫朝离门口最近的那间集体宿舍走去。这间屋子很长，像古代的病房一样，里边放着两排床，床本来上了一层灰色油漆，但现在早已开始剥落。被子、床单和毯子也是灰色的。妻子把丈夫领到宿舍最里边的一张床上坐下，对他说，你不要离开，我出去看一看。还有一些宿舍、又窄又长的走廊、大概原来医生们用的一些办公室、一个劣等饭食的气味尚未散尽的厨房、一个摆放着钉着洋铁皮面桌子的大食堂，另外还有3个单人房间，里面从地板到两米高的墙面上有一层棉絮，再往上直到屋顶钉上了一层软木板。房子后面有一道废弃的围栅，围栅旁边的树木早已无人照料，树干的皮仿佛被人剥掉了。到处垃圾狼藉。医生的妻子回到屋里，看到一个半开着的衣柜里有几件精神病患者穿的拘束衣。她来到丈夫身边，问道，你想象得出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来了吗；我想象不出来;她刚要说是一座精神病院，丈夫却先开口了，你没有失明，我不能让你留在这里；对，说得对，我没有失明；我要请求他们把你送回家，告诉他们你欺骗了他们，为了和我在一起而欺骗了他们；没有用，他们听不见你说话，即便听到了也不会理你；可是你看得见呀；暂时看得见，完全可以相信，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失明，也许在一分钟之内；你走吧，求求你了；不要再固执己见了，再说，士兵们也不会让我迈下台阶一步；我不能强迫你；是啊，亲爱的，不能强迫我，我留下来帮助你，帮助以后进来的其他人，可是你不能告诉他们我看得见；其他人，什么其他人；你肯定不会认为仅仅我们这样吧；这简直是疯狂；大概是吧，我们这不是在精神病院吗。

其他失明者是一起到的。是在各自的家里一个接一个地被抓到的，其中头一个是丢了汽车的人，随后是偷汽车的人，还有戴墨镜的姑娘，斜眼男孩有所不同，母亲带他去医院，他在医院里被带走了。母亲没有和他一起来，因为那女人不像医生的妻子那样机灵，是个普普通通的妇女，不会说谎，即使为了亲人也不会说谎，在没有失明的情况下自然没有称自己也失明了。他们跌跌撞撞地走进宿舍，这里没有绳子可扶，手在空中摸索着，必须以自己的痛苦为代价学会生活，小男孩一边哭一边喊妈妈，戴墨镜的姑娘在安慰他，你妈妈很快就来，很快就来；因为戴着墨镜，那姑娘可能失明了，也可能没有；其他人的眼睛东张西望，但什么也看不见，而姑娘戴着那副眼镜，嘴里还说着，很快就来，很快就来，仿佛她真的看见那失魂落魄的母亲正从门外走进来。医生的妻子把嘴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进来了4个人，一个女人，两个男人，还有一个小男孩；两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子，医生低声问；妻子把他们描绘了一番；医生说，这个我不认识，另一个嘛，根据你说的长相，完全像到诊所去过的失明者；小男孩是斜眼，那女人戴着墨镜，好像长得还算漂亮；这两个都去过诊所。因为各自都在寻找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时发出的声音，盲人们没有听见医生夫妇的谈话，大概以为除了他们之外没有别人，再说刚刚失明不久，听觉还没有灵敏到比正常人更高的程度。最后，好像谁都不肯舍弃一个有把握的地方另找一个心里没有底的地方，于是都坐到自己撞到的床上，结果两个男人挨得很近，但他们并不知道。姑娘还在小声安慰男孩，不要哭，你会看到，妈妈不会耽搁太久。随后是一阵寂静，这时候医生的妻子说话了，声音很大，宿舍最里边也能听到，我们这里是两个人，你们呢，几个人；突然冒出的喊声吓了刚到的人们一跳，但两个男人都没有吱声，那个姑娘答话了，我想我们一共是4个，这里有我和这个小男孩；还有谁，其他人为什么不说话呀，医生的妻子问道；我在这儿，一个男人的声音，嘟嘟嚷囔，好像费了很大劲才说出口；还有我，又是个男声，满心不快的样子；医生的妻子心里暗想，看样子他们似乎害怕互相认识。她看到，这两个人眉头紧皱，神情紧张，伸长脖子，好像在闻什么气味，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表情相似，威胁和恐惧在脸上溶为一体，而一个人的恐惧和另一个人不同，威胁也各异。莫非他们之间有什么事情吗，她想。

这时候传来一个响亮而生硬的声音，听口气出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之口。原来来自他们进屋时经过的门上的一个扩音器。注意，这个词一连重复了三遍，然后开始讲话，政府为不得不强行行使自己的权利、履行自己的义务感到遗憾，此举是为了在我们正经历的危机中以各种手段保护公众，因为似乎正在发生一场类似失明症的瘟疫，我们暂且称之为白色眼疾，鉴于它可能是一种传染病，鉴于我们遇到的不仅仅是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巧合，为了制止传染蔓延，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现出爱国之心，与政府配合。已经患病的人住在一起，与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住在另一个地方，虽然分开来住，但相距很近，这一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才作出的。政府完全意识到所负的责任，也希望这一通知的受众都是守法的公民，同样担负起应负的责任，拋弃一切个人考虑，认为你们被隔离是一种支援全国其他人的行动。现在，我们要求大家注意听以下训令，第一，电灯一直开着，任何按幵关的企图都无济于事，因为开关不起作用，第二，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建筑物意味着立即被打死，第三，每个宿舍有一部电话，只用于向外面要求补充卫生和清洁用品，第四，住宿者用手洗各自的衣服，第五，奉劝每个宿舍选举其负责人，这一项只是劝告，不是命令，住宿者可以按其认为最好的方式组织起来，只要遵守以上规定和我们以后陆续公布的规定，第六，每天3次把饭盒送到门口，放在门的左右两边，分别给患者和被怀疑为感染者，第七，所有剩余物品应统统焚烧，除了剩饭之外，这里所说的剩余物品还指盒子、盘子和刀叉勺等餐具，这些都是用可燃材料制造的，第八，焚烧应在该建筑物的天井或者围栅旁边进行，第九，焚烧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由住宿者承担责任，第十，如若发生火灾，不论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消防人员皆不来救，十一，如若内部出现疾病或者出现骚乱或者殴斗，住宿者不应指望外边任何介入，十二，如若有人死亡，不论死因为何，均由住宿者在围栅旁掩埋尸体，不举行任何仪式，十三，患者们那排房子与被怀疑感染者们那排房子之间联系必须在建筑物中间地带进行，就是你们进去时走过的地方，十四，被怀疑感染者一旦失明，必须转移到已经失明者所在的那排房子里去，十五，本通告在每天同一时间播送一遍，以便让新来的人知道。政府和全民族都希望你们履行自己的义务。晚安。

刚刚安静下来，就听到小男孩那清脆的声音，我要妈妈，但这些字说得毫无表情，活像一台自动复读机把一句话说了一半停止运转，现在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医生说，我们刚才听到的命令说得清楚明白，我们被隔离了，可能谁也不曾经受过这样严格的隔离，在发现治疗这种病的药物之前没有离开这里的希望；我熟悉你的声音，戴墨镜的姑娘说；我是医生，眼科医生；昨天我让你看过病，听得出是你的声音；对，你呢，你是谁；我得了结膜炎，估计还没有好，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双目失明，结膜炎就无关紧要了；和你在一起的小男孩是谁；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孩子；昨天我为一个斜视的小男孩作过检查，是你吗，医生问；是我，先生，小男孩回答的口气显得很不高兴，人们都不喜欢别人提自己的生理缺陷，他完全有理由不高兴，因为有这样或那样生理缺陷的人都忌讳别人提到，只要有人说起来，他们马上就认为对方怀有最明显不过的恶意。还有我认识的人吗，医生又问道，昨天由妻子陪着到我诊所的那个人在这里吗，他是在汽车里突然失明的；是我，第一个失明的人回答说；还有一个人呢，请说一说你是谁，既然他们迫使我们一起生活，并且不知道要持续多久，我们之间必须相互认识。偷车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对，对，他以为这样表示自己的存在就能过关；但医生不肯放过，这个人的声音我不熟悉，你不是那位上了年纪的白内障患者吧；博士先生，不是，我不是他；你是怎样失明的；在街上；请说详细点；没有什么可说的，在街上走着走着就瞎了；医生张开嘴要问他的失明症是否也是白色的，但没有说出口，何必呢，问了也没有用，不论他如何回答，是白色失明还是黑色失明，反正谁也出不去。

他抬起手，颤抖着伸向妻子，伸到一半碰到了妻子的手。妻子吻了吻他的前额，没有别人能看到他那张干枯的脸，那近乎麻木的嘴，没有别人能看到那双无神的眼睛，像玻璃球一样，好像能看见却又看不见，着实吓人；也会轮到我的，她想，也许就在此刻，说不完这句话就失明了，随时都可能像他们一样，也许醒来就失明了，也许睡觉的时候刚合上眼睛就失明了，还以为只不过是睡着了呢。

她看了看那4个失明者，他们都坐在床上，脚下放着能带来的很少的行李，小男孩带的是他的书包，其他人带的是箱子，仿佛来度周末。戴墨镜的姑娘还小声地和男孩谈话，第一个失明者和偷车贼在另一边那一排，相距很近，只隔着一张空床，并且面对面坐着，但他们并不知道。医生说，我们都听到了刚才下达的命令，不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有一件事我们清楚，就是不会有任何人来帮助你们，所以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组织起来，因为过不了多久这个宿舍就会住满人，我是说这个宿舍和其他宿舍；你怎么知道还有别的宿舍呢，姑娘问；进这个宿舍以前我们走了走，这间离大门最近，医生的妻子一边说一边捏了捏丈夫的胳膊，让他说话时小心一些。姑娘说，最好由博士先生担任负责人，毕竟是医生嘛；一个既没有眼睛又没有药的医生顶什么用呢；但是你有权威。医生的妻子笑了，她说，如果大家同意，我觉得你当然应该同意；我倒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为什么；眼下我们共6个人，但是明天人数会更多，每天都会有人住进来，我敢肯定，不可能所有的人都接受不是由他们选举出来的权威，还有，就算他们服从，我以什么回报他们呢，况且他们还不一定承认什么权威或者规矩；这么说在这里生活下去会很困难；如果仅仅是困难那我们就太有运气了。戴墨镜的姑娘说，我是出于好意，不过博士先生说的也确实有理，那就每个人自己顾自己吧。

要么是受了这些话的刺激，要么是因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怒火，其中一个男人猛地站起来，我们的不幸全怪这个家伙，要是我的眼睛看得见，现在非揍他一顿不可，他大声吼叫着，用手指着他认为那个人所在的方向。他指的方向并没有偏多少，但这个悲剧性的动作产生了喜剧性效果，因为他气势汹汹地用手指指着的是个无辜的床头柜。请冷静些，医生说，在一场瘟疫中不会有肇事者，我们都是受害者；要是我心眼不那么好，要是我没有帮助他回家，我这双宝贵的眼睛还好着呢；你是谁，医生问道，但刚才指责别人的人没有回答，好像因为刚才说了话而感到后悔。这时候人们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错，你把我送回家了，但是后来你利用我当时的处境偷了我的汽车；胡说，我什么也没有偷；偷了，先生，你偷了；就算有人偷了你的汽车，那也不是我偷的，我好心帮助你，得到的报答是瞎了，再说，有什么证据，我倒想看看；争吵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医生的妻子说，汽车在外边，我们在这里面，你们还是和解为好，不要忘了，我们还要在这里一起生活呢；我知道谁不会跟他一起生活，第一个失明者说，先生们，你们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我要到别的宿舍去，不能跟这个混帐东西在一起，他竟然偷一个双目失明的人的汽车，还说什么因为我他才瞎了，瞎了，活该，至少这个世界上还有公理。他抓起箱子，为了不绊交，两只脚在地上拖着往前走，空着的那只手扶着床，来到了两排床中间的夹道；那些宿舍在什么地方，他问，不过，即使有人回答他也不会听见，因为有个人连胳膊带腿一齐扑到他身上，原来是偷车贼说到做到，向让他患病的人出这口恶气。一会儿这个人在上边，一会儿那个人在上边，两个人在狭窄的空间滚来滚去，不时撞在床腿上，就在这个时候，斜眼小男孩吓得又哭起来，不停地喊妈妈。医生的妻子抓住丈夫的胳膊，她知道自己一个人制止不了这场殴斗，就拉着丈夫沿夹道走到两位斗士喘着粗气较量的地方。她拉着丈夫的手，让他拽住其中一个，自己拽住另一个，最后总算把他们分开了。你们俩太愚蠢了，医生训斥说，如果你们想把这里变成地狱，那么继续打下去好了，但我要提醒你们，我们要完全靠自己，指望外面来救，休想，我说的你们听到了吗；他偷了我的汽车，第一个失明者带着哭腔，他挨的打比对手多；算啦，现在有没有都一样，医生的妻子说，反正你的汽车被偷的时候你也不能用它了；是这样，但汽车是我的呀，让那个贼偷走了，我不知道他弄到哪里去了；最大的可能是，医生说，最大的可能是你的汽车在这个人失明的地方；博士先生这家伙倒挺精明，对，先生，说得对，偷车贼说。第一个失明的人动了一下，好像要从按住他的人手中挣脱出来，但没有太用力，似乎他已经明白，愤怒，即便是合情合理的愤怒，也不能让汽车失而复得，汽车也不能让眼睛盲而复明。但是，偷车贼威胁说，如果以为以后没事了，那你就完全错了，不错，我偷了你的汽车，汽车是我偷的，可是你偷了我的眼睛，让我瞎了，想想看，我们两个人当中谁更是贼；算了，医生不满地说，我们这里的人都失明了，谁也不要再抱怨，谁也不要再指责别人；要是别人想欺侮我，我才会对付他们呢，偷车贼满不在乎地说；如果你想搬到其他房间，医生对第一个失明者说，我妻子可以领你去，她识别方向的能力比我强；我改变主意了，愿意留在这个宿舍。偷车贼讥讽地说，这孩子害怕独自一个人呆在什么地方，可据我知道那里没有妖怪；住口，医生忍不住喊道；噢，你这个小博士，偷车贼哼哼唧唧地说，你该知道，在这里我们人人平等，先生不能给我下命令；我不是给你下命令，而是告诉你，让那个人安生安生；那好吧，好吧，可是，让他小心点儿，要是给我找麻烦，我可不是好惹的，对朋友，我比谁都好，对仇人，很少有人比得上我。偷车贼作了个要和人拼命的手势，找到刚才坐的床，把箱子推到床下边，然后大声说，我要睡觉了，那口气上好像想通知人们，转过脸去，我要脱衣服。戴墨镜的姑娘对小男孩说，你也上床去吧，在这边，如果晚上需要什么就叫我；我想撒尿，小男孩说。听小男孩这一说，所有人都突然感到急不可耐地想撒尿，虽然使用的词汇不同，但都在想，现在这个问题可怎么解决呀，第一个失明者在床下面摸了摸，看那里有没有便盆，不过同时又希望没有，因为当着其他人的面撒尿会感到难为情，当然，他们看不见，但撒尿的声音毕竟难以掩盖，男人们还稍好一点，可以耍个手腕，不让女人们听见，在这方面男人们是幸运的。偷车贼已经坐在床上，这时候说话了，他妈的，在这房子里往哪儿撒尿呀；嘴里干净点，这里有个孩子，戴墨镜的姑娘表示不满；可是，亲爱的姑娘，那你就找个地方吧，不然那孩子迟早要在裤裆里尿了。医生的妻子说，也许我能找到厕所，记得好像闻到过气味；我跟你一起去，戴墨镜的姑娘说，她已经拉住了小男孩的手；我看最好还是大家一起去，医生说，那枵我们需要的时候就认识路了；我知道你为什么出这个主意，偷车贼心里想，但没有敢说出口，你不愿意让你那女人在我每次想让她陪着的时候领我去撒尿。第二感觉产生的没有言明的想法使他那玩艺儿稍稍勃起，这倒让他吃了一惊，看来瞎子的性欲并不一定丧失或者降低；还好，他想，总算没有把一切全都丢光，死者和伤者当中总会有人逃脱；他不再听别人谈些什么，自己胡思乱想起来。人们没有给他多少时间，因为医生说话了，我们排成一队，我妻子在前边，每个人都把手搭在前边的人的肩上，这样我们不会有走散的危险。第一个失明的人说，我可不跟那个人在一起，他显然是指那个偷了他汽车的人。

不是因为互相寻找就是因为互相躲避，他们挤在窄窄的过道里难以动弹，并且医生的妻子也要像盲人一样行动。队终于排好了，医生的妻子后面是戴墨镜的姑娘，她拉着斜眼小男孩，再后面是只穿裤衩背心的偷车贼，接着是医生，跟在最后的是第一个失明者，这次他可以免遭对手殴打了。队伍前进得非常慢，好像个个都不相信领路人，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在空中胡乱摸索，仿佛在寻找路上的什么坚固的支撑物，比如墙壁，门框。跟在戴墨镜的姑娘后边的偷车贼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水气味，又想起了刚才的勃起，决定充分利用自己的两只手，一只摸着她头发下面的后脑勺，另一只径直往前伸，毫不客气地摸起她的乳房来。姑娘晃动身子，想摆脱对方放肆的动作，但偷车贼紧紧搂住她。这时候，姑娘抬起一条腿用力往后一踹，活像尥蹶子一样，尖尖的鞋后跟像一把匕首剌进偷车贼光着的粗粗的大腿里，他大吃一惊，疼得发出一声嚎叫。出了什么事，医生的妻子回头一看，问道；是我绊了一跤，戴墨镜的姑娘回答说，好像碰到了我后边的人。偷车贼手指上沾着鲜血，一边呻吟一边咒骂，想表明这次攻击后果多么严重，我被扎伤了，这臭女人不看看她的脚踩在什么地方；你呢，你不看看你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姑娘也不示弱，马上回敬说。医生的妻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先是微微一笑，但马上看到伤得很厉害，鲜血顺着那可怜的家伙的两条腿往下流，这里没有过氧化氢水，没有红汞水，没有止血膏，也没有绷带和消毒剂，什么也没有。队伍已经散了，医生问，伤在什么地方；这里；这里，究竟在什么地方；腿上，你没看见吗，那臭女人把鞋跟扎进我腿里了；我绊了一交，我没有过错，姑娘又说了一遍，但马上火了，怒气冲冲地说，这个混帐东西摸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医生的妻子赶紧劝解，现在需要的是清洗伤口，包扎一下；可那里有水呀，偷车贼问；厨房里，厨房里有水，不过用不着大家都去，我丈夫和我带这位先生去，其他人在这里等着，不会耽搁很长时间；我想撒尿，小男孩说；忍一会儿，我们马上就回来。医生的妻子知道，应当往左拐，再往右拐，然后沿一条有一个直角的长走廊往前，走到尽头就是厨房。几分钟之后她发现走错了，于是停下来，乂往四走，叹了一声，啊，我想起来了，从那里可以直接到厨房，不能再耽误时间，伤口在不住地流血呢。一开始，流出的水很脏，必须等水干净了才行。水是温的，有股臭味，仿佛在水管子里腐烂了，不过，用这样的水一洗偷车贼还是立刻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伤口看上去吓人。现在怎么办，怎样才能把腿包扎起来呢，医生的妻子问。一张桌子下边倒是有几块破布，大概曾用来当抹布，用这么肮脏的布包扎伤口太不慎重；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她装作摸索着寻找的样子说；可是，博士先生，这样下去我受不了，血不停地流，劳驾了，帮帮我吧，请原谅我没教养，刚才对你那样，偷车贼伤心地说；我们这不正在帮助你吗，正在想办法，医生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有别的办法，把背心脱下来。偷车贼嘟嘟嚷嚷地说他没有背心了，不过还是脱了下来。医生的妻子很快把背心撕开，卷成一团，把他的大腿紧紧包扎起来，并且用背心上边的吊带草草打了个结。这不是一个盲人能轻而易举地做到的，但她不想为装瞎子再浪费时间，为佯装瞎子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偷车贼好像也发现这其中有什么不正常之处，按照常理，本应由医生，虽然只是个眼科医生，来为他包扎伤口，不过伤口得到处治而感到的安慰远在产生的怀疑之上，况且只不过是心中闪过的模模糊糊的怀疑。他一拐一瘸地跟他们回到原处，其他人还在那里等着;医生的妻子立即看到，斜眼小男孩忍受不住，尿在裤子里了。

第一个失明者和戴墨镜的姑娘都没有察觉。小男孩脚下有一滩尿，他的裤脚还在往下滴水。但是，医生的妻子若无其事地说，现在我们去找厕所吧。盲人们都伸出胳膊，在脸前面晃动，相互寻找，只有戴墨镜的姑娘立即宣布，她不想在摸过她的那个无耻的男人前面。队伍终于又排好了，偷车贼和第一个失明者交换位置，医生在他们两人中间。偷车贼拖着伤腿，瘸得更厉害了。临时止血带妨碍他走路，伤口疼痛难忍，好像心脏搬了家，现在到了被鞋跟扎的那个窟窿深处。戴墨镜的姑娘又拉住小男孩的手，但小男孩尽量往一边躲，惟恐有人发现他干的事，因为这时候医生使劲吸了吸气，这里有股尿味；妻子觉得应当证实丈夫的印象，对呀，真的有股气味；她既不能说这气味来自厕所，因为离厕所还很远，而又必须装作像盲人一样，不能挑明尿骚味来自小男孩湿漉漉的裤子。

来到厕所，不论女人还是男人都同意小男孩头一个进去先轻松，但男人们不分紧迫程度、不分年龄大小一古脑儿挤进去了，里边是集体小便池，这种地方也只能有集体小便池，大便池也一样。女人们留在门口，据说她们忍受能力比男人强，但一切都有限度，所以过了一会儿医生的妻子说，也许还有别的厕所吧；但是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倒是可以等；我也一样，医生的妻子说；一阵沉默之后，两个女人开始交谈起来；你是怎么失明的呢；和大家一样，突然间看不见了；在家里吗；不是；要不就是刚从我丈夫的诊所出去的时候；差不多吧；差不多，这是什么意思；是说刚出去不久；感到痛了吗；疼倒是没觉得，一睁开眼睛就瞎了；我不是；不是什么；不是闭着眼睛的时候失明的，我丈夫上救护车的时候我失明了；好运气；谁好运气；你丈夫，这样你们就可以在一起了；这样，我也算有运气；是啊，有运气；你结婚了吗；没有，依我看从今往后再没有人结婚了；可是，这失明病太不正常了，不符合人们知道的科学，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如果我们一生剩下的日子这样过的话；我们；所有的人；一个盲人世界，太可怕了；我连想都不愿意想。

斜眼男孩是头一个从厕所走出来的，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进去。他的裤子卷到腿中间，袜子脱下来了。他说，我在这里；戴墨镜的姑娘伸出手向声音来的方向摸索，第一次没有摸到，第二次也没有摸到，第三次才抓住男孩那犹犹豫豫向前伸着的手。不一会儿，医生出来了，接着是第一个失明者，他们当中一个人问，你们在哪里呢；这时医生的妻子已经拉着丈夫的一只胳膊，戴墨镜的姑娘摸了摸，抓住了医生的另一只胳膊。在几秒钟的时间里，第一个失明的人没有任何人搀扶，后来才有个人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我们全都在这里吗，医生的妻子问道；腿上受伤的那个人还没有出来，他大便呢，丈夫回答说。这时候戴墨镜的姑娘说，也许还有别的厕所吧，我开始着急了；我们去找找，医生的妻子说，两个女人手拉着手走了。十来分钟以后她们回来了，原来是找到了一个诊室，里边有个附属的卫生间。偷车贼已经从厕所出来，不停地嚷天气太冷，说腿上的伤口疼。他们按来的时候的次序重新排好队，现在比原来省事多了，没有出什么事故就回到了宿舍。医生的妻子巧妙地帮助他们找到了各自的床。还在宿舍外边的时候，她就仿佛在谈一件大家都清楚的事一样提醒他们，找到各自地点的最简便的方法是从进口开始数床。比如我们的床，她说，是右边最后两张，就是19和20号。第一个走到夹道里的人是偷车贼，他几乎光着身子，瑟瑟发抖，想减轻腿上的疼痛，这理由足以使人们让他先走进去。他从一^张床边走到另一张床边，手在每张床下摸索着寻找箱子，等终于认出了自己的行李，大声喊道，我在这里，接着又补充一句，14号。哪一边，医生的妻子问；左边，偷车贼回答，从声音里听得出来他恍恍惚惚感到奇怪，好像医生的妻子没有问以前就知道了。第一个失明者接着进来了，他知道他的床在同一边，从偷车贼的床开始数第二张。现在他已经不怕在离偷车贼很近的床上睡觉了，从对方连声叫苦和叹气判断他的腿伤势不轻，简直难以动弹。走到床边，他说，16号，左边，说完就穿着衣服躺下了。这时，戴墨镜的姑娘低声请求说，帮帮我们，让我们离你们近一些，在另一边，你们对面，这样我们会好一些。4个人一起往前走，很快便安顿下来。几分钟以后，斜眼男孩说，我饿了；戴墨镜的姑娘小声说，明天，明天我们吃饭，现在你睡觉吧。说完，她打开箱子，找出在药店买的那小瓶药水，摘下眼镜，把头向后一扬，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开始点眼药水，并不是每滴药水都落到了眼里，但是，如此精心治疗，她的结膜炎很快会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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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睁开眼睛，医生的妻子想。她在夜里曾几次醒来，通过合着的眼皮发现这宿舍半明不亮的昏暗灯光，但现在似乎看到一点变化，是另一种光亮，可能是似有若无的晨嗪，也可能是牛奶般的海水淹没了眼睛。她对自己说，数到10，数完后就睁开眼睛，这样说了两次，两次都数完了，还是没有睁开。听着旁边床上丈夫深沉的呼吸声，还有不知道谁在打鼾，那个人的腿现在怎么样了，她心里问，但她明白，此时并不是什么真正的同情和怜悯，而是想掩饰另一种担心，而是不必睁幵眼睛。过了一会儿，眼睛睁开了，就这么简单地睁开了，她本人并没有下决心。窗户从墙半腰开始到离屋顶一拃的地方结束，天要亮了，带蓝色的模糊光线通过窗户钻进屋里，我没有失明，但说完吃了一惊，在床上半直起身子，对面床上戴墨镜的姑娘可能听到她的话。姑娘还在睡觉她旁边靠墙的那张床上，小男孩也在睡。她像我一样，医生的妻子想，把最安全的地方让给他，我们可能是最不堪一击的屏障，只不过是路上的一块石头，甚至不能指望让敌人绊一交，敌人，什么敌人，这里任何人也不会进攻我们，在外边他们可能杀人越货，却不会来抓我们，那个偷了汽车的人从来不像在这里如此安全和自由，我们离开世界太远了，过不了多久就开始不知道我们自己是谁，连我自己叫什么名字也记不起、说不出来了；对我们来说，名字有什么用呢，有什么用呢，哪一条狗都不是通过人们给起的名字认出另一条狗的，而是通过气味确定身份和被别的狗认定身份；在这里，我们是另一种狗，通过吠叫和说话相互认识，而其他方面，长相、眼睛、头发和皮肤的颜色，统统没有用，仿佛不存在，现在我还看得见，可是，能到什么时候呢。光线有了点变化，不会是夜晚又回来，可能被云彩遮住，推迟了白天的到来。偷车贼床上传来一声呻吟，莫非伤口发炎，医生的妻子想，我们没有任何东西为他治疗，什么也没有，在这种条件下，任何小小的事故都可能酿成悲剧，这可能正是他们所希望的，让我们在这里一个接一个地完蛋，虫子死后，毒汁也就完了。医生的妻子从床上下来，伏到丈夫身边，想叫醒他，但又没有勇气把他拖出梦境，让他知道仍然失明。她赤着脚，踮着脚尖走到偷车贼的床边。偷车贼睁着眼睛盯着什么地方。你觉得怎么样，医生的妻子小声说。他把头转向发出声音的一边说，不好，腿疼得厉害；她刚想说，让我来看看，但及时闭上了嘴，这太冒失了，倒是偷车贼没有想到这里除了盲人以外没有别的人，像几个小时以前在外边那样，仿佛有位医生在对他说，让我看看这个地方，不加思考便把毯子撩了起来。即使在昏暗中，眼睛稍稍能看到点东西的人就能发现毯子被血濡湿了，伤口像个黑洞，四周已经肿起来。绷带也松开了。医生的妻子小心地把毯子放下，然后摸了摸那人的前额，动作又轻又快。他干巴巴的皮肤热得烫手。光线又变了，是云彩飞走了。医生的妻子回到自己的床上，但没有躺下。望着正在咕咕哝哝说梦话的丈夫，望着灰色毯子下面一个个模糊的人影，望着肮脏的墙壁，望着等人来住的空床，她心情平静，希望自己也同样失明，穿过这些东西可见的表皮，深人其中，深人闪着白色的永远失明的世界。

突然，从宿舍外面，可能是从这座建筑物两排房子中间的天井，传来激烈的吵嚷声，滚出去，滚出去，离开这里，滚，不能留在这里，必须服从命令。嘈杂声时高时低，一扇门咣当1声关上了，现在只能听到悲伤的抽泣，有人绊倒发出的不难辨别的响声。宿舍里的人全都醒了。他们把头转向进口那边，无须看就知道是失明者们要进来了。医生的妻子站起来，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她会去帮助那些新来的人，对他们说句安慰的话，把他们领到床边，告诉他们，请记住，这是左侧7号，这是右侧4号，不要弄错，对，我们这里一共6个人，昨天来的，对，我们是第一批，名字，名字有什么重要，其中一个，我觉得是偷了东西的，另外一个，是被偷的，有个戴墨镜的神秘的姑娘，不时往眼里点治结膜炎的眼药水，失明了还戴墨镜，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呢，我丈夫是眼科医生，她到他的诊所去看过病，对，我丈夫也在这里；所有人都提到了，啊，还有一个斜眼的小男孩。她没有动弹，只是对丈夫说，他们来了。医生下了床，妻子帮他穿上裤子，没有关系，谁也看不见，这时候失明者们开始进屋。医生提高嗓门说，不要着急，不要慌张，我们这里有6个人，你们一共多少人，不要着急，大家都会有地方。他们不知道一共多少人，可以肯定，从左翼的宿舍被推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互相摸过，有时还碰撞过，但不知道一还看得见的时候在另一个宿舍一样，挑选床位。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的情况毫无疑问，当然最合适的地方是在丈夫旁边，第十七号床，有第十八号床把她和戴墨镜的姑娘隔开。同样，大家都设法尽量在一起，这也不会令人吃惊，因为这里相互之间有着许多关系，其中一些人们已经知道，另外一些刚才巳经挑明，比如药店助手就是卖给戴墨镜的姑娘眼药水的那个人；这位自称是警察的人在街上遇到了失明的偷车贼，当时他正像个迷了路的孩子一样啼哭；至于酒店女佣，戴墨镜的姑娘大喊大叫的时候是她头一个进人房间的。但是，可以肯定，并非所有这些关系都会大白于天下，让人们知道，要么是因为还没有机会，要么是由于人们没有想象到它们的存在，也许问题更简单，只不过取决于人们的敏感和触觉。酒店女佣做梦也不会想到她看见的那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在这里；关于药店伙计，人们知道，他接待过别的戴着墨镜去买眼药水的顾客；任何人都不肯莽撞地向这位警察检举在这里的那个偷汽车的家伙；司机会发誓赌咒地说，最近几天他从来没有载运过一个失明的人。当然，第一个失明的人已经小声告诉妻子，宿舍里有一个人是偷了他们汽车的混蛋，你想想，事情就这么巧，但他已经知道那个可怜虫腿上伤势很重，宽容大量地说，对他的惩罚足够了。而他的妻子呢，因为失明而十分伤心，因为找到了丈夫而大喜过望，悲喜交加，看来这两者不像油和水一样不相溶，现在竟然想不起前几天说过的话，让他再活上一年，这一年他也会瞎了眼，这是她的原话。如果说还残留一点火气搅乱她的心境，那么，在听见受伤的人痛苦地呻吟着说，博士先生，请帮帮我吧，她心中那点阴影也就完全消散了。医生让妻子拉着手摸了摸伤口的边沿，没有任何办法，就是冲洗也无济于事，伤口发炎可能因为被鞋后跟刺得太深，而鞋跟曾与街上的地面接触，这里面的致病媒介很可能是水，从年久失修的水管里流出的几乎是死水，浑浊不堪。戴墨镜的姑娘已经站起身，听到呻吟声，数着一个个床走过来，向前探着身子，伸出手，摸到了医生的妻子脸上，后来又不知道怎么摸到了受伤者的那烫人的手，她沉痛地说，请原谅，全怪我，我本不该那样做；算了吧，那人回答说，生活中会有这种事，我也做了不该做的事。

扩音器里传来那严厉的声音，几乎听不清刚才偷车贼说的最后几个字，注意，注意，现在通知，饭和卫生及清洁用品已经放在门口，盲人们先出去拿，受传染者那一排房子里的人等待通知，注意，注意，饭放在门口，盲人先拿。受伤的男人发烧烧糊涂了。没有听清所有的话，以为囚禁已经结束，现在命令他们出去，身子动了动想站起来，但医生的妻子制止了他，你要到哪里去呀；没有听见吗，他问，说让我们盲人们出去；不错，是让我们出去，但是去拿饭食。受伤的人泄气地啊了一声，觉得腿上的肉里又钻心地疼起来。医生说，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我也去，他的妻子说。他们正要走出宿舍，从另一排房子里来的一个男人问，这个人是谁；第一个失明者回答说，是位医生，治眼睛的医生；这是我一生听到的最有趣的事，出租车司机说，凑巧让我们碰上了唯一一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医生；凑巧也让我们碰上了一个把我们拉不到任何地方去的司机，戴墨镜的姑娘讥讽地回敬了一句。

盛饭的盒子放在天井里。医生请妻子把他带到门口去；干什么；我要告诉他们这里有个人伤口发炎，情况严重，而这里没有药；你不记得那通知吗；记得，不过，也要面对这具体情况；我怀疑；我也一样，可是，我们有义务试一试。在建筑物外面的平台上，白天的光亮照得医生的妻子头晕脑胀，这倒不是因为光线太强，天上乌云滚滚，也许要下雨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不习惯光亮了，她想。就在此刻，大门那边一个士兵对他们喊道，站住，向后转，往回走，我得到命令，可以开枪，他马上用枪瞄准，用同样大的声音说，上士先生，这里有几个家伙想走出来；我们不是想出去，医生赶紧否认；我劝你们真的不要想出来，上士从铁栅后面走出来，又问道，出了什么事；一个人腿上受了伤，有明显的发炎症状，我们急需抗菌素和其他药品；我得到的命令非常清楚，出来，任何人都不准出来，进去，只让食物进去；如果炎症恶化，可以肯定会恶化，很快就会有生命危险；这与我无关；那么请你通知你的上司；听着，瞎子，现在是我通知你，你和那个女人要么现在立即回到你来的地方，要么挨子弹；我们回去吧，妻子说，没有任何办法，他们也没有过错，害怕得要死，还要服从命令；我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这违反人道主义的规定；你还是相信为好，因为你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怎么，你们还在那里，现在我数3个数字，如果数到3的时候你们还没有从我的眼前消失，可以相信，你们想回去也回不去了，1，2，3，这就对了，我的话出于好意，接着他对士兵们说，就是对我的亲兄弟也一样，但他没有说明指的是谁，是指来要药品的人呢还是指腿上伤口发炎的人。宿舍里，受伤的人想知道他们是不是让送药进来；你怎么知道我去要药品呢，医生问；我估计是，先生你是医生；非常可惜；你是说不会送药来；对，啊，就这样吧。

食品不多不少，正好是5个人的。有瓶装牛奶和饼干，但计算份数的人忘记了杯子和盘子，也没有刀、叉和勺子，可能午饭才带餐具吧。医生的妻子把牛奶送给受伤的人，但他呕吐了。司机表示不满，说不喜欢喝牛奶，问是不是有咖啡。几个人吃完以后，就上床睡觉去了，第一个失明者带妻子去到各个地方走走，认认路，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人出去。药店伙计请博士先生和他谈谈，希望博士先生说出对这种疾病的正式看法;我不认为可以称之为真正意义上的疾病，医生一开始便准确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然后非常简单扼要地谈了谈他失明之前所作的研究。在前边的一张床上，司机也聚精会神地听着，等医生介绍完毕，他说，我敢打赌，这是因为从眼睛到脑子的通道堵塞了；大傻瓜，药店伙计气愤地嘟嚷着说；谁知道呢，医生忍不住微微一笑，实际上眼睛只不过是放大镜，或者说物镜，真正看到东西的是大脑，和放电影出形象是一个道理。如果像先生说的那样通道堵塞了；和汽化器一模一样，如果汽油到不了那里，发动机就不能工作，车就不能走；再简单不过了，看到了吧，医生对药店伙计说。博士先生认为我们还要在这里呆多长时间呢，酒店女佣问道；至少要到我们能看得见的时候；这会是多长时间呢；坦率地说，我认为没有人知道；是暂时的呢，还是永远的呢；要是我知道就好了。女佣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还想知道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什么姑娘，药店伙计问；酒店里那个，给我印象太深了，她像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样，一丝不挂，站在房间中间，只戴着一副墨镜，大声喊叫，说她瞎了，我绝对肯定，是她把这瞎病传染给我的。医生的妻子抬头一望，看见姑娘慢慢把眼镜摘下来，尽量不让别义发现她这个动作，然后，一面把眼镜塞到枕头下边，一边问斜眼小男孩，想再吃块饼干吗。自从来到这里以后，医生的妻子头一次感到她像是在显微镜后面观察几个生物的行为，而这些生物根本不怀疑她的存在，她突然觉得这种作法卑鄙无耻。既然别人不能看我，我也没有权利看他们，她想。姑娘用颤抖的手往眼里滴了几滴眼药水。这样她总可以说，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水。

几个小时以后，扩音器又通知可以去取午饭的时候，第一个失明者和司机宣布自愿执行这一使命，确实，干这种事眼睛并非必不可少，有触觉就够了。盒子离天井和走廊的门很远，要拿到食物不得不在地上爬着往前走，伸出一只胳膊，另一只胳膊则成了第三条腿，回宿舍时之所以没有遇到困难多亏了医生的妻子想出的主意，她的仔细讲解和试验证明行之有效，把一条毯子撕成条，拧成类似绳子似的东西，一头绑在宿舍门外边的把手上，另一头栓在出去取食物的人的脚踝上。两个人去了，带回了盘子和刀、叉和勺子，但食物依然是供5个人吃的，最为可能的情况是指挥警卫小分队的上士不知道那里多了6个人，因为从大门外边，即便警惕地注视着建筑物门这边的动静，也只能偶然看到阴暗的天井里有人从一侧转到了另一侧。司机主动提出去索要缺少的食物，他独自一个人去了，不想让别人陪伴。我们不止5个人，是11个，他朝士兵们喊；那个上士从那里回答说，你们放心吧，以后还会多得多，司机大概觉得上士说话的口气粗鲁，我们考虑一下他回到宿舍以后说的话就会明白，他说，那个人好像在嘲笑我。把食物分了，5个人的饭分成了10份，因为受伤的人还是不吃，只是要水喝，请给我点水，嘴里发干。他的皮肤烫得灼手。由于不能让毯子长时间压迫和接触伤口，他不时掀开毯子，露出伤腿，但宿舍里寒冷的空气又迫使他立刻把腿盖上，一连几个小时这样周而复始。他定时呻吟一阵，像是积蓄力量之后定时起动，仿佛一直在顽强地折磨他的疼痛突然增加，超过他忍耐的极限。

下午时分，又进来3个从那排房子里赶出来的盲人。其中一个是诊所的女职员，医生的妻子马上就认出来了；另外两个，真是命中注定，是在酒店里跟戴墨镜的姑娘上床的男人和那位把姑娘送回家的粗鲁的警察。刚刚找到各自的床位，坐在上边，诊所女职员就绝望地大哭起来，两个男人则一声不吭，好像还弄不明白究竟出了什么事。突然间，街上传来乱哄哄的喊声和下达命令的吼叫，一片怒气冲冲的喧哗。宿舍里的盲人全都把脸转向门口那边，等待着。他们看不见，但知道几分钟之内将发生什么事情。医生的妻子坐在床上，紧挨着丈夫，小声说，必然这样，估计到的地狱就要开始了；你不要离开，从此以后什么都干不成了。喊叫声小了，现在天井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那是一群被赶进来的盲人，他们你碰我，我撞你，挤在门过道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迷失了方向，走进其他宿舍，但大部分人相互拉扯着排成一串，或者一个人顶着另一个往前冲，两只手焦急地比划，好像落人水中就要被淹死的样子，终于乱糟糟的涌进了宿舍，酷似被一台卷扬机从外面甩进屋里。有几个人跌倒了，被踩在脚下。盲人们挤在两排床中间的夹道里，渐渐漫到床与床之间的空间，仿佛一条船在风暴中终于驶进港口，人人都为自己抢占停泊地，而这里的停泊地就是一张床；有人表示不满，说这里再也盛不下一个人了，让后边的到别的地方去找找。医生从屋子最里边大声说，还有别的宿舍，但还没有找到床的几个人害怕在他们想象中的迷宫里走失，一间间屋子，一^扇扇关着的门，一道道走廊，还有直到最后一'刻才能发现的台阶。最后他们总算明白了，不能继续留在这里，只得艰难地找到进来时通过的屋门，到陌生的世界去冒险。第二批盲人，就是那5个人，好像为了寻找最后一个还算安全的栖身之处，早已占了他们与第一批人之间的那几张空床。只有受伤的那个人孤立无援，他的床是左边14号。

一刻钟以后，除了哭泣声、叹息声和小心翼翼地整理床铺的声音之外，宿舍总算又安静下来，但并不安静。现在，所有的床都占满了。下午正在结束，昏暗的灯光好像亮了一些。这子；最好就这样，希望他们不要有什么给我们送刀片或者剪刀来的糟糕念头。他有刮脸所需要的一切，装在箱子里，但他意识到刮脸将是一个错误；在哪里刮呢，在哪里，不能在这宿舍里，在所有这些人中间，当然妻子会给我刮，但用不了多久别人就会发现，对我们当中有人能做这种需要小心的事感到诧异；在淋浴室里，乱糟糟的，我的上帝，我们多么需要眼睛，需要看，需要看见，即使只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也好，站在镜子前面，望着一个边缘不清的阴影，可以说，我的脸在那里，亮的地方不属于我。

抗议声渐渐平息下来，从另外一个宿舍来了几个人，问有没有剩下的食物，回答他的是出租汽车司机，连面包渣也没有；为了表示善意，药店伙计设法缓解断然否定的口气，可能还会送来吧；不会来。天完全黑了。外面，既没有食品也没有人说话。旁边的宿舍里有人喊叫过，随后安静下来，即便有人哭声音也很低，哭声是穿不透墙壁的。医生的妻子走到病人旁边，看看情况怎么样，是我，她说，随后小心翼翼地掀起毯子。那条腿样子吓人，臀部以下全都肿了，伤口成了黑色的圆洞，里边有紫色血污，比原来大了许多，好像伤口里的肉被拉了出来，散发着甜丝丝的臭味。你感觉怎么样，医生的妻子问；谢谢你来看我；告诉我，你感觉怎么样；不好；疼吗；疼，也不疼；说清楚一点；我觉得疼，但是，好像这条腿不是我的，好像离开了我的身体，我说不清楚，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躺在这里看我的腿疼；这是因为发烧；是吗；现在尽量睡着。医生的妻子把手放在他的前额上，正转身要走，但连说声晚安也来不及了，因为病人抓住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边拽，让她靠近自己的脸，我知道太太你看得见，他的声音非常低。医生的妻子大吃一惊，颤抖了一下，嘟嘟嚷嚷地说，你错了，你从哪里冒出这么个想法呢，我和这里所有人一样，看不见；太太，你别想骗我，我清楚地知道你看得见，不过，请你放心，我不对任何人说；睡吧，睡吧；你不相信我；相信；你不相信一个小偷的话；我已经说过，相信你；那么为什么不对我说实话呢；我们明天再谈，现在睡觉吧；好吧，明天，如果我能活到明天；我们不应当往坏处想；我是这样想，或者是发烧替我这样想的。医生的妻子回到丈夫身旁，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伤口样子非常可怕，会是坏死吗；时间这么短，我看不大可能；无论如何，情况很糟糕；我们在这里，医生故意提高声音，让别人听见，我们不仅双目失明，而且好像被捆住了手脚。病人从左边14号床上说，博士先生，谁也不会来捆我。

时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过去，盲人们一个接一个睡着了。有的用毯子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仿佛想让黑暗，一种真正的黑暗，黑色的黑暗，彻底挡住他们的眼睛变成的两个模模糊糊的太阳。高高的屋顶上挂着3盏灯把肮脏的黄色光亮撒在一张张床上，因为距离太远，连影子也照不出来。40个人正在睡觉或者拼命想睡着，有几个人在梦中长吁短叹，喁喁低语，也许在梦中看见了梦见的东西，也许在说，如果这是场梦，那么我不想醒过来。所有人的手表都停了，忘了上弦或者认为没有必要上弦，只有医生的妻子的手表还在走。已经过了凌晨3点。前面，偷车贼慢慢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上身。他感觉不到伤腿的存在，那里只有疼痛，除了疼痛之外那条腿已经不属于他所有。膝关节早已僵硬。他把身体转到好腿一侧，任凭它耷拉到床外，然后两手在臀部下面并在一起，试图让伤腿向同一方向转动。这时候，疼痛像一群恶狼突然醒来，向四面八方狂奔，然后马上又都回到那个阴森可怖的黑洞里大吃大嚼起来。他靠着两只手在床垫上慢慢朝两排床之间的夹道方向移动。摸到了床腿挡板的时候，他不得不休息一会儿，艰难地喘着气，好像患了哮喘病一样，脑袋在肩上摇来摆去，似乎难以支撑。几分钟之后，呼吸稍稍正常了一些，他开始靠那条好腿慢慢站起来。他知道，伤腿帮不了他任何忙，无论到什么地方去他必须把它拖在后面。感到一阵晕眩，难以抑制的顫抖传遍全身，寒冷和发烧使他上下牙不停地打战。扶着床上的铁栏杆，像穿针引线似地经过一张又一张床，在熟睡的人们中间往前走，拖着那条伤腿，活像拖着个口袋。没有人发现他，也没有人问，这时候了，你到哪里去呀；如果有人问，他知道该怎样回答，我去撒尿，就这样说，他最不愿意发现医生的妻子叫他，他不能欺骗医生的妻子，不能对她撒谎，只能把脑子里的想法如实告诉她，我不能继续在这里腐烂下去，我感谢你丈夫做了能做的一切，但是，当我不得不偷汽车的时候不能请求别人替我去偷，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应当去的不是别人，是我，他们看到我处于这样的状况马上就会发现伤势严重，会把我塞进救护车送往医院，肯定有只收留瞎子的医院，医院不会在乎多一个人，然后他们为我处理腿上的伤口，彻底治好，我听说过如何对待死刑犯，如果他们患了阑尾炎，就先给他们做阑尾炎切除手术，做完以后才杀他们，让他们健康地死去，对于我，他们以后可以把我送回来，我不在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咬紧牙关，没有呻吟，只是到了那排床的尽头失去平衡的时候才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数床的时候出了错，以前还有一张，结果那里空着。他倒在地上，在确信没有任何人被他倒下的声音吵醒之前一动也没有动。后来他觉得现在的姿势对一个瞎子来说再合适不过了，在地上爬着走能更容易找到道路。他继续往前爬，到了天井，停下来，想一想下一步该怎样做，是在门口喊好呢，还是利用绳子靠近铁栅门好，原先用过的那根绳子还在，利用它肯定能到大门那里。他清楚地知道，要是从这里喊，请求帮助，他们会立即命令他回去，但是，有床作牢固的依靠还备受折磨，而现在是一根没有系紧、摇摇晃晃的绳子，他开始怀疑这求救的唯一出路了。几分钟以后，他认为找到了解决办法，我爬着往前走，他想，在绳子下面爬，不时抬起手摸一摸，看是不是走对了，这和偷汽车一样，总会有办法。突然，良知出乎他意料地觉醒了，声色俱厉地斥责他竟然偷一个可怜的瞎子的汽车，我现在处于这种境地，他争辩说，不是因为偷了汽车，而是由于陪他回家，这才是我犯的大错。良知不肯与他进行学究式的辩论，提出了简单而明显的理由，盲人是神圣的，不能偷盲人的东西；从技术上说，我没有偷他的汽车，汽车没有在他口袋里，我也没有用手枪指着他的脸，被告辩解说；不要再诡辩了，良知咕咕哝哝地说，该干什么就去干吧。

凌晨的冷空气使他脸上感到清爽。在外面呼吸多么痛快，他想。他好像发现腿上的疼痛轻了许多，但这并不奇怪，因为在此之前同样情况出现过不止一次。现在在外面的平台上，很快就能到台阶上，这会是最复杂的，他想，要头朝下下台阶。他举起手，确信绳子还在才继续向前。正如预先估计的那样，从一层台阶下到另一层确实不容易，特别是有那条伤腿，帮不了任何忙，这一点马上就得到证明，在台阶中间，一只手滑到下面一层台阶，身子翻向一侧，但那条该死的腿却死死拖住他。疼痛立即袭来，像锯子在锯，像钻头在钻，像锤子在敲打，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怎样忍住了，没有喊出声来。在漫长的几分钟里，他一直趴着，脸伏在地上。一阵疾风贴着地面吹过，他冷得打个寒战。身上只穿着背心和裤杈。整个伤口挨着土地；他想，这样会感染的，愚蠢的想法，没有想到从宿舍开始就是这样过来的；好，没关系，在伤口感染以前他们就会给我治疗，后来他又想，为的是让自己放心；他侧过身子，以便抓到绳子。没有马上找到。他忘记了，从台阶上滚下来的时候身体正好与绳子垂直，但直觉使他以为还处于原来的位置。后来，经过思考辨清了方向，坐起来，慢慢挪动，直到臀部碰到了第一层台阶，抬起手摸到粗糙的绳子时他感到一阵胜利的喜悦。可能正是由于这种情感，他随即发现了既能移动又不让伤口与地面摩擦的方法，坐在地上，背对着大门所在的方向，像从前的下肢残废的人那样以两只胳膊作拐杖一点一点挪动。不错，是向后走，这与其他情况下一样，推总比拉省力。这样，伤腿也不疼得那样厉害，还有，地面微微向大门那边倾斜，也有利于挪动。至于绳子，几乎蹭着他的脑袋，没有丢掉的危险。他暗暗问自己，离大门还有多远呢，这和用脚走路不同，当然，用两只脚就更好了，现在退着挪，每次挪半步甚至更少。一时间忘记眼睛瞎了，转过头去看还有多少路，却发现前边还是那厚厚的白色。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呢，他问自己，好，要是白天他们早看见我了，还有，只吃过一次早饭，是许多小时以前的事。他发现自己思维敏捷、准确，符合逻辑，反而吃了一惊，觉得与以前大不相同，几乎成了另一个人，若不是这条倒霉的腿，他一定敢发誓，说从来不曾感觉像现在这样好。脊背碰在大门内侧包着的铁皮上。已经到了。哨兵怕挨冻，躲进了岗亭里，这时似乎听到了轻轻的响动，没有弄清是什么声音，但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是里边发出来的，可能是树枝在轻轻地拂着铁栏杆。又一声响动传到耳朵里，但这一声和上次不同，是碰撞声，准确地说，不可能是风造成的。士兵慌了，扣着自动步枪的扳机从岗亭里走出来朝大门方向望了望。什么也没有看到。但是，声音又响了，这一次更大，现在像是用指甲抓一个什么粗糙的表面一样。大门上的铁皮，他想。他朝上士睡觉的行军帐篷走了一步，但马上又停下，因为想到，发出假警报一定会遭到训斥，上士们都不喜欢被人叫醒，无论有没有原因。他又朝大门方向看了看，紧张地等着看还有什么动静。这时候，在两根竖着的铁栏杆之间慢慢出现了一张幽灵似的白脸。是盲人的脸。士兵吓得血液都凝固了，正是由于害怕，他举枪瞄准，对着那幽灵射出一排子弹。

听到震耳欲聋的扫射声，看守精神病院和里边关着的人们的士兵们几乎立即跑出来，甚至没有穿好衣服。上士已经开始指挥，出了什么鬼事；一个瞎子，一个瞎子，哨兵结结巴巴地说；在哪里；在那里，哨兵用枪筒指了指大门；我什么也没有看见；就在那里，我看见了。士兵们已经准备好，手持步枪，排队等候命令。打开探照灯，上士下达命令。一个士兵爬到汽车上。几秒钟以后，刺眼的灯光照亮了大门和建筑物的周围。你这个笨蛋，一个人都没有，上士说，他正要说一通军营里这类让人们高兴的话，却看见大门下边一滩黑色的东西在强烈的探照灯光下朝四面扩散。你把他结果了，他说。然后，想起了接到的严格命令，大声喊道，给我后退，它会传染。士兵们胆战心惊地向后退去，但眼睛还盯着那滩血沿着人行道的小石子之间的隙缝流动。你认为那家伙死了吗，上士问；肯定死了，一排子弹正打在他脸上，士兵回答说，现在因为出色地表演了他的好枪法暗自高兴。这时，一个士兵慌里慌张地喊起来，我们的上士，上士，你看那边。在台阶外面的平台上，在探照灯的白光下，站着一伙盲人，一共有十多个。不要往前走，上士吼叫一声，如果再迈一步，把你们统统打死。在对面建筑物的窗口，一些被枪声惊醒的人正透过玻璃朝这边张望。这时上士喊道，那边过来4个人把尸体抬回去。因为盲人们既看不见又不能数人数，6个人开始往前走；我说的是4个人，上士歇斯底里地咆哮。盲人们互相摸了又摸，两个人留下了。其他4个人开始沿着绳子朝前走。

6

我们必须找一找这里有没有铁锹或者鋤头之类能用来刨坑的东西，医生说。此时已是上午，他们费尽力气才把尸体弄到里面的围栅旁边，放在满是垃圾和枯树叶的地上。现在需要的是掩埋他。只有医生的妻子知道死者的惨状，脸和头颅被打烂，脖子和胸部有3个弹孔。她也知道在整座建筑物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挖坑的工具，走遍了所有能去的地方只找到了一根铁棍。铁棍也许有用，但不足以刨坑。怀疑被传染的人们那排房子的窗户比较低，全都关着，她看到里边的人们脸上表情恐惧，在等待着一个难以避免的时刻，要么告诉别人，我瞎了，要么试图掩饰已经失明，因为任何一个错误的手势、扭头去寻找一个人影或者在一个有眼睛的人不该绊倒的时候绊倒了都会被识破。医生对这一切一清二楚，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他们两人约定好的一个伪装办法，现在他的妻子已经可以说了，我们能不能请求士兵们扔进一把铁锹呢；好主意，我们试试吧；大家都同意，对呀，是个好主意；只有戴墨镜的姑娘对铁锹或者锄头的问题一言不发，这时，她要说的一切话都在眼泪和哀叹之中，这全是我的过错，她抽抽咽咽地哭着；这是事实，不能否认，但是，如果要安慰她的话，人们可以说，如果在任何行为之前我们都预想它的一切后果并认真加以考虑，先是其眼前的后果，然后是可能的后果，进而是可以想象到的后果，那么我们根本就不会去做那种行为，即使开始做了，思想也能立即让我们停下来。我们一切言行的好的和坏的结果遍及未来的一切日子，假设均衡地分布在每天之中，包括那些因为我们已不在这里而无从证实也无法表示祝贺或请求原谅的永无止境的日子；有人会说，这不是人们议论纷纷的长生不死吗；是吗，不过这个人已经死了，需要埋葬。所以医生和他的妻子才要去交涉，戴墨镜的姑娘于心不安，说要跟他们一起去。出于良心的痛苦。他们刚刚出现在建筑物门口，一个士兵便大声喊，站住；仿佛怕他们不肯听这口头恐吓，即使是强硬的恐吓，他朝空中开了一枪。他们吓了一跳，退到了开着的厚厚的木头门后面，躲进天井的阴影里。然后医生的妻子朝前走了几步，站在能看到士兵的一举一动而在必要的时候又能及时保护自己的地方，我们没有工具掩埋死者，她说，需要一把铁锹；大门那里，但在盲人死去的地方另一侧，出现了另一个军人。是个上士，但不是原先那一个，你们想干什么，他大声说；要一把铁锹或者锄头；这里没有，你们回去吧；我们必须掩埋尸体；不用埋，让他在那里腐烂吧；要是让他腐烂，会污染空气；就让他污染吧，你们好好享用；空气不是停止不动的，能流动到我们这里，也能流动到你们那里。面对这个再充分不过的理由，那个军人不得不考虑一番。他是来接替另一个上士的，那个上士失明了，被送往收容陆军中出现的失明者的地方。无须说，空军和海军也有各自的设施，不过这两个兵种人数较少，其设施规模较小，也显得不那么重要。这女人说得有理，上士又考虑了一番，在这样的情况下，毫无疑问，无论多么小心也不过分。作为预防措施，两名戴防毒面具的士兵已经把整整两大瓶氨水倒在那滩血上，现在蒸发出的气体还让人们泪流不止，刺激他们嗓子和鼻子的黏膜。上士宣布，我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食品呢，医生的妻子乘机提醒他；食品还没有到；仅我们那一边就有五十多人，我们都在挨饿，你们送的那食品一点用都不顶；食品的事与军队无关；总得有人解决这个问题，政府答应过向我们提供食品；你们回到里边去吧，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站在门口；铁锹呢，医生的妻子还喊了一声，但上士已经不见了。上午过了一半的时候宿舍里的扩音器响起来，注意，注意；住宿者们兴奋起来，以为是通知去取食品，其实不然，是关于铁锹的事，你们当中来一个人取铁锹，不许成群结伙，只来一个人；我去，我上次已经和他们打过交道，医生的妻子说。刚刚走到外面的平台上就看见了铁锹。从其摆在地上的样子和距离大门较近而距离台阶较远来看，铁锹是从外边扔进来的，我不能忘了我是个肓人，医生的妻子想，在哪儿呢，她问；下台阶，我来告诉你怎么走，上士回答说，很好，现在从你所在的地方朝前走，对，对，站住，稍稍往右，不对，是往左，转得少一些，现在往前走，如果不走偏，你的鼻子会碰着铁锹，往南，再往南，他妈的，我说过让你不要走偏了，往北，往北，过头了，再往南，一直往南，现在向后转，好，现在按我说的做，不要像头母驴拉磨一样转来转去，好，不要给我朝大门走；你不用担心了，她想，我能直接回到门口，其实怎么走都行，就算你疑心我没有失明，那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你总不敢来这里边抓我。她把铁锹扛在肩上，像农夫下地一样径直朝门口走去，一步也没有走偏；上士，你看到了吗，一个士兵叫起来，她好像有眼睛一样；瞎子们学辨别方向快得很，上士满有把握地说。

刨坑颇费力气。地被踩实了，很硬，挖下一拃深就遇到树根。他们轮班挖，先是出租汽车司机，然后是两名警察，接着是第一个失明的人。面对死神，人们希望从大自然中得到的是丢弃怒火和邪念，恢复力量。当然，人们常说旧仇难忘，文学作品和生活中不乏例子证明这句话，但现在，在这里，确切地说，并没有仇恨，更谈不上旧仇，是啊，站在偷过汽车的死者旁边，他的偷窃行为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他这副惨相，无须用眼睛看就能知道，他这张脸上既没有鼻子也没有嘴。挖到3拃深以后就再也掘不动了。倘若死者是个胖子，肚子就必定要露在外面，但偷车贼是个瘦子，简直像煮猪肠子时用来在锅里搅动的木棍，而且这几天一直没有吃东西，所以现在这个坑足以掩埋两个像他这样的人。没有为他祈祷。可以给他竖个十字架，戴墨镜的姑娘提醒说，她是因为内疚才说的，但在场的人谁也没有听说过死者生前对上帝和宗教之类的事是怎么想的，虽然她的主意不无道理，但大家认为还是沉默为好，况且应当考虑到，做一个十字架比表面看来要困难得多，还有，就是竖起来也不知道能存在多久，因为所有失明者都看不见自己的脚踩在什么地方。除了围栅那边的旷场以外，肓人们在一切常去的地方都不会迷失方向，他们只要胳膊往前伸，手指像昆虫的触须一样摇动，任何地方都能走到，甚至那些最有才干的盲人很可能过不了多久会产生我们称之为前额视力的功能。医生的妻子就是个异乎寻常的例子，她能在这让人头痛的房间和走廊里活动和辨别方向，遇到拐弯时能在恰好的地方转身，遇到门子时立即停住脚并且毫不犹豫地把门打开，无须数床就走到自己的床前。现在她正坐在丈夫的床上与他交谈，像往常一样声音压得很低，看得出来，他们都是受过教育的人，相互之间总是有话可说，而另一对夫妻则不同，这里指的是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重逢的激情过后几乎再也没有说过话，因为在他们身上也许现在的悲伤超过了从前的爱情，随着时间的推移会渐渐习惯的。而斜眼小男孩却在不停地说肚子饿，虽然戴墨镜的姑娘把自己那份食品省下来给他吃。小男孩一连几个小时没有打听妈妈了，但可以肯定，等到吃过饭，肉体摆脱了简单而又紧迫的生存需要产生的个人主义躁动之后，他还会想念母亲。不知道因为上午发生的事件还是由于与我们的愿望无关的原因，反正早晨的饭盒还没有送来。现在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医生的妻子刚才偷偷看了看手表，几乎下午1点，难怪几个盲人忍不住胃液的催促，到天井里等着送来食品，那里既有这个宿舍的也有另一个宿舍的人，他们这样做出于两条再好不过的理由，一些人公开说是可以争取时间，另一些人藏在心里的话是他们知道谁先到谁就能多吃一点。总共不到10个盲人在那里聚精会神地听着外边大门那里的动静，听着送来众人期盼着的饭.盒的士兵们的脚步声。而左侧房间里那些被感染者们害怕靠近^在天井里等着的盲人而会突然失明，所以不敢出来，但有几个人正从门缝里朝外窥视，焦急地等待着轮到他们的时刻。时间慢慢过去。几个盲人等得不耐烦，干脆坐到地上，后来有两三个人回到宿舍去了。不一会儿，传来大门清晰可辨的吱纽声。盲人们顿时兴奋起来，朝他们从声音判断是房门的地方涌去，你碰我，我绊你，一片混乱，但突然又都感到模模糊糊的不安，停住脚步，紧接着又乱糟糟地向后退，至于为什么，他们还来不及弄清，更无法解释，就在这时候他们又清楚地发现，是在武装人员护卫下送食品盒子的士兵们的脚步声。

夜里那场悲剧产生的印象尚未消除，送食品的士兵们约定，不像原来那样送到各个宿舍门前差不多伸手可及的地方，而是放在天井里；再见，祝你们一切顺利；那些家伙们过来了，士兵们从前这样说。现在，从外面耀眼的阳光突然进人阴暗的天井，一时间他们看不清那伙盲人。但马上就看见了。随着一声恐惧的嚎叫，他们把食物扔在地上，像疯子似地往门外跑。面对突然出现的危险，两个在外面台阶平台上等着的护卫士兵反应敏捷，堪称楷模。只有上帝知道他们如何控制住心中无可指责的恐惧，冲到门槛上，举枪扫射，把子弹打了个净光。盲人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倒下的时候身上还中了枪弹，纯粹是浪费军火，而这一切又慢得令人难以置信，一个，又一个，好像永远倒不完，就像有时候在电影和电视上看到的画面那样。如果有一位士兵顾得上数一数射出的子弹，他们会在国旗下发誓说，这样做是出于自卫，而且还是为了保卫在执行人道主义任务中遭到一伙在人数上占优势的盲人威胁的手无寸铁的战友。这时他们立即朝大门方向仓皇撤退，看守部队的其他士兵哆里哆嗦地在铁栅一个个栏杆之间伸出步枪为其掩护，仿佛那些还活着的盲人竟然要报仇雪恨，发动进攻。一.个向盲人们开过枪的士兵吓得脸色煞白，他说，就是杀了我我^也不再到里边去，他确实没有再去，就在那一天傍晚换岗的时候也成了盲人中的一员，好在他是军队里的人，否则就会去与平民盲人在一起，成为被他开枪打死的那些人的伙伴，若果真如此，只有上帝才知道他们会怎样处置他。上士还说，最好让他们饿死，虫子死后，毒汁也就完了。我们知道，多次这样说过和这样想过的不乏其人，幸亏有一点残存的宝贵人性使他这样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把食物盒子放在半路上，由他们来取，我们监视着他们，只要发现任何可疑举动就立即开火。他走到指挥部，打开麦克风，搜索祜肠地寻找他知道的最好的词汇，苦思冥想在其他类似场合听到过的话，最后才说，军队为不得不用武力镇压一次暴乱行动感到遗憾，这次暴乱导致了极为危险的形势，对此军队没有直接或间接的过错；现在通知你们，从今天起住宿者们改为到建筑物外面去取食物，现在警告你们，如果像现在和昨天晚上那样出现企图破坏秩序的情况，一切后果由你们承担。他停顿一下，不知道该如何结束才好，结束语肯定已经准备过，并且会很得体，但此时忘得一干二净，只好一再说，我们没有过错，我们没有过错。

建筑物内，激烈的枪声在天井有限的空间产生雷鸣般的回响，造成一片惊慌。幵始的时候人们还以为士兵们要冲进各个宿舍，不分青红皂白地扫射，把人们一扫而光，政府改变了主意，决定采取从肉体上集体消灭的方法，有人钻到了床底下，有些人仅仅由于害怕一动不动，也许还有一些人认为最好这样，健康不佳还不如没有健康，既然一个人注定要完蛋，那就快点死吧。行动最快的是被感染者。枪声一响他们就开始往外逃，但后来枪声平息，又鼓起勇气返回屋里，凑到朝天井开的门口，看见一堆躯体，血像弯弯曲曲的小河在石板地上缓缓流动，还有那几盒食物。饥饿催促他们往外走，那里有焦急等待着的食物，当然，根据规矩那是给盲人们送来的，但现在，让规矩见鬼去吧，谁也看不见我们，并且，先下手为强，历朝历代五湖四海的古人都这么说过，而古人在这类事情上绝非智能低下之辈。不过，饥饿只给了他们往前走3步的力量，理智出现了，告诫他们危险正在等待粗鲁的人，就在那些没有生命的躯体上，尤其是在那些血液里，谁能知道盲人们坏死的肉体正散发着什么蒸气、分泌物和有毒的瘴气呢。他们已经死了，什么事也不会干，一个人说，本意是想让自己放心，但这句话说出来还不如不说，不错，盲人们死了，你们仔细看看，他们一动不动，也不呼吸，但是，谁告诉我们这种白色眼疾不正是一种灵魂疾病呢，既然这样，当然，这是假设，那么那些盲人的灵魂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脱离了躯体更能放手为所欲为，尤其是坏事，尽人皆知，做坏事最容易。不过，食品盒子摆在那里，以不可抵御的力量吸引着他们的目光，胃在陈述它的理由，理由充足，不肯顾及其他，即使对它有利的事情也听不进去。从一个食品盒子里流出的白色液体慢慢接近那滩血水，从各方面看流出的是牛奶，牛奶的颜色一眼就能看出来。被感染者们当中走出来两个人，两个最勇敢或者最听天由命的人，这两种品质并不总是容易分辨，他们径直朝前走，就在贪婪的手几乎碰到第一个盒子的时候，另一排房子的门口出现了几个盲人。想象力能量极大，在这种病态中似乎更是无所不能，因此那两个深人敌阵的人觉得那些死者好像突然从地上站起身来，不错，他们仍然和以前一样瞎，但毒性要大得多，因为复仇之心无疑正使他们更加激奋。两个人只得小心翼翼地悄悄撤回他们那边的门口，可能言人们会出于慈善之心和敬重之情首先处理死者的后事，否则也但愿他们因为看不见而丟下一个食品盒，哪怕是最小的一个，实际上受感染者人数不多，也许最好的解决办法是请求他们这样做，求求你们啦，发发善心，至少给我们留下一小盒，刚刚出了这种事，说不定他们今天不再送食品。盲人就是盲人，当然摸索着往前走，拖着两只脚，不时绊一跤，但似乎极有组织，知道如何有效地分工，一些人开始踩着黏乎乎的血和牛奶把尸体拉出来往围栅那边搬运，另一些则一个一个地拿起食品盒，士兵们共扔下了8盒。盲人当中有个女人，她给人的印象是同时在各处忙碌，既帮助搬运又指挥男人们，对一个盲女人来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有意，她不止一次转过脸望望受感染者那一边，仿佛能看到他们，或者发现了他们在那里。在很短时间里天井就变得空空荡荡，大片血迹不见了，和血迹汇合的那一小片白色牛奶也已模糊不清，只剩下红色的或只是潮湿的凌乱的脚印。被感染者们无可奈何地关上门，去寻找残留的面包渣，一个个垂头丧气，其中有人说了这样一句足以表明他们绝望到何种程度的话，既然我们总要失明，既然命中注定这样，我们还不如马上到那边去，至少还能吃上点东西；也许士兵们还会给我们送，另一个人说；你当过兵吧，又一个人问；没有，我倒愿意当兵。

鉴于死者们来自两个宿舍，于是两个宿舍的人集合到一起，以决定是先吃饭后掩埋尸体还是先掩埋尸体后吃饭。似乎没有人关心死的是哪些人。其中5个生前住在第二个宿舍，不知道他们从前是否相互认识，如果不是熟人，不知道他们是否曾有时间或愿意相互介绍或渲泄一番。医生的妻子不记得他们来的时候曾经见过这几个人。其余4个她见过，认识，和他们一起睡过觉，这意思是说在同一个宿舍睡过觉，对其中一个仅仅知道这一点；她怎会知道得更多呢，一个自尊自爱的男子汉不会对他遇到的第一个人谈起自己的隐私，比如说曾在某个酒店的一个房间里与一个戴墨镜的姑娘做爱，而这个姑娘，假如就是这里这位姑娘吧，连想也没有想到让她眼里变成一片白的男人曾离她这么近，而且现在还在她身边。其他几个死者是出租汽车司机和两位警察，这3个男子汉正值身强力壮的年岁，能够照顾自己，并且他们的职业都是照顾别人，当然照顾的方式不同，不料在风华正茂、等待命运垂青的时候惨死在这里。他们还要等活下来的人吃完饭，这倒不是由于生者常有的自私，而是因为有人明智地提醒说，在坚硬的土地上用仅有的一把铁锹掩埋9具尸体，至少要干到吃晚饭的时候。不能让有善心的志愿者干活而让另一些人填饱肚子，于是决定把死者的事放一放。食物送来了，每人一份，所以不难分配，给你，给你，直到分完为止。但是，一些不够理智的盲人把正常情况下能舒舒服服做的事搅得棘手了，不过静下心来考虑一下我们会承认，出现一些过激行为也不无道理，例如，只要我们想到人们并不知道送来的食物是否足够每人一份就能理解。确实，任何人都明白，盲人没有眼睛，既看不见食物也看不见人，分配食品不是件轻而易举的工作，另外，另一个宿舍某些盲人极不诚实，竟然企图让人们相信他们人数比实际人数多。像往常一样，有医生的妻子在，她能处理。她及时站出来说几句话总能解决困难，而口若悬河的演讲反而会使事态更加严重。他们居心不良，品质恶劣，不仅图谋不轨，而且有人真的要到了两份食品。医生的妻子发现了他们卑鄙行为，但觉得还是谨慎为妙，没有揭穿。她甚至不愿意想到暴露出自己不是盲人可能产生的后果，至少会变成大家的女仆，甚至也许会成为一些人的奴隶。谁知道呢，也许当初提到的各宿舍指定一个负责人的主意有助于解决这些困难和不幸遇到的更大的困难，但有一个条件，即这个负责人的权威不论多么脆弱，多么有限，必须为了大家而行使，并以此得到大多数人的认可。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她想，最终必定会出现互相残杀的局面。她打算和丈夫谈谈这个微妙的问题，不过仍然把食品分配完了。

一些人因为庸懒，另一些人因为胃里东西太少，饭后谁也不愿意去干掘墓人的行当。出于职业本能，医生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有义务去做，当他满心不情愿地说，我们去掩埋那几个人吧，没有一个人自愿报名。盲人们躺在床上，只想好好消化完胃里不多的食物，有几个人立刻睡着了；这用不着奇怪，经过前面的一次次惊吓之后，身体虽然没有多少营养，但还是难以抵御消化的化学反应造成的庸懒。没有过多久，天近黄昏，随着自然光线逐渐减弱，昏暗的灯光似乎比原来亮了一些，虽然还是太暗，毕竟稍稍有点用处，医生说服了同宿舍的两个男人陪他和妻子到围栅那边去，他说，即使不多干的话，至少应当把那些巳经僵硬的尸体分开，完成我们必须完成的工作，因为事先巳经说好，每个宿舍掩埋本宿舍的死人。这些肓人也具有一个优势，我们可以称之为光线幻觉。实际上，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天边有朝霞还是有晚霞，无论在寂静的凌晨还是喧闹的中午，盲人四周都是一片闪闪发光的白色，像浓雾中的太阳一样。对这些人来说，失明不是俗话说的周围一片黑暗，而是生活在亮丽的白色之中。当医生失口说出要把尸体分开的时候，同意来帮助他的两个男人当中的一个，也就是第一个失明者，请医生给他解释一下怎样认出他们，盲人提出的这个符合逻辑的问题让医生颇为尴尬。这一回医生的妻子认为不应当出面帮助丈夫，否则会暴露自己。医生用以退为进的方法潇洒地摆脱了窘境，即承认错误，以自嘲的口吻说，人太习惯于有眼睛了，在什么也看不见的时候还以为能用眼睛呢，实际上我们只知道这里有我们的4个人，出租汽车司机，两名警察和另一位曾和我们一起的人，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从这些尸体中随便找出4个尽量掩埋好，就算履行我们的义务了。第一个失明者表示同意，另一个伙伴也同意，于是开始轮流挖坑。这几个助手是盲人，不会知道被掩埋的几具尸体正是他们刚才将信将疑地谈到的那几个人，无一例外；也无须说他做这件事多么像毫无目标，妻子的手拉着丈夫的手抓住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医生说，这个。掩埋了两具尸体时，终于从另一个宿舍出来了3个愿意帮忙的人，如果有人告诉他们现在已是深夜，他们极可能不出来干。我们必须承认，就心理学而言，即使一个人双目失明，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在日落西山以后挖坟坑也有很大不同。他们汗流浃背，浑身尘土，返回各自宿舍的时候鼻孔里还有一开始闻到的甜滋滋的腐烂气味，就在此刻，扩音器里正重播他们早已熟知的训令。广播里对发生的事只字未提，也没有说在极近的距离开枪射击，更没有说死人的事。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建筑物意味着立即被打死，住宿者在围栅旁边掩埋尸体，不举行任何仪式，在这些通告由于亲身的苦难经历成了一切纪律当中的关键内容，囊括了它们的全部含意，而宣布每天3次送食品盒则是辛辣的嘲讽或者难以忍受的诙谐。医生已经认路了，扩音器安静下来以后，他独自一人到另一个宿舍门口说，我们宿舍的尸体都掩埋了；你们既然能埋几个，为什么不把其他的都埋了呢，一个男人的声音回答说；事先已经说好，每个宿舍掩埋各自宿舍的死者，我们数了4个，都掩埋了；好吧，我们宿舍的死人明天再处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然后他改换了口气，问道，没有再送食品来吗；没有，医生回答；可是，喇叭里说每天3次；我怀疑他们能一直履行诺言；那么以后送来的食品就必须定量分配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我看这个主意很好，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明天谈一谈；同意，那个女人说。医生转身正要回去，听见头一个说话的那个男人的声音，这里由谁来管。他停住口，等待有人回答；刚才那个女人说，如果我们不认真地组织起来，那就只能由饥饿和恐惧主宰了，我们没有和他们一起去掩埋死者，这已经够不光彩的了；既然你这么精明，这么爱教训人，那么为什么没有去埋死尸呢；我不能一个人去，可是愿意帮着干；这时响起第二个男人的声音，用不着争论，明天上午再说吧。医生叹了口气，以后在一起生活必将困难重重。已经朝他住的宿舍走的时候，医生感到急于想大便。在现在所在的地方，他没有把握能走到厕所，但决定冒险试一试，不过希望至少已经有人把跟饭盒一起送来的卫生纸拿到厕所去了。中途两次走错了路，大便越来越难以憋住，心中焦急万分，就在刻不容缓的紧急关头，他终于能褪下裤子，蹲在土耳其式的便坑上。恶臭气味令人窒息。他觉得踩在一滩黏乎乎的东西上面，不知什么人没有找准厕所的大便坑，或者不顾什么体面不体面，随地大便了。医生竭力想象他所在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对他来说一切都是白的，一切都闪着耀眼的白光，看不见的墙和地也同样如此；他甚至荒唐地认为，这白色，这白色的光线也散发着臭气。令人毛骨悚然，我们会被吓疯的，他想。后来想擦擦，但没有纸。他摸摸身后的墙壁，那里大概会有放卷纸的架子，没有架子的话也可能有个钉子，几张纸插在上面。什么都没有。他弓着两条腿，扶住拖在令人作呕的地上的裤子，感到一阵心酸，世上的不幸莫过于此，盲人，盲人，盲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悄悄地哭起来。试探着走了几步，碰在了前面的墙上。伸出一只胳膊，伸出另一只胳膊，终于找到了厕所的门。他听见一个人拖着两只脚跌跌撞撞地走路的声音，大概也是在找大便坑；他妈的，在哪里呀，那人嘟囔着说，语气平淡，仿佛心底里并不在乎在什么地方。在离医生仅两拃远的地方走过去了，不过这无关紧要，算不上有失体面，尽管一个男子汉这副尊容实在难以人目；在最后一刻，医生还是在羞耻之心的驱使下把裤子提了上去，在估量这里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又把裤子褪下来，但已经晚了，现在他知道自己肮脏不堪，想不起一生中什么时候曾经这么肮脏过。人变成野兽有许多办法，他想，而这是人变兽的头一个。但是，不应当有太多抱怨，还有的人对擦与不擦满不在乎呢。

盲人们躺在床上，等待着困倦可怜他们心中的凄凉。仿佛惟恐别人能看见这难堪的场面，医生的妻子悄悄帮助丈夫尽量擦拭干净。现在，宿舍里笼罩着一片令人心碎的宁静，像医院里一样，病人睡着了，在睡梦中遭受着煎熬。医生的妻子坐在床上，头脑清醒，看看屋里的一张张床，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一张张脸脸色惨白，一个人在梦中动了动胳膊。她问自己，我是不是也要像他们一样失明呢，是什么无法解释的原因使我至今还没有瞎呢。她抬起疲倦的双手，把垂到脸上的头发拢到后面，心里想，我们所有人迟早都会臭不可闻。这时候开始听到叹息声，抱怨声，还有低声叫喊，先是瓮声瓮气，像是在说话，大概确实在说什么，但随着声音越来越大，成了呼喊，嚎叫，成了临死前的哀鸣，反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里边一个人大声表示不满，猪猡，一群猪猡。他们不是猪，是人，是一个男盲人和一个女盲人，也许他们相互间的了解的仅止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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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空空地蠕动让人早早醒来。离天亮还远着呢，几个盲人已经睁开眼睛，他们早醒主要不是饥饿的过错，而是生物钟，或者人们习惯于叫它什么吧，已经紊乱，他们以为天亮了，于是心里想，我睡过头了，但马上又明白过来，不对，伙伴们还在打鼾，不容置疑。书籍上说，尤其是生活经验告诉人们，由于喜欢或者因为需要不得不早起的人难以容忍别人当着他的面继续无优无虑地呼呼大睡，而在我们讲述的情况中他们有双倍的理由不能容忍，因为一个睡着了的盲人和一个睁着毫无用处的眼睛的盲人之间有着巨大差别。这番心理学方面的议论表面看来过于高雅，与我们正尽力描写的大灾大难格格不入，它仅仅有助于说明为什么所有的盲人都醒得这么早，有些人，正如我们一幵始说的，是被不肯挨饿的胃摇撼醒的，另一些则是被起早者狂乱的焦躁从睡梦中拉出来的，他们肆无忌惮地发出超过营房和集体宿舍难以避免的可以容忍的响动。这里不仅住着有教养的正经人，还有些粗野的家伙，早晨醒来，不管当着什么人就吐痰，放屁，只图自己轻松，其实大白天他们也照样放肆，因此空气越来越污浊；也没有别的办法，唯一打开的是那扇门，窗户太高，他们够不着。

医生的妻子躺在丈夫身边，两个人挨得很紧，因为床太窄，也因为喜欢这样，半夜里，为了保持举止体面，不像被某个人称为猪猡的人那样干那种事，他们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呀。她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2点23分。再仔细一看，秒针一动不动。忘了给该死的手表上弦，或者她该死，我该死，刚刚被隔离了3天就连如此简单的义务也不会履行丫。她忍不住大哭起来，好像刚刚遭到最大的灾祸。医生以为妻子失明了，发生了早就担心的情况，一时间不知所措，正要问，你失明了吗，就在这最后一刻，听见妻子小声说，不是，不是，然后用毯子捂住两个人的脑袋，以低得几乎难以听见的声音慢慢说，我太笨了，没有给手表上弦，接着又伤心地哭起来。夹道另一边，戴墨镜的姑娘从床上下来，循着抽泣声伸着胳膊走过来，怎么，难过了，需要什么东西吗，她一边问一边往前走，两只手摸到了两个躺在床上的身体。谨慎从事的想法让她立即把手抽回来，这个命令肯定下达到了大脑，但两只手没有服从，只是把接触变得更加轻微，仅仅贴着温暖的粗毯子表面。需要什么东西吗，姑娘又问，她现在已经把手抽回来，若有所失地抬起来，隐没在无情感的一片白色之中。医生的妻子抽泣着从床上下来，拥抱着姑娘说，没有什么，我突然感到悲伤；太太，你这样坚强，如果你泄了气，那么就说明我们确实没救了，姑娘哀叹着说。医生的妻子镇静下来，望着姑娘的脸，心里想，已经看不到结膜炎的任何症状，可惜不能告诉她，她知道了一定会高兴，尽管这高兴多么荒唐，这倒不是因为她已经失明,而是由于这里的人们都是瞎子，这么一双水灵灵的漂亮眼睛让谁看呢。医生的妻子说，我们所有人都有软弱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还会哭，在许多情况下哭是一种获救，有的时候我们不哭就非死不可；我们没救了，戴墨镜的姑娘说；谁知道呢，这个失明症和其他不同，来得不同，可能走得也不同；就是能走，对那些死去的人来说也太晚了；我们都要死的；但我们不会被杀死，而我杀过一个人；不要自责，是环境造成的，这里，我们都有罪，也都无辜，看管我们的士兵们干的坏事比我们干的坏事多，他们会寻找最好的借口为自己开脱，这就是恐惧；那个可怜的人摸摸我算得了什么呢，要是他还活着，我身上什么东西也不会少，什么东西也不会多；不要再想这些了，好好休息，想法睡着；她陪姑娘回到床边，去吧，睡觉吧；太太你太好了，姑娘说，然后又压低声音，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个日子到了，我没有带纱布来；放心吧，我有。戴墨镜的姑娘伸出手，寻找个可扶的地方，但医生的妻子轻轻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放心吧，放心吧。姑娘闭上眼睛，躺了一分钟，要不是突然有人争吵她也许已经睡着了，一个人去厕所回来发现床上有人，床上的人也不是出于恶意，他也是为上厕所起来了，两个人曾在路上碰面，显然，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样说，你看看，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找错了床。医生的妻子站在地上，望着那两个吵架的盲人，发现他们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身子也一动不动，他们很快就懂得了，现在只有声音和耳朵还有点用处，当然，他们不缺胳膊，可以打架，殴斗，就是常说的动手，可是为上错了床这区区小事不值得大动干戈，但愿生活中的种种误解都能这样，只要能达成一致，2号床是我的，你在3号床，这样一来就彻底解决了；如果我们不是盲人，这个误解本不会出现；说得对，错就错在我们都是盲人。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整个世界都在这屋里。

并不都在这屋里。例如食物就在外边，而且来得晚。这个宿舍和那个宿舍都有人站在天井里等待扩音器响起命令声。个个急不可耐，烦躁地跺着脚。他们知道，必须走出去，到围栅旁边去取饭盒子，士兵们会按照许诺的那样，放在大门和台阶之间的空地上，但又怕其中有什么阴谋诡计，谁能说他们不朝我们开枪射击呢；他们干过那些事以后，非常可能；不能相信他们；我可不到外边去；我也不去；要想吃饭，总得有人去；我不知道被一枪打死好呢，还是慢慢饿死好；我去；我也去；不用大家都去；士兵们可能不喜欢；他们也许会吓一跳，以为我们想逃跑，说不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把那个伤了腿的人打死的；我们必须作出决定；多么小心也不过分，想想昨天出的事吧，死了9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士兵们怕我们；我怕他们；我倒想知道，他们是不是也失明；他们，指谁呀；士兵们；依我看，他们应当先瞎；大家都同意，但谁也没有问为什么，这里缺少一个说得出最好的理由的人，那样的话他们就不会开枪了。时间慢慢地过去，扩音器一直没有出声。你们掩埋了你们的死人吗，第一个宿舍的一个盲人没话找话，问道；还没有；开始发臭了，会把一切都感染的；好啊，让他们感染去吧，就我来说，在吃饭以前我连根稻草都不想动，不是有人说过吗，先吃饭，后刷锅；这个俗语用错了，习惯是这样的，埋葬死者之后才吃喝；到了我这里正好相反。几分钟以后，其中一个盲人说，我在思考一件事；什么事；怎样分食品；和原来一样做，我们知道我们一共多少人，数一数食物有多少份，每个人分一部分，这是最简单最公平的办法；结果不是这样，有人什么也没有吃到；也有人吃了双份；分得不好；

只要不遵守规矩就永远分不好；要是我们这里有个看得见的人就好了，哪怕只看得见一点；那他马上就会耍个花招，把大部分留给自己；不是有人说过吗，在瞎子的世界，谁有一只眼睛谁就是国王；别说什么成语了；这里情况不一样吗；这里连能自己救自己的独眼人都没有；依我看，最好的办法是按宿舍把

食物分成相等的几份，每个宿舍负责分配得到的那一份；刚才说话的是谁；是我；我，我是谁；我；你是哪个宿舍的；第二个；看到了吧，太狡猾了，你们人少，当然有利，吃得比我们多，因为我们宿舍住满了；我只是说这样最方便；还有人说过，分份的人不占大份，要么是傻子，要么太笨；他妈的，给我住嘴，不要再说什么有人说过了，听见这些成语我就心烦；本应当把所有食品都拿到食堂里去，每个宿舍选出3个人去分，有3个人清点，就不会有弄错或者耍诡计的危险；要是他们说，我们宿舍有多少多少人，我们怎样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呢；我们在和诚实的人打交道；这话也有人说过；不，是我说的；喂，绅士，实际上我们都是饥饿的人。

仿佛人们在等待什么暗号、提示或者芝麻开门来之类的咒语，扩音器里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注意，注意，现在允许住宿者们来取食品，但是必须小心，如果有人太靠近大门，会听到第一次口头警告，假如不立即回去，第二次警告就是一颗子弹。盲人们开始慢慢往前走，一些自信心强的径直朝他们认为门口所在的地方走，另一些辨别方向的能力较差，没有把握，宁愿摸着墙往前走，这样不可能出错，到了尽头只要沿墙拐个直角就到门口。扩音器开始重复刚才的命令，声音威严，急躁，即使没有任何疑心的人也注意到口气的变化，盲人们都大吃一惊；其中一个盲人宣布，我不出去了，他们想把我们引到外边，然后统统杀死；我也不出去，另一个人说；我也一样，第三个人也说。他们停下来，犹豫不定，几个人想去，但恐惧渐渐控制了所有人的身心。扩音器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果3分钟内没有人来取，我们就把饭盒收回。威胁没有战胜恐惧，只是把恐惧推进了头脑中最后一个洞穴，像被追赶的动物一样等待进攻的时机。盲人们战战兢兢，每个人都往别人身后躲，最后才慢慢来到台阶平台上。他们看不见饭盒没有放+在绳子扶手旁边，他们本指望能在那里找到，不知道士兵们是不是因为害怕传染，不肯靠近所有盲人都抓过的绳子。盒子都摞在一起，位置大概在医生的妻子取铁锹的地方。盲人们在混乱中想排成一行，依次往前走，但上士又冲着他们喊起来，饭盒没有在那里，松开手，不要抓着绳子，往右边走，你们的右边，你们的右边，一群蠢蛋，没有眼睛也该知道你们的右手在哪边。这个提醒来得及时，因为几个头脑严谨的盲人按字面含意理解这个命令，以为右边自然就是指说话人的右边，所以就想从绳子下面钻过去，再去寻找只有上帝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食物。若是在其他场合，这笨拙的表演能让最严肃的看客放声大笑，真让人笑破肚皮，几个盲人爬着往前走，脸像猪一样贴着地面，一只胳膊伸到前边在空中摆动，另一些盲人也许因为没有屋子的保护而害怕被白色的空间吞噬，拼命抓住绳子，紧张地侧耳细听，等着头一个找到饭盒的人发出喊叫声。士兵们的愿望是用手中的武器瞄准，毫不留情地把眼前那些低能儿统统击毙，他们像瘸腿的螃蟹一样，一边爬动一边舞动笨拙的螯足寻找失去的腿。他们知道，今天上午团长在军营说过，盲人问题只能靠把他们全都从肉体上消灭解决，包括已经失明和必将失明的人，无须假惺惺地考虑什么人道主义，团长说的话与切除坏死的肢体以拯救生命的说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说，狗死了，它的狂犬病自然就治好了。一些士兵不够聪明，听不懂这漂亮的形象比喻，难以理解疯狗与这些盲人有什么相干，但是，一位团长的话，即使用比喻说的话，必定一字千斤，他所想、所说和所做的一切必定有理，否则在军人生涯中就升不到如此高级的职位。一个盲人终于碰到了饭盒，搂住饭盒大声喊叫，在这里，在这里；如果这个人有一天恢复了视力，可以肯定，他宣布这个特大喜讯的时候不会比现在更兴奋。在几秒钟的时间里，其他盲人也扑到饭盒上，手脚并用地往自己身边拽，个个争先恐后，我拿走，我拿走。留在那边抓着绳子的盲人们顿时紧张起来，现在他们害怕的是由于懒惰或者胆小受到惩罚，被排斥在食物分配之外，啊，你们当初不愿意撅着屁股在地上爬，不愿意冒挨枪弹的危险，好，那就不要吃饭了，想想人们常说的俗语吧，不冒险者不得食。在这种有决定意义的思想推动下，一个盲人丢开绳子，把双臂举到空中朝嘈杂声那边走去，不要丢开我；但是，叫喊声突然停止，只留下在地上爬动的声音、沉闷的惊叹声和来自四面八方又不来自任何地方的纷杂混乱的响动。他停下来，不知如何是好，想返回到绳子那边，抓住绳子就能踏下心来，但又辨不清方向，白色的天空没有星星闪耀，现在只听到上士下达指示的声音，而上士是在指挥带着饭盒的人们回到台阶上，只对那些人有意义，要想到达想去的地方取决于所在的位置。已经没有盲人抓着绳子，对他们来说只需沿原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就足够了，现在正站在台阶平台上等着其他人到来。丢开绳子的畠人不敢从所在的地方挪动一步，焦急之下大喊一声，请你们帮帮我，他不知道，士兵们已经用步枪瞄准了他，单等他踩到那条无形的生死线上。喂，瞎子，你怎么呆在那儿不动，上士问，口气里带着一点儿紧张，确实，他不同意团长的意见，谁知道灾难明天是不是来敲我的门呢；至于士兵，人们清楚，命令他们杀人他们就杀人，命令他们去送死他们就去送死。没有我发话不准开枪，上士喊道。这句话让盲人明白了自己的危险处境。他跪到地上，哀求道，请帮帮我，告诉我该往哪里走。瞎子，走过来，走过来，那边一个士兵用假装友好的口气说；盲人站起来，走了3步又停下来，觉得对方用的动词可疑，走过来不同于走过去，走过来是指朝这边走，朝这个方向走，是让你到喊你的地方，到用子弹把你的失明症变成另一种失明的地方。这是一个品质恶劣的士兵干的，可以称为罪恶行为，上士立即大吼两声加以制止，站住，向后转，接着又严厉地训斥不守纪律的士兵，看来他属于人们不应当把枪交到其手中的那类人。听到上士善意的干预，已经到了台阶平台的肓人们欢欣鼓舞，发出惊天动地的喊声，这喊声成了迷失方向的盲人的指北针。他塌下心来，径直朝前走去，继续喊吧，继续喊吧，他说，而那些盲人热情地为他鼓掌欢呼，活像在观看一个竭尽全力的运动员进行漫长而激动人心的冲剌。盲人们纷纷拥抱他，这举动确实并不过分，只有在逆境中，不论是在已证实的还是可能出现的逆境中，人们才能认识朋友。

亲密无间的关系没有持续多久。几个盲人利用别人激情振荡的机会带上几个饭盒偷偷溜走了，即使为了防备分配不公，这显然也是不讲信义的做法。不管怎么说，总还有诚实的人在，现在他们愤怒地表示，这样下去无法生活，如果我们不能相互信任，还能到哪里去呢；另一些则威胁说，那些混蛋是请求我们赏他们一顿老拳，虽然说得有理，但难免有炫耀辞藻之嫌，实际上那些人并没有提出请求，不过人人都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再者，这种稍加修饰的粗野说法只有在所指目标极为清楚的情况下才能希望得到原谅。回到天井以后，肓人们一致同意，解决已出现的这一微妙形势中第一部分问题的最实用的办法是，两个宿舍平分剩下的饭盒，幸好是双数，另外，两个宿舍出同等数目的人组成一个委员会进行调查，以收回失去的饭盒，也就是说被偷走的饭盒。他们还用了一些时间讨论先后的问题，好像这已经成为习惯，即应当先吃饭后调查，还是先调查后吃饭；占上风的意见是，鉴于一连许多小时没有吃东西，最恰当的办法是先把胃安抚一下，然后再进枝调查；不要忘记，你们还要掩埋你们的人，第一个宿舍有个人说；我们还没有把他们杀死呢，你就想让我们埋吗，第二个宿舍一个爱开玩笑的人回答说，他兴致勃勃地玩了个文字游戏。大家都笑了。但是，他们不一会儿就得知，那些无赖没有在宿舍里。两个宿舍门口一直都有盲人等着食品，他们说确实听见有人从走廊里走过，并且走得很急，不过没有任何人走进宿舍，更不要说拿着饭盒的人了，关于这一点他们可以发誓。有人提出，找出那些家伙的最可靠的方法是所有人都到各自的床上去，空着的就是那些贼的床了，这样，等到他们舔着嘴唇从藏身的地方回来的时候大家一齐扑上去，让他们学会遵守集体财产的神圣原则。然而，按照这个及时而又具有深刻的公正意识的建议行事有严重的不妥之处，就是必须推迟人们盼望已久、现在已经凉了的早饭，并且还不能预见推迟到什么时候。我们先吃饭吧，一个盲人说，大部分人认为应当这样，最好还是先吃饭。可惜，遭到无耻之徒们的偷窃之后，剩下的饭很少。这时候，那些窃賊们正躲在这座破旧不堪的建筑物里某个地方大吃大嚼，每个人吃两份或者3份，突然间伙食大大改善，有牛奶咖啡，当然是凉的，还有饼干和面包加人造黄油，而正经人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满足于吃二分之一或者三分之一份，甚至更少，并且食物品种还不齐全。就在他们郁郁不乐地嚼着无糖饼干的时候，外面响起扩音器的声音，第一个宿舍的一些人也听到了，是叫被感染者去取他们那部分食品。其中一个盲人显然受到刚刚发生的犯罪行为造成的恶劣气氛的影响，忽发奇想，如果我们在天井等着他们，他们看见我们一定会吓一跳，说不定会丢下一两个饭盒；但医生说他认为这样不好，惩罚没有过错的人是不公正的作法。大家都吃完饭，医生的妻子和戴墨镜的姑娘把硬纸板饭盒、盛牛奶和咖啡的容器、纸杯和一切不能吃的东西送到花园里，我们必须把垃圾烧掉，医生的妻子回来以后说，消灭可恶的苍蝇。

盲人们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等着逃离羊群的羊回来；他们是公羊，一个粗里粗气的声音说，这里所说的公羊寓指王八，即其妻子与别的男子私通的男人，不过他不会想到，在牧人们的语汇中，公羊就是公羊，并无其他寓意，这不是他们的过错。但是，那几个混帐东西没有出现，大概怀疑会有什么不测，肯定他们当中有个像这里那个想出赏他们一顿老拳的主意的人那样有远见的人。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一两个盲人已经躺在床上，有的还睡着了。亲爱的先生们，吃了睡，睡了吃，这算怎么回事呀；仔细分析一下，也不全是坏事。只要不缺食物，因为没有食物就活不下去，这倒像是住在旅馆里一样。与这里相反，外面的盲人受多少苦难呀，在城里，确实受苦受难。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所有人都躲避他，家里人提心吊胆，不敢接近他们，什么母子亲情，说说而已，也和这里一样，把我关进一个房间，把食物放在门口，那就算是大恩大德了。如果不带偏见，不让怒气模糊你的思绪，冷眼看看现在的情况，就不得不承认当局决定把盲人集中在一起颇具眼光，物以类聚是择邻的金科玉律，就像麻风病人一样，毫无疑问，最里边那位医生在谈到组织起来的时候说得对，确实，问题在于要组织起来，首先是食物，然后才是组织起来，在生活中两者都必不可少，挑选一些遵守纪律并且能够约束别人的人领导这一切，建立起所有人都认同的规矩，都是些简单事情，清扫，整理，洗涤，对此我们不能抱怨，甚至给我们送来了肥皂和洗涤剂，保持床铺整洁，重要的是我们不要丧失自尊自爱，避免与军人发生冲突，他们看管我们是在履行义务，关于死者，我们已经死得够多了，问一问这里谁愿意在晚上讲讲故事，故事、寓言、笑话，都行，请想一想，要是有人背熟了圣经我们就算有运气了，让我们重温一切，从创世纪开始，重要的是既自己讲又听别人讲，可惜没有一台收音机，音乐永远是很大的消遣，我们还可以听新闻，例如是不是发现了治愈我们这种病的方法，若是果真能发现，就不会在这里高兴了。

必然发生的事发生了。街上传来枪声。他们来杀我们了，有人喊；不要慌，医生说，我们应当善于合理推断，如果是来杀我们，应当到里边来开枪，而不在外面。医生说得对，是上士下命令让朝空中开枪的，并非某个指头扣着扳机的士兵突然失明；完全可以理解，盲人们磕磕绊绊地从几辆公共汽车上下来，不这样就不能管住他们，让他们遵守秩序；卫生部通知陆军部说，我们要运去4汽车盲人；一共多少；

这些人塞到哪里呢，盲人们的宿舍是右侧的3间，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全部装满也只能容下120人，除去我们打死的不到半打，现在还有六七十人；有办法，把所有宿舍都用上；这样的话被感染者就和肓人直接接触了；更为可能的是，这些人迟早要失明，和当前的形势一样，我估计我们都被感染了，可以肯定，没有一个人不曾看见过盲人；我要问一问，既然盲人看不见，他怎能通过目光传播失明症呢；我的将军，这是世界上最富逻辑性的疾病，失明的眼睛把失明症传给能看的眼睛，还有比这更简单的问题吗；我们这里有一位上校，他认为解决办法应当是盲人一出现就随即把他们杀死；以死人代替盲人不会使情况有很大改变；失明不等于死亡；对，但死人都是盲人；好吧，就去二百来人；好；怎样处理公共汽车司机呢；也把他们关到里面。同一天傍晚，陆军部长把卫生部长叫去了，你想知道件新鲜事吗，我对你说过的那位上校失明了；现在要看看他对他原来出的主意怎么想了；他已经想过了，朝头上开了一枪；好，先生，态度前后一致；陆军随时准备作出榜样。

大门敞开了。根据兵营的习惯，上士命令排成5行纵队，但盲人们弄不准数目，有时候多了，有时候又少了，结果所有人都堆在大门口，他们毕竟是平民，甚至没有想到像其他海难中那样让女人和儿童到前边去。必须说一下，免得忘记，并非都是朝空中开枪，一个公共汽车司机拒绝和盲人们一起进去，抗议说他看得清清楚楚，结果呢，3秒钟以后就证明卫生部说得对，死人都是盲人。上士下达我们已经知道的命令，朝前走，上面有个6层的台阶，6层，到了那里以后要慢慢上，如果有人在那里绊了交，我不愿意想象会发生什么情况，他唯一没有说出的告诫是沿着绳子走，这可以理解，如果让他们扶着绳子的话永远也进不完；注意，上士开始告诫他们，现在他已经放下心来，因为肓人们全都到了大门里边，右边有3个宿舍，左边有3个宿舍，每个宿舍有40张床，一家人不要走散，防止跌倒，上台阶要数层数，请已经上去的人帮助，一切都会顺利，请你们安顿好，食品随后就到。

不顺利的事可以想象，这么多盲人往那边走，像一群羊进屠宰场一样，照常咩咩地叫，当然，还要相互拥挤，这是它们一成不变的生活方式，皮毛蹭着皮毛，相互闻着呵气和气味。在这里，一些人在啼哭，另一些因为害怕或者恼怒而喊叫，还有一些则高声咒骂，有个人发出一声骇人而又无用的威胁，要是有一天我抓住你们，可以设想，他指的是那些士兵，非把你们的眼睛挖出来不可。先到台阶下面的人不可避免地要停下来，用脚探一探一层台阶的高度和深度，后边来的人往前涌，前边的两三个人向前倒下去，幸好仅止于此，只是胫部擦破了皮，上士的劝告无异于祝福。他们当中一部分人已经走进天井，但是，200人，安排好谈何容易，前前后后都是盲人，又没有向导，这种状况已经相当艰难，再加上这是座古老建筑，布局不太实用，仅靠只懂得他本人职业的上士说几句话无济于事，每边3个宿舍，必须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一些门的过道很窄，更像个瓶颈，一些走廊像住在这里的人一样疯癲，人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甚至不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盲人队伍的先锋部队下意识地分成两路纵队，分别沿两侧的墙壁挪动，寻找进屋的门，在路上没有家具阻挡的情况下这无疑是个安全的方法。只要手脚麻利，不急不躁，新客人们迟早总会安顿下来，但是，不会在左边的纵队前面的人与住在这边的被感染者之间刚刚爆发的一场战斗分出胜负之前。这场战斗早在意料之中。根据事先约定，还有卫生部的规定，这一翼归被感染者们占用，确实，可以预料，也非常可能他们所有人最后都要失明，同样确实的是，按照纯碎的逻辑推理，在他们尚未失明时人们就不能肯定地说他们注定要失明。这好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尽管一个个病例都与所希望的相反，他至少相信自己的病总会好，但突然看见一群他最害怕的人正嗥叫着朝他走来。一开始，被感染者们以为是一伙和他们一样的人，只不过人数更多，但这种错觉没有持续多久，那些来的人确实是盲人。你们不能进来，这一边是我们的，不是让盲人住，你们属于那边，在宿舍门口守卫的人喊起来。几个盲人试图向后转去找别的门，对他们来说左边和右边都一样，但人群继续涌来，推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往前挤。被感染者们拳打脚踢地守卫宿舍门，盲人们也尽其所能还击，他们看不到对手，但知道遭到的打击来自哪里。天井里容不下200人，他们都无路可走，所以没有过多久就把通往围栅的那扇相当宽的门完全堵死了，像是堵上了瓶塞，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里边的人你挤我，我挤你，用脚踢着保护自己，用胳膊肘捅身边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人，有人大声喊叫，盲童们大哭，失明的女人们失去知觉，更多的人还没有进来，听见士兵们的吼声吓得魂飞魄散，更加用力往前推，而士兵们又不明白那些白痴们为什么还停在那里。最可怕的时刻是在人们竭力挣扎着脱离混乱的人群，脱离马上被压扁的危险而造成突然倒流的情况下出现的，让我们站在士兵们的位置上来看一看，猛然间发现已经进去的人群一齐往外涌，于是立即想到最坏的情况，盲人们要回来，接着又想起以前的事件，可能那里发生了大屠杀。幸好上士再次表现出驾驭危机的能力，亲自用手枪向空中开了一枪，只是为了引起人们注意，接着通过扩音器喊道，镇静，台阶上的人向后退一退，散开，不要推，要互相帮助。这一要求已属多余，里边的争斗还在继续，但天井里的人渐渐少了，许多盲人转到右翼门口，右翼的盲人们把他们领到现在还空着的第三个宿舍或者第二个宿舍空着的床上。此时似乎战斗将以被感染者们获胜而结束，这倒不是因为他们身体更强壮或者有视力，而是由于盲人们发现另一侧的入口通行无阻，按上士在军营讲授基本战略战术时所说，就是脱离接触。右翼入口有人开始喊叫，说那里没有空余地方了，所有宿舍都已经占满，有些盲人就连推带操地重新来到天井，正在这时候像瓶塞一样塞住主要人口的人群散开了，还在外边的许多人涌进里面，这里有屋顶遮挡，保护他们不受士兵们威胁，于是想干脆在这里住下来。几乎同时涌来的人流重新燃起左翼人口的争斗，于是又开始动手，又开始喊叫，仿佛这还不够，几个盲人摸到了天井直接通外面围栅的门，在强行推开的时候扑倒在地，立刻喊起来，那里有死人。可想而知，引起一片惊慌。他们尽量往后退，那里有死人，那里有死人，好像接着轮到他们去死，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天井又成了疯狂的漩涡，随后人群又突然转变方向，绝望地朝左翼冲去，以摧枯拉朽之势粉碎了被感染者们的防线，他们当中有的巳经不再仅仅是被感染者，另外的人则像疯子似地奔跑，还试图逃避最悲惨的命运。白跑一通。一个接一个地失明了，眼睛突然淹没在可怕的白色潮水之中，这潮水在一道道走廊、在各个宿舍、在整个空间到处泛滥。外边，天井里，围栅旁，无依无靠的盲人们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走着，一些人被打，一些人被踩，个个痛苦不堪，尤其是老人、女人和儿童，即使有点防卫能力也微乎其微，这次没有出现更多的死者要人们掩埋，确实是个奇迹。地上，除了丢下的鞋子之外，到处都是旅行袋，箱子，篮子，这是每个人最后的财富，现在永远失去了，来拣丢失物品的人就会说，谁拿走就归谁所有。

一位一只眼戴黑眼罩的老人从围栅那边走来。他两手空空，不是丢失了行李就是根本没有带。他是头一个绊在死者身上的，但没有喊叫，而是停在死者们旁边，等着恢复平静和安宁。等了一个小时。现在该他找住处了。他伸着双臂探路，慢慢地走着，找到了右侧第一个宿舍的门，听见里边有人说话，就问了一声，这里有张床让我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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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盲人来到这里似乎至少带来一个好处。仔细想想，是两个，第一个可以说是心理方面的，确实，随时等待新的房客向我们作自我介绍和整座房子全都住满，两者之间大不相同，住满之后就能建立和保持稳定持久的邻里关系，不必像以前那样屡屡被新来的人打乱，也不必被迫重新沟通渠道。第二个好处则是实际的、直接的、根本的，即外面的当局，无论是民事当局还是军事当局，他们都会懂得，向两三打人提供食品是一回事，这些人大都能够忍耐，容易对付，并且因为人数不多，偶尔食品没有来或者来晚了他们也会忍气吞声，而担负起供养突然增到240人的巨大责任则是另一回事，他们习惯不同，来历各异，在脾气秉性上也千差万别。请注意，240人只是一种说法，因为至少有20个盲人未能找到床，只得睡在地上。无论如何应当承认，30个人吃10个人应得的食物和260人分240人的食物不是一回事。人们几乎察觉不到这一差别。正是由于意识到责任大大增加，也许害怕发生新的暴乱，这种可能性绝不可忽视，所以当局改变了作法，现在食品按时送到，并且数量准确。显然，从我们不得不目睹的那场从各个角度来看都令人痛心的殴斗之后，安顿如此众多的盲人实属不易，难免引起小规模的冲突，只要想一想以下情况就会明白，不幸的被感染者们原来看得见现在看不见了，夫妇二人各在一处，并且孩子不见了，被撞倒和被踩过的人不断呻吟，他们当中有的被撞或被踩了两三次，有些人一直寻找失去的心爱的东西而又找不到，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对这些可怜的人的痛心疾首置若罔闻。但是，不能否认，宣布送来食品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让人舒心的喜讯。如果说，由于缺乏适当的组织，缺乏足以让人们遵守必要的纪律的权威，取来如此大量的食品并在这么多张嘴当中分配曾导致产生某些不和，这一点不可否认，但我们应当承认，气氛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好了，现在，在整座旧精神病院里只能听到260张嘴咀嚼食物的声音。饭后谁去把这一切清除干净呢，这个问题暂时还无法回答，只能等到傍晚扩音器再次广播为了所有人的利益大家必须遵守的行为守则之后，那时侯人们才能知道，新来的人在多大程度上执行这些条款。右翼第二个宿舍的人终于决定掩埋他们的死者，这已是个不小的成就，至少我们能免受死人气味之苦，至于活人的气味，即使是臭味，我们倒比较容易习惯。

至于第一个宿舍，也许由于人们来得最早，因此适应失明状态的过程也最长，所以在其成员吃完饭后一刻钟地上已经不见一块废纸、一个忘记收拾的盘子、一个淌着液汁的容器。一切都收起来了，小东西套进大东西中，最脏的放进不太脏的里面，好像这一切都是按照合理的卫生规定做的，在收集废物时非常重视效率，非常重视节约进行这项工作所需的劳力。决定这种社会行为方式的思想不是临时形成的，也不是与生倶来的。在我们正在研究的这一情况中，似乎宿舍最里边那张床上的盲女人做的教育工作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就是与眼科医生结了婚的那个女人，她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如果我们不能完全像人一样生活，那么至少应当尽一切努力不完全像动物一样生活，她说了一次又一次，甚至宿舍里的其他人把这些既简单又普通的话当成了座右铭，当成了警句，当成了学说，当成了生活规则。很可能正是这种有利于谅解所处环境和各种需要的精神状态，导致戴黑眼罩的老人在门口出现时，问了一声，这里有张床让我住吗，就受到了友善的欢迎。由于幸运的偶然性，这偶然性显然预示着未来的结果，宿舍里还有一张床，唯一的一张空床，谁知道经过那次所谓人侵之后怎么还空下来了呢，这张床原来属于曾遭受难以言状的痛苦煎熬的偷车贼，或许正因为如此，上边有一个受苦受难的光晕，人们都不愿意靠近。这是命运的安排，奥秘中的奥秘，不为人知，而这不是头一个4偶然事件，远非头一个，只要注意到当时在诊所看眼睛的患者都来到了第一宿舍就能明白，而第一个失明的人来的时候人们还以为到那时为止了呢。像往常一样，为了不泄露她没有失明的秘密，医生的妻子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或许也是你的病人，上了年岁，谢顶，白头发，一只眼睛戴黑眼罩，我记得你说起过他；哪只眼睛；左眼；大概是他。医生走到两排床中间的夹道，稍稍提高声音说，我想摸摸来到我们当中的人，请你朝这个方向走，我去迎接你。两个人在半路相遇，他们本应晃动手指，像两只蚂蚁用触须相互辨认一样，但这次却不同，医生请求用手摸摸老人的脸，很快摸到了眼罩，没有疑问，他是最后一个来的，我们在这里凑齐了，戴黑眼罩的患者，医生叫起来；这话什么意思，先生你是谁呢，老人问；我是，我曾是眼科医生，记得吗，我们约好为你摘除白内障的手术日期了;你怎么认出我的呢；主要是从声音认出来的，声音是看不见的人的眼睛；对，我也听出是你的声音来了，博士先生，谁想得到呢，现在不用给我作手术了；如果有治这种病的药，我们两人都需要；记得博士先生曾对我说过，手术以后会连我生活的世界都认不得了，现在我们才知道这话说得多么在理；你什么时候失明的；昨天晚上；他们这么快就把你送来了；外边一片惊慌，用不了多久人们就会开始杀那些他们发现已经失明的人；这里边他们已经消灭10个，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我碰到他们了，戴黑眼罩的老人平平淡淡地说；都是另一个宿舍的，我们马上就把我们宿舍的死人掩埋了，还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仿佛他到此报告完毕。戴墨镜的姑娘走过来，你还记得我吗，戴着一副墨镜；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我虽然有白内障，还记得你长得挺漂亮；姑娘笑了，说，谢谢你，转身回到自己的地方。到了那边又说了一声，那个小男孩也在这里；我想找妈妈，这是小男孩的声音，好像遥远的徒劳无益的哭声，显得有气无力。我是第一个失明的那个人，第一个失明者说，我和我妻子都在这里；我是诊所的职员，诊所的女职员说。医生的妻子说，只差我作自我介绍了，然后说了她是谁。这时候，老人像要报答所受的欢迎一样宣布，我有个收音机；收音机，戴墨镜的姑娘拍着手高兴地叫起来，听音乐，太好了；是啊，不过是个小收音机，用电池的，电池总有用完的时候，老人提醒说；不要以为我们永远留在这里，第一个失明者说；永远，不会的，永远这个时间太长了；能听到新闻了，医生说；也听一点儿音乐，戴墨镜的姑娘还在坚持自己的意见；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同样的乐曲，但大家肯定都想知道外边的事情怎样了最好还是节省着用；我也这样想，戴黑眼罩的老人说。他从外衣口袋里拿出收音机，打开电源钮，开始寻找电台，但手还不够稳，刚刚调到一个波长又很快错过去了，一开始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音乐和讲话声，后来手终于听使唤了，人们能听得出是什么乐曲；听一会儿吧，戴墨镜的姑娘请求说；讲话声渐渐清晰；播的不是新闻，医生的妻子说，后来，仿佛她突然产生一个念头，现在几点钟，她问，但她知道谁也不能回答。指针仍然在动，从小匣子里调出的仍然是杂音，最后固定下来，正在播送一首歌曲，一首普普通通的歌曲，但盲人们慢慢聚拢过来，没有人互相推搡，只要感到前边有人就立刻停下来听，眼睛睁得大大的，朝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有几个人哭了，也许只有盲人才这样哭，眼泪像泉水般流出来。歌曲唱完了，播音员说，请注意，第三响是4点整。一个女盲人笑着问，是下午还是凌晨呢，好像那笑容刺痛了她的心。医生的妻子偷偷把手表校准，上上弦，是下午4点，当然对手表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从1点钟走到12点钟，其他都是人们想出来的。这是什么声音，轻轻的，戴墨镜的姑娘问，好像是；是我，听见收音机里说4点整，就给手表上了弦，过去总是这样作，成了习惯，医生的妻子赶紧说。她后来才想起来，无须这样冒险，只要看看今天进来的盲人们的手表就行，他们当中肯定有某个人的手表还在走。戴黑眼罩的老人就戴着手表，这时她看了看，时间完全准确。医生要求说，给我们谈谈外边的情况吧。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好吧，不过最好让我坐下，不能站太长时间。这一次每张床三四个人，相互做伴，盲人们都尽量坐得舒服一些；安静下来以后讲了他知道的一切，讲了有眼睛时看到的，讲了从这场时疫开始到他自己失明短短几天里听说的事情。

如果流传的消息可信的话，他说，在头24小时里出现的病人有几百例，同样的病症，表现也完全相同，瞬间发病，没有发现任何损伤，视野内一片闪亮的白色，得病前没有任何疼痛感，发病后也没有。第二天，据说新发病者数目有所降低，从几百人降到几十人，因此政府马上宣布，根据最合理的预见，很快就能控制局势。从这里开始，除一些不可避免的零散评论之外，不再照录戴黑眼罩的老人讲的原话，改为经过重新组织的口头叙述，以期通过使用正确和适当的词语使他提供的消息表达得更加清楚明白。这一不曾预料到的变化的原因是讲述者使用了控制局势这个绝对不恰当的术语，用词不当几乎让他降为陪衬讲述者的角色，毫无疑问，这个角色也是重要的，因为没有他作为陪衬讲述者我们就无从知道外部世界发生的事情，例如这些不同寻常的事件，而不论描写什么事实，只有用词恰当严谨才显得有声有色。现在言归正传，所以，政府排除了先前广为流传的假设，即史无前例的时疫在全国蔓延，它由一种尚未确定的致病媒体引发，即时发病，病前没有任何潜伏期或者隐伏期的迹象。按照科学界最新的看法和行政当局据此作出的最新解释，这是各种情况临时偶然共生的不幸现象，政府的公报根据对已掌握的数据进行处理的结果认为，现在已明显地接近最终解决的转折点，说发病率有趋于消失的迹象。一位电视评论员竟然用了个恰当的比喻，说现在的时疫，或者叫别的什么名字吧，如同一支射向高处的箭，上升到最高点之后停留片刻，像悬在空中一样，它必然立即开始下落的曲线，如果上帝允许，这时评论员回到人们患的常见病症和真正的时疫上来，它在重力作用下必然加速，直到现在折磨我们的可怕的疆梦消失，这几句话不断在各种社会传媒中出现，它们最后总是虔诚地祝愿不幸的盲人们尽快恢复失去的视力，但同时又许诺全社会官方和私人团体将提供支持。很久很久以前，平民百姓就以其不屈的乐观主义精神把类似的道理或者比喻用颇具嘲讽意味的话表现出来，例如，好不永存，坏难持久，用文学语言说就是，正如没有永远不败的好事一样，坏事也不会永远存在，这成了来得及向生活和财产方面遇到的挫折学习的人们的警句和格言，如果把这些话搬到盲人的土地上，就应当是，昨天我看得见，今天我看不见，明天我将看得见，在说这句话的第三部分的时候稍稍带了一点疑问口气，好像为了谨慎起见，在最后一刻无论如何要显得言犹未尽，为让人产生希冀的结论保留一点怀疑的余地。

不幸的是，这些祝愿不久便成了连篇空话，政府的期望和科学界的预见统统都付诸东流。失明症在蔓延，但不像突然出现的海潮那样汹涌澎湃，摧枯拉朽，淹没一切，而是如同千万条涓涓细流缓缓渗透，逐渐把土地泡软，突然间把它变成一片泽国。面对惊恐万状的社会，当局不得不改变作法，慌忙举行医学会议，尤其是眼科和神经病医学会议。由于组织工作必定需要时间，来不及召开某些人主张的代表大会，但总算举行了一些座谈会、研讨会和圆桌会议，有些向公众开放，有些则秘密进行。会议的讨论显然毫无用处，并且在会议进行当中某些发言者突然失明，大声喊叫，我失明了，我失明了，这使几乎所有报纸、电台和电视台不得不放弃这类活动，当然也有例外，个别传媒以各种值得赞誉的名义采取一些举措，但已不大事张扬，因为它们靠他人的幸运或不幸造成的各种轰动效应生活，不肯放弃任何以符合当时状况的戏剧性口吻现场报道突发事件的机会，例如一位眼科教授突然失明。

政府本身也证明人们的精神状态普遍逐渐恶化，它在五六天的时间里两次改变战略。先是相信，只要把盲人和被感染者关进诸如我们所在的精神病院这样的一些地方隔离起来，就能控制疫情。很快，随着失明症患者人数迅猛增加，政府某些要员担心官方采取的措施不能满足需要，可能产生严重的政治后果，所以转而主张由各家各户把自己的失明者关在家里，不让他们到街上去，以免使巳经相当困难的交通状况更加混乱，以免刺激还能用眼睛看的人，这些人听不进竭力劝告人们放心的意见，相信白色眼疾像用目光杀人的魔鬼一样以目光接触传播。确实，如果一个人正在想什么伤心的事，无所谓的事或者高兴的事，假设还有人高兴的话，如果他突然看见从对面走来的人脸上出现惊恐万状的表情，接着又必然大声喊叫，我失明了，我失明了，这时候指望前者的反应与后者不同显然不合情理。任何人的神经都承受不了。糟糕的是各个家庭，尤其是人口少的家庭，全家很快都成了盲人，没有剩下一个人看护他们，给他们引路，保护他们不受眼睛还好的邻居和其他人的伤害；无须说，不论是父子或母子，都不能互相照顾，他们只能像图画上圆的那样，一起走路，一'起跌倒，一起死去。

面对这种形势，政府别无他法，只得紧急开倒车，放宽关于所需地点和空间的标准，于是立即临时占用废弃的工厂、没有神像的庙宇、体育馆和空置的仓库。两天前已经在谈论建立野战帐篷营地，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开始的时候，也就是说最早的时候，一些慈善组织还提供志愿者去照顾失明者，为他们整理床铺，清扫厕所，洗衣服，做饭，没有这些起码的关心，生活很快变得难以忍受，甚至对看得见的人来说也是如此。这些可怜又可亲的人们也立刻失明了，不过至少他们的义举永垂青史。他们当中有人来这里了吗，戴黑眼罩的老人问；没有，医生的妻子回答说，一个也没有；说不定是谣传呢；城市怎么样，交通情况怎么样，第一个失明者问，他想起了自己的汽车，想起了把他送到诊所的出租汽车司机，这位司机还是他帮助掩埋的呢；交通一片混乱，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接着他又详细讲起了交通情况和交通事故。第一次出现正在马路上行驶的公共汽车因为司机失明而造成惨祸的时候，虽然有许多人死亡或受伤，人们还没有太注意，由于同样的原因，即习惯的力量，交通运输企业的公共关系部主任仅仅宣布这场灾难是人为失误造成的，无疑令人痛心，但仔细想一想，这和从来没有患过心脏病的人突发致命的心肌梗塞一样不可预见。我们的所有职工，这位主任说，像我们的公共汽车的机械和电路系统一样，定期进行极为严格的检查，至今我们公司的车辆从总体来看事故率极低就从因果关系方面直接而清楚地证明了这一点。各报均刊登了他的长篇谈话，但是，人们需要想的事情绝不只限于区区一次公共汽车交通事故，说到底，并不比被雷电击碎更糟。偏偏两天以后的另一次事故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世界上就是这样，真相往往以谎言为伪装达到其目的，广泛流传的说法是因为司机失明。无法让公众相信事情确实是如何发生的，于是后果很快出现，转眼间人们不再乘公共汽车，说宁愿自己失明也不想因为别人失明而死去。随后的第三次事故也是出于同样原因，发生在一辆没有乘客的汽车上，造成人们议论纷纷，几乎众口一词，喂，要是我在车里就糟了。这样说的人想象不到他们说得多么正确。不久以后，由于两位驾驶员同时失明，一架商业飞机在着陆时摔成碎片，起火燃烧，所有乘客和乘务员全部遇难，事后对唯一幸存的黑匣子所作的检查表明，飞机的机械和电子系统均状态完好。如此大的悲剧不可与区区的公共汽车交通事故同日而语，结果是那些还抱有幻想的人彻底失望，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马达声响，大大小小的车轮都不再转动。那些从前常常抱怨交通越来越困难的人，那些经常因为停着或走着的汽车挡住去路而表面看起来不肯走直路的步行者，那些转了1003个圈才找到一个停车车位的人，所有这些人统统成了步行者，他们不再由于各自的理由表示不满，而是由于同样的原因齐声抗议，现在他们全都该心满意足了，当然有一些明显的情况例外，这就是谁也不敢再开汽车，无论到哪里去都不敢开，私家车、卡车、摩托车甚至自行车，都乱七八糟地散布在全城各地，一声不响，在什么地方恐惧的力量超过了私有财产的意识就把它们丢在什么地方，那台触目惊心的起重机颇具象征意义，它伸出的前臂上吊着一辆私家车，可能是因为吊车司机首先失明。所有人都处境艰难，肓人们更是苦不堪言，因为，按照通常的说法，他们看不见正往哪里走，看不见脚踩在什么地方。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撞在被丢弃的汽车上，碰破了腿，有的还倒在地上哭泣，真让人心酸，这里有人帮我站起来吗；但也有的生性粗鲁或者因为绝望而脾气暴躁，髙声咒骂着推开好心人伸出来帮助他们的手，你等着吧，有轮到你的时候，好心人吓了一跳，赶紧逃走，坠入浓浓的白色云雾之中，突然意识到他的善心招致的危险，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走出几米远就会失明。

外面的情况就是这样，戴黑眼罩的老人最后说，我知道的还不是全部情况，只说了我亲眼看到的，这时他停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纠正说，说亲眼看到的不太准确，应当说用一只眼睛看到的，因为我只有一只眼睛，现在连这只眼也没有了，就是说，我有一只眼睛，但这只眼也没有用；我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不用玻璃眼球，免得戴眼罩嘛；我为什么要假眼呢，请你告诉我，戴黑眼罩的老人问；这是习惯，为了美观，另外，也卫生得多，可以取下来，洗一洗再放回去，像假牙一样；说得对，先生，但请你告诉我，如果现在在这里的盲人都失去了两只眼睛，我指的失去了眼球，那么今天会是个什么样子呢，他们那些玻璃眼球又会有什么用处呢；确实，没有任何用处；既然我们所有人都要失明，看来一定会这样，我们还要美观干什么呢，至于卫生，博士先生，请你告诉我，在这里还谈得上什么卫生呢；说不定只有在盲人的世界一切东西才显出其真正样子，医生说；人呢，戴墨镜的姑娘问，人也一样吧，在那里谁也看不见他们；我有个主意，戴眼罩的老人说，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消磨时间；看不见，怎么玩呢，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不是什么真正的游戏，是我们每个人讲一讲自己失明的那一时刻正在看什么；可能不合适吧，一个人提醒说；谁不想参加就不要参加，但重要的是不能编造；你先作个示范吧，医生说；好吧，先生，我来作示范，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失明的时候正在看我这只瞎眼；这话什么意思；非常简单，我觉得空空的眼眶里边有点发胀，就摘下眼罩看看是怎么回事，在这个时刻失明了；像个寓言故事，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眼睛看不见不在的眼睛；我呢，医生说，我当时正在家里查阅眼科论文，正是因为当时出现的情况才查阅的，我最后看见的是放在书上的我这两只手；我最后看见的景象不同，医生的妻子说，是救护车里面，当时我正帮助我丈夫上车；我的情况已经向博士先生讲过了，第一个失明者说，我在一个信号灯前停下，当时正是红灯，行人们横穿马路，这时候我失明了，几天前死了的那个人把我送回家里，当然我没有看见他的脸；至于我，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最后看到的东西是我的手絹，当时我正在家里哭，拿起手绢擦眼睛，这时候我失明了；我呢，诊所的女职员说，我刚刚走进电梯，伸出手去按电钮，突然看不见了，想想我多么着急吧，电梯的门关上了，我一个人在里面，不知道该上还是该下，又找不到开电梯门的按钮；我的情况，药店伙计说，我的情况比较简单，听说有些人失明了，我就想，要是我也失明了会是什么样子呢，于是我就合上眼睛试一试，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失明了；像另一个寓言故事，那个陌生的声音说，你想失明就失明；此后大家谁也没有说话。其他盲人已经回到各自的床上，这倒不很费事，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号码，只消从头数起，从1往上数或者从20往下数就肯定能到想去的地方。像祈祷一样单调的数数声消失以后，戴墨镜的姑娘讲了她遇到的事情，我当时正在一家酒店的房间里，我身上有个男人，说到这里她停住嘴，觉得不好意思说正在干什么，只说看到一切都成了白的；但戴黑眼罩的老人问了一声，你看到一切都成了白的吗；对，她回答说；也许你的失明症和我们的不一样，戴黑眼罩的老人说。现在只剩下酒店女职员了，当时我正在整理一张床，有个人在这以前在床上失明了，我把白床单撩起来，放在床上拉开，把各边夹住，应当这样做，我用两只手慢慢把床单抚平的时候，就在这时候我看不见了，是下面的床单，她最后说，好像这个细节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似的。所有人都已经讲过能看见的时候经历的最后一个故事了吗，戴黑眼罩的老人问；要是没有人了，那我就讲讲，那个陌生的声音说；如果还有的话，下边再说，你讲吧；我最后看见的是一幅画；一幅画，戴黑眼罩的老人重复一句，当时你在什么地方呢；到博物馆去了，画上有农田，有乌鸦和柏树，还有一个太阳，使人觉得这个太阳是由其他几个太阳拼凑成的；从各方面看是个荷兰人画的；我想是吧，还有一条狗，被埋进土里，已经埋了一半，可怜的狗；这只能出自一个西班牙人之手，在他之前谁也没有这样画过狗；很可能是，还有一辆车，装着干草，由几匹马拉着，正穿过一条小溪；左边有座房子；对；那就是个英国人画的了；可能是吧，但我不大相信，因为有个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抱着孩子的女人，这在画上出现得最多了；确实，我也注意到了；我弄不明白，一幅画上怎么能有这么多不同的画，出自这么多不同的画家之手呢；还有几个人正在吃饭；艺术史上关于吃午饭、野餐和夜宵的题材太多了，只凭这一点不能知道是什么人在吃饭；是13个男人；啊，这就容易了，你接着说；还有一个赤身裸体的金发女人坐在贝壳里在海上漂浮，她周围有许多鲜花；意大利人画的，没错；刚才说到吃饭和怀里抱着孩子的母亲，还不知道是谁画的呢；有许多死人和负了伤的人；当然，所有儿童迟早都要死，士兵们也一样；还有一匹胆战心惊的马；马的两只眼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了；大概是这样；马就是这样，你这幅画上还有什么画吗；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正在看这匹马的时候失明了；胆战心惊让人失明，戴墨镜的姑娘说；这话说得对，在失明的那个时刻我们已经是盲人了，害怕让我们失明了，害怕让我们仍然失明；这是谁在说话呀，医生问；一个盲人，那声音回答说，只是一个盲人，我们这里只有一个，盲人；怎么，戴黑眼罩的老人问；需要多少盲人才能构成失明症呢。谁也回答不出这个问题。戴墨镜的姑娘要求打开收音机，也许正报告新闻呢。新闻是后来才报告的，他们先听了一会儿音乐。几个盲人来到这个宿舍门口，其中一个说，可惜没有带一把吉他来。收音机报告的新闻并不让人振奋，盛传最近将组成一个民族团结救亡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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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这里的盲人还屈指可数的时候，只消说两三个字陌生人就能成为难友，再说三四个字就能相互原谅一切过失，即使某些很严重的过失；如果还没有完全原谅，只须耐心地等上几天；人们已经清楚地看到，每当躯体急切地要求我们通常所说的需要得到满足，急切地要求轻松一下的时候，那些可怜的人们多么焦急不堪，多么滑稽可笑。尽管如此，尽管我们知道在教养方面白璧无瑕者如凤毛麟角，并且即使最谨慎的品德高尚者也有其弱点，但必须承认，最早被送来进行检疫隔离的盲人们能够以不同程度的良知和尊严承受主要来自人类粪便学方面的痛苦。但现在，所有的床都已占满，240人，还有些人睡在地上，不论有多么丰富而富于创造性的想象力，不论运用什么样的形象和比喻，也不能恰切地描绘出这里多么肮脏。不仅厕所很快成了这种状况，成了臭气熏天的巢穴，大概地狱里被判罪的灵魂们排泄地点也不过如此，而且，由于一些人缺乏自尊自爱之心，另一些人突然急不可耐，走廊和其他必经之地在很短的时间里都成了厕所，先是偶尔使用一下，后来形成了习惯。那些不拘小节或者急不可耐的人想，没关系，谁也看不见我，于是不再往远处走。当无论如何也无法走到厕所所在的地方时，盲人们便开始在围栅旁边解决身体的需要。那些因为天性或所受教育而温文尔雅的人则整整天蜷缩着身子尽量忍耐，等到晚上再说，估计在宿舍里睡觉的人最多的时候就是晚上，这时他们才用手按着肚子、两条腿紧紧地夹着往那边走，在被人们踩过一千遍的人粪尿地毯上寻找一块3拃的干净地方，而且还要冒在不知道有多长的围栅旁边迷失方向的危险，那里没有其他用来辨认方向的记号，只有几棵经过原来住在这里的疯子们丧心病狂的折磨之后幸存下来的光秃秃的树干，还有那些难以完全埋住死者的几乎平了的小土丘。每天傍晚，像调好的闹表一样准时，扩音器里的声音重复人们熟知的训令和禁令，一再告诫人们按规定使用卫生用品，提醒人们每个宿舍有一部电话，用于缺少这些用品时请求给予必要的供应，但那里真正需要的是用水龙头强大的水流冲走所有那些粪便，然后由一队上下水管道工人修好供水装置，接着就是水，大量的水，把一切应当从下水道流走的东西冲进下水道里，再然后就是需要眼睛，请给我们一双普普通通的眼睛，一只能拉着我们走的手，一个能告诉我们往这里走的声音。如果我们不去帮助，这些盲人不久就会变成动物，更糟糕的是变成失明的动物。这不是那个陌生的声音说的，不是那个谈论世界各地的图画和风景的人说的，而是医生的妻子用别的词说的，她躺在丈夫身边，夜巳经深了，用同一个毯子蒙住两个人的头，一定要想法改变这可怕的状况，我无法忍受下去了，不能继续假装看不见；考虑一下后果吧，那样的话，他们肯定会把你变成奴隶，变成唯命是从的人，必须听所有人使唤，什么都干，他们会让你给他们送吃的，给他们洗澡，帮他们躺下，扶他们起床，把他们带到这里带到那里，给他们擦鼻涕擦眼泪，你正睡觉的时候他们会喊你，你动作慢了他们还会骂你；你，你怎能想让我继续看着这些惨状，眼前永远是这些惨状，而又不能动一个手指头去帮助他们呢；你做的事已经很多了；我做了什么呢，我整天最关心的是不被别人发现我看得见；有些人会因为你能看见而恨你，不要以为失明症使我们变得更好了；也没有使我们变坏；我们正在朝这个方向走，你只要看看分配食品的时候的情况就能明白；正是这样，一个能看得见的人可以主动为这里所有的人分食品，分得平均，根据标准，这样就不会有人抗议，不会再有那些让我发疯的争吵，你不知道看两个盲人争斗是个什么样子；争斗差不多从来就是失明的一种形式；这里的情况不同；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做，但不要忘记我们在这里是什么人，是盲人，普普通通的盲人，既不能高谈阔论又不能怜悯他人的盲人，盲人们相亲相爱的美好世界已经结束，现在是一个严酷无情的盲人王国；如果你能看见我不得不看的事，你也会想失明；我相信，但不需要，我已经失明了；请原谅，亲爱的，要是你知道；知道，我知道，我一生都是看人们的眼睛里边，那也许是人体上还有灵魂的唯一所在，如果连眼睛也失去了；明天我要告诉他们我看得见；但愿你以后不要后悔；明天就告诉他们，她停顿了一下，又说，如果我还没有也终于进入那个世界的话。

这次她没有失明。早晨她照样很早就醒了，眼睛和从前一样看得清清楚楚。宿舍里的盲人们还在睡觉。她想了想应当怎样告诉他们，是不是把他们所有人召集在一起宣布这桩新鲜事，也许最好悄悄地做，不事张扬，例如，仿佛对此事不大在意似地说，你们想想，有谁想得到在这么多失明的人当中我一直看得见呢，或者换一种说法，也许这样更合适，佯装确实曾经失明，现在突然恢复了视力，这种方法甚至能给他们一线希望；既然她又看得见了，他们会交头接耳地说，也许我们同样也能再看得见；不过，也可能出现另一种情况，他们对她说,既然这样，你出去吧，走吧，在这种情况下她就回答说，我不能走，不能离开我丈夫，由于军队不准任何失明者离开隔离检疫地点，他们除了让我留下来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几个失明者在床上动了动，像每天早晨一样，放出一夜间积累的肠胃气，不过屋里的空气并不因此而变得更加令人作呕，因为已经达到了饱和的程度。不仅从厕所飘来的阵阵臭气让人恶心，而且还有250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他们浸泡在自己的汗液里，既不能也不知道该怎样洗澡，穿着一天比一天肮脏的衣服，睡觉的床上沾着粪便算不上稀罕事。既然许多淋浴喷头已经堵塞或者离开了管道，既然下水道冒出的脏水流出浴室，浸泡着地板，渗入外边石板路的隙缝，那么，被人们丢在一边的肥皂和洗涤剂还有什么用处呢。我还想自找麻烦，这不是疯了吗，医生的妻子产生了怀疑，即使他们不要求我伺候他们，可以肯定，我自己也忍不住去洗，去擦，那么，我的力气能支撑多长时间呢，这可不是一个人单独干得了的活。原来那么坚定的勇气开始消退，面对刺激鼻孔和眼睛的恶劣现实开始崩溃，现在已经到了把语言化为行动的时候。我是个胆小鬼，她气急败坏地嘟嚷着说，这样还不如失明呢，免得整天幻想当什么传教士。3个盲人起了床，其中一个是药店伙计，他们要到天井站好位置，准备取第一个宿舍应得的食品。既然他们看不见，就不能说他们亲眼看着分，这个盒里多了一点，那个少了一点，恰恰相反，看到他们数错了不得不重新从头开始数，让人顿时觉得可怜，有的人生性多疑，想知道别人拿走的准确数目，这往往导致争吵，偶尔还推推搡搡，甚至打耳光，真可谓瞎打，他们只能这样。宿舍里的人全都醒了，准备接他们那份食物，他们根据经验建立了一个相当方便的分配方式，先把食物放到宿舍最里边，就是医生和医生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和喊妈妈的小男孩的床所在的地方，然后人们分组去取，每次两个人，从离门最近的床开始，右边1号和左边1号，右边2号和左边2号，这样按次序陆续去取，既不会惹起争吵又不会互相磕绊，当然，会耽搁一些时间，但是，等待换来的是安宁。最前边的，也就是那些离食物最近，伸手就能摸到的人，最后才能吃上，当然斜眼小男孩例外，他总是在戴墨镜的姑娘拿到她那份食品以前就把自己那一份吃完了，于是戴墨镜的姑娘那一份当中的一部分就落到了小男孩的胃里，天天如此。盲人们全都把头转向宿舍门那边，等着听伙伴们的脚步声，这脚步声显得犹豫不定，但清晰可辨，但人们突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更像有人轻轻跑过来，既然这些人看不见脚踩在什么地方，怎么能有这等壮举呢。他们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人们顾不上问别的事，你们怎么这样跑着回来呢，外边出了什么事；3个人同时想进来报告出人意料的消息，他们不让我们拿食物，其中一个人说；另外两个接着说，他们不让拿；谁不让，是士兵们吗，不知道是谁问了一声；不，是盲人们；什么盲人，我们这里都是盲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是谁，药店伙计说，但是我想是那些一起来的人，就是最后来的那批人；这是怎么回事呢，怎能不让你们取食物呢，医生问，在这以前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他们说老规矩不算数了，从今天开始，谁想吃饭必须付钱。宿舍里发出一片抗议声，不能这样；抢我们的食品；一伙强盗；可耻，盲人欺侮盲人，我从来没想到这辈子看见这种事；向上士控告他们。有个人更坚决，建议大家一起去要回属于他们的食物。不容易，药店伙计说，他们人很多，我觉得是一大群，最可怕的是他们手里有武器；有武器，怎么会呢；至少他们拿着棍子，我这只胳膊挨了一下子，现在还疼呢，3个人当中另一个说；我们去试试用嘴解决问题，医生说，我跟你们一起去和那帮人谈谈，这里边大概有什么误会；好吧，博士先生，我和你一起去，药店伙计说，但是，从他们的作法来看，我非常怀疑能说服他们；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去一趟，不能这样就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医生的妻子说。这一小伙人走出宿舍，那个说胳膊疼的人不在其中，他觉得自己已经尽了义务，留下来向其他人讲述刚才的冒险，食品离这里只有两步远，有一道人墙团团围住；他们手里拿着棍子，他说。

几个人紧紧相随，像个小分队，在其他宿舍的盲人当中冲开一条道路。到了天井，医生的妻子马上就明白了，不可能进行任何外交谈判，也许永远不可能。在天井中间，一伙盲人把食品团团围住，手中的棍棒和床上的铁条像刺刀或者长矛一样指向外面，正与四周焦急万分的盲人们对垒，这些人以笨拙的动作竭力试图潜人防卫线之内，有些人指望在人墙上找到一个对方不小心留下的缺口，举起的胳膊受到对方打击，另一些人往里边爬，碰到敌人的腿上，不是背上被扎就是遭脚踢。人们常说瞎打，此时正是这样的场面。场面中不乏有人愤怒地抗议，疯狂地吼叫，我们要属于我们的食物；我们要求吃饭的权利；一群恶棍；这算怎么回事呀，明目张胆地抢劫；这不可能，一个人说，不知道是因为天真还是由于心不在焉，叫警察来，警察；但人们知道，失明症不看行业和职业，不过，失明的警察和盲目的警察不一样，至于我们认识的那两个警察，他们都死了，掩埋他们还费了不少力气呢。一位失明的女人竟然荒唐地指望当局来恢复精神病院失去的安宁，主持正义，尽其所能朝正门那边走，向空中大声喊叫，来帮帮我们吧，他们想抢我们的食物。士兵们假装没有听见，上士从前来巡视的一位上尉那里得到的命令斩钉截铁，明白无误，如果他们自相残杀，那就更好了，留在这里的人会更少。失明的女人像原来住在这里的疯子一样扯着嗓子喊叫，几乎也疯了，纯粹是急疯的。她终于发现这样呼唤毫无用处，就停住嘴，抽泣着转身往里边走，不料弄不清到了什么地方，脑袋冷不防挨了一棍，倒在地上。医生的妻子跑过去把她扶起来，但场面混乱不堪，还没有迈出两步，来要食物的自人们已经开始仓皇撤退，他们完全迷失了方向，你踩了我，我绊倒了你，摔倒了，又爬起来，接着又摔倒，有的精疲力尽，甚至不再挣扎，干脆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疼得蜷缩着身子，脸贴着石板地面。这时候，医生的妻子吓得魂不附体，她看见盲人匪徒中有个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枪，猛地举到空中。子弹打在屋顶上，一大块灰幔掉下来，砸在毫无防备的脑袋上，更增加了人们的恐慌。那个盲人大声喊，都给我老实点，不许说话，如果有人胆敢大声说话，我就立刻朝他开枪，想倒霉就让你倒霉，以后不要埋怨。肓人们都一动不动。拿手枪的人接着说，照我说的办，没有商量的余地，告诉你们，从今天开始，食物由我们来管，谁也不要想出去取，我们要在门口安排人看守，任何违反命令的人必须承担后果，食品改为出售，想吃饭的人必须付钱。我们怎样付钱呢，医生的妻子问；我已经说过，不要任何人说话，拿手枪的人把武器在眼前晃了晃，吼道；总得有人说话，我们需要知道该怎样做，到什么地方去取食物，是我们大家一起去，还是一个一个地去；这个女人在耍花招，那伙人当中的一个人说，干脆给她一枪，少一张吃饭的嘴；要是我看得见，子弹早打进她的肚子里去了。然后他又对大家说，立刻回到你们的宿舍里去，马上就走，马上就走，等我们把食物拿到里边去以后再告诉你们怎样做；那么，怎样付钱呢，医生的妻子又说，一杯牛奶咖啡加一包饼干要多少钱；这鬼女人想挨揍了吧，那个声音又说，让我来管她，另外那个人说，接着改变了口气，每个宿舍任命两个负责人，他们负责收钱，收一切值钱的东西，不论什么东西，凡是值钱的都要收，钱，首饰，戒指，手镯，耳环，手表，你们有的都要收来，然后送到左边第三个宿舍，我们在那里住，如果你们想听朋友的劝告的话我就告诉你们，连想都不要想欺骗我们，我们已经知道你们当中有的人会把一部分值钱的东西藏起来，可是，我告诉你们，那可是个最坏不过的主意，如果我们认为交来的东西不够，很简单，你们吃不上饭，那就去嚼你们的钱，啃你们的钻石吧。右侧第二个宿舍的一个盲人问，我们怎样付钱，是一次付清，还是每次根据吃多少当时付呢；看来是我没有解释清楚，拿手枪的盲人笑着说，先支付，后吃饭，至于其他的，根据吃多少付，这要求非常复杂的会计手续，最好把一切全都送去，我们看它值多少食品，但是，我再告诉你们一次，不要企图隐藏任何东西，因为你们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为了不让你们说我们的作法不够诚实，你们要记住，你们交出了一切以后，我们要检查一次，看看在你们那里是不是还有东西，哪怕是一枚硬币，现在所有人都给我离开这里，快走。他举起胳膊，又开了一枪。又掉下一块灰幔。你，拿手枪的人说，我忘不了你的声音；我也忘不了你这张脸，医生的妻子说。

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女盲人的话里的荒唐之处，她说不会忘记她没有看见过的那张脸。盲人们尽可能快地离开这里去找各自宿舍的门，在很短的时间里第一个宿舍里的人已经幵始向难友们讲述当时情景。根据听到的，我觉得我们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服从，最糟糕的是他们有武器；我们也可以找嘛，药店伙计说；不错，从树上折几根棍子，如果我们的胳膊够得着一些树枝的话，还有，从床上卸下几根铁棍，也许我们没有力气，举不动，而他们至少有一支枪；我不把属于我的东西交给那些盲婊子养的，一个人说；我也不交，另一个附和；这件事，要么我们全都给，要么谁也不给，医生说；没有别的办法，医生的妻子说，另外，这里面的规矩必定会和外面强行让我们遵守的规矩一样，谁不愿意交就不要交，这是他的权利，但在这种情况下就不能吃饭，绝不能靠别人吃；我们都交吧，把一切都交出去，医生说；要是有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交呢，药店伙计问；这样嘛，好，他就吃别人给的吧，有人说得好，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过了一会儿，戴黑眼罩的老人问，那么，我们指定谁当负责人呢；我选博士先生，戴墨镜的姑娘说。无须举行表决，全宿舍的人都同意了。必须有两个人，医生提醒说，有人愿意当吗，他问；要是没有人报名，我来当，第一个失明者说；很好，那我们就开始收集吧，需要一个口袋，提包，小箱子，任何这类可以用的东西都行；我可以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医生的妻子说，马上就开始腾手提包，里边装着一些化妆品和其他小物件，装进手提包的时候想象不到在现在这样的条件下生活。在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瓶、盒和软管当中有一把长长的剪刀，尖很锋利。她记不得曾经放进包里，不过它确实在里面。医生的妻子抬起头来。盲人们正在等着，丈夫走到第一个失明的人床边，正和他谈话，戴墨镜的姑娘对斜眼小男孩说食物很快就会来，她已经把地上一块带血迹的纱布推到床头柜后面，仿佛还有些须无用的羞涩，想让床头柜挡住小男孩那双失明的眼睛的目光。医生的妻子望着那把剪刀，想知道为什么这样望着它，这样，怎么样呢，就是这样望着，她想不出任何理由，真的想不出任何理由，为什么望着张开两只手托着的这把普普通通的剪刀，镀镍剪刀两片都闪闪发光，尖很锋利。你把提包腾出来了吗，丈夫从那边问；已经收拾好了，她回答说，一面把拿着空提包的胳膊伸出去，一面用一只胳膊把剪刀藏到背后；出了什么事吗，医生问；没有，妻子回答说，当然，她也可以回答说，没有你看得见的东西，大概你觉得我的口气不对，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没有。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来到这边，用犹豫的双手接过提包，接着说，你们把东西准备好，我们开始收了。医生的妻子摘下手表，又摘下丈夫的手表，取下耳环，还有镶红宝石的小戒指，一根金项链，自己的结婚戒指和丈夫的结婚戒指，没费什么劲就摘下来了，我们的手指都变细了，她想，一件件放进手提包里，还有从家里带来的钱，一些面值不同的钞票，一些硬币，都拿出来了，她说；你有把握吗，医生问，好好找一找；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些。戴墨镜的姑娘已经把她的财产收集在一起，大同小异，多了一副手镯，少了一只结婚戒指。医生的妻子等到丈夫和第一个失明者转过身去，等到戴墨镜的姑娘伏下身子对斜眼小男孩说，就算我是你妈妈吧，我为我和你交出这些东西，这时候她后退几步，退到最里边的墙边。和别的墙上一样，那里钉着一排大钉子，大概是当年的疯子们用来挂他们什么宝贝东西的，疯子们有挂东西的癖好。她选中了够得着的最高处那个钉子，把剪刀挂在上面，然后回到床上坐下来。她丈夫和第一个失明者慢慢朝门所在的方向走，不时停下来收两边每个人交来的东西，他们当中有些人嘟嘟嚷嚷地抗议，说遭到无耻的抢劫，这倒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另一些人则显得无动于衷，仿佛认为，好好考虑一下，世界上没有任何绝对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也是句同样明显的实话。两个人到了宿舍门口，收集完毕，医生问，我们把所有东西都交了吗，有几个无可奈何的声音回答说都交了，也有人没有吱声，到时候我们才能知道他是不是撒了慌。医生的妻子抬起头看了挂剪子的地方。现在她感到奇怪，剪子在那么高的地方，挂在一个圆环或者榫子上，好像不是她本人挂上去的，随后又暗自寻思，觉得把剪子带来太好了，现在就可以给她的男人剪剪胡子，让他更像个人样，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在这种生活条件下是不可能正常刮脸的。她再朝门口望的时候，两个人已经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之中，到那些人指定的左边第三个宿舍去交饭费。今天的饭费，还有明天的，也许是一个星期的；以后呢，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们所有的一切都送去了。

与往日不同的是，走廊通畅，一般日子不会这样，走出宿舍的人总是绊在什么上边，撞到什么人或者栽倒，被撞的人张口就骂，说出的粗话不堪入耳，而撞人的人也以同样的口气回敬，但没有任何人把这放在心上，一个人总要有办法发泄，尤其是肓人。两个人听到前面有脚步声和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另一个宿舍的使者去履行同样的义务。博士先生，我们怎么会落到这般地步呀，第一个失明者说，好像失明了还不够似的，又落入这伙盲窃贼的魔爪，好像我命里注定这样，先是汽车被偷，现在这些人又抢我们的食物，并且还有手枪；区别就在这里，他们有武器；但子弹不会永远打不完；任何东西都不会永远用不完，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也许应当希望打不完；为什么；如果子弹袋打空了，那是因为有人射击，那我们就不知道死多少人了；我们所处的状况无法忍受；从来到这里面就无法忍受，尽管如此，我们不是一直在忍受吗；博士先生是位乐观主义者；乐观主义者倒算不上，但我无法想象比我们现在更糟的任何状况；所以我怀疑糟糕的事和恶行有极限；也许你说得有理，医生说，随后像自言自语似地说，这里必然要出事，这一结论包含着某种矛盾，要么是说发生比现在更糟的事，要么是从此之后一切会好起来，尽管从现在来看后者不大可能。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在走廊转弯的地方转弯，朝第三个宿舍走去。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都不曾来过这里，但建筑物的两翼理应严格对称，熟悉右翼的人不难在左翼辨别方向，反之亦然，只消在一翼应当向右转的时候在另一翼向左转就是了。他们听见有人说话，大概是有人走在前边了，我们等一等，医生小声说；为什么；那里边的人一定想准确地知道这些人带来了什么东西，他们不在乎早晚，因为已经吃过饭，不着急；差不多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即使他们看得见，也不会知道时间，已经连手表都没有了。一刻钟以后，也许多一分钟也许少一分钟，双方完成了交换。两个人在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前头走过去，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发现他们拿着食物，小心，不要跌跤，其中一个说；另一个人小声说，我不知道这点饭够不够所有的人吃；那我们就勒紧裤腰带吧。医生用手摸着墙壁往前走，第一个失明者跟在后面，等摸到了门框，医生冲着里边说，我们是右边第一个宿舍的。他刚抬脚往里边走，腿碰在一个障碍物上。医生发现是横着一张床把门堵住，当作交易的柜台，他们是有组织的，医生想，不是临时想出的主意。他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呢，妻子告诉他说十来个人，但不能排除人数多得多的可能性，肯定并不是所有人都到天井去取食物。有手枪的人是他们的首领，现在听到的就是他那粗俗下流的声音，喂，我们去看看右边第一个宿舍送来的财物吧，随后又压低声音对一个大概离他很近的人说，记下来。医生一下子蒙了，这是什么意思，他说记下来，所以这里有人能写字，所以这里有人没有失明，那就有两个人是这种情况了，我们必须小心，医生想，明天这个家伙可能在我们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站到我们跟前；医生的想法与第一个失明者差不多，他们有手枪，还有个间谍，那我们就完蛋了，永远抬不起头来了。里边那个盲人，就是强盗头目，已经把手提包打开，正熟练地往外拿东西，一面拿一边摸，东西和钱，凭触觉也能分辨出钞票和硬币的面值，只要有经验这不难做到，过了几分钟以后医生开始发现一种打小孔的声音，非常清晰，立即认定旁边有人在用盲文写字，也就是布莱叶盲字符号，他甚至听到了铁笔穿透硬纸板扎在下面垫板上那层金属板上的沉闷而清晰的声音。所以，这群盲人罪犯中有一名从前被人们称为盲人的那种正常盲人，他显然和其他盲人一起被捉住了，当时那些猎手们不会调查一番，你是新式盲人还是旧式盲人，告诉我们你是怎样失明的。这帮人有运气，除了让他当记帐员之外，还可以用作向导，经过盲人训练的盲人大不相同，比黄金还珍贵。交纳财物清单还在写，拿手枪的盲人偶尔征求会计的意见，这东西怎么样，他就停止记录提出看法，如果他说，便宜货，拿手枪的盲人就评论说，很多东西这样，不让他们吃饭；如果他说，这东西好，拿手枪的盲人就评论说，没有比跟诚实的人打交道更快活的了。最后，3盒食品放在了床上。拿走吧，拿手枪的人说。医生数了数食品盒，3盒不够，他说，当初只有我们几个人的时候还收到4盒呢，就在这一刹那间，他感到冰冷的手枪枪管顶在脖子上，对一个盲人来说这是个不错的瞄准方法，你表示一次不满，我就让他们收回一盒，感谢上帝吧，你还有饭吃。医生低声说，好吧，说着抓住了两个盒子，第一个失明者拿起了另一个；现在，为了不滑倒，他们走得更慢，沿原路回宿舍。到了天井，好像四周没有人，医生说，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了；你说什么，第一个失明者问；他把手枪放在了我的脖子上，我本可以从他手里夺下来;太危险了；不像你想的那样危险，我知道手枪在哪里，而他不知道我的手在哪里；即便这样；我敢肯定，在那一刻，两个盲人中最瞎的是他，可惜我没有想到，也许想到了但没有胆量;以后呢，第一个失明者问；以后，以后什么事；假如我们真能把他的手枪夺过来，我也不相信能使用它；如果有把握解决现在的状况，能使用；可是，你没有把握呀；没有，确实没有；那么，武器还是留在他们那边好，至少暂时还不会用武器进攻我们；用武器威胁就是进攻；如果当时你夺了他的手枪，那么现在真正的战争已经开始了，更可能的是我们离不开那里，连出都出不来；说得有理，医生说，我来估计一下，如果想到了这一切；博士先生一定还记得刚才对我说过的话；我说什么了；你说必然要出事；事已经出了，但我没有利用；不是这件事，是别的事。

他们走进宿舍，把那点食品放在桌子上的时候，有人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的过错，没有提出抗议，没有要求多一些，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任命他们为集体的代表的。这时医生解释了事情的经过，说到了盲人会计，说到了拿手枪的盲人的蛮横态度，也说到了手枪。不满的人们压低了声音，最后都表示同意，对，先生，把维护本宿舍利益的任务交给你们，完全正确。食品终于分配完毕，有人还劝那些急躁的人说，少总比没有强，并且，根据现在的时间，大概不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最糟糕的是如果我们像人们说的那匹马一样，死的时候已经不习惯吃草料了，有个人说。其他人惨惨地笑了笑，其中一个说，如果那匹马死的时候不知道即将死去，这倒是个蛮好的主意。

10

戴黑眼罩的老人本来以为，他的便携式收音机因为结构的易碎性和人所共知的使用时间不会长而被排除在交去换食品的清单之外，觉得它能收音取决于两点，一是里边有电池，二是电池能用多久。从小匣子里发出的嘶哑声音来看，显然不能有过多的指望。于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决定不再大家一起听，他这样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左翼第三个宿舍的盲人们可能到这里来，提出不同看法，倒不是因为小收音机的物质价值，这一点前面已经说过，而是因为它眼前的实用价值，无疑其实用价值极高，更不用说如果有手枪的那里也有电池这样令他们髙兴的可能性了。因此，戴黑眼罩的老人说，以后改为他在毯子下面听新闻，把脑袋捂得严严实实，如果听到什么有趣的消息，他立刻告诉大家。戴墨镜的姑娘还请求说让她偶尔听一点儿音乐，只是为了不丧失记忆力，她据理力争，但老人坚决不肯让步，说重要的是要知道外边正在发生的事情，谁想听音乐就在自己脑袋里听吧，听人的脑子能记住的最好音乐。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得对，收音机里的音乐巳经刺耳，只能给人留下刺耳的记忆，于是他把音量尽可能放到最小，等着新闻出现。这时候他把音量调得稍大一点儿，侧耳细听，惟恐漏掉一个音阶。然后，他把听到的新闻综合起来，用自己的话告诉离得最近的人。这样，新闻从一张床传到另一张床，在宿舍里转一圈，从一个收听者传到下一个收听者时传得走了样，根据每个播送者本人的乐观或悲观程度贬低或者夸大了新闻的重要性。终于到了声音停下来、戴黑眼罩的老人觉得无话可说的时刻。这倒不是由于收音机出了故障或者电池已经用完，他的生活和别人的生活经验清楚地表明，没有人能控制住时间，这台小小的机器似乎很快就到尽头，总得有人在它之前先沉默下来。在恶盲人们铁蹄下生活的整个第一天的时间里，戴黑眼罩的老人一直在听新闻、传新闻，只是自作主张对官方乐观主义预言家们明显的失实之处打了折扣；现在，夜已经深了，他的脑袋终于钻出毯子，把耳朵贴在收音机上倾听由于供电不足播音员显得沙哑的声音，突然，他听见播音员大喊一声，我失明了，接着是什么东西猛烈碰在麦克风上的响声，随后听到一阵嘈杂声，最后沉静下来。小收音机能收到的唯一一家电台也沉默了。在很长时间里，戴黑眼罩的老人还一直把耳朵贴在小匣子上，指望声音重新出现，继续报告新闻。白色眼疾不仅仅让播音员失明了，它像一根导火索，在广播电台蔓延，所有的人无不失明。这时候，老人的小收音机掉到了地上。如果恶盲人们来寻找藏起来的首饰，一定会觉得这证实了他们当初的话说得对，他们为什么不主动把便携式收音机纳入贵重物品之内呢。戴黑眼罩的老人把毯子拉到头上，尽情地痛哭了一场。

在屋顶几盏灯发出的肮脏而又微弱的黄光下面，整个宿舍逐渐沉沉入睡，一日三餐，一个个躯体得到恢复，从前这种事着实鲜见。常此下去，我们会再次得出结论，即便在最坏的恶之中，也可能有一些足以使最坏的恶成为一般恶的善存在，只要有耐心；如果运用于现在的状况，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不论某些理想主义者们如何抱怨，说他们宁愿以自己的方式继续为生活而斗争，即便为这一固执的态度忍受饥饿也在所不辞，但把食品集中于一个集体来分配这种作法与人们最初惴惴不安的预料相反，有其积极的一面。各宿舍大部分盲人不为明天怎样过而操心，忘记了预先付钱的人总是得到最坏的服务这句口头禅，无忧无虑地睡着了。另一些人为所受的屈辱争取体面的结局的努力无济于事，已经心力交瘁，也一个又一个地睡着了，梦想着比现在更好的日子，梦想着如果不能吃得更饱至少也比现在更自由的日子。在右翼第一个宿舍里，只有医生的妻子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思考着丈夫说过的话，丈夫曾以为那些盲人恶棍中有个人看得见，他们可能利用此人作为间谍。奇怪的是后来人们再也没有提到这件事，仿佛医生已经习以为常，

没有想到他的妻子本人仍然看得见。她只是想到了，但没有吱声，不想说出那句显而易见的话，这种事，他做不到，我却能做；什么事，医生会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现在，医生的妻子盯着挂在墙上的剪刀，自己问自己，能看得见有什么用呢。的确，看得见，看得见只让他知道了从来想象不到的可怕场面，只让她希望失明，只此而已。她从床上坐起来，动作非常小心。她的前面睡着戴墨镜的姑娘和斜眼小男孩。她发现那两张床靠得很近，姑娘把自己的床往那边推了推，肯定是为了离小男孩更近一点，说不定他想念失去的母亲时需要她安慰几句，需要她为他擦擦眼泪。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她想，本来可以把两张床凑到一起，我们紧挨着睡觉，不用再常常担心他掉到床下边。她看了看丈夫，因为筋疲力尽，丈夫在沉沉大睡。她没有告诉丈夫把剪刀带来了，这几天里给他把胡子修剪一下，这种活甚至盲人也能做，只要不让剪刀的刃离皮肤过近就行。她为没有把剪刀的事告诉丈夫找了个很好的理由，以后所有的男人都会来找我，那我除了修剪胡子以外什么事也不能干了。她把身体往外一转，两只脚踩在地上，找到鞋子，正要穿的时候却又停下来，死死盯着鞋望了一会儿，又轻轻放到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儿响动。她来到两排床中间的夹道，朝宿舍门口的方向走去。两只赤脚感到地上黏乎乎的脏东西，但她知道，外面，走廊里，还要肮脏得多。她一面走一面往两边望，看是否有某个盲人醒着，就算其中有一个或者更多的人睡不着，或者全宿舍的人都睡不着，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只要不发出响动，即便发出响动，我们也知道身体的需要会迫使人作出什么事来，而且不会选择时间，不过她不希望丈夫此时醒来，来得及问她，你要到哪里去，这大概是男人们向其妻子问得最多的问题之一，另一个是，你到哪里去了。一个盲女人坐在床上，背靠着矮矮的窗头，空空的目光死死盯着前面的墙壁，却又什么也看不到。医生的妻子停了一会儿，仿佛担心碰到在空中飘浮着的无形的线，仿佛稍稍一接触就能把那条线碰断，永远碰断。女盲人抬起一只胳膊，大概发现空气有轻微的颤动，随后又心不在焉地把胳膊放下来，旁边睡觉的人们的鼾声吵得她难以入睡。医生的妻子接着往前走，离门口越近走得越快。去天井之前，她朝走廊那边看了看，沿走廊可以到这一翼的其他宿舍，再往前是厕所，最后是厨房和食堂。有些盲人躺在墙边，他们要么在来的时候没有抢到床位，要么因为在那场争斗中被丢在后面，也许由于没有力气争夺床位或者在争夺中失败了。离她10米远的地方，一个男盲人趴在一个女盲人身上，女盲人用两条腿把男人紧紧钩住，两个人的动作都尽量轻，在公共场合他们属于谨慎小心的人，但是，无须有很灵敏的听觉就能知道他们在忙着干什么，在其中一个人忍不住发出唉呀声、呻吟声或不连贯的词语时更是如此，这些声音是那一切即将结束的迹象。医生的妻子站在那里望着他们，这倒不是由于羡慕，她的丈夫在，能满足她的需要，而是因为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受，一种无以名状的感受，也许是同情，仿佛正想告诉他们，不要理会我在这里，我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继续做你们的事吧；也许是怜悯，即使你们这最快活的时刻能持续一辈子，你们两个永远也成不了一个人。现在，男盲人和女盲人正在休息，虽然已经分开，但仍然紧紧挨在一起，手拉着手，他们是未婚夫妻吗，也许是一对恋人，一起去看电影，在电影院里一起失明了，也许一个奇迹般的偶然把他们俩连结在一起，要是这样的话，他们又是怎样互相认出来的呢，啊，通过声音，当然是通过声音，不仅亲人们无须眼睛，只凭声音就能相认，而且爱情，尽管人们常说盲目的爱情，也会说话。不过，最为可能的是两个人同时被捉，如果是这种情况，那两双手不是现在，而是从一开始就这样紧紧握在一起的。

医生的妻子叹了口气，抬起手擦了擦眼睛，因为眼前一片模糊，但她没有吃惊，知道是由于眼中的泪水。她接着往前走。来到天井，靠近通往外边围栅的门口，朝外望了望。大门后面有一盏灯，映出一个士兵的身影。马路对面，一座座建筑物全都一片漆黑。她走到台阶平台上。没有危险。即使士兵发现了人影，只有在她下了台阶、靠近那另一条无形的线的时候才会开枪，而且事前还要警告一次，对士兵来说，那条无形的线就是他的安全边界。医生的妻子早已习惯了宿舍里持续不断的嘈杂声，对现在的寂静感到奇怪，这寂静似乎占据了这虚无的空间，仿佛整个人类已经消失净尽，只剩下一盏亮着的灯和看守着这盏灯、看守着她和其他眼睛看不见的男男女女们的一名士兵。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姿势和她在宿舍里看到的那个女盲人一模一样，眼睛也望着前方。夜晚天气寒冷，风沿着建筑物正面吹来，似乎这个世界上不可能还有风，不可能还有漆黑的夜晚，这句话不是为自己说的，而是想到了盲人们，对他们来说永远是白天。灯光下又出现了一个人影，大概是来换岗，没有新情况，要回帐篷里睡后半夜觉的士兵会这样说，他们想象不到这扇门后面发生了什么事，可能射击声没有传到外边，一只普通手枪发不出多大声响。一把剪刀更发不出什么响动，医生的妻子想。她没有问自己，其实问也徒劳无益，这个想法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只是它来得非常缓慢，好像第一个字就出来得晚了，后面的字磨磨蹭蹭，后来她才发现这个想法早已在那里，在一个什么地方，只差用语言表现出来，如同一个躯体在床上寻找早已为他准备好的被窝，只是为了在里边躺下睡觉一样。士兵走到大门口，尽管逆光，不能发现他朝这边望了望，大概察觉到有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灯光太弱，他看不出只有一个女人坐在地上，两只胳膊抱着双腿，下巴贴在膝盖上，这时士兵用手电筒朝这边照了照，现在毫无疑问，是一个女人正在站起来，动作慢得就像她刚才的思想活动一样，但士兵不可能知道她的思想活动，只知道那个人动作慢得好像永远也站不起来，他心里害怕，一时间曾问自己是不是应当报警，过了一会儿又决定不报，只不过一个女人，离得又远，无论如何，应当有所防备，先瞄准她，要瞄准必须先放下手电筒，就在放下手电筒的过程中，光线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好像把他的视网膜灼伤了，突然感到一阵晕眩。等到恢复了视力的时候，那女人已经消失了，现在这个哨兵不能向来换岗的人说，没有新情况。

医生的妻子已经来到左翼通往第三个宿舍的走廊里。这里也有盲人睡在地上，而且比右翼人还多。她慢慢朝前走，不发出一点儿响动，感到两只赤脚粘在黏乎乎的地上。朝前两个宿舍里边看看，看到的和预想的一样，一个个人影躺在毯子下面，也有一个盲人睡不着，气急败坏地说他睡不着，还听到几乎所有人发出断断续续的鼾声。至于这一切散发出的气味，她并不感到奇怪，整座建筑物里没有别的气味，全是人们的身体和身上穿的衣服的气味。拐过一个弯，到了通到第三个宿舍的那段走廊里，她停了下来。门口站着一个人，另一个哨兵。他手里拿根棍子晃来晃去，动作缓慢，像是要拦截任何企图靠近的人。这里没有盲人睡在地上，所以通行无阻。门口的盲人继续单调地摇晃着棍子，似乎不知劳累，其实不然，几分钟以后他把棍子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开始摇晃。医生的妻子沿着另一侧的墙壁往前走，但小心地不碰到它。棍子画出的弧形到不了宽阔的走廊的中间，谁看见了都会想说，这个哨兵拿着一条没有子弹的枪站岗。现在医生的妻子正好站在盲人的前面，可以看到他身后的宿舍。里边的床上全都有人。他们有多少人呢，她想，又往前走了一点儿，几乎到了棍子晃动的界限，停在那里，盲人转过脸，对着她所在的那边，仿佛发现了什么异常情况，听到了一声叹息或空气的顫动。这个人身材很高，两只手很大。他先是把拿着棍子的胳膊往前伸了伸，然后飞快地扫了一下前面的空间，接着又跨了一小步，在一秒钟的时间里医生的妻子担心盲人已经看见了她，只是在寻找进攻她的最好位置，那双眼睛没有失明，她惊恐不安地想。是盲人，当然是盲人，和生活在这些屋顶之下、这些墙壁之内的所有人同样瞎，所有人都一样，都是盲人，只有她例外。那个人压低声音，像窃窃私语似地问，谁在那里，而没有像真正的哨兵那样大喊一声，过来的是什么人，遇到这种情况，正确的回答是，好人，然后他回答，请便吧，但这样的对话没有出现，他摇摇头，像是回答自己刚才的问话，胡言乱语，这里不可能有任何人，这时候全都睡了。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摸索着退到门边，因为自己说的这句话而放下心来，两只胳膊垂下去。他困了，等一个伙伴来换岗等了好长时间，但必须等到那个人听见内心响起责任感的声音，自己醒来，因为这里没有闹钟，即使有也无法使用。医生的妻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另一个门框，朝里边望望。其实并非所有床上都有人。她飞快地数了数，觉得大概有19个或者20个人。在宿舍深处，她看见一些食品盒摞在一起，空着的几张床上还放着一些，这在意料之中，他们不会把收到的所有食品都分配出去，她想。盲人哨兵好像又一次显出不安的样子，但没有做任何要调查一下的动作。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的过去了。听到宿舍深处传来一声咳嗽，吸烟者那种剧烈的咳嗽。盲人急切地转过头去，终于可以去睡觉了。躺在床上的盲人没有一个起来。盲人坐在档住门的那张床的床边上，动作缓慢，仿佛怕别人发现他公然犯下擅离职守的罪行或者一次违反哨兵必须遵守的所有规矩。开始还点着头打了一会儿瞌睡，但很快就身不由己地进入睡河，在沉入河底的时候他一定想过，没关系，谁也看不见。医生的妻子把在里边睡觉的人又数了一遍，把这个计算在内一共20个，至少能带回去一个准确情报，这次夜间袭击没有白费，不过，我仅仅是为了这个来这里的吗，她问自己，但又不想找到答案。盲人哨兵头靠在门框上，睡得正香，棍子滑到地上，没有发出声响，这是个被解除武装、没有进攻能力的盲人。医生的妻子故意把眼前这个人想成偷食物的贼，想成抢劫理应属于别人的东西的贼，想成从儿童嘴里夺取食物的贼，尽管如此，仍然不能对他感到蔑视，更没有一点儿恼怒，而只是对这个睡成一滩烂泥的躯体产生一种奇怪的怜悯，他脑袋向后扬着，青筋暴突的脖子伸得老长。从走出宿舍以来她头一次打了个寒战，仿佛石板地把她的脚冻得结了冰，但愿这不是在发烧，她想。不是发烧，只是太疲倦了，想把身子蜷缩起来，眼睛，啊，尤其是这双眼睛，望着身体里边，更里边，更里边，直到能看见和观察大脑本身的里边，在那里，看得见和看不见两者之间的区别是肉眼看不见的。慢慢地，再慢一些，她拖着身体往回走，到她所属的地方去，到像梦游者一样的盲人那边去，对他们来说她也是个梦游者，无须再装作盲人。两个热恋的盲人已经不再手拉着手，都侧着身子蜷缩着睡着了，为的是保存热气，女盲人缩在男肓人的身体形成的凹处，仔细一看，原来他们还在手拉着手，男盲人的胳膊搂着女盲人的身体，手指和手指交叉在一起。宿舍里面，那个睡不着的女盲人依然坐在床上，等待身体的疲劳最终战胜头脑进行的顽强抵抗。所有其他人似乎都睡着了，有的蒙着头，仿佛在寻找不可能有的黑暗。戴墨镜的姑娘的床头柜上摆着那小瓶眼药水。眼病已经治好了，但她不知道。

11

如果为歹徒们的宿舍记录非法所得帐目的那个盲人幡然悔悟，决定带着他的垫板、厚纸板和铁笔弃暗投明，来到这一边，那么可以肯定，他现在正撰写一篇生动感人的文章，描写遭受掠夺的新伙伴们如何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和忍受着其他种种痛苦。文章一开始就会说，在他离开的那一边，那些掠夺者们不仅把正直的盲人赶出宿舍，自己占据整个空间，为所欲为，而且还禁止左翼另外两个宿舍的人使用所谓卫生设施。写到这里他会评论说，这种无耻的专横行径产生的直接结果就是急不可耐的人们全都涌到这边的厕所，没有忘记这里的一切所处状况的人都不难想象其后果。他会告诉人们，只要在围栅里边走上几步就会绊在盲人身上，他们有些在泻肚，有些则里急后重，蜷缩着身子，觉得能痛痛快快排泄出来，结果却白费力气；如果善于观察，在这方面他不会不记录下人们吃进的少而排出的多这一明显的矛盾，它也许能表明人们常常提及的著名的因果关系至少从数量角度来看并不总是可信。他还会说，这时候歹徒们的宿舍里大概塞满了食品盒，而在这里，倒霉的人们马上就要不得不去从肮脏的地上拣面包渣。盲人会计不会忘记以这一事件的参与者和记录者的双重身份谴责盲人压迫者们的罪恶行为，他们宁肯让食物烂掉也不送给非常需要的人；如果说某些食物能存放几个星期不变质，那么另一些，尤其是那些做熟了送来的食品，如果不马上吃掉，不久就会酸腐或者发霉，人不宜再吃，如果这些人还算人的话。这时候，我们的盲人编年史学家会改变内容，但不会改变主题，极为伤心地写道，这里不仅有因为消化不良或消化功能紊乱造成的肠胃系统疾病；除了失明之外，来到这里的人并不都个个身体健康，有些人看上去还好，但现在和另一些人一样，患上了不知道如何传进来的重感冒，躺在床上起不来了。5个宿舍里已经没有一片阿司匹林给他们退烧或者减轻头痛，从女士们手提包底部找出来的几片在很短时间里就用光了。由于条件所限，我们这位盲人编年史作者对于近三百人当中许多人在如此惨无人道的隔离检疫中忍受的病痛不再分别记述，但他至少不能不提到其中有两位癌症晚期病人，当局在追捕盲人过程中不想考虑什么人道主义，把他们带到这里，甚至说法律从出生那一天就对所有人同等对待，而民主与优待水火不容。不幸的是，在这么多人当中只有一位医生，仅此一位，而且还是我们最不需要的眼科医生。这时候，盲人编年史作者已经被这人间惨状和痛苦折磨得心力交瘁，把铁笔扔在桌子上，伸出顏抖的手去摸开始记录这世界末日时放在旁边的那片硬梆梆的面包，不承想面包没有了，原来已被另一个盲人偷走，可见这位盲人在饥饿之中嗅觉多么灵敏。于是，盲人编年史作者背弃了促使他来到这边的义举，背弃了无私无畏的冲动，决定返回左翼第三个宿舍，在那里，虽然对歹徒们的胡作非为义愤填膺，但起码不至于挨饿。

确实如此。每当负责去取食品的人带着很少东西回到各宿舍的时候，总是爆发出一片愤怒的抗议声。常常有人建议举行有组织的集体行动，举行大规模示威，提出的理由凿凿有据，说人多势众，并且以颇具辩证法的口气断言，只要有决心就能做到，一般来说，只要众人同心协力就无所不能，在某些情况下力量成倍增长，直至无穷大。但是，只要有较为审慎的人客观地衡量一下所建议的行动的利弊，提醒那些热心人注意手枪往往产生致命的后果，人们的情绪很快又冷静下来。走在前边的知道那边有什么在等待他们，他们说，至于后边的人，最好连想都不要去想，非常可能的情况是听到第一声枪响就吓得屁滚尿流，那么我们当中相互踩死压死的人会比被打死的人还多。其中一个宿舍作出了一个折中决定，并告诉了其他宿舍，仍然派人去取食物，但不是原来那几个曾遭到对方训斥的人，仍然由那些人去显然不合适，而是一伙新人，并且人数更多，比如10个或者12个，代表所有人齐声向对方表示不满。于是开始征求志愿者，但是，或许由于谨慎小心的人们发出的警告起了作用，哪个宿舍报名执行这项任务的人数都不够。感谢上帝，得知作出上述决议的那个宿舍组织的征讨队的下场之后，当初表现出的意志薄弱简直算不了什么，甚至无须为之脸红，劝人们谨慎从事的人们反而振振有词了。敢于前去的8条好汉遭到一阵棍棒迎头痛击，失魂落魄地逃了回来；不错，确实只开了一枪，但这一次子弹不是像前几次那样朝髙处打的，去提要求的人们都能作证，他们发誓赌咒地说，分明听见子弹贴着脑袋嗖地一声飞过。至于当时开枪者是否真的要杀人，我们以后也许能明白，暂且发发善心对此表示怀疑吧，也就是说，要么这一枪只不过是警告，虽则确实是严重警告，要么歹徒首领对示威者们的身高估计错误，把他们想象得矮了一些，而另一种猜测更令人不安，就是错在把示威者们的身高想象得比实际高，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那么对他杀人的意图就不能不加以考虑了。现在，暂且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问题放在一边，关注一下整体利益，这才是最重要的；绝属偶然，但确实幸运的是，示威者们自报家门，说出了他们是某个宿舍的代表。这样，只有那个宿舍受到3天没有饭吃的惩罚，不过，他们运气不错，没有永远中断他们的食物，这是因为，谁敢于咬给他东西吃的人的手，永远不能得到食物也是天经地义。胆敢造反的宿舍的盲人们没有别的办法，在3天的时间里只得沿门乞讨，说可怜可怜他们，给块面包皮，如果可能，给一点儿调料；不错，他们都没有饿死，但不得不听尽风凉话和讽刺挖苦，你们既然想出了这种主意，就能靠喝西北风活着；要是我们当初听了你们的鬼话，现在会是个什么下场；不过，最难听的话是，你们忍着吧，忍着吧，这比咒骂更剌耳。3天的惩罚期终于过去了，人们以为会开始新的一天，不料，对40名造反盲人所居住的宿舍的惩治并未结束，因为先前勉强够20个人吃的食物现在更少了，不足以让10个人果腹。可以想象，他们多么气愤，多么恼怒；不过痛心归痛心，事实总是事实，看到饥饿难忍的人们要来抢夺食物，其他几个宿舍害怕了，不知如何是好，一方面是应当履行人类休戚与共的古老义务，另一方面是同样古已有之的法则，即我们本人所理解的乐善好施以后才能开始。

就在这个时候，歹徒们传下命令，再次让他们交钱和贵重物品，认为向他们提供的食物已经超过了第一次付的钱物，据那些人说，对他们交上的物品估价十分慷慨，高于实际价值。各宿舍都焦急地回答说，他们口袋里--分钱也没有留下，收集起来的东西全都立即交上去了，他们随后提出的理由确实让人羞于启齿，说无视各宿舍交纳的价值不同、一概而论作出决定是不公正的，用简单的话说就是，不应当替有罪的人获咎，因此不应当切断那些尚有余额的人的食品供应。显然，任何一个宿舍都不知道别的宿舍交了多少，但每个宿舍都认为有理由继续得到食品，而别的宿舍预付的钱财已经用完。值得庆幸的是潜在的冲突胎死腹中，歹徒们断然决定所有的人都必须执行命令，如果在估价方面有什么差别，那也是盲人记帐员在帐目方面的秘密。各宿舍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有时甚至动了手。一些人怀疑有的自私自利、居心不良的家伙在收集钱财时隐藏了一部分，靠为了群体的利益而交出一切的人供养。另一些人则以原来集体提出的理由为自己争辩，说已经交出去的钱财还够吃许多天，供养寄生虫一说根本不存在。盲人歹徒们一开始就曾发出威胁，要来搜查各个宿舍，惩办违法者，结果是各个宿舍内部实施了这一威胁，好盲人对付坏盲人，还有々地歹毒的盲人。没有搜出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发现了几块手表和几个戒指，从男人身上搜出的比从女人身上搜出的还多。至于宿舍内部进行的惩办，只不过偶尔推搡一下，有气无力地打一耳光还没有打中，听到的最多的是咒骂，有的属于自古用来斥责他人的句子，例如，竟然偷到你亲娘头上来了，仿佛这种或者更为严重的无耻行径只有到所有人都瞎了的时候才干得出来，这里说的瞎不仅指眼睛失明，而是指失去自尊。盲人歹徒们接收交去的钱财时威胁说，要对他们采取严厉的报复措施，可喜的是并没有报复，人们以为他们忘记了，实际上是歹徒们头脑中另有打算。如果他们把威胁变为行动，必将出现更多的不公正行为，形势更加恶化，甚至立即造成悲剧性后果，因为其中两个宿舍为了掩盖私藏财物的罪行，竟然冒用其他宿舍的名义，向无辜的宿舍栽赃，而这其中一个宿舍非常诚实，第一天就把一切全都交出去了。幸好盲人会计为了省事决定把新交上来的财物统统记在一张纸上，结果使无辜者和有罪的人全都受益，假如分别记在各宿舍的帐上，那么盲人会计肯定会发现帐目中的异常现象。

一个星期以后，盲人歹徒们传来口信，说他们要女人。话说得就这样简单，给我们送女人来。这个口气不算蛮横，但完全出乎意外的要求引起的愤怒不难想象，带来口信的人吓得昏头昏脑，立刻回去报告，说所有的宿舍，即右翼的3个和左翼的2个，包括睡在地上的男女盲人，一致决定不遵从这卑鄙无耻的命令，他们说，不能让人类的尊严堕落到这般地步，当然这里指的是女人的尊严，还说，左翼第三个宿舍里没有女人，如果要什么人对此负责的话，也不能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回答简短而干脆，要是不给我们送女人来，你们就休想吃饭。带口信的人垂头丧气地返回各宿舍，要么送女人，要么不给我们饭吃。单身女人们，即没有男伴或者没有固定男伴的女人们，立即表示抗议，说她们不准备用她们两腿间的那东西为其他女人的男人们付饭钱，其中一个甚至忘记了女性应有的自尊，竟然大言不惭地说，我倒愿意到那里去，不过，挣来的是我自己的，如果我高兴的话就留在那里和他们一起生活，一定既有床睡也有饭吃，但她马上又想到其中的不利之处，必须独自一人忍受20个男人疯狂的性欲，而他们个个都已经急不可耐，像20头肆无忌惮的发情公牛。但是，右翼第二个宿舍那个女人这番轻浮的话没有白说，一个传口信的人特别善于利用时机，抓住话头提出建议，请女人们报名充当志愿者去干这件差事，因为主动干某件事比被迫干同1件事一般来说要容易。只是在最后一刻他想到要小心从事，谨慎为佳，才没有引用一句人们熟悉的成语结束他发出的号召，喜欢跑的人不累。即使如此，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爆发出一片抗议声，女人们愤怒的呼喊四起，无情地把男人们骂得狗血喷头，根据她们各自的文化水平、社会环境和个人特点把男人们称为下流坯，拉皮条的人，不劳而获者，吸血鬼。其中几个女人宣布她们后悔当初出于慷慨和同情答应了男难友们的性要求，想不到他们现在竟这样来感谢她们，想把她们往火坑里推。男人们千方百计为自己辩解，说并不完全是那么回事，你们用不着大呼小叫，活见鬼，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就能互相理解，只不过是遇到困难和危险的情况常常征求志愿者，成了习惯了；我们都有饿死的危险，包括我们和你们。听了这些话以后几个女人平静下来，另一些女人当中有一个突发奇想，嘲讽地问了一声，无异于火上浇油，如果他们要的不是女人，而是男人，你们怎么办呢，说呀，你们怎么办，让我们听听，你们怎么办；女人们兴高采烈，齐声喊叫，你们说呀，说呀；她们因为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方法把男人们逼进了死胡同、无处可逃而兴致勃勃，现在她们倒想看看，男子汉津津乐道的言行一致到哪里去了；这里没有男妓，一个男人鼓起勇气说；也没有妓女，刚才提出挑衅性问题的那个女人立即反驳，就是有的话，她们也不一定愿意为了你们去干那种事。男人们狼狈不堪，无言以对，他们知道，只有一个回答能满足女人们的报复心，要是他们要的是男人，那我们就去，但没有一个男人胆敢说出这几个简短而明确的字来，在心慌意乱之中竟然没有想到，说出来并没有多大危险，因为那些婊子养的不想在男人身上发泄，他们要的是女人。

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想到的事，似乎女人们都想到了，否则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发生这场争吵的宿舍渐渐寂静下来，仿佛他们都已经明白，对女人们来说，这场舌战的胜利无异于随后必将到来的失败，也许其他宿舍也进行了内容大同小异的辩论，因为众所周知，人类的理智往往不约而同地重复出现，失去理智的情况亦然。在这里，作出最后决定的是一位已经50岁的女人，她带着年迈的母亲，没有别的办法供老母吃饭，我去，她说；她不知道，她这句话简直是右翼第一个宿舍里一个女人的回声，因为在她之前医生的妻子刚刚说过，我去；这个宿舍女人不多，也许正因为如此，抗议声不那么多，也不那么激烈，这里有戴墨镜的姑娘，有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有诊所女职员，有酒店女佣，有一个不知道是何许人，还有睡不着觉的那个女人，但最后这个女人太可怜了，最好不要打搅她，女人们团结一致不一定只让男人们受益。第一个失明者开始曾宣布，他的妻子不忍受这奇耻大辱，不能把身体交给陌生人去糟蹋，无论以什么交换都不行，说妻子不愿意，他也不允许，人的尊严是无价之宝，如果一个人在小事上退让，最后会失去生活的全部意义。这时，医生问他，在我们大家所处的状况中，你看有什么生活意义可言呢，盖着这样肮脏不堪的毯子，虱子咬，臭虫叮，跳蚤蹦来蹦去，他接着说，我也不愿意让我的妻子到那里去，但我愿意不愿意没有任何用处，她说她愿意去，那是她的决定，我知道我男子汉的自豪感会受到伤害，我们的所谓男子汉的自豪感在遭受这些屈辱之后不知道是不是还保留着一点名副其实的东西，我知道它会受到伤害，而且已经在遭受伤害，但我无法避免，如果我们想活下去，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每个人按照自己的道德观念行事，我现在这样想，并且不打算改变主意，第一个失明者气势汹汹地反驳说；这时候，戴墨镜的姑娘说，别人不知道我们这里有多少女人，所以你可以把你的妻子留下来供你一个人用，让我们来供养你们，供养你和她，不过我倒想知道你以后是不是感到有尊严，想知道你怎样吃我们给你带来的面包；问题不是这样，第一个失明者开始回答了，问题是，但这句话没有说完，留在了空中，实际上他也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此前他说的话只不过是些支离破碎的意见，仅此而已，属于另一个世界而不是这个世界的意见，此时他本该把双手举到头顶，感谢命运，或者说，感谢上苍让他把耻辱留在家里，不必遭受靠别人的妻子养活的耻辱。确切地说，是靠医生的妻子养活，因为其他女人当中，除了戴墨镜的姑娘是单身、自由人之外，没有任何别的女人有丈夫在这里，而对戴墨镜的姑娘的放荡生活我们已经有相当充分的了解。那半句话之后出现的寂静似乎是在等待什么人出来一锤定音，使局面明朗化，因此很快有人说话了，这就是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她的声音甚至没有一点颤抖，我和别的女人一样，她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做；只能按我说的做，丈夫打断了她的话；不要耍威风了，在这里耍威风没有任何用处，你和我一样瞎；这太有失体面；你体面不体面全在你自己，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吃饭好了，如此冷酷的回答出自一个对丈夫毕恭毕敬、言听计从的女人之口，实在让人始料未及。突然听到有人哈哈大笑起来，原来是酒店的女职员，哎呀，他会吃，会吃的，可怜虫，不然他怎么办呢，笑声忽然变成了哭声，说的话也变了，我们怎么办呢，她说，听起来像是在问，是个无可奈何而又没有答案的问题，仿佛是无精打采的摇头叹息，诊所女职员也跟着说，我们怎么办呢。医生的妻子抬起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剪刀，从她的眼神来看好像在问剪刀同样的问题，也许那双眼睛希望剪刀能回答说，你想用我干什么呢。

但是，每件事到来都有其时机，早起的人不一定早死，左翼第三个宿舍的盲人们是些组织起来的人，已经决定从离他们最近的开始，从左翼宿舍的女人们开始。使用轮流制，这个词用得再恰当不过了，轮流制有百利而无一弊，首先，能随时知道哪些事干过了，哪些事要干，就像看手表就知道这一天如何过的一样，从这里到这里我已经过完了，还差多少，第二，各宿舍轮完一圈之后，从头开始时无疑有一种新鲜感，尤其对健忘的人更如此。这样一来，右翼各宿舍的女人们可以快活了，相邻的女人们受罪我能忍受，这句话她们谁都没有说出口，但心里都这样想，确实，头一个没有我们称之为自私自利的第二层皮肤的人还没有出生，而这第二层皮比第一层厚得多，稍受刺激就会流血。还应当说明，这些女人现在双重快活，这就是人类灵魂的奥秘所在，因为她们即将遭受凌辱的威胁从各方面来看都近在眼前，这唤醒并激起了每个宿舍里的人们因长时间在一起生活而萎缩了的性欲，仿佛男人们都在乘女人们被带走之前疯狂地在她们身上打上自己的烙印，仿佛女人们急于在记忆中填满自愿经历的感受，以便更好地应付只要可能就加以拒绝的欺凌。人们难免会问，以右翼第一个宿舍为例，男人和女人数量上的差别问题是如何解决的呢，即便把男性中功能不全的人排除在外数量上也不平衡，功能不全者确实存在，例如戴黑眼罩的老人和我们不熟悉的老头和小孩大概都属于这种情况，出于这种或者那种原因他们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什么值得一记的事情。我们已经提到，这个宿舍有7个女人，包括失眠的女盲人和那个人们不知道为何人的女人，正式夫妻只有两对，这样，男人的数量显然失衡，斜眼小男孩还未计算在内。莫非其他宿舍女人比男人多吗，不过这里的习惯造就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后来又成了法律，即哪个宿舍出现的问题都在本宿舍内解决，这是遵循古人的训教，而对古人的智慧我们要坚持不懈地永远赞颂，他们说过，我到女邻居家去了，感到羞愧难当，回到家里，一切迎刃而解。因此，右翼第一个宿舍的女人们将满足与她们同居一室的男人们的需要，但医生的妻子例夕卜，谁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个男人敢于用语言或者伸出手向她提出要求。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在当面以出人意料地口气顶撞丈夫之后算迈出了第一步，后来正如她本人说过的，干了其他女人们干的事，虽然做得不显山不露水，非常小心。但是，也有任何理由和感情都攻不破的防线，戴墨镜的姑娘就是这种情况，不管药店伙计磨破嘴皮摆出了千条万条理由，不管他如何苦苦哀求，都不能让姑娘就范，这就是他为当初对姑娘不恭付出的代价。不管女人们同意与否，在所有这些女人当中戴墨镜的姑娘长得最漂亮，身段最苗条，最迷人，所有男人都对她趋之若骛，不料一天夜里她自愿躺到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床上，老人像夏天的暴风雨一样热情地迎接她，尽其所能做了该做的事，对这把年记的人来说实属干得出色，这再次表明人不可貌相，表明不能仅从长相和身体的灵活程度判断心灵的力量。宿舍里的人们全都明白，戴墨镜的姑娘主动把自己奉献给戴黑眼罩的老人完全出于怜悯，不过宿舍里也有几个感情丰富、善于想象并且曾享用过她的男人开始浮想联翩，认为这是世界上最高的奖赏，一个男人正独自躺在床上胡思乱想，发现一个女人过来慢慢撩起他的被子，钻到里边挑逗他，用身体慢慢蹭他的身体，最后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单等他沸腾的血液让因为惊喜而突然颤抖的皮肤渐渐归于平静。这一切并非为了什么，只因为她愿意。幸运并不能唾手可得，有时候必须是位老人，而且还要戴着黑眼罩遮住永远空空的眼眶。或者，对某些事最好不要解释，仅说发生了什么事，不要深究人内心的想法，比如那一次医生的妻子离开她的床，到斜眼小男孩那边去给他盖上掀开的毯子，但没有马上回去睡觉。她站在两排床中间狭窄的过道最里边，靠在墙壁上，绝望地看着宿舍另一端的门，从那扇门进来的那一天似乎已很遥远，现在却哪里也不能去了。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丈夫站起来，两眼发直，像个梦游者似地朝戴墨镜的姑娘的床走去。她没有去阻拦丈夫，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丈夫怎样掀起毯子，然后躺在她旁边，看着戴墨镜的姑娘如何醒来，如何毫无表示地让丈夫躺下，看着他们两人的嘴互相寻找，贴在一起；后来该发生的事发生了，一个人畅快了，另一个人畅快了，两个人都畅快了，接着是低声细语，姑娘说，啊，博士先生；这几个字表面看来荒唐可笑，但其实不然；他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回事；确实，我们应当这样想，我们只是看到了，怎能知道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事呢。两个人躺在窄窄的床上，不会想到有人住看着他们，医生也许想到了，突然觉得心神不安，妻子在睡觉呢，还是像每天晚上那样在夹道里走来走去呢，他问自己，刚刚挪动一下身子要回到自己床上去，一个声音说，不要起来；一只手像鸟儿一样轻轻地放在他的胸脯上，他刚要说话，也许要再说一遍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那个声音又说，你什么都不说我反而更明白。戴墨镜的姑娘哭起来，我们太不幸了，她嘟囔着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也愿意，我也愿意，博士先生没有过错；不要说了，医生的妻子轻柔地说，我们都住嘴，有的时候说话一点用处都没有，但愿我也能哭一哭，用眼泪把一切都倾诉出来，不用说话就能让别人明白。她坐在床沿上，伸出胳膊抱住两个人的身子，仿佛要把他们搂在怀里，然后俯到戴墨镜的姑娘身上，在她耳边小声说，我看得见。姑娘一动不动，心里很平静，只是因为没有感到惊讶而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似乎她从来到这里的头一天就知道，仅仅由于是一个不属于她的秘密才没有高声说出来。她把头稍稍一转，在医生的妻子耳边小声说，我早就知道，只是不清楚是不是有把握，但我觉得早就知道了；这是个秘密，你不能对任何人说；放心吧；我相信你；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宁肯去死也不欺骗你；你应当直呼我的名字；这，这我做不到。两个女人还在低声耳语，一会儿这个说，一会儿那个说，嘴唇挨着头发，挨着耳唇，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谈话，又是一场意义深远的谈话，这两个相互矛盾的因素竟能溶为一体，细声细语的谈话双方似乎不认识躺在她们中间的男人，而谈话的内容又围绕着这个男人进行，不符合普通的思维和现实世界的逻辑。后来，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要是你愿意的话，就多在这里呆一会儿吧；不，我要到我们的床上去；那好，我来帮你。她站起来，让丈夫动作更方便一些，望着沾满污垢的枕头上两个盲人的脑袋，望着他们肮脏的脸和蓬乱的头发，只有4只无用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医生慢慢站起来，摸索着寻找什么可扶的地方，然后站在床旁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仿佛突然间失去了空间概念，不知道身在何处，于是妻子像往常一样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但现在这个动作有了新的含意，他从来不曾像此时这样需要别人领着，不过他不会知道究竟需要到何种程度，只有两个女人真正明白，当医生的妻子用另一只手摸摸姑娘的脸的时候，姑娘猛地抓住她的手，拉到自己唇边。医生似乎听见有人在哭，似有若无，只能是慢慢流出的几滴眼泪发出的声音，流到嘴角以后就完全消失，重新开始人类无从解释的痛苦和欢乐永无休止的循环。戴墨镜的姑娘就要孤孤单单一个人留在床上了，应当安慰安慰她，因此医生的妻子迟疑了好久才把手抽回来。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如果几小片硬面包和发霉的肉也能称为晚饭的话，另一翼的3个盲人出现在宿舍门口，你们这里有多少女人，其中一个问道；6个，医生的妻子回答说，出于善心，她故意没有把失眠的女盲人计算在内，但她却用无精打采的声音纠正说，我们一共7个。那些盲人笑了，活见鬼，他们其中一个说，这样你们今天晚上必须干许多活了；另一个人说，也许最好到下一个宿舍找几个帮忙的；用不着，他们当中第三个说，看来这个盲人懂得算术，差不多每3个男人用1个女人，他们受得了。他们又笑起来；问这里有多少女人的那个盲人下达命令说，你们吃完饭就去找我们，随后又补充了一句，要是你们明天还想吃饭，想让你们的男人们吃你们奶的话。这些话他们在每个宿舍都说，但现在说起来仍然像发明了这句话的时候那样开心。他们笑得前仰后合，连连跺脚，用粗粗的棍子在地上敲打着，其中一个突然说，如果你们当中有人闹月经，我们可不想要，留着下次再去；没有一个闹月经的，医生的妻子从容地说；那好，你们准备准备吧，不要耽搁时间，我们等着你们呢。说完，3个人转身走了。宿舍里一片寂静。过了一分钟，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再也不能吃了，手里只有这么一点点东西，但我咽不下去；我也一样，吃不下去，失眠的女盲人说；我也吃不下去，那个人们不知道是何人的女盲人说；我已经吃完了，酒店女佣说；我也吃完了，诊所女职员说；我要吐在头一个靠近我的那个人的脸上，戴墨镜的姑娘说。所有女人都站起来，虽然浑身颤抖，但没有一个动摇。这时，医生的妻子说，我在前头走。第一个失明者拉起毯子，捂住脑袋，仿佛这对他这个失明的人还有什么用处似的；医生把妻子叫到身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飞快地吻了吻她的前额，他还能做什么呢，至于其他男人，他们对任何一个即将离去的女人都没有作丈夫的权利和义务去那样做，因此没有任何人能对他们说，心甘情愿的王八是双重的王八。戴墨镜的姑娘站在医生的妻子后面，以后依次是酒店女佣，诊所女职员，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那个人们不知为何人的人，最后是失眠的女人，这些女人排成一支怪诞可笑的队伍，臭气熏天，衣衫褴褛，肮脏，禽兽的性欲也不可能如此强烈，也不可能模

糊诸感官中最灵敏的嗔觉，甚至有神学家说，当然不是原话，能在地狱勉强活下去的最大困难是那里的气味。在医生的妻子带领下，这些女人各自把手搭在前面的人的肩膀上，开始慢慢地往前走。她们都赤着脚，因为不想在将经受的折磨和痛苦中丢掉鞋子。到了天井，医生的妻子朝门口走去，大概想知道世界是不是还在。酒店女佣感到一阵冷风吹来，大吃一惊，我们不能出去，外边有士兵；失眠的女盲人说，那样更好，不到一分钟我们就死了，我们所有人本来早就该死了；我们，诊所女职员问道，我们，不，这里所有的女人，难道我们都该失明吗，自从被送到这里来以后，她从来没有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医生的妻子说，走吧，只有必定要死的人才会死，死神选中谁并不事先通知。她们穿过通往左翼的那扇门，钻进一个个长长的走廊，前面两个宿舍的女人们如果愿意的话会告诉她们前面有什么在等待她们，但那些女人们都像挨了打的牲畜一样蜷缩在床上，男人们不敢碰她们一下，甚至不敢走近，否则她们立刻会大喊大叫起来。

到了最后一道走廊，医生的妻子看见最里边像往常一样有个盲人站岗，他大概听到了拖拖拉拉的脚步声，报告说，她们已经来了，她们已经来了。屋里传出喊叫声，笑声和马一样的嘶叫声。4个盲人赶紧把堵住门口的床挪开，快，姑娘们，进来，进来吧，我们都像公马一样等急了，把你们那玩艺儿装得满满的，其中一个人说。盲人们把她们团团围住，伸出手想摸她们，但突然又跌跌撞撞地向后退去，原来是他们的首领，就是有手枪的那个盲人，大喊了一声，我先挑，这你们已经知道。所有那些男人们的眼睛都在焦急地寻找女人们，有几个偷偷伸出贪婪的手，如果摸到了其中一个，就终于知道朝什么地方看了。女人们站在两排床中间的过道里，像列队准备接受检阅的士兵。盲人首领拿着手枪走过来，动作轻快敏捷，仿佛他那两只眼睛能看得见，把空着的那只手放在第一个，即失眠的女人身上，摸摸前面，摸摸后面，摸摸臀部，摸摸乳房，摸摸两腿中间。女盲人大声喊叫起来，首领把她推开，婊子，你不行。接着摸下一个，就是人们不知道是何人者，现在他已经把手枪塞进裤子口袋里，用两只手摸，喂，这女人还算不错；马上又摸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然后是诊所女职员；然后是酒店女佣，这一次大声欢呼起来，小伙子们，这些娘儿们都挺好啊。盲人们一边大声嚎叫，一边跺脚，快干吧，我们等不及了，几个人嚷起来；安静，有手枪的人说，让我先把其他的女人看一遍；摸到戴墨镜的姑娘时他吹了声口哨，哎呀，我们的好运气来了，这么好的牲畜我们这里还没有见过呢。继续摸姑娘时他已经兴奋不已，摸到医生的妻子时又吹了声口哨，这个是个蛮成熟的女人，不过看样子也很有滋味。他把这两个女人拉到自己身边，几乎滴着口水说，这两个我留下，用完以后交给你们。说完把她们拉到宿舍最里边，那里堆放着食品匣，食品包和罐头，简直像足够供应一团人的食品贮藏室。女人们，无一例外，都在喊叫，殴打声、打耳光的声音和命令声响成一片，住口，你们这帮婊子，全都一样，非嚎叫一通不可；使劲，她马上就安静下来；你们等着瞧吧，轮到我的时候她们就要求饶了；你快干呀，我一分钟也忍不住了。失眠的女盲人被一个胖子压在下面，拼命地嚎叫，其他4个女人被男人们团团围住，他们已经把裤子脱下来，互相推操着，活像一群鬣狗在争夺一个骨架。医生的妻子被拽到床边，站在那里，用痉挛的双手紧紧拉着铁床的床头，看着有手枪的盲人怎样揪起戴墨镜的姑娘的裙子撕开，怎样用手揞把阴茎对准姑娘的阴户，怎样用力往里扎，这时她听见几声吼叫，几句不堪入耳的话，戴墨镜的姑娘一声不吭，只是把头往一边歪着，眼睛盯着另一个女人的方向，张开嘴就要呕吐，有手枪的家伙并没有发现是怎么回事，呕吐出的污秽气味只有在与空气和其他东西的气味不同时人们才能发现；最后，那家伙抖作一团，像头猪似地喘着粗气猛地用了3次力，仿佛在打进3根桩子一样。现在他干完了。戴墨镜的姑娘静静地哭着。有手枪的盲人抽出还滴着液体的阴茎，伸出胳膊去拉医生的妻子，用顫抖的声音说，你不要嫉妒，我马上就照顾你，然后提高声音说，喂，小伙子们，可以来取这个了，不过你们要好好对待她，说不定我还要她呢。半打盲人从两排床中间的夹道连滚带爬地涌过来，抓住戴墨镜的姑娘，几乎是把她拖走的，我先要，我是头一个，他们一齐喊着。有手枪的盲人坐在床上，软绵绵的阴茎放在床垫边上，裤子卷在脚上。你给我跪下，跪在我两条腿中间，他说。医生的妻子跪下了。给我嘬，他说；不，她说；要么你给我曝，要么我揍你，你还带不走食物，他说；你就不怕我把你的咬下来吗，她问；你可以试一试，我两只手在你的脖子上，不等你给我咬出血来我就把你掐死了，他回答说。过了一会儿又说，我听出你的声音来了；我认出你的脸来了；你是瞎子，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那为什么你说认出我的脸来了呢；因为这样的声音只能有这样的脸；给我嘬，少废话；不；你要么给我曝，要么你的宿舍连一个面包渣都得不到，你去告诉他们说，他们吃不到东西是因为你拒绝给我嘬，然后你回来告诉我那里出了什么事。医生的妻子弯下腰，用右手两个手指的指尖捏住男人黏乎乎的阴茎，抬高一点，左手去扶地面，却碰到了他的裤子，摸了摸，感到了手枪那坚硬冰冷的金属；我可以杀

了他，她想；不能。裤子卷在了脚上，不可能抽出裤子口袋里的手枪。现在杀不死他，她想。她头往前一伸，张开嘴，合上嘴，闭上眼，免得看见，开始嘬起来。

盲人歹徒们放女人们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失眠的女盲人不得不由女伴们抬出去，而她们自己也几乎走不动了。一连几个小时，一次又一次的凌辱，一次又一次的作践，凡是能对一个女人做的他们都做了，不过总算给她留下了条命。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用食物给你们付费，告诉你们那些不中用的男人们，让他们来取汤，告别的时候，有手枪的盲人嘲弄说。随后又卑鄙地补充了一句，姑娘们，再见，回去准备下一场吧。其他盲人们也都大致重复了首领的话，再见，一些人说娘儿们，一些人说婊子们，但从他们缺乏自信的声音里可以发现他们都累得有气无力了。女人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话也不说，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只想拉住前边那个人的手，而不是像来的时候那样扶着前边那个人的肩膀，可以肯定，她们当中谁也不能回答这样的问题，你们为什么手拉着手呢，这个问题本身就不该问，对于有些动作，并不总能轻而易举地解释，有时甚至费尽心机也解释不清。她们穿过天井以后，医生的妻子朝外面望了望，士兵们还在那里，另外还停着一辆小卡车，大概是向各检疫隔离地点分发食物的汽车。就在这个时候，失眠的女盲人两条腿瘫到地上，确切地说像是两条腿突然被砍断了，心脏也完了，心脏刚刚开始收缩还没有来得及收缩完就停止了，现在我们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女盲人睡不着觉，现在让她睡吧，我们不要吵醒她。她死了，医生的妻子说，声音毫无生气，一个活人嘴里竟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和她刚才说的话一样，像死人说的话一样。她把死者抱起来，死者的身体像是突然散了架，两腿间血迹斑斑，肚子上青一块紫一块，可怜的乳房露在外面，一个肩膀上还有被疯狂地咬出的牙印。这是我自己的身体的写照，她想。是所有这些女人的身体的写照，大家所受的屈辱和痛苦与她只有一点区别，那就是我们暂且还活着。我们把她抬到哪里去呢，戴墨镜的姑娘问；先抬到宿舍去，以后再掩埋，医生的妻子说。

男人们都在门口等着，只有第一个失明者发现女人们来了又用毯子把脑袋蒙起来，斜眼小男孩还在睡觉。医生的妻子无须一张一张地数床便毫不犹豫地把失眠的女盲人放到原来的床上。其他人可能感到奇怪，但她并不在意，因为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最熟悉宿舍的各个角落。她怎么回事，医生问道，但妻子没有回答；医生的问话包含的可能只是表面的本意，即，她怎么死的，但也可能是，他们怎样对待你们了，而无论对前者或者对后者都不该回答；她死了，就这么简单，至于怎么死的，这无关紧要，只有笨蛋才问怎么死的，原因随着时间的推移被人们遗忘，只留下两个字，死了；我们已经不是从这里出去时的那些女人，那些女人要说的话我们已经不能说了，至于她们，她们无名无姓，仍然存在，仅此而已。你们去取食物吧，医生的妻子说。偶然，厄运，幸运，命运，或者其他确切表达这个意思的名称，都充满了名副其实的嘲弄，否则就无法理解，为什么偏偏选中其中两个女人的丈夫代表本宿舍去拿食品，而谁也不曾想到，刚刚有人为这些食品付了帐。本可以由其他男人去，比如单身汉们，他们与此事无涉，无须保护夫妻的体面，但却选中了这两个人，可以肯定，现在他们不会愿意不顾羞耻地伸出手向强奸了他们的妻子的歹徒和混帐东西们乞求。第一个失明者说话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不移的决心，谁愿意去谁去，反正我不去；我去，医生说；我和你一起去，戴黑眼罩的老人说；食物不会多，但也够重的；运自己吃的面包，我还有力气；最重的往往是别人的面包；我没有权利抱怨，别人的面包就算为我的食物付费吧。让我们来想象一下，不是想象这番对话，对话到此为止了，而是对话的人们，他们面对面地站着，好像能看到对方，在这种情况下并非不可能，只要他们每个人在记忆中竭力搜索，白光闪闪的世界里就能冒出说这些话的那张嘴，以此为中心渐渐辐射，两个人的脸的其余部分会渐渐出现，其中一个是位老汉，另一个年岁比前者年轻，既然能这样看到对方，就不应当称其为盲人。他们走了，就像第一个失明者满怀义愤、振振有词地说的，去取蒙受羞辱的酬劳，医生的妻子对其他女人们说，你们留在这里，我马上回来。她知道去干什么，但不知道能不能办到。她想找一个桶，或者能代替桶的其他东西，装满水，即便是浑水、臭水，把失眠的女盲人洗干净，洗净她身上留下的本人的血迹和别人的鼻涕，把她干干净净地交还给大地，在我们生活的这个精神病院里，如果说肉体干净还有点意义的话，那么，谁都明白，灵魂的纯洁就无法顾及了。

一些盲人躺在食堂的长桌上。一个污水池上面的水龙头没有关好，一股细细的水像一条线一样往下流。医生的妻子环顾四周，看有没有桶或者其他容器，但没有发现任何可用的东西。一个盲人好像发现有人，感到奇怪，问了一声，谁在那里。她没有回答，知道不会受到善待，谁也不会说，你想找水吗，如果是为了给一个死去的女人洗澡，拿吧，需要多少就拿走多少吧。地上胡乱放着塑料口袋，是用来盛食物的，有的还挺大。她想，大概都是破的，后来又想，两三个一起用，一个个套起来，水就流不走多少了。她立即开始行动，盲人们从床上下来，七嘴八舌地问，谁在那里；听到流水声他们更加惊慌，朝那个方向走去，医生的妻子走过去，把一张桌子改变方向，又推了推，使他们无法靠近，然后返回去用塑料口袋接水，水流得太慢，她急得用力拧水龙头的开关，水像是挣脱了压力，猛地喷出来，把她淋成了落汤鸡。盲人们吓得赶紧后退，以为水管破裂，到流出的水淹没了他们的脚，更觉得刚才想得对，他们不会想到有陌生人进来放水，而那女人也明白了，水太多，太重，拿不动。她在口袋口上打个结，背在背上，竭尽全力往回跑。

医生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带着食品走进宿舍，他们没有看见，也不可能看见，7个女人都赤条条的，失眠的女盲人躺在床上，她一辈子也没有现在这样干净过，另一个女人在一个接一个地为女伴们洗澡，然后又给自己洗。

12

第四天、歹徒们又出现了。他们是来叫第二宿舍的女人们去服淫役的，但在第一个宿舍门口停留了一会儿，问这里的女人们经过那一夜的淫荡以后是不是已经恢复过来，先生们，那一夜过得不错呀，其中一个人舔着嘴唇大声说；另一个也说，这7个女人顶14个，当然，她们当中有一个不顶用，但是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几乎察觉不出来，你们这帮家伙要是真正的男子汉算是运气不错；最好他们没有足够的男子汉气魄，那样女人们就更愿意去了。医生的妻子从宿舍最里边说，我们已经不够7个人了；有人逃走了吗，那伙人当中一个笑着问；没有逃走，死了；活见鬼，这样的话下次你们必须多干活了；损失不大，她不大顶用，医生的妻子说。来传达命令的盲人们糊涂了，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们觉得刚才听到的话有点放肆，其中一个甚至认为，原来这些女人都是骚货，太不尊重死去的女人，竟然用这种语言说她，只因为她乳房长错了地方，臀部不够丰满。医生的妻子看了看他们，见他们站在门口，一个个像机器玩具人似的摇晃着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好。最后，他们当中一个人用棍子敲敲地面说，我们走吧。闪幵，闪开，我们来了，他们渐渐走远了，一阵寂静之后，传来模模糊糊的嘈杂声，第二个宿舍的女人们正在接受晚饭后前去报到的命令。又响起棍子敲击地面的声音，闪开，闪开，3个盲人的身影走出门去，消失了。

医生的妻子正在给斜眼小男孩讲故事，这时她举起胳膊，把剪刀从钉子上拿下来，没有发出一点响动。她对小男孩说，以后我接着给你讲这个冒险故事。宿舍里没有任何人问她为什么以那么轻蔑的口气提到失眠的女人。过了一会儿，她脱下鞋子，走到丈夫身边说，我不会耽搁，一会儿就回来。说完，走到门口，在那里停下来等着。10分钟以后，第二个宿舍的女人们出来了，一共15个。有人在啼哭。她们没有排成一队，而是分成几伙，用绳子相互联在一起，看样子是把毯子撕开作成的绳子。她们刚刚走完，医生的妻子就跟在后面。她们当中谁也没有发现有人在后面跟着。这些女人只知道什么事在等待着她们，遭受凌辱对任何人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实际上凌辱的方式也不会有什么新鲜花样，可以肯定，世界就是这样开始的。她们最惧怕的倒不是遭受强暴，而是整整一个恐怖的夜晚那些人恬不知耻地狂欢作乐，15个女人胡乱躺在床上或者地上，男人们从这个身上趴到那个身上；最糟糕的是我会有快感，其中一个女人这样想。她们走进指定的宿舍那个走廊时，充当哨兵的盲人发出警报，我听见了，她们来了。用来做栅门的床很快挪开，女人们一个一个地走进去；女人不少啊，盲人会计大声喊道，接着开始兴致勃勃地数起来，11个，12个，13个，14个，15个，一共15个。他跟在最后一个后面，两只手贪婪地伸到她的裙子下面，这个不错，这个归我，他说。盲人歹徒们不再检查，不再事先估价女人们的身材好坏。确实,既然她们所有人在这里都同样轮一遍，就不必在挑选身高、胸脯和臀部上浪费时间，以免欲火凉下来。巳经把她们拉到床上，已经猛地扯下她们的衣服，很快就听到每次必有的哭声，哀求声，但对方并不回答，即使回答也一成不变，要想吃饭就把腿叉开。她们把腿叉开了，有几个女人得到命令，用嘴，比如那个蹲在歹徒首领两个膝盖中间的女人，她一句话也不说。医生的妻子走进宿舍，蹑手蹑脚地慢慢在床中间穿过，但无须如此小心，即使穿着木屐来任何人也听不见，就是某个盲人碰到她，发现她是个女人，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混人其他女人当中，而在如此混乱的场合里，察觉15个女人和16个女人的区别并非易事。

歹徒首领的床还是宿舍最里边那一张，墙脚下推放着食品盒。旁边的几张床撤走了，此人想动作更方便一些，觉得碍手碍脚。看来杀死他是举手之劳。医生的妻子一面沿两排床之间窄窄的夹道往前走，一面观察即将被她结果性命的那个人的动作，看着他快活得扬起头，似乎马上就要把脖子交给她处置。医生的妻子慢慢走近他，绕到床的另一边，站在他身后。盲女人还在继续服她的淫役。医生的妻子慢慢举起剪刀，两个刀刃稍稍离开一些，以便像两把匕首似地扎进去。就在这一刻，这最后一刻，盲人似乎发觉有人在身边，但极度兴奋使他脱离了正常感觉的世界，失去了思考能力；我让你快活不成，医生的妻子想，胳膊随后猛地扎下去。剪刀全力扎进盲人的咽喉，接着以自己为轴一转，割破了软骨和膜状组织，然后继续转动，直到碰到颈椎骨才不得不停下来。几乎没有听到他的喊声，可能是某个射精的人正在像野兽似地嚎叫，这样子的人确有几个，也许就是他，因为血注喷在那个女人脸上的同时，精液也灌进她的嘴里。正是这个女人一声呼喊惊动了那些盲人，呼喊声他们听得太多了，但这一次和以往不同。那女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在喊叫，这血是哪儿来的呀，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竟然以为是她咬断了歹徒首领的阴茎。盲人们放开女人们，摸索着走过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样喊，他们问道，但这个女人的嘴被一只手捂住了，有人在她耳边小声说，住嘴；随后又感到有人轻轻往后拉她，你什么也不要说，这是个女人的声音，这使她安静下来，虽然在焦急之中有许多话要说。盲人会计走在前边，他头一个摸到了横躺在床上的尸体，用两只手从头到脚摸了一遍，他死了，盲人会计喊起来。死者的脑袋耷拉到床的另一边，血还在汩汩地流，她们把他杀死了，他说。盲人们顿时停下来，一动不动，不肯相信耳朵听到的话，把他杀死了，怎么回事，谁杀的；在他咽喉上开了个大口子，大概是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婊子，我们一定要捉住她。盲人们又开始挪动，不过现在要慢得多，仿佛怕遇上杀死首领的刀子。他们不可能看到，盲人会计慌忙把手伸进死者的口袋里，里面装着手枪和有十来发子弹的塑料弹夹。女人们的喊叫声突然响起来，分散了盲人们的注意力，她们已经站起身，一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想离开这里，但有几个忘记了宿舍的门在哪里，走错了方向，撞上了那些盲人，这些人以为女人们去攻击他们，于是男男女女扭作一团，一个个神志不清，混乱到了极点。医生的妻子站在宿舍最里边，一动不动，伺机逃走。她紧紧抓住那个女盲人，另一只手举着剪刀，随时准备刺向某个走过来的男人。她所在地方空着，暂时对她有利，但她知道不能在这里久留。几个女人终于找到了宿舍的门，另一些还在搏斗，试图从盲人的手中挣脱出来，其中一个女人还掐着对手的脖子，想在前-个死者之后再增加一个死者。盲人会计威严地向同伙喊道，镇静，给我镇静，我们马上解决这个问题；为了更快地恢复秩序，他朝空中开了一枪。这一枪的效果正好与他的愿望相反。盲人们以为手枪到了别人手里，大吃一惊，觉得一定要有个新首领，于是不再与女盲人们搏斗，不再试图制服她们，可以看到，其中一个甚至放弃了一切，因为已经被掐死了。就在这个时候，医生的妻子决定往前走。她挥动剪刀，左刺右刺，打开一条道路。现在倒是盲人们大声喊叫了，他们相互践踏，一些人扑到另一些人身上，如果有人长着一双好眼睛就会发现，与这一次相比，第一场混乱只不过是个小小的玩笑。医生的妻子不想杀人，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尤其是不把任何一个女人留在身后。也许这个家伙活不成了，在把剪刀扎进一个人的胸膛时她想。又听到一声枪响，我们快走，走呀，医生的妻子一边推着路上的女盲人们一边说。她一个一个地帮助她们站起来，嘴里不停地说着，快，快；现在，盲人会计到了宿舍最里边，他大声喊道，抓住她们，不要让她们跑掉，但为时已晚，所有女盲人都到了走廊里，半光着身子，正尽量抓着身上的破烂衣裳跌跌撞撞地往外逃。医生的妻子在宿舍门口停下来，怒气冲冲地喊道，你们想想我那天说的话吧，我忘不了他那张脸，从今以后你们要想想我现在对你们说的话，我也不会忘记你们的脸；这笔血债你必须偿还，盲人会计威胁说，你和你的女友们，还有你们那些狗男人；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你是另一翼第一个宿舍的，一个曾去叫女人的盲人说，盲人会计又补充一句，你的声音瞒不过我，只要你在我跟前说一个字就必定让我杀死；那个人也这样说过，现在他躺在你身边；可是我不是和他一样的盲人，也和你们不一样，你们失明的时候我已经熟悉这个世界的一切了；你也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盲人；你不是盲人，这骗不了我；也许我是所有这些人当中最瞎的人，现在已经杀了人，如果需要的话我还会杀；在这以前你就饿死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没有饭吃了，即使所有女人都恭恭敬敬地把你们生来就有的3个窟窿奉献给我们，我们也不会再给你们饭吃；只要因为你们的过错我们一天不吃饭，就让你们当中一个人死去，除非你们不迈出这扇门一步；你做不到；我们做得到，做得到，从现在开始由我们去取食物，你们吃这里剩下的吧；你这个婊子养的娘儿们；婊子养的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婊子养的又怎么样，现在你已经知道婊子养的娘儿们能干出什么事了吧。盲人会计怒气冲冲地朝门口方向开了一枪。子弹在盲人们头上飞过，没有击中任何人，打进走廊的墙里。你没有抓住我，医生的妻子说，你要小心，子弹会用完的，还有别人想当首领呢。

她离开这里，前几步还算稳当，后来沿着走廊往前走的时候几乎昏厥过去，突然两个膝盖一软，躺倒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我要失明了，她想，但又马上明白过来，这次还不会失明，是眼泪模糊了视线，她一生还从来不曾这样哭过，我杀了人，她低声说，想杀人，就真的杀了。她转过头去朝那个宿舍门口望望，如果盲人们追来，她没有力气自卫了。走廊里空空荡荡。女人们都走了，盲人们还被枪声、尤其是同伙们的尸体吓得战战兢兢，不敢出门。她渐渐恢复了体力。眼泪还在流，但像面对着一个不可挽回的事实一样，流得很慢，很平静。她吃力地站起来。手上和衣服上沾满鲜血，突然感到筋疲力尽的身体告诉她，她已经老了；我老了，还杀了人，她想，但她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她还会杀，什么时候有必要杀人呢，她一边朝天井方向走一边问自己，然后自言自语地回答说，到还活着的人已经死了以后。她摇摇头，心里想，这是什么意思呢，说说而已，随便说说，没有别的意思。她仍然独自一人，走到了朝围栅开的那扇门旁边。透过大门的铁栅，她模模糊糊看见了站岗的士兵的身影，外边还有人，还有能看见东西的人。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打了个冷战，是他们追来了，她想，立即握着剪刀转过身去。原来是她的丈夫。第二个宿舍的女人们回来的时候在路上大声说另一翼出了事，一个女人砍死了歹徒们的首领，开了好几枪，医生没有问那个女人是谁，只能是他的妻子，她临走时对斜眼小男孩说过，回来以后接着把冒险故事讲完，现在她怎么样呢，也许已经死了；我在这里，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丈夫走过去，把他搂住，没有顾得上想这样也会弄得丈夫一身血迹，即使想到了也没有关系，直到今天，一切事都是两个人共同分担的。到底出了什么事，医生问，他们说你杀了一个人；对，是我杀的；为什么；总得有人做这件事，而又没有任何别人能做；现在怎么办；现在我们自由了，他们已经知道，如想再次作践我们，等待着他们的是什么；会发生争斗，战争；盲人们一直处在战争之中，过去和现在都处于战争之中；你还会杀人吗；如果非杀不可的话，我就无法摆脱这种盲目状态；食物呢；我们去取，我怀疑他们没有胆量到这里来，至少最近几天，他们会害怕同样的下场落到他们头上，害怕剪刀刺进他们的喉咙；当初他们第一次来强行要求我们做什么的时候，我们不懂得如何进行抵抗；是啊，当时我们害怕，而害怕并非总是很好的谋士，现在，为了更安全起见，我们最好像他们一样，把几张床摞起来堵住宿舍的门，如果这样做我们当中一些人不得不在地上睡觉，那就忍耐忍耐吧，这总比饿死好。

在以后的几天里，他们曾问自己，是不是真的会这样。开始的时候还没有感到奇怪，送食物出错是常有的事，盲人歹徒们说军人们有时送晚了，他们说得对，只是后来以戏谵的口气说因此别无他法，只能实行配给制度，才使人们对他们的话产生了怀疑，不论谁负责管理都要担负起这项沉重的义务。第三天，各个宿舍已经没有一块面包皮，没有一点面包渣，医生的妻子带着几个伙伴走到围栅旁边大声问，喂，这是怎么回事呀，食物迟迟不来，我们已经有两天没有吃东西了。上士走到铁栅门前，现在是另一个上士，不是原先那个，他说，责任不在军队，军队不会从任何人嘴里扣下一块面包，军人的荣誉不允许那样做，如果没有食物，那是因为没有食物；你们不要往前迈一步，第一个往前走的应当知道有什么命运在等待他，命令没有改变。听到这几句话，他们害怕了，返回宿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可能明天送来；或者后天；或者到我们不能动弹的时候；我们本应该走出去；连大门那里也到不了；要是我们能看得见就好了；要是我们看得见就不会被关进这地狱里来了；外面的生活现在怎么样；就是我们去向那帮混帐东西要食品他们也不会理我们，现在我们没有吃的，他们总有一天也会没有吃的；所以他们才不肯把食品给我们；他们吃完现有的食物之前我们早就饿死了；那么，我们怎么办呢。在天井唯一一盏灯昏黄的灯光下，他们坐在地上，大致围成一个圈，医生和医生的妻子，戴黑眼罩的老人，左翼和右翼各宿舍都来了两三个男人或女人，既然这是个盲人的世界，就必然和盲人世界一样，一个男人说，我觉得，要是不杀死他们的头目，我们不至于落到这般地步，如果像过去一样，女人们每月到那里去两次，送给他们，满足他们本能的要求，我倒要问一声，这有什么了不起呢。有人觉得重提这件旧事蛮有趣，有人勉强笑一笑，有人想说话又饿得说不出来，那个人又接着说，我想知道那个英雄业绩是谁干的；当时在那里的女人们都发誓说她们当中任何人都没有干；我们应当自己动手处理，把她送去接受惩罚；先要知道是谁才行；我们告诉他们，你们要找的是这个家伙，我们送来了，现在给我们食物吧；先要知道是谁才行。医生的妻子低下头，心里想，他们说得对，如果这里有谁饿死，那就是我的罪过了，但是，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断然反对承认罪责，但愿那些人先死，以我的罪过抵偿他们的罪过。后来，她抬起头，又想，如果我现在告诉他们，是我杀了人，他们知道把我交出去必死无疑，他们还会把我交出去吗。要么是饥饿所致，要么由于思绪突然把她引向深渊，她头脑一阵发昏，失去理智，身体向前挪动一下，张开嘴要说话，但这时候有人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她一看，原来是戴黑眼罩的老人，他说，要是谁敢自首，我就用这双手掐死他；为什么，一圈人异口同声地问；在我们被迫生活的这个地狱里，在我们自己把这个地狱变成的地狱中的地狱里，如果说廉耻二字还有一点意义的话，应当感谢那个有胆量进人鬣狗的巢穴杀死鬣狗的人；是这样，但廉耻不能当饭吃；不论你是何人，你说得对，总有人用恬不知耻填饱肚子，但我们呢，我们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下这最后一点当之有愧的尊严，至少我们还能为得到属于我们的权利而斗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既然开始的时候我们像市井的下流坯一样打发女人们去那里，靠女人们吃饭，那么现在该打发男子汉们去了，如果这里还有男子汉的话；你把话说清楚，不过要先告诉我们你是哪里的；右翼第一个宿舍；说吧；非常简单，我们用自己的手去拿食物；他们有武器；据我所知他们只有一把手枪，子弹不会永远用不完；那些子弹就能让我们当中一些人丧命；另一些人已经死了，而他们是为了不如现在更重要的目标死的；我不愿意为了留在这里的人享受而丢掉性命；如果有人为让你吃上饭而丧命，你也不吃吗，戴黑眼罩的老人讥讽地问道；那人没有回答。

一个女人躲在通向右翼各宿舍的那扇门后面偷听，现在走出来了。她就是被喷了一脸血的那个女人，就是死者在其嘴里射精的女人，就是医生的妻子在其耳边说住口的那个女人；现在，医生的妻子想，我在这里，坐在这些人中间，不能对你说，住口，你不要告发我，但是，你无疑能听出我的声音，不可能忘记，我的手曾捂住你的嘴，我的身体曾紧紧挨着你的身体，对你说，住口，现在到了真正知道我救的是谁的时候了，到了知道你是什么人的时候了，因此我要说话，因此我要大声说，说得清楚明白，让你能检举我，如果你命该如此我也命该如此的话，我现在就说，不仅男人们去，女人们也去，我们要回到遭受凌辱的地方，把凌辱洗个一干二净，以便彻底从凌辱中解脱出来，把他们灌到我们嘴里的东西吐到他们脸上。说完以后，她静静地等着，那女人终于开口了，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就是这样说的。戴黑眼罩的老人微微一笑，似乎是心满意足的微笑，也许是这样，现在不是问他的时机，更有趣的是看一看其他盲人那奇特的表情，仿佛有件什么东西在他们头上掠过，一只鸟，一片云，或者一缕微弱的光亮。医生紧紧攥住妻子的手，随后问道，是这里还有人想揭发杀死那个人的人呢，还是我们都同意杀死那个人的手是我们大家的、更明确地说，是我们每个人的手呢。没有人回答。医生的妻子说，我们给他们定下一个期限，等到明天，如果士兵们还不送食品来，我们就动手。人们站起来，分成两组，一组朝右翼走去，一组朝左翼走去，他们都粗心大意，不曾想到歹徒们宿舍里某个盲人可能偷听，幸好门后边并不总是有魔鬼，这个成语来得非常适时。这时，扩音器突然不适时地响起来。最近以来，扩音器有些天响，有些天不响，只要响就如当初许诺的那样准时开始，肯定是传音机上有个定时器，到了那个时刻录音带便自动开始转动，至于为什么有时候没有转动，我们不得而知，那是外面世界的问题，不过这些问题相当严重，其结果是打乱了日历，于是一些生性怪癖的盲人，或者热衷于一切井井有条的人，这是对有怪癖的人的一种温和的称呼，他们便在一根绳子上打结，因为不相信自己的记忆力，就像人写日记一样。现在，它在不该响的时候响起来，大概有机件损坏，继电器失灵，焊点开焊，但愿那录音带不要周而复始地永远转下去，我们这里有盲人，疯子，就只差这样的扩音器了。那威严的声音在各个走廊、各个宿舍响起来，像是最后一'次发布无用的通知，政府为不得不强行行使自己的权利、履行自己的义务感到遗憾，此举是为了在我们正经历的危机中以各种手段保护公众，因为似乎正在发生一场类似失明症的瘟疫，我们暂且称之为白色眼疾，鉴于它可能是一种传染病，鉴于我们遇到的不仅仅是一系列无法解释的巧合，为了制止传染蔓延，政府希望所有公民表现出爱国之心，与政府配合。已经患病的人住在一起，与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住在另一个地方，虽然分开来住，但相距很近，这一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之后才作出的。政府完全意识到所负的责任，也希望这一通知的受众都是守法的公民，同样担负起应负的责任，抛弃一切个人考虑，认为你们被隔离是一种支援全国其他人的行动。现在，我们要求大家注意听以下训令，第一，电灯一直开着，任何按开关的企图都无济于事，因为开关不起作用，第二，在事先未获允许的情况下离开所在的建筑物意味着立即被打死，第三，每个宿舍有一部电话，只用于向外面要求补充卫生和清洁用品，第四，住宿者用手洗各自的衣服，第五，奉劝每个宿舍选举其负责人，这一项只是劝告，不是命令，住宿者可以按其认为最好的方式组织起来，只要遵守以上规定和我们以后陆续公布的规定，第六，每天3次把饭盒送到门口，放在门的左右两边，分别给患者和被怀疑为感染者，第七，所有剩余物品应统统焚烧，除了剩饭之外，这里所说的剩余物品还指盒子、盘子和刀叉勺等餐具，这些都是用可燃材料制造的，第八，焚烧应在该建筑物的天井或者围栅旁边进行，第九，焚烧产生的一切不良后果由住宿者承担责任，第十，如若发生火灾，不论是偶然起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消防人员皆不来救，十一，如若内部出现疾病或者出现骚乱或者殴斗，住宿者同样不应指望外边任何介人，十二，如若有人死亡，不论死因为何，均由住宿者在围栅旁掩埋尸体，不举行任何仪式，十三，患者们那排房子与被怀疑感染者们那排房子之间联系必须在建筑物中间地带进行，就是你们进去时走过的地方，十四，被怀疑感染者一旦失明，必须转移到已经失明者所在的那排房子里去，十五，本通告在每天同一时间播送一遍，以便让新来的人知道。政府，这时候，电灯灭了，扩音器也哑了。一个盲人若无其事地在手中的绳子上打了个结，后来又想数一数，就是数一数打了多少结，也就是多少天，但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结打在了结上，成了人们常说的死结或者瞎结。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电灯灭了；灯泡烧坏了，也难怪，这么多天一直亮着；所有的灯都灭了，是外边出了问题；现在你也失明了；我只好等太阳升起了。她走出宿舍，穿过天井，朝外边望望。城市的这一部分一片漆黑，军队的探照灯也熄灭了，大概与总电网相连，看样子电力供应中断了。

第二天，有的人早一些，有的人晚一些，因为对所有盲人来说太阳并不同时升起来，往往取决于每个人听觉的敏锐程度，各宿舍的男男女女开始聚集在建筑物外面的台阶上，人们已经知道，歹徒们宿舍的人除外，这时候他们大概在吃早饭。他们正等待打开大门时发出的响动，没有上润滑油的合页的尖利吱纽声，报告送来食品的声音，然后是上士的喊声，不要出来，任何人不得靠近，还有士兵们拖拖踏踏的脚步声，食品盒放到地上的沉闷的响声，急忙撤退的声音，大门的吱纽声再次响起来，最后是下达命令的声音，你们可以来了。从早晨等到中午，等到下午。谁也不想问食物的事，连医生的妻子也不想问。只要不问就听不到可怕的回答，没有，只要没有说出没有这两个字，他们就仍有希望听到这样的话，来了，来了，不要着急，再稍稍忍耐一会儿饥饿。有的人虽然非常想忍耐下去，但已经支撑不住，仿佛突然睡着了，在那里昏迷过去，医生的妻子总是救助他们，看来似乎难以令人相信，但这个女人确实不同寻常，无论出现什么情况她都给人们以信心，好像有一种没有眼睛的视力，因此那些可怜的人们才没有留在那里受太阳暴晒，人们立即把他们抬到里边，靠时间、水和在脸上轻轻拍打，他们最后都脱离了昏迷状态。但不能指望这些人参加战斗，他们揪住尾巴也提不起一只母猫，这是个非常古老的说法，人们忘记了如何解释，由于什么非常的原因揪住尾巴提起一只母猫比提起一只公猫更容易。最后，戴黑眼罩的老人说，食物没有来，也不会来了，我们去拿食物吧。只有上帝知道他们怎样站了起来，又聚集到离歹徒们的营垒最远的宿舍里，再也不能像头一天那样粗心大意了。从那里派出哨兵前往另一翼侦察，自然是另一翼的盲人，他们更熟悉那里的地形，发现任何可疑行动立即回来报告。医生的妻子和他们一起去了，带回的是不大令人振奋的消息，他们把4张床摞起来堵住门口；你怎么知道是4张床呢，有人问；这不难，我用手摸了摸；他们没有发现你吗；我想没有；我们该怎么办呢；到那里去，戴黑眼罩的老人又说，既然决定了就要干，要么这么办，要么我们注定慢慢死去；要是我们去的话，有些人死得更快，第一个失明者说；即将死去的人已经死了，只是他不知道；我们从出生那天起就知道一定要死；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我们出生的时候已经死了；不要说废话了，戴墨镜的姑娘说，我独自一个人不能去，不过，如果现在就开始说话不算数，我就躺到床上去等死；只有寿命不长的人才会死，别人不信，医生说，接着他又提高声音问，谁决心去，请把手举到空中，这种话只有张嘴之前没有三思的人才说得出来，既然这里没有一个人可以数有多少只手，让他们举手有什么用呢，一般来说人们都这样认为，随后他又说，一共13个人；这一定会开始一场新的争论，为了避免这个不祥的数字，从逻辑上看这样做更正确，是用加法还是用减法，是再有一个人报名当志愿者呢，还是通过抽签决定，现有的人当中除外。有几个人在举手的时候就信心不足，动作犹犹豫豫，表明他们心怀疑虑，有的因为意识到面临的危险，有的发现下达的命令荒唐。医生笑了，请他们把手举到空中，简直是胡言乱语，现在我们采取另一种作法，不能去或者不想去的人退出，留下的人一起商定行动方案。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低语声和叹息声，身体虚弱和胆小怕事的人渐渐离去，医生的主意极好，也很宽容大量，不过，知道哪些人留下了哪些人不在了不大容易。医生的妻子数了数留下的人，共17个，包括她和她丈夫在内。右翼第一个宿舍的人有戴黑眼罩的老人，药店伙计，戴墨镜的姑娘，其他宿舍的志愿者都是男子，只有一个例外，就是那个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女人，她也在这里。他们在两排床中间的过道里排好队，医生数了数，17个，我们一共17个人；人太少，药店伙计说，这样我们不会成功；突击队嘛，如果我可以用更接近军事术语的词汇说的话，突击队人数必须少，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进攻的目标只有一扇门的宽度，我认为人数多了反而更麻烦；夺取敌人的营垒，有人表示同意；似乎所有人都因为最后组成一支精干的队伍感到高兴。

他们的武器我们已经知道，从床上卸下来的铁棍，既可作撬杆又可当长矛使用，根据开始战斗时充当工兵还是冲锋队而定。看来戴黑眼覃的老人年轻时曾接受过一些战术训练，他提醒说最好一直保持密集队形，面向同一个方向，这是避免相互误伤的唯一方法，还说前进中应保持绝对寂静，使进攻产生突袭的效果；我们都把鞋脱下来，他说；以后每个人找到自己的鞋可就难了，有人说；另一个人评论了一句，剩下的就真的成了死者的鞋子了，不同的是至少还有人可以穿；这死者的鞋子是怎么回事；是个成语，等着穿死者的鞋子，意思是说空等一场；为什么；因为死者被埋葬的时候穿的鞋子是用硬纸板作成的，这样的鞋子肯定也就够了，谁都知道，灵魂没有脚；还有一点，戴黑眼罩的老人打断他们的话，我们当中6个人，6个觉得精神头最好的，在我们到了那里以后立即全力推，把床往里推，为我们全都进去打开道路；这样我们必须把铁棍放下；我看没有必要，甚至铁棍还能帮忙，只要把它们竖起来；他停顿了一下，随后又说，声音显得有点阴沉，要特别注意，我们不能分开，分开了我们就会被打死；女人们呢，戴墨镜的姑娘说，你不要忘了女人们；你也去吗，戴黑眼罩的老人问，你最好不去；为什么，可以问一声吗；你太年轻；这里不论年龄，不论性别，所以请你不要忘了女人们；不会，我不会忘，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声音在说这些话时好像属于另一次交谈，他本应当这样说，恰恰相反，但愿你们当中有一个女人能看到我们看不见的东西，领着我们，不走错路，指引着我们的铁棍用棍尖刺向歹徒们的咽喉，像那个女人刺得同样准确；这样的要求太过分了，一次并不等于许多次，还有，谁告诉我们她没有死在那里呢，至少后来没有再听到过她的消息，医生的妻子说；女人们能复活，一些人在另一些人身上复活，妓女们在正经女人们身上复活，正经女人们在妓女身上复活，戴墨镜的姑娘说。随后是长时间的沉寂，女人们觉得话说完了，男人们总该说些什么，但他们事先已经知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排着队出发了，根据事先约定，6个身体较为强壮的走在前面，他们当中有医生和药店伙计，其他人跟在后面，每个人都手持自己床上的铁棍，一队衣衫褴褛、肮脏不堪的长矛手，穿过天井的时候，其中一个人的铁棍从手中滑下来掉在石板地上，发出像机关枪散射一样的轰鸣，要是歹徒们听见响声，发现我们来了，那我们就完了。医生的妻子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丈夫也没有告诉，就跑到前边沿走廊望望，然后贴着墙慢慢靠近那个宿舍，停下来侧耳细听，里边传出的说话声似乎没有显出惊慌。她很快带回情报，队伍重新开始前进。虽然走得很慢，并且悄然无声，但歹徒们营垒前面两个宿舍的人们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都挤到门口，想更清楚地听到一触即发的这场战斗的喊杀声，其中一些最易激动的受到即将燃起的火药气味的鼓舞，在最后一刻决定随队伍一起行动，也有少数人回去寻找武器，现在已不止17个人，至少翻了一番，临时援军肯定不会让戴黑眼罩的老人高兴，但他无从知道他率领的不是一个兵团，而是两个兵团。从朝里院开的几扇窗户漾进最后一缕似有若无的灰色亮光，正迅速滑进夜晚那黑咕隆咚的深井。当然，盲人们仍然因为莫名其妙的失明而不可避免地感到悲伤，但愿他们至少有一点可以自慰，这就是摆脱了这种和类似的天象变化造成的凄凉，事实证明，天象变化早在人们的眼睛尚无视力的遥远年代就曾导致无数绝望的行动。他们到了恶人们宿舍门口，天已经太黑了，医生的妻子也看不见他们用作障碍物的床不是4张，而成了8张，虽然攻击部队增加了一倍，但仍然立即遭到了惨败，这一点马上就能知道。戴黑眼罩的老人大喊一声，现在开始，这是进攻的命令，他没有想到古往今来都是说，冲啊，也许想到了，但认为对付区区几张床形成的障碍物使用传统军事术语荒唐可笑，况且这些床臭不可闻，成了臭虫和跳蚤的繁衍之地，床垫被汗水和尿怄烂，灰色的毯子像拖把一样集一切令人作呕的颜色之大成，这一点医生的妻子早就知道，现在她看不见，正像她没能发现街垒加固了一样。盲人们像由自己的白光环绕着的小天使一样向前冲去，按照事先的指令把铁棍竖起来撞击，但8张床几乎纹丝不动，不错，这些强壮的人比后边虚弱的人力气大一些，后者几乎拿不动手中的长矛，倒像背负着十字架，站都站不起来。寂静消失了，外边的人高声呼喊，里边的人也开始吼叫，可能至今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盲人们喊叫起来无以伦比的阴森可怖，他们拼命呼喊，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我们想劝他们安静，不料也像他们一样喊起来，几乎也成了盲人，但我们失明的日子迟早会到来，现在，一些人喊叫是因为正在进攻，另一些人喊叫是因为正在防守，外面的人因为推不开床而气急败坏，把铁棍随手扔到地上，所有人一齐使劲，至少那些已经进人门洞和尚未

挤进门洞的人一齐使劲推前边的人的后背，推呀推，床挪动了一点，好像胜利在望了，就在这个时候，在没有事先发出警告和威胁的情况下，突然听到3声枪响，原来是盲人会计朝下边射击了。两名进攻者负伤倒下，其他人急忙跌跌撞撞地后退，绊在铁棍上，跌倒在地上，走廊的墙壁像疯子似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回响，其他宿舍的人们也大声呼喊。天几乎完全黑了，不可能知道谁中了枪弹，当然不该在离得很远的地方问，你们都是谁呀，这样作似乎不合适，对伤员必须尊重，应当亲切地到他们身边，把手放在他们的前额，除非他们前额被击中，那就太不幸了，应当悄声问问他们感觉怎么样，告诉他们不会有什么事，抬担架的人马上就到，最后喂他们水喝，只要没有伤在肚子上，这一点在初步救护手册上说得明明白白。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医生的妻子问，那里有两个人倒在地上。谁也没有问她如何知道是两个人，因为打了3枪，如果有枪弹弹射回来也会伤人呢。我们必须去把他们接回来，医生说。非常危险，戴黑眼罩的老人知道他的袭击战术遭到惨败，沮丧地说，如果他们发现有人去的话还会射击，他稍稍停顿一下，叹了一口气，接着说，不过我们应当去，我本人愿意去；我也去，医生的妻子说，如果我们爬过去危险会小一些，但必须尽快找到他们，在里边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以前找回他们；我也去，那个曾说过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女人说；我去；在场的那些人谁也没有想到说出这样的话，查清负伤的是谁易如反掌，请注意，暂时还不知道谁负伤或者死亡，但只要所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说，我去，我不去，那么没有说话的人就是他们了。

4个志愿者开始往前爬，两个女人在中间，两边各一个男人，这纯属偶然，并非出于男性的礼貌或者绅士保护贵妇的本能，实际上，如果盲人会计再次开枪，一切都取决于射击的角度。也许最后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出发之前戴黑眼罩的老人出了个主意，这一次或许比上一回的主意好一些，让这里的伙伴们大声说话，甚至扯着嗓子喊叫，他们不乏这样做的理由，以便压过他们去的时候和回来的时候难免发出的响动，压过万一出了什么事发出的响动，至于会出什么事，只有上帝知道。救护人员在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就爬到了目的地，在还没摸到负伤者的身体以前就知道巳经到了，往前爬的时候感到的身子下边的血像信使一样来告诉他们，我就是生命，我后面什么都没有；我的上帝，医生的妻子想，这么多血呀；确实，像一片水洼，手和衣服粘在地上，好像地板和石板地上涂了一层黏胶。医生的妻子用胳膊肘支撑着抬起上身继续往前爬，另外几个人也这样做。他们伸出胳膊，终于摸到了伤者或者死者的身体。他们后面，伙伴们仍然竭力发出各种嘈杂声，现在更像哭丧妇在痛苦地嚎叫。医生的妻子和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紧紧抓住了其中一个被打倒的人的脚踩，医生和另外那个女人抓住了第二个人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现在正往后拉，正尽快离开火线。这并非易事，必须把上身直起一点，半跪着往后拖，这是有效地使用仅有的一点力气的唯一方法。又一声枪响，但这一次没有击中任何人。突如其来的惊恐并没有让他们逃跑，恰恰

相反，却给他们增加了一份急需的力量。一会儿以后，他们已经脱离危险，尽量贴近离宿舍这一边的墙壁，只有斜向开枪才有可能打中他们，但盲人会计是否是射击弹道学专家，哪怕是最基础的射击弹道学，非常值得怀疑。他们曾试图把两个人抬起来，但后来放弃了这个打算，至多能像来的时候一样拖着走，其中一个人的血来的时候差不多在地上蹭干了，另一个的伤口还在流血。他们是谁呀，在门口等着的人们问；我们看不见，怎能知道是谁呢，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有人说，如果他们决定发动进攻，我们就不只有两个负伤的了；或者说两个死者，医生说，至少我已经感觉不到他们的脉搏了。他们像一支撤退中的军队一样带着两个人的尸体沿走廊前进，到了天井停下来，看样子要在这里安营札寨，但其实不然，他们已经耗尽了一切力量；我留4这里，实在走不动了'之时候人们发现，着实令人吃惊，盲人歹徒们当初那样专横跋扈，气势汹汹，动辄发火，以施暴为乐，现在却只顾防守，筑起街垒，龟缩在里面，胡乱开上几枪，仿佛不敢进入战场，面对面展开较量。像生活中的所有事物一样，这件事也不难解释，第一个头目被杀死的悲剧发生之后，那个宿舍的纪律性已经涣散，盲人会计的最大错误在于，以为只要拿到手枪就大权在握，结果恰恰相反，每次幵火伤害的都是他自己，换句话说，每射出一颗子弹他就失去一些权威，子弹打完以后将会如何，我们拭目以待。穿袈裟的不一定是和尚，执权杖的不一定是国王，最好不要忘记这条真理。不错，盲人会计现在举着国王的权杖，但应当说，国王虽然死了，虽然埋在本宿舍里，虽然草草埋了3拃深，但人们仍然时时想着他，起码从气味上能感到他的强大存在。这时候，月亮升起来了。从朝外边围栅那边的门里漾进昏暗的亮光，越来越亮，地上的人们，两个死人，其他人还活着，慢慢显出了轮廓、形象和面容，笼罩在沉重的无名恐惧之中，这时医生的妻子明白了，如果说过去装成盲人曾有什么意义的话，现在继续装下去已经没有任何必要，事情明摆着，这里谁也不能获救，失明症也同样，他们都生活在一个一切希望早已消失净尽的世界。因此她可以告诉人们哪两个人死了，这个是药店伙计，那个是说过要向敌人营垒进攻的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做得对；你们无须问我怎么会知道他们是谁，答案很简单，我看得见。这里的人当中有几个已经知道，只是没有说而已，另一些人很久以来一直心怀疑惑，现在他们的怀疑得到了证实，令人不解的是其他人对此无动于衷，但仔细想想，我们不应感到奇怪，在另外的情况下把此事挑明会引起巨大骚动，引起难以控制的激情，你运气多好呀，是怎样逃脱了这场世界性的劫难呢，往眼里点的眼药水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为你看病的医生在什么地方，帮助我走出这座监狱吧；而此时这一切都可有可无了，反正死后人人同样失明。重要的是不能继续在这里呆下去，没有任何防卫手段，床上的铁棍也丢在那里了，拳头毫无用处。在医生的妻子带领下，他们把两具尸体拖到外面的平台上，放在月光下，月亮乳白色的光亮照着他们，尸体外面雪白，里面却一团漆黑。我们回各自的宿舍去吧，戴黑眼罩的老人说，以后我们再考虑能组织起来怎样干。他这样说了，但谁也没有把这些疯话放在心里。他们没有按照各宿舍分成几组，而是各自找到自己的道路陆续回去了，一些人朝左翼走，一些人朝右翼走，医生的妻子和那个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女人是一起来到这里的，现在她头脑中没有想这件事，恰恰相反，现在不想提到那个女人，誓言并不都能兑现，有时候是由于懦弱，有时候是因为我们不曾料到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一个小时过去了，月亮升高了，饥饿和恐惧驱走了困倦，各个宿舍里谁也睡不着。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要么是因为刚刚结束战斗，激情尚在，虽然战斗以惨败告终，要么是因为有什么无以名状的东西在空中游荡，盲人们一个个都惴惴不安。谁也不敢到走廊里去，而每个宿舍里面活像一个只有雄蜂的蜂房，人们知道，这些嗡嗡叫的昆虫不大遵守什么秩序，不大管什么方法，从来不曾为生活做过什么事，从来不曾对未来操心，哪怕是一点点操心，盲人们也是这样，不幸的人们，指责他们不劳而获、吃别人的面包渣、喝别人的水，这显然不公正，把两者相比较应当十分小心，不要轻率行事。但是，任何规律都有例外，此处亦然，这个例外是个女人，刚刚回到右翼第二个宿舍就开始在她的破烂东西中摸索，最后找到了一个小物件，紧紧攥在手心里，好像惟恐怕别人看见，积习难以忘记，即使在我们以为早已完全失去的习惯时也是如此。这里本该一人为大家，大家为一人，但我们可以看到强壮的人残酷地从瘦弱的人嘴里抢走面包，现在这个女人想起在手提包里带来了一个打火机，经过这场劫难竟然没有丢掉，她焦急地找它，又爱怜地把它藏起来，仿佛这是她本人能活下去的条件，并没有想其中某个难友还有最后一支香烟，只因为没有这个必不可少的小火苗就不能吸。就是想借打火机也来不及了。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就出去了，连声再见也没有说，她沿着走廊，紧贴着第一个宿舍的门走过去，里边谁也没有发现；她穿过天井，渐渐西沉的月亮在石板地上画上了一个牛奶水塘，现在女人又来到另一翼，又来到走廊里，目标是最里边，一直往前走，绝不会走错。另外，她发现一些声音在召唤她，这只是个形象的说法，传到她耳边的是最后一个宿舍里歹徒们的喧闹，他们在大吃大喝，庆祝战斗胜利，故意闹得红红火火，我们不应当忘记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相对的，有什么就简简单单地吃什么，喝什么，古老的训诫万岁，其他人会很想下嘴咬上一口，不过这办不到，他们和这里面盘子之间有一道用8张床筑成的街垒，还有一把子弹上膛的手枪。女人跪在宿舍门口，甚至靠近那些床边，慢慢拉出毯子，然后又站起来，把上一层床上的毯子也拉出来，又把第三层床的毯子拉出来，第四层她的胳膊够不到了，这没有关系，导火索已经有了，现在只等点火。她还想起应当怎样把打火机的火苗调到最长的地方，现在她手中已经有一把小小的火匕首，像一把剪刀的尖-样摇晃。先从上面的床开始，火舌不知疲倦地舔着织物上的油污，终于点着了，现在点燃中间的床，现在点下面的床，女人闻到自己的头发被熏焦的气味，应当小心，她是在点燃焚尸炉，自己不应当死在里面，她听到了里边歹徒们的喊叫声，这时候她才想到，要是他们里面有水，要是能把火扑灭呢，她急了，钻到第一层床下面，用打火机沿着床垫点燃，这里点着了，那里点着了，火势突然倍增，成了一个完整的火帘，-股水泼到火上，落到女人身上，但已经无济于事，她自己的身体已成燃料，成了助燃剂。那里面的情况如何，谁也不肯冒险钻进去，但想象会对我们有所帮助，大火迅速地从一张床跳到另一张床上，想同时燃着所有的床，并且做到了，歹徒们把仅有的一些水胡乱地用光了，但无济于事，现在他们试图从窗户里往外跳，爬到尚未着火的床头上，又难以保持平衡，火突然窜上了床头，他们滑下来，跌倒了，火越烧越旺，窗户在烈火烘烤下开始爆裂，新鲜空气呼啸着冲进屋里，更助火势，啊，对了，不要忘记，还有愤怒和恐惧的喊声，痛苦的嚎叫，应当提到这一点，不过声音越来越弱，像拿打火机的那个女人一样，她早就寂无声息了。

这时候，其他盲人都在张皇失措地往走廊里逃，那里已经烟雾弥漫，着火了，着火了，他们大声喊着；这里，人们能在现场看到，收容所、医院和精神病院这些人们聚居之地的设计和布局多么糟糕，请看一看吧，以带尖的铁棍为支架的床本身就能成为致人于死地的陷阱，看一看吧，容纳40个人的宿舍只有一扇门造成了多么可怕的后果，况且还有人睡在地板上，如果火首先到达门口，堵住了出路，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万幸的是，正如人类历史一再证明的那样，坏事带来好事的情况并不鲜见，而人们很少说到好事带来坏事，世界就是这样，充满矛盾，对一些事重视，对另一些事不重视，在这个具体情况中，好事正是各宿舍只有一扇门，因此焚烧歹徒们的大火在那里停留了很久，若不是场面越来越混乱，或许我们无须为另一些人丧生而叹息。显然，这些盲人当中许多人被踩，被推搡，被打，这是惊慌失措的结果，自然而然的结果，可以说动物的本性使然，若不是所有的根都扎到地下，植物也会有同样的动作，看到丛林里的树木纷纷逃离火场，那该是多么壮观的景象。围栅里边那块地方成了避难所，许多盲人往那里挤，他们想打开走廊里朝外开的窗户。有人往上跳，绊倒了，摔在地上，有人哭，有人喊，不过暂时还安然无恙，但愿大火在烧塌屋顶，把火舌和燃烧的木料抛到空中，抛到风中的时候，不要

想到点燃树冠。另一翼同样害怕，一个盲人闻到烟味马上想到火就在旁边，其实不然，走廊里很快挤得水泄不通，如果没有人来管一管，我们非有一场悲剧不可。有个人想起医生的妻子那双眼睛看得见，她在哪里呢，人们问，让她告诉我们出了什么事，我们应当到哪里去，她在哪里呢；我在这里；她刚从宿舍里走出来，都怪斜眼小男孩，谁也不知道他钻到哪里去了，现在找到了，他在这里，我用力攥着他的手，你们必须把我的胳膊拽出来，让我放开他，我用另一只手拉住我丈夫；后来戴墨镜的姑娘来了，后面跟着戴黑眼罩的老人，两个人形影不离，接着是第一个失明者，接着是他的妻子，所有的人都在一起，挤作一团，但愿这大火也不能让我们离幵。但是，这里的一些盲人学着另一翼盲人们的样子跳到围栅那边，他们看不见建筑物另一边大部分成了一片火海，但感到那边来的热浪烘烤着他们的脸和手，树上的叶子渐渐卷起来。这时有人喊道，我们呆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出去呢；攒动的人头中有人回答了一声，只用了5个字，那里有士兵；但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宁肯被子弹打死也不让大火烧死，这好像是人生经验的声音，也许是拿打火机的女人通过老人的嘴说出来的，她有幸没有被盲人会计的最后一颗子弹击中。这时医生的妻子说，让我过去，去和士兵们说说，他们不能让我们这样死去，士兵们也有感情。多亏了对士兵确实也有感情所抱的希望，拥挤的人群中让开了一条窄窄的通道，医生的妻子带着她的人走过去。浓烟迷了她的眼睛，过不了多久她会和其他盲人一样失明。到了天井就难以挤出去了。通往围栅的门早已快被挤破了，逃到那里的人很快发现此处并不安全，想出去，用力往外推，但另一边的人拼命顶住，此时他们更怕的是暴露在士兵的目光之下，但是，当他们再没有力气，当大火越来越近，就应验了戴黑眼罩的老人那句话，宁肯被子弹打死也不让大火烧死。医生的妻子没有等多久就走了出去，来到平台上，她几乎半赤裸着身体，因为她的两只手忙着打开道路，顾不上防备那些想加人这一小群人的盲人们乱抓，或者说，他们想抓住行进中的列车。如果士兵们看见前面出现了一个半裸露着两个乳房的女人，一定会瞪大眼睛。现在，照亮从这里到大门口这块空旷的巨大空间的不是月光，而是燃烧着的熊熊烈火。医生的妻子大声喊，为了你们的幸福，请让我们出去吧，不要开枪。那边没有人回答。探照灯仍然不亮，没有一个人影活动。医生的妻子余悸未消，下了两层台阶；怎么回事，丈夫问，但她没有回答，还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下了其余的台阶，带着斜眼小男孩、丈夫和伙伴们朝大门走去，已经毫无疑问，士兵们走了，要不就是也失明了，被送走了，终于所有人都失明了。

这时候，简单地说，一切都同时发生了。医生的妻子高声喊道，我们自由啦，左翼的屋顶塌下去，留在里边，被倒塌的墙壁压死，另一些则被踩成血肉模糊的肉泥，大火突然蔓延开来，所到之处一切都化为灰烬。大门敞开了，疯子们跑出精神病院。

13

对一个盲人来说，你自由了，把其与世界隔离的门打开了，走吧，你自由了，又对他说了一遍，但他还是不走，站在马路中间，他和其他盲人，他们都战战棘兢，不知道往哪里去，因为在人们称为精神病院的理性迷宫里生活和在既没有人领着又没有拉着拴狗的链子在疯狂的城市中冒险完全是两回事，在城市里，记忆毫无用处，因为只能记住各个地方的形象而不能知道通往那些地方的道路。盲人们站在变成一片火海的建筑物前，感到大火的热浪烘烤着自己的脸，觉得这大火有点像护身符，如同原来的墙壁一样，既是监狱同时又保护着安全。他们紧紧挤成一团，像一群羊一样，谁也不想走散，他们知道，没有哪个牧人会去寻找一只丢失的羊。火势渐渐弱了，月亮又亮起来，盲人们开始惶惶不安，不能继续留在这里；永远在这里不行，其中一个说。有人问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人们马上就知道，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心有其道理。说不定他们还会送食物来呢，可能因为出了什么差错，迟到了，这种事过去也有过；可是，士兵们不在这里了；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可能因为不再需要他们，他们走了；我看不是这么回事；比如说，已经没有传染的危险了；也许发明了医治我们这种病的药品；早一点发明该有多好；我们怎么办呢；我就留在这里，等白天再走；你怎么能知道到了白天呢；根据太阳，根据温暖的阳光；除非不是阴天；那要等多少个小时才能到白天呢。盲人们筋疲力尽，其中一些坐到地上，另一些身体衰弱，干脆躺下了，有几个昏厥过去，很可能夜晚的凉意能让他们苏醒过来，但我们可以肯定，拔营起寨的时候这些可怜的人当中会有几个再也站不起来，他们只能支撑到现在，就像那个马拉松长跑家一样，在离目标不到3公尺的地方倒下了，其实，有一点很明显，所有人的生命都比预料的结束得早。不论是坐下的还是躺下的盲人，他们都还在指望士兵们或者代替他们的人，例如红十字会，将送来食物和其他生活必需品，他们与其他人唯一的区别是醒悟得更晚。如果这里有谁相信发明了治疗这种失明症的药品，那么他也不会因此而更加高兴。

出于另外的理由，医生的妻子认为最好等过了夜晚再说，并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她的伙伴们，现在最紧迫的是找到食物，而在黑暗中难以找到；你大概知道我们在什么地方吗，丈夫问；大概知道；离家远吗；相当远；其他人说出了各自的住处，问离他们的家有多远；医生的妻子逐个给他们解释，当然是大致的距离，只有斜眼小男孩想不起来，这也难怪，他已经很久没有叫着找妈妈了。如果他们一家一家地走，从最近的到最远的，那么第一家是戴墨镜的姑娘，第二家是戴黑眼罩的老人，然后是医生的妻子，最后是第一个失明者。当然应当按这个路线走，因为戴墨镜的姑娘已经说过，如果可能的话请把她送回家；我不知道父亲和母亲现在怎么样，她说；这种真诚的关心表明，某些人的偏见其实毫无根据，他们否认那种行为不端，特别是有伤风化的人会有强烈的感情，包括子女与父母的亲情，当然，不幸的是，这种人屡见不鲜。夜晚渐渐凉下来，大火已经没有多少东西可烧，炭火散发出的热量不足以温暖离大门较远的盲人们，比如医生的妻子和她那一伙人。他们坐在地上，紧紧挤在一起，3个女人和小男孩在中间，3个男人在她们周围，要是此时有人看见他们就会说，这几个人生来就是这样，确实，他们好像成了一个躯体，共同呼吸，共同挨饿。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睡着了，睡得很轻，并且醒了几次，因为有的盲人脱离了麻木状态，站起身，迷迷糊糊地绊在别人身上，不过其中一个一直留在那里，像在其他地方一样呼呼大睡。天亮了，废墟上只冒着几个淡淡的烟柱，但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很快开始下雨，那种蒙蒙细雨，像空中的微尘，只是这一回下个不停，开始的时候落不到地上便化成了蒸气，但一直不停地下，如果借用水滴石穿这句话，就是水滴火灭。这些盲人不仅眼睛失明，而且理解力也失明，否则就无法解释他们奇特的思维，认为所渴望的食品迟迟不来是因为正在下雨。无法让他们相信，前提错了，结论也就错了，告诉他们说现在不是吃早饭的时候，无济于事；他们绝望了，扑到地上哭起来，不会来了，天在下雨，不会来了，他们不停嘴地唠叨着，要是这一片狼藉的瓦砾还有起码的居住条件，还会成为原来的精神病院。

一整夜没有动的那个盲人站不起来了，蜷缩成一团，仿佛想保住肚子里最后一点热气，雨开始下大了，他仍然一动不动。他死了，医生的妻子说，我们最好趁着还有点力气的时候离开这里。他们艰难地站起身，头昏脑胀，东倒西歪，你拉着我，我拽着你，后来排成一队，前面是眼睛看得见的女人，接着是眼睛看不见的人们，戴墨镜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斜眼小男孩，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她的丈夫，医生在队伍最后。他们沿着通往城市中心的道路往前走，但医生的妻子另有想法，她想尽快为跟在她身后的人找到个避雨的地方，她自己一个人去寻找食物。街上空无一人，因为天还早，也许因为下雨，现在下得越来越大了。到处都是垃圾，有几家商店门开着，但大部分关着门，看样子里边没有人，也没有灯光。医生的妻子想，把伙伴们留在一个商店里，这是个好主意，她记清这条街的名字和门牌号数，免得回来的时候找不到他们。她停下来，对戴墨镜的姑娘说，你们在这里等着，不要动，说完走到-家药店，从玻璃门往里看一看，好像里边有些人躺着，她敲敲玻璃，一个人影动了动，她又敲了一下，另一些人影也慢慢动了动，其中一个站起来，把脸转向发出敲门声的方向。他们都是盲人，医生的妻子想，但她小明白，为什么他们在这里，也许是药店老板一家人，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里呢，那里比睡在硬梆梆的地上舒服得多，除非是为了保护药店，防备谁呢，药店里的商品都是药，既能救人也能致人以死命。她离开药店往前走了几步，朝另一家商店里边望望，看见里边躺着的人更多，女人，男人，孩子，其中有几个似乎正准备出来，一个人走到门口，把胳膊伸出来说，正下雨呢；下得很大吗，里边有人问道；很大，我们得等雨小了再走；这是个男人，他离医生的妻子只有两步远，但没有发现她在眼前，所以听到有人说早安的时候大吃一惊，他已经失去了说你好的习惯，这不仅因为盲人的日子永远不会好，而且因为他们谁也不能完全有把握应当说早安，下午好或是晚安；现在，与刚才解释的相反，这些人差不多同时在早晨醒来，因为有几个人几天前刚刚失明，还没有完全丧失日夜和睡觉醒来轮回转换的概念。那男人说，正下雨呢，接着又说，你是谁；我不是这里的人；在找吃的吗；对，我们4天没有吃东西了；你怎么知道是4天呢；估计出来的；只有你一个人吗；我和丈夫还有一些伙伴在一起；你们有多少人；一共7个；如果想留下来和我们住在一起，那你就死了心吧，我们人已经很多了；我们只是路过这里；你们从哪里来的；从失明症开始我们就被关起来了；啊，对，检疫隔离，一点用都没有；为什么这样说呢；放你们出来了吗；发生了火灾，这时我们发现看守我们的士兵不见了；你们就出来了；对；你们那里的士兵大概是最后一批失明的，所有的人都失明了；所有的人，整座城市，全国都失明了吗；要是有谁看得见，那就是他不肯说，保持沉默；你们为什么不住在家里呢；因为我们不知道家在哪里；不知道家在哪里；就说你吧，你知道你的家在哪里吗；我，医生的妻子刚要说她正和丈夫以及伙伴们朝家里走，现在只想吃点东西以恢复体力，但同时清楚地看到了现在的状况，现在，一个失明的人走出家门以后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再回到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那时候盲人们总能得到行人的帮助，比如横穿马路，比如不小心离开了熟悉的道路以后回到正确的路上去。我只知道离这里很远，医生的妻子说；但你回不了家；回不去；这就对了，和我一样，和所有人一样回不了家，你们在隔离检疫区呆过的人有许多东西要学呢，不知道没有家多么方便；我不明白；都成群结伙在一起，像我和几乎所有的人一样，为了寻找食物，必须在一起走，这是我们不走失的唯一办法，由于我们在一起走，就谁也不能留下来管家，毫无疑问，假如找到了自己的家，那个家也已经被找不到家的人占了，于是我们成了转来转去的水车，开始的时候还发生打斗，但不久我们就发现，我们，就是这些瞎子，实际上没有可以称为我们自己的东西，只有我们身上的东西例外；那么，解决办法应当是住在一家食品店里了，至少在还有食品的时候就不必出去；这样做的人至少会遇到一个麻烦，就是一分钟也不得安宁，我说至少，是因为听别人说起过一件事，一些人想这样干，关上门，上了门闩，但他们不能让食品的气味消失，于是那些想吃的人们聚集在门口，由于里边的人不肯开门，他们就放火烧食品店，这一招真灵，我没有看见，别人告诉我说这一招确实灵，据我所知，再也没有人敢这样干了；这么说，人们不住在家里，不住在楼上；也住在家里，住在哪里都行，我家里大概已经住过许多人了，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天能找到我的家，另外，在这种情况下在一楼的商店和仓库里睡觉要实用得多，这样我们就不必上下楼梯了；已经不下雨了，医生的妻子说；已经不下雨了，那男人朝里面重复了一遍。听到这几个字，还躺着的人们站起来，收拾起自己的东西，书包，小手提箱，布口袋和塑料口袋，好像要出发远征，确实，他们要去猎取食物，一个接一个地走出商店，医生的妻子注意到他们穿得不错，当然，衣服的颜色相互不搭配，有些人裤子太短，露出胫骨，或者又太长，不得不把裤腿卷起来，几个男人穿着风雨衣或者大衣，两个女人穿着皮大衣，但没有人拿雨伞，大概因为带着不方便，伞骨总是对眼睛构成威胁。这伙人大概一共15个，他们走了。其他一伙一伙的人在街上出现了，也有单独行动的，有的男人靠在墙边解决膀胱早晨的紧急需要，女人们则愿意躲到被丢弃的轿车后面。粪便被雨水泡软了，这里一滩，那里一滩，散布在人行道上。

医生的妻子回到她那一伙人中间，他们已经下意识地躲到一家糕点房的遮阳棚下面，糕点房里散发出酸了的乳脂和其他腐烂的气味。我们走吧，她说，我找到了一个住处，接着把他们领到商店，原来的那些人已经走了。商店里的东西原封未动，商品既不是吃的也不是穿的，有冰箱，洗衣机，洗碗机，煤气灶，微波炉，打蛋器，榨汁机，吸尘器，粉碎器，以及为了方便人们的生活而发明的各种其他家用电器。空气沉重、污浊，各种物品无一例外的白色显得荒唐怪诞。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医生的妻子说，我去寻找吃的东西，不知道在哪里能找到，近处还是远处，我不知道，你们耐心等待，要是有人想进来，你们就说这里有人了，只要听到这句话他们就会离开，这是习惯；我和你一起去，丈夫说；不用，最好我独自一个人去，我们必须知道现在人们怎样生活，据说大概所有人都已经失明了；如果是这样，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就和住在精神病院一模一样了；无法相比，我们可以随意走动，食物一定能解决，我们不会饿死，我也一定要找些衣服来，我们都穿得破破烂烂；其实，这些人当中她最需要衣服，从腰部以上差不多全部赤裸着。她吻吻丈夫，此时感到一阵钻心的痛苦；无论出了什么事，即使有人要进来，请你们不要离开这里，如果你们被赶出去，我相信不会出这种事，只不过为了防备各种可能，你们就留在这扇门附近，呆在一起，等我回来。她眼泪汪汪地看了看众人，他们站在那里，全都依赖她了，像一群年幼的孩子依赖母亲一样。要是没有我他们可怎么活呀，她想，但没有想到，外面所有人都失明了，却仍然活着，只有她本人也失明才能明白，人能习惯一切，尤其是已经不再是人的时候，即使不到那般地步也一样，斜眼小男孩就是个例证，他已经不再打听母亲了。她走出商店，来到街上，看了看门牌号码，牢牢记在心里，还有商店的名字，现在要看看这条街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找食物，能找到什么食物，可能走过3个门就找到了，也许300个，不能迷路，找不到任何人问路，原来能看得见的人现在都失明了，她看得见，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地。太阳出来了，照得垃圾中间形成的一个个水洼闪闪发光，现在，人行道石板缝里长出的青草历历在目。外边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如何辨别方向呢，医生的妻子好生纳闷。他们并不辨别方向，而是紧紧贴着建筑物，把胳膊伸出去往前走，相互间不断碰撞，像走在窄窄的小路上的蚂蚁一样，但出现这种情况时听不到抗议声，也用不着说话，其中一家人离开了墙，就沿原路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直到再次碰到原来那堵墙。有些人偶尔停下来，在商店门口闻一闻，感觉一下里面有没有食品的气味，不论什么食品都行，接着又往前走，转过十字路口消失了，不久那里又出现几伙人，看样子没有遇到想找的东西。医生的妻子走得比他们快，无须浪费时间走进商店就知道是不是食品店，但她很快就明白，找到大量食物不容易，她找到的为数不多的食物似乎早已有人从里边吃光，成了空壳。

她穿过一条条街道、马路、广场，离开丢下丈夫和伙伴们的地方已经很远，来到一座超级市场前面。里边的状况没有什么两样，空空的货架，倒在地上的玻璃柜，盲人们在中间游荡，大部分人爬着走，用手在肮脏的地板上扫来扫去，希望能找到一点可利用的东西，一个经受住别人敲砸而没有被打开的罐头，一包随便什么食物，一个土豆，即便是被踩过的也好，一片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面包。医生的妻子想，尽管如此，总会还有点东西，这超级市场太大了。一个盲人从地上站起来，嚷叫着说玻璃瓶碎片扎进他的膝盖里去了，血顺着腿往下流。同伙的盲人们围住他，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他说，玻璃扎进膝盖里了；哪个膝盖；左边；一个女盲人蹲下去，小心，说不定这里还有玻璃呢，她摸索着找到那条腿，又摸了摸，在这里，她说，还扎在里面；一个男盲人笑起来，既然扎进去了，就好好利用利用吧；别的盲人们，不论男女，全都笑了。那个女盲人用大拇指和食指作镊子，把玻璃拔了出来，这是个无师自通的作法，然后从肩上背着的包里找出一块破布，把那个男人的膝盖包扎好，这时轮到她说句笑话让大家乐一乐了，没什么可干的了，我很快就把扎进去的那玩艺儿还给他了；受伤的男人反击说，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们可以试一试再扎进什么东西；可以肯定，这伙人当中没有一对夫妇，因为看样子谁也没有恼怒，大概人已习惯于开朗的举止，并且自由结合，除非他们两人正好是夫妻，所以才如此信任，但实际上又不像夫妻，夫妻之间不会在公开场合说出这种话来。医生的妻子环顾一下四周，人们正在争夺仅有的一些可利用的东西，有的动拳头，有的推搡，拳头几乎总是打空，推搡又往往不选择敌友，有一回争夺的东西从手中掉下去，落到地上，有个人看到了，走过去捡起来；这回谁也从我手里捞不走了，她用了一个通常不会用的词语，这再次表明，环境的力量和性质对词汇有着巨大影响，请看，那个军人受到威胁时曾说出混帐二字，因此，如果今后在不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再说出这样的话，人们就会宽恕他缺乏教养。这回谁也从我手里捞不走了，她又想，正准备走出去的时候，另一个想法天启般地出现在脑际，这么大的商场应当有仓库，我说的不是那种大仓库，大仓库在别的地方，可能在很远的地方，而是存放某些消耗量较大的产品的小仓库。想到这里她立刻兴奋起来，开始寻找通往宝物洞的紧紧关闭的大门，但所有的门都开着，里面同样一片狼藉，同样有许多盲人在同样的垃圾堆刨。最后，她来到一个阴暗的走廊，阳光几乎照不进来，她看到一个像运货铲车似的东西。金属门关着，旁边有另一扇门，很光滑，像能在铁轨上滑动的样子，这是地下室，她想，盲人们来到这里以后发现道路堵死了，大概会以为是电梯，但谁也不曾想到，正常的设计是还有个楼梯，以备停电的时候使用，例如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她推开推拉门，几乎同时产生了两个强烈的印象，第一个印象是下到地下室必须走又深又黑的楼梯，接着就是里边发出气味清楚地表明那里的东西是食物，即使装在我们称之为密封的容器里也能闻得出来，因为饥饿使嗅觉变得极为灵敏，像狗一样能穿过重重障碍。她赶紧返回去从垃圾堆里拣塑料口袋，运送食物时必须用，同时她又问自己，没有光亮，我怎能知道应当带走那些东西呢，她耸耸肩膀，这担心太愚蠢了，现在又产生了怀疑，考虑到目前身体虚弱的状况，能不能有力气背着装得满满的一个个口袋顺原路返回呢，此刻，巨大的恐惧涌上心头，害怕回不到丈夫等着她的那个地方，她知道街道的名称，这个她没有忘记，但一路上拐了那么多弯，惊慌之中她几乎瘫痪了，过了一会儿，仿佛停滞的大脑终于又开始转动，慢慢觉得自己俯在一张本市地图上，用手指寻找着最近的路线，好像有两双眼睛，一双看着她自己和地图，另一双看着地图和道路。走廊里依然空无一人，好运气，由于发现了楼梯而过于紧张，她忘记了关门。现在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顿时陷人一片漆黑之中，她像外边的盲人一样瞎了，区别仅在于颜色，确实，仅仅在于白色和黑色的不同。她紧紧贴着墙壁开始沿楼梯往下走，如果这地方已经不是秘密，有人从底下往上走，他们就必须像她在街上看到的那样，其中一个人离开安全的依靠，贴着另外一个人模糊的身影往前走，也许此刻会荒唐地害怕墙壁已不在那一边。我要疯了，她想，并且想得有理，沿着一个阴森可怖的洞穴往下走，没有光亮，也没有看到光亮的希望，走到哪里去呢，这些地下仓库一般都很高，第一个梯段，现在我明白成为盲人是怎么回事了，第二个梯段，我要喊叫了，我要喊叫了，第三个梯段，黑暗像浓浓的糊状物贴在她的脸上，两只眼睛变成了沥青球，我前面有什么呢，马上又产生一个想法，更加让她胆战心惊，以后我怎样再找到这个楼梯呢，突然身体失去平衡，赶紧蹲下，免得失去依靠倒下来，几乎神志不清了，喃喃地说，这里干净，她指的是地面，觉得神奇，干净的地面。现在开始渐渐清醒过来，感到胃部隐隐作痛，胃痛不是什么新鲜事，但此刻仿佛身上没有任何其他器官活动，它们依然在，但不想发出任何信号，而心脏不同，心脏像一面巨大的鼓咚咚作响，一直在黑暗中盲目地工作，从所有黑暗中第一个黑暗开始，从形成它的内脏开始，到最后一个黑暗，这个黑暗到哪里结束呢。她手中还拿着塑料口袋，没有扔下，现在必须把它们装满，安安静静地装，仓库不是幽灵和恶龙出没之地，这里只有黑暗，而黑暗既不咬人也不伤害人，至于楼梯，我一定能找到，用不着在这个大坑里转上一圈就能找到。她下定决心，要站起来，但想到她像其他盲人一样瞎，最好和他们一样爬着走，直到在前边找到什么，装满食物的货架，不论什么食物，只要是现成的可以吃就行，无须烘烤，无须到厨房里去做，时间不允许她想入非非。

恐惧又偷偷袭来，她刚刚前进了几米远，也许她产生了错觉，也许真有一条恶龙隐伏在那里，张着大口等着她。或者有一个幽灵把手伸过来，要把她带到死人的世界，那些死人永远死不了，因为总有人让他们再生。随后，她又回到凡人的世界，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巨大忧伤，觉得她所在的地方不是什么食品仓库，而是一个停车场，仿佛真的闻到了汽油味，这时候精神可能产生幻觉，向自己造出的妖魔俯首称臣。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摸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幽灵黏黏的手指，不是恶龙的滚烫的舌头和咽喉，而触到的是竖起的冰冷的金属，表面平沿，她想了想，已经不知道叫什么了，其实是货架的金属结构。估计还会有一些与这个一样的货架，按习惯应当一个个平行地摆放着，现在的问题是知道食品在哪里，这里不会有，气味骗不了人，是洗涤剂。顾不上再想难以再找到楼梯，她开始沿着货架走，一个一个地摸，一个一个地闻，一个一个地晃动。有些硬纸板包装箱，玻璃瓶和塑料瓶，各种细口瓶，有大号的，中号的和小号的，还有罐头，各种各样的容器，管子，口袋，铅管。随手装满了一个塑料口袋。这些都是能吃的东西吗，她惴惴不安地问自己。她朝另一些货架走去，在第二货架前，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手胡乱摸着，看不到摸到了什么地方，把一些小盒碰到了地上。小盒落到地板上时发出的声音几乎让医生的妻子的心脏停止跳动，是火柴，她想。她激动得浑身颤抖，蹲下来，两只手在地上来回摸，找到了，它的气味和任何别的东西都不同，摇一摇小盒，里边的小棍发出声响，平滑的正面，两侧是粗糙的砂纸，肯定是火柴了，她拿起一根，火柴头在砂面上一蹭，一个小小的火苗亮起来，像浓雾中的一颗星星，在她周围照出一片半明不暗的圆形空间，我的上帝，有了光亮，我的眼睛就能看得见了，赞美光明吧。从现在开始，收集东西就轻而易举。先从火柴开始，几乎装满整整一个塑料口袋，没有必要带走这么多火柴，理智的声音对她说，但她不肯听理智的劝告，后来，火柴摇摇曳曳的火苗照到了一个个货架，这边，那边，在很短时间里所有塑料口袋都装满了，必须把第一个口袋里的东西倒出来，因为毫无用处，其他口袋里装的财富足以买下整座城市，对这种价值的差异用不着大惊小怪，只消想到下面这个故事就能明白，有一天一位国王想用他的王国换一匹马，如果他现在饿得要死，人们让他看到这些塑料袋，他还有什么不肯奉送呢。楼梯就在那里，径直往前走就能到。但是，在此之前医生的妻子坐到地上，打开一包香肠，打开一包黑面包片，还有一瓶水，吃起来，心中毫无歉疚。如果现在不吃，就没有力气把这些东西带到需要的地方，因为她是他们的物资供应员。吃完以后，她把口袋挂在胳膊上，每边3个，举起手，一边划着火柴一边往前走，到了楼梯前，然后艰难地往上爬，食物还没有通过胃部，需要一定时间才能到达肌肉和神经，在这种情况中，最难忍受的要属脑袋了。门滑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要是走廊里有人呢，医生的妻子曾想过，那我该怎么办呢。一个人都没有，但她又问自己，现在我怎么办呢。到了超级市场门口，可以转过身来朝里边喊，走廊最里边有个仓库，你们去吧，我没有把门关上。可以这样，但她没有这样做。靠肩膀帮助，把推拉门关上了，对自己说，最好不要声张，否则可以想象会出现什么情况，盲人们像疯子似地朝那里涌过去，如同在精神病院宣布着火时那样，沿着楼梯往下滚，被后边来的人踩伤，压死，因为后边来的人也会掉下去，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稳步往下走和踩在滑动的身体上不是一回事。等食物吃完以后我还可以再回来取，她想。现在她改为用手提着塑料袋，深深呼了一口气，沿着走廊朝前走去。盲人们看不见她，但是，她吃过的东西的气味呢；香肠，我太笨了，香肠会成为活生生的足迹。她咬紧牙关，用力紧一紧塑料口袋口，我非快跑不可，她说。这时想起了那个膝盖被玻璃片扎伤的盲人，如果我遇上这种事，如果我不小心踩在玻璃上，那就糟了；也许我们早已经忘记，这个女人没有穿鞋子，也没有时间到鞋店去，城里的盲人们则不同，他们虽然不幸失明，但可以凭触觉挑选合适的鞋穿。必须快跑，现在跑起来了。开始的时候还在一群群盲人中左躲右避地穿行，尽量不碰到他们，但这样不得不放慢速度，有时还要停下来，这足以让她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形成类似光环的东西，因为不仅香水和乙醚能散发出气味，没有过多久就有一个盲人喊起来，谁在这里吃香肠呀，这几个字不是朝着医生的妻子说的，但她把塑料口袋往背上一甩，疯狂往前跑，绊在这个人身上，把另一个推到一边，撞倒了那个，一时间盲人们竟相逃命，这样做理应受到严厉指责，因为不该这样对待盲人，对他们来说失明已经够不幸的了。

她来到街上，正下着倾盆大雨，这反而更好，她喘着粗气，两条腿不停地哆嗦，心里想，这样，人们就不容易闻到气味了。不知道什么人已经撕下了她腰部以上难以遮体的破衣烂衫，现在她赤裸着上身，用个文雅的字眼说，天上的圣水顺着她的胸脯流下来，不是自由引导着人民前进，而是有幸装满了的塑料袋成了他们的旗帜，但这样背着也太重了，还是提着好。但这样也有不利之处，令人兴奋的香味正好在狗的鼻子的高度前行，街上怎能少得了狗呢，现在它们没有主人照顾、喂养，跟在医生的妻子后面的狗几乎成了群，但愿这些动物不要伸嘴用牙齿试一试塑料袋结实不结实。这样的大雨差不多能酿成洪水泛滥，可想而知，人们会躲起来等待天晴。但并非如此，到处都有盲人扬起头张着嘴解渴，利用身体的各个部位贮存水，另外一些盲人有先见之明，拿出桶和锅，举到慷慨的天空，可以肯定，上帝根据人们干渴的程度行云布雨。医生的妻子还没有遇到过水龙头流不出一滴这种宝贵的液体的情况，这是文明的缺陷，我们习惯于在家里用自来水，但往往会忘记，这需要有人打开和关上阀门，需要提水站，需要电力，需要计算机调节和管理贮水量，而做这一切，眼睛都必不可少。同样，正因为没有眼睛，人们才看不到现在的场面，一个女人带着一堆塑料口袋在满地是水的街上走着，到处是腐烂的垃圾和人畜粪便，到处有随便丢下的小汽车和大卡车挡住公共交通道路，有些车辆轮子四周长出了青草，还有盲人们，盲人们张着嘴，也睁着眼，面向白色的天空，而这样的天空似乎不可能下雨。医生的妻子一边走一边看街名牌，有一些她还记得，有一些忘记了，这时她觉得转了向，迷了路，无疑，真的迷了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既认不出街道的样子，也认不出街道的名字，她绝望了，坐在肮脏的地上，弄得满身黑泥，没有力气，一点力气也没有了，放声大哭起来。那群狗围着她，闻闻塑料口袋，但一个个都显出没有多大兴趣的样子，也许是过了吃东西的时间，其中一只舔了舔她的脸，大概从小就习惯于舔干主人的泪水。医生的妻子摸摸它的脑袋，伸出手搂住它的湿漉漉的腰，后来的眼泪是抱着狗流出来的。最后，当抬起眼睛的时候，千遍万遍地赞美十字路口的神灵吧，她看见眼前有一幅巨大的地图，就是市政府旅游部门在市中心竖起的那类地图，主要供想知道已经到过哪里又需要知道现在身在何处的旅游者们使用，让他们放心。现在，所有人都失明了，似乎很容易说这笔钱使用不当，但应当有耐心，让时间说话，我们早就该学会并且永远记住，命运要到任何地方都必须走许多弯路，只有命运知道费了多少周折才在这里竖起了这幅地图，告诉这个女人她现在位于什么地方。她离目的地并不像原来想的那么远，仅仅在一个地方走错了方向，你只消沿这条街往前走，到一个广场，从广场向前，过两条街往左拐，然后在遇见的第一条街往右走，就是你要找的那条街了，门牌号码你没有忘记。狗一只-只地留在后面，有什么东西把它们吸引到了另一条路上，要么就是已经在这个街区住惯了，不想离开，只有那条喝了泪水的狗跟着流泪的女人走了，可能上帝精心安排的这个女人与地图相会中也包括一条狗。他们确实一起走进了商店，添泪水的狗看到像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的人们并不奇怪，它已经习惯了这种景象，有时候还在他们当中睡觉，等到起床的时候，那些人几乎全都活着。醒醒吧，如果还在睡就醒醒吧，我带食物来了，医生的妻子说，但在说话以前已经把门关丨/.了，防备从路上走过的人听见。第一个抬起头来的是斜眼小男孩，他只能抬起头来，身体太虚弱了。其他人稍微迟了一会儿，他们正梦见自己变成了石头，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睡得多么沉，只要在这里走一走就能看到，他们在睡，半死不活，不知逍在等待什么把他们唤醒。但是，食物二字有神奇的力量，尤八是受食欲折磨的时候，就连舔泪水的狗也一样，它不懂人语.但开始摇动尾巴，这个下意识的动作使它想起来，有一件淋况的狗必做不可的事还没有做，于是用力抖抖身子，水滴落到周围人的身上，雨水对狗来说算不了什么，身上的皮毛就是大衣。最有效的圣水，直接从天上掉下来的圣水，这水滴能让石头变成人，而医生的妻子把塑料口袋一个个打开，也参与了这场变态活动。并不是一切都发出与它里边的东西相同的气味，但一块硬面包的香味就是生命的精髓，虽然这样说有些夸张大家都醒了，一个个双手在颤抖，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

这时候医生才想起自己是干什么的，他说，要小心，最好不要吃得太多，不然会有伤身体；饥饿才有伤身体呢，第一个失明者说；要听博士先生的话，妻子申斥了他一句；丈夫不再说话，心中却冒出一股火气，他想，那博士先生连眼睛都不会治，不用说别的了；这话说得有失公允，我们应当考虑到，医生和其他人一样瞎，有证据在此，他甚至没有发现妻子进来的时候从腰部以上全都赤裸着，还是妻子要过丈夫的外衣穿在身上遮羞的呢，其他盲人朝她的方向看了看，但为时已晚，要是早一点看又会怎么样呢。

吃饭的时候，医生的妻子讲述了她的冒睑经历，讲述了遇到的切以及她是怎样做的，只是没有说把仓库的门关上，她对给自己找到的人道主义理由也不太相信，不过她讲了膝盖上扎进玻璃的那个男人的笑话，大家都开心地笑了，但并不是所有的人，戴黑眼罩的老人只露出一点疲惫的微笑，而斜眼小男孩则只听到自己咀嚼发出的声音。舔泪水的狗也得到一份食物，并且立刻报答，正好此时外边有人过来用力摇晃商店的门，它怒气冲冲地叫起来。来的是什么人，不用去管，反正他没有再坚持，走了，于是又说起外边东游西逛的疯狗，走在街上，连放脚的地方都没有，已经足以让我也疯了。商店里又恢复了安宁，当大家不再饥肠辘辘，医生的妻子才讲了那天她和从这个商店出来看是不是还在下雨的男人进行的谈话。后来她说，如果那个人的话当真，那么，即使找到了我们的家，它也不一定仍然像我们离开的时候一样，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进得去，我是指那些出来的时候忘记带钥匙的人或者把钥匙丢了的人，比如我们，我们就没有，留在大火里了，现在不可能从瓦砾堆里找到，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仿佛看到火苗吞没了那把剪刀，正在烧上面残留的干血，接着又咬噬它的双刃和两个锋利的刀尖，剪刀渐渐钝了，软了，变了形，人们不会相信它曾剌穿一个人的喉咙，大火过后，不可能在一团熔化了的金属中分辨出哪是剪刀，哪是钥匙。钥匙嘛，医生说，钥匙在我这里，说完，他艰难地把3个手指伸进破破烂烂的裤子靠近腰带的一个小口袋里，取出个小小的金属环，上面挂着3把钥匙。怎么会在你那里呢，我把它放在我的手提箱里了，一直在那里呀；我拿出来了，怕丢掉，我觉得一直带在我身上更保险，也是相信我们总会有一天要回到家里的一种方式；有钥匙就好了，不过我们可能看到门被撞开了；也可能没有人去撞呢。一时间，他们忘记了别人，现在该问问他们的钥匙在不在了，头一个说话的是戴墨镜的姑娘，救护车去接我的时候我父母在家里，不知道后来他们出了事没有；接着是戴黑眼罩的老人，我是在家里失明的，他们来敲门，女房东去告诉我说有些护士在那里等我，当时顾不上想钥匙的事；只剩下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了，但她说，我不知道，记不起来了，她知道，也记得，只是不想明说，当突然看到自己失明了的时候，喊叫着冲出家门，向还在楼里的女邻居们求救，但她们硬是不肯帮忙，不幸降临丈夫头上的时候她表现得那么坚强，那么能干，此刻却心乱如麻，竟然让家门敞开着就离开了，没有想到请他们让她回去一下，只一分钟，我把门关上就马上回来。谁也没有问斜眼小男孩有没有家里的钥匙，可怜的孩子连住在什么地方还想不起来呢。于是，医生的妻子轻轻拍了拍戴墨镜的姑娘的胳膊，我们从你家开始，离这里最近，但我们必须先找到衣服和鞋子，不能这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地回去。她动动身子，要站起来，但发现斜眼小男孩吃饱喝足以后又睡着了。她说，我们休息休息吧，稍稍睡一会儿，然后我们再看遇到什么情况。说完，脱下湿漉漉的裙子，贴近丈夫，暖暖身子，第一个失明者和妻子也这样做了，是你呀，丈夫问，妻子想起了自己的家，很难过，不过没有说你安慰安慰我吧，但好像心里是这样想的；人们不明白的是，什么感情促使戴墨镜的姑娘把一只胳膊搭在戴黑眼罩的老人肩上，不过她确实这样做了，并且没有挪开，姑娘睡着了，老人却没有。那条狗横卧在门口，在不舔泪水的时候，它是个性情暴躁、难以相处的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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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穿上衣服，穿上鞋子，只是还没有办法洗脸，但已经与其他盲人大不相同，至于衣服的颜色，虽然可供选择的不多，像人们常说的，这水果被挑过多次了，但都能相互搭配，这得益于身边有人给我们提供建议，你穿这件，与这条裤子正好相配，条纹与花布不谐调，如此等等的细微之处她都想到了，至于男人们，他们不大在乎，能咚咚响的都是鼓，但是，不论戴墨镜的姑娘还是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都锲而不舍地追问，她们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什么款式，这样，就能靠想象力的帮助看到自己。关于鞋子，他们一致同意，应当考虑舒适而不注重美观，绝对用不着饰带和高跟，也不要小牛皮或者磨光之类，街道处于这种状况，讲究那一套实在是胡扯，橡胶靴子就很好，完全防水，半高筒，穿和脱都方便，在泥泞地上走路再实用不过了。可惜没有为所有的人找到这种样式的靴子，例如斜眼小男孩，没有大小合适的，他穿上以后两只脚像在里边游泳一样，所以只得穿双运动鞋，至于用于哪项运动就说不清楚了；多么巧呀，他的母亲，不论身在何处，要是听到有人告诉她这件事，一定会说，如果我儿子看得见，也正好会挑这一双。戴黑眼罩的老人的脚则不是太小，而是太大，问题得到了解决，他穿上了一双特大号的篮球运动鞋，就是身高两米的运动员们用的那种。当然，现在看上去有点可笑，好像穿着白色软底绣花鞋，但不会持续多久，10分钟之内这双鞋就会脏得一塌糊涂，生活中的一切莫不如此，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时间能解决一切问题。

雨停了，盲人们不再张着嘴。他们还在那里，不知道该干什么，在街上游荡，但从来不走很长时间，对他们来说走路和停着是一样的，除了寻找食物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目的，音乐没有了，世界从来不曾如此寂静，电影院和剧院只对没有家也不想再寻找家的人有用，一些演出大厅，那些最大的，早已被用作检疫隔离场所，当时政府或者后来陆续代替政府的人还相信

使用一些工具或者手段可以控制白色眼疾，而这些工具或手段当年在对付黄热病和其他瘟疫上也没有起到多大作用，但是，这一切都结束了，这里连一场火灾也不需要。至于博物馆，真让人心痛，心痛得肝胆俱裂，所有那些人，人，我说清楚，所有那些画，所有那些雕塑，前面没有一个人看。城里的盲人们在等待什么，不知道，也许那些还相信能治好的人等着治疗，但现在他们失去了希望，因为尽人皆知，失明症没有放过任何人，没有留下一个有健康视力的人能用显微镜观察，化验室早已废弃，那里的细菌要想活下去就必须互相吞噬。开始的时候，还有许多盲人由家里有视力并且头脑清醒的人陪着去医院，但他们在医院遇到的是失明的医生在为看不见的患者诊脉，用听诊器听听前面，听听后面，也只能做这些，因为还听得见。后来，迫于饥饿，病人，那些还走得动的病人，开始逃离医院，来到街上，孤孤零零地死去，他们的家人，如果还有家人的话，也可能在那里经过，然后，有幸得到掩埋者不仅需要死在人们经过的地方，还要有人绊在他的尸体上，并且还要开始发臭。难怪有那么多狗，其中有一些已经像鬣狗一样，身上的花纹像一块块霉斑，跑起来缩着臀部，仿佛害怕那些死者和被吞噬的人突然还阳，向它们为竟然咬毫无防卫能力的人这种无耻行径讨还血债。外面的世界怎么样，戴黑眼罩的老人问；医生的妻子回答说，外边和里边没有区别，这里和那里都一样，我们的现在和未来都没有区别；人们呢，人们怎么样，戴墨镜的姑娘问；像幽灵一样，成为幽灵大概就是这样，确信生命存在，因为4个感觉器官这样告诉人们，但看不见；那里有很多汽车吗，第一个失明者问，他不会忘记他的汽车被盗；成了汽车坟墓。医生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都没有提问题，既然所有的回答都与提问者的愿望相反，何必再提呢。对于斜眼小男孩来说，穿上这双曾经日思夜想的鞋子已经心满意足，眼睛看不见鞋也没有使他感到悲哀。因此，可能他不像一个幽灵。舔泪水的狗不该被称为鬣狗，它跟在医生的妻子后面，不寻找死肉的气味，而是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它知道那双眼睛还活着。

离戴墨镜的姑娘家不远，但这几个饿了一个星期的人现在刚刚恢复了体力，因此走得很慢，休息的时候别无他法，只能坐在地上，当初费尽心思挑选颜色和花纹实无必要，在极短的时间里所有人的衣服都肮脏不堪了。戴墨镜的姑娘所住的街道不仅很短，而且很窄，所以街上没有汽车，要过嘛，也过得去，单向行驶，不过没有空间可停车，因此禁止通行。连人也没有，这用不着奇怪，在这样的街上，平常日子看不到人的时候也不鲜见。你那座楼门牌多少号，医生的妻子问；7号，我住在3楼左边的单元。有一扇窗户开着，从前这几乎肯定表明

家中有人，现在一切都不可信了。医生的妻子说，我们先不要都去，只我们两个人上楼吧，你们在这里等着。街门被强行打开过，可以清楚地看出弹子锁的外壳已经扭曲，长长的一块木片几乎完全从门上掉下来。医生的妻子没有说这件事。她让姑娘走在前面，姑娘认识路，楼梯里暗与不暗对她来说没有关系。由于着急和紧张，戴墨镜的姑娘绊倒了两次，但她觉得最好还是自我解嘲，你想想，从前我能闭着眼睛上下这楼梯，人们常这样说，但没有敏感地察觉这句话在意义上的千差万别，比如这位姑娘吧，她就不懂得闭着眼睛和失明的区别。戴墨镜的姑娘伸出手顺着门框往上滑，找到了电铃按钮；没有电灯，医生的妻子提醒说，这4个字只不过是尽人皆知而且重复了多遍的事实，但在姑娘听来却像宣布了一条不幸的消息。她开始敲门，一次，两次，三次，第三次用拳头猛力地敲，一边敲一边叫，亲爱的妈妈，亲爱的爸爸；没有人来开门，亲爱的3个字感动不了现实，没有人出来说，我亲爱的女儿，你终于回来了，我们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进来，进来吧，这位太太是你的朋友吧，请进，进来吧，屋里有点乱，请不要介意；门仍然关着；谁也不在家，戴墨镜的姑娘说，她靠在门上，头伏在交叉着的胳膊上哭起来，仿佛整个身体都在乞求从天而降的怜悯，如果我们没有充分懂得人类的精神是多么复杂，就会对她如此热爱父母感到诧异，对她所表现出来的痛苦感到诧异，一个习惯于放荡不羁的姑娘，尽管不久前有人说过两者之间现在不存在、过去从来也不曾存在过任何矛盾。医生的妻子想安慰她，但又没有多少话可说，谁都知道，长时间留在自己家里实际上早已不可能了；如果有邻居的话，我们倒可以问问他们，医生的妻子建议；对，我们去问问，戴墨镜的姑娘说，但口气里没有任何希望。他们先敲这个楼梯平台另一边那家的门，也没有人回答。上一层的两扇门都开着。这两家都遭到抢劫，衣柜空空如也，放食品的地方已经一无所有。有迹象表明不久前有人来过，当然考一伙流浪的人，差不多就像他们现在这样，从这一家走到另一家，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

他们下到一楼，医生的妻子用尹指关节敲敲最近的那扇门，一阵充满期待的寂静，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满怀狐疑地问，谁呀；戴墨镜的姑娘赶紧走上去，是我，二层的邻居，正找我父母亲呢，他们在哪里呢，出了什么事没有，她问。里边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出来一个非常瘦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邋里邋遢，一头又乱又长的白发。一阵难以分辨的酸腐霉烂的气味袭来，让人作呕，两个女人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老太太睁大眼睛，两只眼睛几乎全都白了，你父母亲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他们把你带走以后的第二天就来把他们接走了，那时候我还看得见呢；这座楼里还有别人吗；有时候我听见上楼下楼的声音，但都是外边的人，只来睡觉；我的父母亲呢；我已经说过了，他们的事我一点儿也不知道；那么，你丈夫，你儿子和你儿媳呢；也让他们带走了；没有把你带走，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藏起来了；藏在哪里；你想不到，我藏在你家里；你怎么能进得去呢；从后面，从防火楼梯进去的，把一扇窗户的玻璃打碎，从里面把门打开了，钥匙在锁上插着；那么，从那时候开始，你怎么能一个人在家里活下来呢，医生的妻子问；这里还有别人吗，老太太吃了一惊，转过头来；她是我的朋友，我们一伙人在一起，戴墨镜的姑娘说；不仅仅是独自一个人的问题，我说的是食物，在所有这些日子里，你是怎样找到食物的呢，医生的妻子追问说；因为我不是傻子，我自己照顾自己；要是你不想说就别说，我只不过出于好奇才问问；我说，我说，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这座楼各家各户去收集能吃的东西，把容易坏的立即吃掉，把其他的保存起来；你现在还有吗，戴墨镜的姑娘问；没有了，已经全都吃完了，老太太回答的时候失明的眼睛里突然露出怀疑的表情，这只不过是在这类情况下常用的说法，但实际上毫不严谨，因为眼睛，眼睛本身，没有任何表情，即使把眼睛剜出来，也是两个没有生气的小球，眼皮、眼睫毛和眼眉也同样，但它们却不得不担负起在视觉方面传情和被人用来夸夸其谈的任务，不过眼睛确有这样的名声；那么你现在靠什么生活呢，医生的妻子问；死神在街上游荡，但后院生命没有灭绝，老太太神秘地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后院有圆白菜，有兔子，有母鸡，还有花，不过花不能吃；你怎么办呢；根据情况，有时候拔一棵圆白菜，有时候杀一只兔子或者一只母鸡；生着吃吗；开始的时候点个火堆，后来我习惯吃生肉了，圆白菜的根是甜的，你们放心吧，我母亲的女儿饿不死。老太太后退了两步，几乎在黑暗的屋子里消失了，只有两只眼睛在闪闪发光，她从里边说，要是你想到你家里去，就进来吧，我让你过去。戴墨镜的姑娘本来想说，不去了，非常感谢，去也是白去，既然我父母亲都不在那里，何苦呢，但她突然感到想看看她的房间，看看我的房间，多么愚蠢的想法，我失明了呀，不过，至少去用手摸一摸墙壁，摸一摸床垫，摸一摸我这个疯狂的脑袋躺在上面休息过的枕头，摸一摸家具，也许斗橱上的花瓶还在，如果老太婆没有因为它不能吃一气之下扔到了地上的话。于是她说，如果你允许，我就利用这个机会去一下，你心眼太好了；进来吧，进来吧，不过你已经知道，在那里找不到食物，我现在的食物还不够我吃，再说，你也不会吃，大概你不会喜欢吃生肉吧；你不要担心，我们有食物；啊，你们有食物，这样的话，你就报答报答我的好意，给我留下一点吧；放心吧，我们会留下的，医生的妻子说。他们已经穿过走廊，臭气熏天，难以忍受。厨房里，外边照进一点儿微弱的光线，地上扔着兔子皮，还有鸡爪、骨头，桌子上的一个盘子上沾着干了的血迹，里面放着几块肉，至于是什么肉已经难以分辨，仿佛已经被嚼过许多次；那么，兔子和鸡，它们吃什么呢，医生的妻子问；吃圆白菜，草，剩下的东西；剩下的东西，什么剩下的东西；什么都吃，甚至吃剩肉；鸡和兔子不会吃剩肉吧；兔子还不吃，但鸡高兴得发了疯似地吃，动物和人一样，最后能习惯吃一切东西。老太婆走得四平八稳，像眼睛看得见一样挪开路上的一把椅子，然后指着防火楼梯说，从那里上去，小心，不要滑倒，扶手不太结实；门呢，戴墨镜的姑娘问；门一推就开，我有钥匙，在那里；那是我的钥匙呀，姑娘本来要这样说，但在这一时刻又想，这钥匙对她没有任何用处，父母或者某个什么人把其他钥匙带走了，也就是说把正门的钥匙带走了，姑娘总不能每次想进来出去的时候都要请求这个邻居老太婆允许从这里通过。她感到心头一阵发紧，莫非因为要进自己的家了，莫非因为知道父母不在，莫非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吗。

厨房干净，井井有条，家具上的尘土不太多，这是雨天的另一个好处，第一个好处是圆白菜和野草生长，确实，从上面望去，医生的妻子觉得后院像是微缩的原始森林，那些兔子能随便乱跑吗，她问自己，肯定不能，它们仍然在兔舍里生活，等待一只瞎子手送去白菜叶，然后这只手又来揪住它们的耳朵，把它们拿出来，就在它们4条腿乱蹬的时候，另一只瞎子手正准备猛打下去，敲断脊椎骨与颅骨相连的地方。戴墨镜的姑娘凭记忆来到家里，像楼下的老太婆一样，既没有绊在什么东西上也没有犹豫，父母的床没有收拾好，大概是清早被抓走的，她坐在床上哭起来，医生的妻子坐在她身边说，不要哭了；这时候还能说什么别的话呢，整个世界失去意义的时候眼泪还有什么意义呢。在姑娘的房间里，斗橱上的花瓶还在，水蒸发了，花也干了，姑娘伸出两只手来，用手指摸摸枯死的花瓣，生命一旦被拋弃就变得如此脆弱。医生的妻子打开窗户，朝街上望望，其他人还在那里，坐在地上耐心地等着，只有舔泪水的狗凭着敏锐的听觉发现了动静，抬起头来。天又阴了，开始暗下来，夜晚渐渐逼近。她想，今天夜里不用到处找住的地方了，就留在这里吧。老太婆不会喜欢让我们所有的人经过她的家，她嘟嘟囔囔地说。这时候戴墨镜的姑娘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他们没有把钥匙带走，在门锁上插着呢。这个困难，如果也算是困难的话，现在已经克服，他们无须忍受一楼老太婆那副没好气的样子了。我下去叫他们，天很快要黑了，太好了，起码今天可以在一个家里睡觉了，这才是个家呀，医生的妻子说；你们在我父母亲的床上睡吧；这以后再说；现在在我家里，我说了算；说得有理，随你的便，医生的妻子拥抱了姑娘，随后下楼去叫伙伴们。他们一边沿楼梯上楼一边兴奋地说着什么，好像是来作客一样，虽然医生的妻子说过，每个梯级10层，但他们还是不时绊在台阶上。舔泪水的狗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后头，仿佛它一生只会这样。戴墨镜的姑娘站在楼层平台上望着下边，这是知道有人上来的时候的习惯，如果来的不是熟人就是为了知道是谁来了，如果来的是朋友就是为了说句欢迎的话，而现在无须用眼睛就知道谁来了，请进，请进，不要客气。一层的老太婆听到脚步声，伸出脑袋，想打探一下，以为又是一伙人来睡觉，她没有想错，问了一声，谁来了；戴墨镜的姑娘从上边回答说，是我的那伙人；老人一下子糊涂了，她怎么到了上一层的楼梯平台上呢，但立刻明白了，对自己气恼起来，当初竟然忘了找一找正门的钥匙，把它们收起来，仿佛正在失去因为几个月来她是这座楼唯一居民而取得的对该楼的产权。她找不到别的办法抵偿这突如其来的失望，只好把门打开，说了一声，喂，你们必须给我食物，不要假装把这件事忘了。但是，医生的妻子和戴墨镜的姑娘都在忙着，一个正领着伙伴们进屋，另一个正迎接他们，谁也没有回答，老太婆扯着嗓子喊道，你们听见了吗，这样做太不对了；正在这个时刻舔泪水的狗恰恰在她面前经过，疯了似地叫起来，狗吠声在楼梯上发出雷鸣般的回响，这简直是神人相助，老太婆吓得大吼一声，跌跌撞撞地缩进屋里，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这个巫婆是谁呀，戴黑眼罩的老人问，我们没有自知之明的时候才说得出这种话来，如果让他和老太婆那样生活下去，我们倒想看看他的文明举止能持续多久。

食物只有他们用塑料口袋带来的那一些，水必须一滴一滴地节省，在照明方面运气很好，他们在厨房的柜厨里找到了两支蜡烛，是保存在那里供偶尔断电的时候作救急之用的，医生的妻子点上以后也只对她本人有用，其他人不需要，他们脑袋里有光亮，亮度极强，所以才双目失明。伙伴们只有这点儿东西，但却成了一次家庭式的聚会，成了那种罕见的属于任何一个人的东西都归大家所有的聚会。围着桌子坐下来之前，戴墨镜的姑娘和医生的妻子到楼下去履行诺言，更恰当的说是满足对方的要求，用食物交付经过她家的买路钱。老太婆接过食物，嘴里嘟嘟嚷嚷地抱怨说，那只可恶的狗差一点把她给吃了，你们养这么一头猛兽，大概有许多食物吧，她转弯抹角地暗示说，仿佛指望通过这番加罪于人的话让两个女使者产生我们称之为良心歉疚的东西，确实，她们两个人之间会说，在一只凶猛的动物吃得饱饱的时候，让个可怜的老太婆饿死不够人道。两个女人没有再回去取食物，如果我们想到当前困难的生活环境，她们送去的那一份已经相当多了；这时候，老太婆出人意料地明白过来，原来她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凶恶，她走进屋里，拿出家里后门的钥匙，对戴墨镜的姑娘说，这是你的钥匙，拿去吧，仿佛这还不够，关门的时候还咕咕哝哝地说，非常感谢。两个女人心花怒放，原来女巫也有感情；她这个人原来并不坏，是因为长时间独自生活才变得疯疯癫癫的了，戴墨镜的姑娘说，但似乎没有考虑，脱口而出。医生的妻子没有回答，决定留待以后再谈；其他人都躺下了，几个人已经睡着，她们两个像母亲和女儿一样坐在厨房里，准备休息一下再最后收拾一下房间，这时候医生的妻子才说，你呢，你打算怎么办；没有什么打算，留在这里，等着我父母亲回来；你独自一个人，并且失明了；失明我已经习惯了；那么孤独呢；我也必须习惯，下边的邻居老太婆也是一个人生活；你想变成她那样的人吗，吃圆白菜，吃生肉，这一带的楼房里好像没有其他人住，时间长了，你们两个人会因为怕食物吃完而互相仇恨，一个人撕一片圆白菜叶子另一个人都认为是从她嘴里抢的，你没有看见那个可怜的女人，只闻到了她屋里的气味，我告诉你，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也没有那么让人恶心；迟早所有人都要像她那样，然后我们就完了，再也没有生命了；暂时我们还活着；你听我说，你懂得比我多得多，在你面前我是个无知的人，可是我认为我们都已经死了，我们瞎是因为我们死了，如果你想让我换一种说法，可以说我们死了是因为我们瞎了，其实是一回事；我还看得见；你幸运，你丈夫幸运，我幸运，其他人也幸运，但你不知道你将来是不是仍然看得见，如果你也失明，那我们都一样了，都像楼下的邻居老太婆一样了；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今天我有责任，如果明天我失明，就没有责任了；什么责任呢；在别人失明的情况下尽有眼睛的责任；你不能领着世界上所有的盲人，不能给他们所有人饭吃；本应当那样做；但你做不到；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他们；我清楚地知道你会那样做，要不是有你在，我也许已经不活在人世了；现在我不愿意让你死去；我应当留下来，这是我的义务，我的家在这里，我想让父母亲回来的时候能遇到我；如果他们能回来，你自己说过，你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是你的父母亲；我听不明白；你说过，楼下的邻居原来是个好人；她太可怜了；你父母亲也可怜，你也可怜，到你们相遇的时候，你们都眼睛失明，感情也失明，因为，我们赖以生活的感情，使我们像以前那样生活的感情，是由于我们有与生俱来的眼睛，没有眼睛，我们的感情就会变样，我们不知道如何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你说我们死了是因为我们失明了，说得对；你爱你的丈夫；对，像爱我自己一样，可是，如果我失明了，如果失明以后不是原来的我了，那么那个能继续爱他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又用什么样的爱去爱他呢；从前，我们还看得见的时候，也有盲人呀；相比之下要少，而且通常是具有看得见的人的情感，因此盲人们以别人的感情去感觉，不像真正的盲人，现在则不同，现在正出现盲人的真正的感情，而且我们还处于起始阶段，暂时还靠我们对从前感到的东西的记忆生活，无须有眼睛就能知道今天的生活成了什么样子，如果那时有人对我说我有一天会杀人，我会认为那是对我的污辱，但我却杀了人；那么，你想让我怎么办呢；和我一起走，到我家去；他们呢；对你怎样就对他们怎样，我尤其想让你去；为什么呢；我自己也问我这是为什么，也许因为我把你当作自己的妹妹，也许因为我丈夫曾经和你睡过觉；原谅我吧；这不是什么需要原谅的罪恶；我们会成为寄生虫，吸干你的血；我们还看得见的时候就有不少寄生虫，至于血，除了支撑负载它的躯体之外，血总要服务于某种东西，好了，我们睡觉吧，明天会是另一种生活

另一种生活，或者同样的生活。斜眼小男孩醒来以后想去厕所，他止在泻肚，身体本来虚弱，难免灾病，但人们马上发现厕所没法进去了，看来楼下的老太婆使用了这座楼所有的厕所，直到全部不能用才罢休。由于极为偶然的原因，昨天睡觉以前7个人当中谁也没有急于满足大肠排泄的需要，否则他们早就知道了。现在所有人都感到需要，以小男孩为甚，他已经再也憋不住了，确实，不论我们多么不愿意承认，但生活中这些肮脏的事实在任何小说中都必须加以考虑，如果肠子平平静静，任何一个人都有种种想法，例如争论眼睛和感情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系，责任感是否是良好视力的必然结果，但是，当焦急折磨着我们的时候，当肉体由于疼痛和痛苦不肯听从我们指挥的时候，就能看到我们自己渺小的兽性了。后院，医生的妻子喊了一声，她说得对，要不是天还这么早，他们会遇到楼下的女邻居，现在到了不再称她为老太婆的时候了，那个称呼有贬义，我们可以说，她蹲在那里，被母鸡团团围住，为什么呢，提出这个问题的人肯定不了解母鸡是怎样的家禽。斜眼小男孩紧紧按着肚子，由医生的妻子扶着急匆匆地沿楼梯往下跑，能忍到这里已经不容易，太可怜了，不要再强求他吧，到了最后几级台阶，括约肌再也抵挡不住肚子里的压力，其后果可想而知。但是，另外5个人摸索着从防火楼梯上往下走，这是名副其实的救生楼梯，如果隔离检疫时期尚残留一点廉耻感，现在也该丧失殆尽了。他们散布在后院，为使劲而发出呻吟，为最后一点知耻之心而难过，一个个做了不得不做的事,医生的妻子也不例外，但她哭了，望着他们哭了，为他们所有人哭了，似乎他们都哭不出来，她的丈夫，第一个失明者和她的妻子，戴墨镜的姑娘，戴黑眼罩的老人，这个小男孩，她看见他们蹲在草丛里，蹲在圆白菜中间，母鸡在四周窥视，舔泪水的狗也下来了，又是一个。他们各自设法潦草地擦了擦，有的伸出胳膊摸到了一块砖头擦了擦，有的人连砖头也没有摸到。他们又从防火楼梯上楼，一路上谁也没有开口，楼下的女邻居没有出来问他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大概头一天的夜宵吃饱了，还在睡觉，后来戴墨镜的姑娘说这样下去不行，当然没有水，不能洗，可惜没有像昨天那样下倾盆大雨，否则就再到后院，赤裸着身子，不顾廉耻，任凭天上慷慨落下的水浇在头上、肩膀上，感到水沿着前胸、后背和双腿往下流，还可以用两只终于冲干净的手接雨水，权且当杯子让干渴的人喝，至于此人是谁无关紧要，偶尔嘴唇轻轻挨到皮肤上，如果非常渴，会贪婪地把手中的最后一滴也喝光，这说不定能唤起另一种渴望。人们已多次发现，戴墨镜的姑娘缺乏想象力，在这悲惨、可笑而又绝望的情况下，她能想到什么呢。尽管如此，她不缺少某种务实的感知力，有事实为证，她到自己卧室，后来又到父母的卧室，打开柜橱，拿来了一些毛巾和床单，我们用这个擦擦吧，她说，总比什么都没有强；无疑，这是个很好的主意，坐下来吃饭的时候，他们都感到自己与擦以前大不相同了。

医生的妻子在餐桌上谈了她的想法，现在到了我们决定应当怎样做的时候，我相信所有的人都失明了，至少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人举止都像盲人，没有水，没有电，没有任何必需品供应，我们处在混乱之中，真正的混乱大概就是这个样子；政府还在吗，第一个失明者说；我不相信还有什么政府，即使有的话也是个想统治盲人的盲人政府，也就是说，虚无企图把虚无组织起来；这么说没有前途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有前途，现在要解决的是在目前情况下我们怎样才能活下去；没有前途，现在就毫无用处，就是没有现在；也许人类以后能在没有眼睛的情况下生活，但那时候将不再是人类，其后果显而易见，我们当中谁还会自认为像以前以为的那样有人情味呢，拿我来说，我杀死了一个人；你杀死了一个人，第一个失明者大吃一惊；对，杀死了另一翼的头目，用一把剪刀刺穿了他的喉咙；你杀人是为了替我们报仇，为女人们报仇非女人不可，戴墨镜的姑娘说，正义的报复是人道主义的举动，如果受害者没有向残忍的家伙报复的权利，那就没有正义可言了；也就没有人类可言了，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补充说。让我们回到正题上来吧，医生的妻子说，如果继续在一起，也许我们能活下去，如果我们各奔东西，会被人群吞噬，死去；你曾经说过，有一些组织起来的盲人团伙，医生说，这表明已经发明了新的生活方式，我们不一定像你预见的那样必死无疑；我不知道他们真的组织到了什么程度，只看见他们在外边走来走去寻找食物和睡觉的地方，对别的就一无所知了；我们回到了原始部落时代，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区别在于我们不是成千上万的男女在广漠的原始大自然中生活，而是在一个贫瘠干涸的世界上；一个盲人的世界，医生的妻子补充说，等到难以找到水和食物的时候，可以有把握地说那些团伙必将解散，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更好地活下去，没有必要和别人平分，找到的东西都归自己所有，绝不肯给别人；那些团伙大概都有首领，有人指挥和组织，第一个失明者说；也许有吧，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指挥和被指挥的人同样瞎；你没有失明，戴墨镜的姑娘说，所以必须由你来指挥和组织；我不指挥，只能尽量组织，我仅仅是你们失去了的眼睛；一种自然形成的首领，在盲人的土地上有个长眼睛的国王，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如果这样，在我还有眼睛的时候就让我的眼睛领着你们吧，所以，我建议我们不要分开，不要她在她家，你们在你们家，你在你家，我们还是在一起生活吧；我们可以留在这里，戴墨镜的姑娘说；我们家更大一些；要是没有被别人占了的话，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提醒说；到了那里以后我们就知道，如果确实那样，我们就回到这里来，或者到你们家去，或者到你家去，她最后这句话是朝戴黑眼罩的老人说的；老人回答说，我没有自己的家，独自一个人住在一个房间里；你没有家庭吗，戴墨镜的姑娘问；没有；也没有妻子，没有儿女，没有兄弟吗；都没有；要是我父母亲不回来，我和你一样孤单；我和你在一起，斜眼小男孩说，但他没有加上一句，如果我妈妈没有来找我的话，他没有加上这个条件，奇怪的举动，也许并不那样奇怪，小孩子适应得快，他前面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你们决定怎么做，医生的妻子问；我和你们一起走，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只要求每星期至少陪我到这里来一趟，也许我父母亲能回来呢；把钥匙留给楼下的女邻居；我没有别的办法，能拿的她都拿走了；她会把一切都砸坏；我来过这里以后，也许她不那样做；我们也跟你们一起走，第一个失明者说，只是希望尽早到我们家去一趟，好知道出了什么事；当然我们会去；至于我家，没有必要去，我已经说过我那个家是怎么回事了；但是，你和我们一起走吧；好，但有一个条件，他说，乍看起来似乎荒唐，别人向他施恩惠，他却事先提条件，不过有些老人就是这样，所剩的时间越短，傲气就越大；什么条件呀，医生问；当我变成难以承受的负担的时候，请你们告诉我，如果你们出于友情或者怜悯不肯吱声，我希望我头脑里有足够的理智做我应该做的事；什么事呀，可以让人们知道吗，戴墨镜的姑娘问；离开，走开，死去，就如同从前大象们那样，我听说近来不这样了，没有一头大象能活到老年；确切地说，你不是大象；确切地说，我已经不是个人了；尤其是一开始你像孩子似地回答的时候，戴墨镜的姑娘反驳说。说话到此为止。

塑料口袋比来的时候轻得多，也难怪，一楼的女邻居也吃了里边的食物，吃了两次，第一次是昨天晚上，今天他们请她在房子的法定主人回来之前保管钥匙的时候又给了她一些，只是为了堵住她的嘴，因为我们对她的品格已有充分了解，还有，舔泪水的狗也来吃，面对它那双乞求的眼睛，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装作无动于衷，提到狗，它到哪里去了呢，不在屋里，也没有从前门出去，只能在后院，医生的妻子去看了看，可不是嘛，舔泪水的狗正在大口大口地吞吃一只母鸡，它攻击的动作极快，母鸡来不及发出报警信号，但是，如果一楼的老太婆有眼睛，对有多少只母鸡心中有数，不知道她一怒之下会怎样处置戴墨镜的姑娘的钥匙呢。舔泪水的狗既意识到犯了过错，又发现它保护的人要走，只迟疑了一瞬间，立即开始在松软的地上刨坑，抢在一楼的老太婆在屋里听到响动到防火楼梯平台上来闻闻是怎么回事之前，把母鸡的骨架埋上了，暂时把罪恶掩饰过去，歉疚留待以后再说。舔泪水的狗偷偷溜上楼梯，像一阵风吹动了老太婆的裙子，她没有发现刚刚在身边经过的危险，狗到了医生的妻子身边才向着空中大声宣告它刚才的壮举。听到如此凶恶的吠叫声，一楼老太婆害怕了，我们知道，已为时太晚，为了她贮藏的那点食物的安全，她伸长脖子朝上面喊道，必须把这条狗拴牢，不要让它去吃我的母鸡；你放心吧，医生的妻子回答，这狗已经吃了东西，不饿，我们现在就要走了；现在吗，老太婆重复了一句，声音微弱，仿佛有点舍不得，好像让对方以另一种方式理解她这句话，例如，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但她没有多说一个字，只说了那个

现在吗，并不要求回答，铁石心肠的人也知道厌恶和不快，这女人对这伙人厌恶至极，后来甚至没有打开门向这些忘恩负义的人告别，而她曾允许他们随便穿过她的家。她听见他们走下楼梯，一边走一边相互交谈，小心点，别绊跤；把手放在我肩上；扶着扶手；都是些简简单单的话，但现在，在这个盲人世界上，这些话用得最为普遍，令她感到诧异的是，其中一个女人说，这里太暗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看来这女人患的不是白色失明症，这一点已经让人吃惊，因为太暗看不见，这是什么意思呢。她本打算思考一下，也确实尽了力气，但脑袋空空，不听使唤，不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说，我没有听清楚，对，是这么回事。到了街上，医生的妻子想到刚才说的话，说话时应当更加注意，动作和长眼睛的人一样倒还可以，但说话必须跟盲人一样，她想。

大家都聚集到人行道上，她让伙伴们排成两行，每行3个人，第一行是她的丈夫和戴墨镜的姑娘，他们中间是斜眼小男孩，第二行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和第一个失明者，他们中间是另一个女人。她想让所有人都在自己身边，不像印第安人一样排成一列，那样随时可能被冲散，只要在路上与人数更多、横冲直撞的一伙人相遇，就会像一艘邮轮把一只珐鲁瓦船拦腰撞断一样，出现了这类事故其后果尽人皆知，小船沉没，水面漂着破碎的船板，船上的人落水，在无边无际的海上徒劳无益地呼救，邮轮早已开走，似乎没有发现这起撞船事件，她这伙人也一样，一个盲人在这里，另一个在那里，像在盲人大海中的不停涌动、不知道往哪里去的浪涛似的，迷失了方向，医生的妻子也不知道先帮助谁好，拉住丈夫，也许拉住斜眼小男孩，但丢了戴墨镜的姑娘，丢了另外两个人，丢了戴黑眼罩的老人，他在很远的地方像一头老象一样朝坟墓走去。现在，她用夜里其他人睡觉的时候用布条拧成的一根绳子把所有人和她自己圈起来；你们不要用绳子把自己绑上，她说，而是要紧紧抓住绳子，用力抓紧，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要松开。走路的时候不要靠得太近，以免互相磕碰绊倒，但必须感到旁边的人离得很近，如果可能的话相互摸一摸，只有一个人无须为把握前进中分寸的新战术问题操心，他就是斜眼小男孩，他走在中间，四面都有人保护。我们的这些盲人当中谁也没有想到问一问，其他一群一伙的盲人们是怎样在这大海中航行的，是不是也拴在一起，或者使用这种或别的办法，但是，这个问题不难回答，除了个别群体由于我们不知道的特殊原因牢牢聚合在一起之外，其他的一伙一伙每天都失去一些人，又有一些人参加进去，总是有个盲人走散了，走失了，另一个人被吸引过去，跟在后面，至于那伙人是接纳他还是把他赶走，就要看他随身带的东西而定了。一楼的老太太慢慢打开窗户，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这种感情脆弱的举动，但街上没有传来任何嘈杂声，他们已经走了，离开了这个几乎没有人经过的地方，她本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一来就不会分享她的母鸡和兔子，本该高兴却高兴不起来，失明的眼睛里流出了两滴泪水，她有生以来头一次问自己，是不是还有理由继续活下去。没有找到答案，答案在最需要的时候总是不肯出现，往往唯一可能的答案又非常简单，必须耐心等待。

路上，他们经过的地方离戴黑眼罩的老人住的单身房间只有两个街区，但早已决定继续往前走，那里没有食物，有衣服却不需要，有书也不能读。一条条街上到处是寻找食物的盲人，他们从商店里进进出出，两手空空地进去，出来的时候也几乎总是两手空空，接着就开始争论是否应当离开这个街区到城市其他地方碰碰运气以及这样做的利弊。一个大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做饭，没有自来水，没有电，煤气罐空了，还有，在屋里生火又很危险；假如想做几种还有点当年风味的菜肴，就要考虑到哪里去找盐、油和作料；其实，要是有蔬菜，用水煮一煮我们就会心满意足了；至于吃肉，同样也遇到问题，除了过去常吃的兔子和母鸡之外，能逮到狗和猫也能下肚，不过，经验是生活的导师，此话不假，这些过去家里驯养的动物现在学会了提防人们的抚摸，成群结伙地觅食，成群结伙地防备被猎取；感谢上帝，它们还长着眼睛，所以现在更善于躲避，如果有必要还善于进攻。所有这些情况和原因都使人们得出结论，人类最好的食物是罐头，这不仅因为大都是熟食，打开之后立即就吃，而且由于携带方便，食用也方便。当然，无论是洋铁皮罐头、玻璃瓶罐头或者其他包装的罐头，上面都标明有效期，过了这个日期不宜食用，甚至在某些情况下还会发生危险，不过人们的智慧无穷，一句谚语很快流传开来，它与另一句早已不用的谚语类似；老谚语说，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则说，眼不见，胃麻木，照样享受；因此，胃里才装进了那么多肮脏东西。医生的妻子走在这伙人前头，她正在计算他们现有的食物，最多够吃一顿，还不把狗包括在内，但是，狗自有办法，它不是灵巧地掐住母鸡的脖子，咬断它的喉咙，结果了它的性命吗。她清楚地记得，家里贮藏着数量不算少的罐头，当然就他们夫妇二人而言，并且假设没有任何人曾闯进他们的家，但现在是7个人，即便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也支撑不了多久。明天，或者这几天之内，她必须再去超级市场的地下仓库，必须决定是独自一个人去还是请丈夫陪她一起去，要么请第一个失明者一起去，他年轻，动作敏捷，选择的标准是能找到更多的食物而且行动迅速，还要考虑到撤退时的困难。街上，垃圾似乎比昨天增加了一倍，原来的人粪被大雨浇成了糊状，和他们一样在街上走动的男男女女刚刚拉的屎有的黏稠，有的清稀，空气中弥漫的臭味像浓浓的烟雾，必须竭尽全力才能穿行。一个绿树环绕的广场中间有座塑像，一群狗正在贪婪地吞噬一个男人。此人大概死去时间不长，四肢还未僵硬，这从狗用牙齿撕扯骨头上的肉时肉还微微颤动这一点可以看得出来。一只乌鸦在旁边蹦来跳去，寻找机会钻进去分享这美味佳肴。医生的妻子转过脸去，但为时已晚，一阵恶心从五脏六腑涌上喉头，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难以忍住呕吐，仿佛她尚活着的躯体也在被另一些饿狗噬咬，撕扯，这群疯狂的饿狗，现在轮到我了，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丈夫问，你不舒服吗；绳子圈里的其他人也一阵惊慌，往一起挤了挤；怎么回事，吃得不合适吗；莫非吃了腐烂的东西；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也没感到什么。他们情况还好，只能听见动物的骚动，突然传来乌鸦异样的呱呱叫声，原来是一条狗在混乱之中不经意咬了乌鸦的翅膀，并非蓄意作恶；医生的妻子说，我实在忍不住，请原谅，是几只狗在吃另一只狗；它们在吃我们那条狗吗，斜眼小男孩问；没有，怎么会呢，我们的狗还活着，在那些狗周围转，但不靠近它们；吃了那只母鸡以后，它大概不会很饿，第一个失明者说；你现在好一点了吗，医生问；已经好些了，我们走吧；那，我们的狗呢，斜眼小男孩又问道；那条狗不是我们的，只是一直跟着我们，也许留在这里，它原来跟这些狗在一起嘛，现在又遇到它的老朋友们了；我想拉屎；在这里拉屎；我憋不住了，肚子疼，小男孩急不可耐地说。他就地方便了，也只能在这里方便，医生的妻子又呕吐了一次，但是由于别的原因。后来，他们穿过宽阔的广场，来到树荫下，医生的妻子朝后看了看。那里的狗又多了一些，已经开始争夺尸体上残留的肉。舔泪水的狗正朝这边走，鼻子紧贴着地面,仿佛在循着留下的痕迹往前走，这是习惯使然，因为这一次只要抬头望一望就能看见它要找的那个女人。

他们接着往前走，戴黑眼罩的老人的家已经被甩在后面，现在走在一条长长的大马路上，两旁是一座座豪华的高楼。这里的汽车都昂贵、宽敞、舒适，所以才有许多盲人来这里，在汽车里睡觉，看来一辆巨大的老式汽车真的变成了常居住所，可能因为返回一辆汽车里比回到一所房子里更加方便，住在里面的人大概像住在检疫所里时找自己的床一样，从街角开始摸索着数汽车，27辆，右侧，好，我到家了。老式汽车停在一座银行大楼前面，是送银行董事长来参加董事会全体会议的，这是宣布白色眼疾流行以来的第一次全会，没有来得及把车开进地下停车场。董事长根据自己的喜好从正门走进大楼的时候，司机失明了，还大喊了一声，我们说的是司机大喊了一声，但是他，我们说的是董事长，他没有听见。不过，会议并没有像其名称那样成为全体会议，近几天来已经有几位董事先后失明。董事长也未能宣布会议开始，其议题正是讨论一旦董事会正式成员和候补成员全部失明时应采取的对策，董事长甚至没有能走进会议室，因为电梯本应把他送到15楼，但升到9楼和10楼之间时断了电，再也不动了。常言道祸不单行，就在此刻负责维修内部电力系统的电工们失明了，而早该更换的老式自动发电机没有启动，其结果，正如前面所说，电梯停在了9层和10层之间。董事长亲眼看着送他上楼的电梯工失明了，一个小时以后他本人也丧失了视力；由于没有恢复供电，由于这一天银行人员中失明者倍增，最可信的是他们俩人还在里边，无须说，他们封闭在一个钢铁坟墓之中，因此有幸未遭饿狗吞噬。

既然没有证人，即使有也不曾把他们叫来为我们讲讲发生的事情，如果有人问怎么会知道是以这种而不是以另一种形式发生的，这完全可以理解，若是如此，就可以回答说，所有的故事都像创世纪一样，当时没有任何人在场，但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医生的妻子曾经问过，银行里出了什么事呢，虽然她在其中一个银行有些存款，但对银行的事并不非常关心，之所以发问仅仅出于好奇，仅仅因为想到了银行，只此而已，也不指望人们回答，比如这样的回答，起初上帝创造了天和地，地是个形状不规则的空壳，黑暗覆盖着深渊，圣灵在水面游动；倒是戴黑眼罩的老人在沿着大马路往下走的时候说了这样的话，据我在眼睛还看得见的时候得知，一开始便一片混乱，人们害怕失明以后一无所有，纷纷跑到银行取钱，认为应当早为未来打算，这无可厚非，如果某人知道不能再工作，唯一的办法就是求助于靠平时有长远眼光积攒下的钱财，假设人们确实都有此远虑，一点一滴节约，有了点积蓄，那么突然都去取款的结果是一些主要银行在24小时内倒闭，于是政府出面干预，要求人们镇静，呼吁公民表现出爱国精神，政府的声明最后庄严宣布，它将为当前的灾难状况产生的后果承担全部责任和义务，但这番话未能缓解危机，这不仅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失明，而且由于还看得见的人一心想挽救自己宝贵的金钱，其必然结果是所有银行，不论是已经破产还是尚未破产，全都关门停业，请求警方保护，但这也毫无用处，聚集在各家银行门前大喊大叫的人群当中也有些便衣瞀察，他们同样要求取出辛辛苦苦挣来的钱，为了不受拘束地表达自己的愿望，其中几个甚至已通知瞽察局说他们已经失明，退出现役，另外一些还身着制服的现役警察举起武器瞄准了发泄不满的群众，但突然看不清准星，眼前一片白色，这些人如果在银行有存款的话，不仅失去了一切希望，还被指控与当局狼狈为奸，不过最糟糕的还在后面，所有银行都遭到已经失明或尚未失明但同样疯狂的人群袭击，人们不像平常那样走到柜台前，心平气和地递上支票，对银行职员说，我想把钱取出来，而是不顾一切地见钱就抢，当天的现金，放在抽屉里的钱，由于粗心没有关上的保险柜，老一辈祖母们装零钱的那种古老的小口袋，统统被洗劫，当时的情景实难想象，无论是带天井的豪华的总行还是街区的小储蓄所，无一例外地目睹了这些确实让人胆战心惊的场面；不能忘记那些自动取款机上出现的小小的插曲，被砸开之后，最后一张钞票也被抢走，有的自动取款机的提示板上还莫名其妙地显示出这样的话，感谢你选择本银行；如果说这些机器背叛了其主人不够确切，至少应当说它们愚蠢透顶。总之，整个银行系统像纸牌搭成的褛阁一样顷刻间坍塌了，这倒不是因为拥有金钱不再受到重视，有钱的人不肯放弃钱这一点就是证明，他们说谁也无法预料明天会怎样，同样，在各银行地下室里住下的盲人们肯定也是这样想，他们在等待着里边的大保险柜那笨重的镀镍钢门奇迹般地敞开，因为与巨额的财富仅这一门之隔；他们盘踞在地下室，只有寻找食物和水或者满足肉体需要的时候才肯出去，并且很快返回，回来时使用口令和用手指作暗号，不让任何陌生人进人营垒，当然，他们生活在一片黑暗之中，但这无关紧要，这种失明症患者眼中一切都是白色。戴黑眼罩的老人讲述银行和金融界这些骇人听闻的事件时，他们慢慢穿过这座城市，偶尔停下来，让斜眼小男孩减轻一下肠子里难以忍受的痛苦，虽然老人讲得兴致勃勃，有声有色，但人们有理由怀疑他的话语中有某些夸张的成分，例如，在地下室生活的盲人们的故事他是怎样知道的呢，他既没有掌握通行的口令也不会用手指头打暗号呀，尽管如此，能使我们有个大致的概念。

终于来到医生和他妻子居住的街道时天色已晚。这条街与其他街道没有什么区别，到处一片狼藉，一群群盲人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这里，他们头一次遇到大老鼠，此前不曾遇到纯属偶然，大老鼠有两只，在街上游荡的猫也不敢与它们较量，因为它们和猫几乎一样大小，可以肯定比猫更凶狠。舔泪水的狗看看猫，又看看老鼠，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似乎兴趣不在这里，或者说它已经不是一条狗，而成为属于人类的动物了。看到这些熟悉的地方，医生的妻子没有感到在这种情况下应有的忧伤，她本来会想，时间过得太快了，仿佛昨天我们还在这里生活，那时节多么幸福，而令她吃惊的是心头涌上一阵绝望，原来下意识地以为这是她的街道，应当干净，整洁，邻居们眼睛失明，但相互之间的理解还在；我太傻了，她大声说；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丈夫问；没有什么，是我在胡思乱想；时间过得太快了，家里会是什么样子呢，他说；我们马上就知道了。力气已经耗尽，他们上楼梯时走得很慢，在每层平台上都停一停；他们的家在5楼，医生的妻子早就说过。每个人都尽力往上爬，舔泪水的狗时而跑到前头，时而回到后面，仿佛生来具有牧羊犬的天才，得到命令不让任何一只羊走失。有的门敞开着，里边传来说话声，涌出阵阵让人作呕的气味，对这种气味他们早已司空见惯，两次遇到有盲人站在门槛上用空漠漠的眼睛向外张望，来的是谁呀，他们问；医生的妻子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另一个不是这座楼里的人；我们原来住在这里，她只回答了这么一句。邻居的脸上闪过一丝认出熟人的表情，但没有再问一声，是博士先生的太太吧，也许回到屋里以后会说，5楼的人回来了。爬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脚还没有蹬上楼层平台，医生的妻子就大声说，门关着。看得出，有企图撞开门时留下的痕迹，但门很结实，顶住了。医生把手伸进新外衣里边的口袋，掏出钥匙，但拿在手中，等待着什么，妻子轻轻扶着他的手，把钥匙插进锁孔。

15

家里的尘土利用主人不在的机会轻轻落下来，模糊了家具的表面，顺便说一句，这是它们安安静静地休息一些日子的唯一机会，没有掸子或者吸尘器骚扰，没有孩子们奔跑，在空气中搅起涡流；除此之外，家里还算干净，如果说有些不整齐之处，也是由于匆匆忙忙出门，在意料之中。尽管如此，那一天，等着卫生部和医院的人来叫他们的时候，医生的妻子表现出了智者们的远见卓识，这些人在生前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以免死后惹人讨厌，不得不胡乱整理一下，她把餐具洗干净，把床收拾好，把洗手间的东西放整齐，虽然算不上无可挑剔，但当时她双手顫抖，眼泪汪汪，如果人们要求她做得更好，那就近乎残酷了。因此，这7个跋涉者好像来到了天堂，这种感觉极为强烈，我们称之为石破天惊，也不会对这个词的确切含意构成亵渎，他们在门口停下来，仿佛被突如其来的家庭气味惊呆了，其实只不过是关门闭户的屋子里的气味，若是在往常，我们会跑过去把所有窗户全都打开，说一声，通通风，但今天还是关得严严实实为好，不让腐臭钻进来。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们会把一切弄脏，她说得对，如果他们穿着那些沾满泥巴和粪便的鞋迸去，顷刻间天堂就会变成第二个地狱，据权威人士说，在地狱里，罪恶的灵魂最难以忍受的不是烧得通红的钳子、滚烫的油锅和其他火烧油烫的工具，而是腐臭、瘟疫等令人作呕的气味。自古以来，家庭主妇们习惯这样说，进来吧，进来吧，没关系，弄脏了擦干净就是了，但这位主妇和她的客人们一样，知道从哪里来，知道在他们所生活的世界上弄脏了的会更脏，所以请他们把鞋子脱在楼层平台上，当然，他们的脚也不太干净，不过与鞋子相比大不一样，戴墨镜的姑娘家的毛巾和床单起了一些作用，把大部分脏东西擦掉了。于是他们光着脚走进屋里，医生的妻子找到了一个大塑料口袋，把所有的鞋全都塞到里面，打算洗一洗，她不知道怎样洗，什么时候洗，后来把塑料袋拿到阳台上，外面的空气不会因此而更加污浊。天开始暗下来，乌云密布，但愿能下一场雨，她想。她清楚地知道现在该做什么，转身看着伙伴们，他们一声不响地站在客厅里，尽管已经精疲力尽，但谁也不敢找地方坐下，只有医生随便在家具上摸索，留下一些手印，这算是开始了第一次清扫，一些尘土已经沾在了他的指尖上。医生的妻子说，所有人都把衣服脱下来，我们不能像现在这样呆下去，衣服和鞋子一样脏；脱衣服，第一个失明者问，在这里脱，相互当面脱，我觉得不合适；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把每个人领到家里的一个地方，医生的妻子以讥讽的口气说，那样就不会难为情了；我就在这里脱，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回答说，只有你一个人看得见我，即使不这样我也不会忘记，你曾看到过我比赤身裸体更难堪的样子，不过我丈夫太健忘了；我不明白重提已经过去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有什么意思，第一个失明者嘟嘟囔囔地说；如果你是个女人，曾有我们的遭遇，就不会这样想了，戴墨镜的姑娘说，她开始给斜眼小男孩脱衣服。医生和戴黑眼罩的老人从腰部以上已经脱光，现在正解裤子，戴黑眼罩的老人对身边的医生说，让我扶着你，把裤子脱下来。这两个人蹦蹦跳跳，既可笑又可怜，简直让人落泪。医生打了个趔趄，两个人一起摔倒了，幸好他们没有在意，都笑了；看着他们那副模样，身上一块一块的各种污垢，阴部成了糊状，白色阴毛，黑色阴毛，让人顿生怜爱之心，一个是长者，另一个从事备受崇敬的职业，但两个人的尊严和体面都丧失殆尽。医生的妻子走过去把他们扶起来，不一会儿天完全黑了，谁也没有再感到难为情；家里有蜡烛吗，她问自己，这时想起家里有两件照明用的古董，一个是带3个灯头的老式油灯，另一个是老式煤油灯，就是上面带玻璃灯罩的那种，今天用油灯，家里有橄榄油，灯芯可以临时做，明天到附近的建材商店去找找有没有煤油，找煤油比找食品罐头容易得多；但愿不要到建材商店里去找罐头，她想，此时她对自己的想法感到惊讶，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开玩笑。戴墨镜的姑娘正在脱衣服，动作很慢，使人觉得她一直在脱，但身上总是留着一件遮羞，但是，如果医生的妻子离得更近一些，就会发现姑娘的脸虽然肮脏，但泛起了红晕，尽量理解女人们吧，其中一个与不大相识的男人们睡过不知多少次之后突然产生了羞耻之心，而另一个，我们已经知道，她非常可能凑到前者耳边以世界上最平静不过的口气说，你用不着害滕，他看不见你，显然，她指的是她本人的丈夫，我们不会忘记，那个不知羞耻的姑娘怎样到床上去勾引她的丈夫，确实如此，女人们，只有不了解女人的男人才去花钱购买。但是，她脸红也许出于别的原因，这里还有另外两个赤身露体的男人，其中一个曾在床上接待过她。

医生的妻子把丢在地上的衣服拢到一起，裤子，衬衣，一件西服外套，背心，女衬衫，一件内衣脏得发黏，即使用洗涤剂泡上一个月也难以还其原来的颜色，她把这些衣服统统卷成一团，抱起来，你们留在这里，她说，我马上回来。像刚才收拾鞋子一样，把衣服也送到阳台上，在那里脱下衣服，望着阴沉的天空下漆黑一片的城市。一扇扇窗户没有一丝微弱的灯光，房屋正面不见半点反射出的光亮，眼前不是一座城市，更像沥青溶化了，冷却之后在硕大无比的模子里铸成了楼房、屋顶和烟囱的形状，一切都死气沉沉，寂无声息。舔泪水的狗来到阳台，显得心神不安，但现在没有人哭泣，没有泪水可舔，眼睛已经哭干，一切绝望和疯狂都埋在心里。医生的妻子感到有些寒冷，想到伙伴们，想到他们赤条条地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她走进屋里。他们都成了没有性别的人的轮廓，成了边缘模糊的污溃，成了隐没在黑暗中的阴影；但是，对他们来说并不这样，她想，他们在自己周围的光亮中失去了身影，正因为这光亮他们才看不见自己，看不见别人。我来点上灯吧，她说，现在我几乎和你们一样瞎；已经有电了吗，斜眼小男孩问；没有，我要点上一盏油灯；什么是油灯，小男孩又问；过一会儿我告诉你。她从一个塑料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走到厨房里，她知道橄榄油放在什么地方，找出来不用费事，把一块洗餐具的抹布撕成条作灯芯，然后返回客厅，油灯就放在那里，自从人们造出这盏油灯以来似乎头一次给它派上这种用场，不过，我们当中任何一个，包括油灯、狗和人在内，一开始谁也不知道来到世界上以后都能做些什么。油灯的灯头一个个点着了，摇摇曳曳，像3个发光的小花生豆，有时伸得长长的，甚至火苗的上部要在空中消失，随后又蜷缩回来，仿佛变得浓密，结实，成了光亮的小石块。医生的妻子说，现在我看得见了，去给你们找干净衣服；可是，我们都很脏，戴墨镜的姑娘提醒说。她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都用手捂着乳房和阴部；这不是因为我在这里，医生的妻子想，是由于油灯的光亮在看着她们。随后，她说，脏身体穿上干净衣服总比干净身体穿上脏衣服好。她端起油灯，到里边的衣柜抽屉和衣架上翻了一通，几分钟以后拿来了睡衣，白大褂，裙子，女衬衫，连衣裙，裤子，背心，足够7个人穿戴整齐，当然，他们高矮不同，但瘦弱方面却像孪生兄弟姐妹。医生的妻子帮助他们穿上衣服，斜眼小男孩穿的是医生的裤子，就是去海滨或者乡间时穿的那种，任何人穿上它都会变成孩子。现在我们可以坐下了，医生的妻子叹了口气说；请扶我们一下，‘我们不知道坐在哪里。

客厅和所有客厅一样，中间放张小桌子，周围有几个沙发，足够全体都坐下，医生和他的妻子以及戴黑眼罩的老人坐在这个沙发上，戴墨镜的姑娘和斜眼小男孩坐那一个，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和第一个失明者坐另一个。人人都精疲力尽了。小男孩把头偎在戴墨镜的姑娘怀里，很快便睡着了，再也没有想起油灯的事。就这样，一个小时过去了，这也是一种幸福，在极为柔和的灯光下，一张张肮脏的脸也仿佛已经洗过，没有睡着的人眼睛闪闪发光，第一个失明者摸到妻子的手，紧紧攥住，从这个动作上可以看出，消除肉体疲劳对精神的和谐起着多么大的作用。这时候，医生的妻子说，过一会儿我们就吃点东西，但吃饭之前我们最好就如何在这里生活下去达成一致意见，请放心，我不会重复扩音器里那个通告，睡觉的地方够用，我们有两间卧室，两对夫妇各住一间，其他人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睡觉，每人一个，明天我必须去寻找食物，现有的东西快吃完了，你们当中要有一个人跟我一起去，帮助我拿食物，不过也是为了让你们开始学会怎样回到家里来，学会辨认十字路口，说不定哪一天我会生病，或者失明，我一直等待着出现这种情况，那时我必须向你们学习，还有一件事，谁需要方便的话就到阳台上去，那里有一只桶，我知道，一直在下雨，外边很冷，到阳台上去方便不是件惬意的事，不过总比弄得屋里臭气熏天要好，我们不该忘记，在精神病院的时候我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我们，所有的人，各种凌辱都忍受过，甚至干了那么下贱的事，同样的事也可能在这里发生，当然形式不同，在那里，我们还能以其他人的下贱行为为自己开脱，而现在则不然，现在我们在恶与善面前人人平等，请你们不要问我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在失明症还是例外情况的时代我们从每个行为中都认识到了这一点，所谓正确与错误，只不过是对我们与他人的关系着眼点不同而已，这里不是指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一点不容置疑，请你们原谅我这番伦理道德方面的说教，你们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肓人世界里有眼睛是什么滋味，我不是女王，绝对不是，只是个生来注定目睹悲惨场面的人，你们能感到，而我既能感到又能看到，好了，我的高谈阔论到此结束，吃饭吧。谁也没有提出什么问题，只有医生说，如果我恢复了视力，我就要真正看看别人的眼睛，就像看他们的灵魂一样；灵魂，戴黑眼罩的老人问；或者说精神，名称无关紧要；奇怪的是，戴墨镜的姑娘开口了，此人从来不曾研究如此高深的学问，她说，我们当中有件没有名称的东西，这东西就是我们。

医生的妻子把所剩无几的食物拿出一些放在桌子上，然后帮助他们坐下，她说，你们都细嚼慢咽，这样能欺骗肠胃。添泪水的狗没有来乞求施舍，它已经对挨饿习以为常，再说，大概以为吃了那顿丰盛的早餐之后沒有权利乞求，尽管只是从老太婆嘴里抢了一丁点东西，惹得她哭天抹泪，其他人似乎对它的行为不大在意。桌子中间有3个灯头的油灯正等着医生的妻子讲一讲它是个什么样子，这是那女人许下的诺言，但直到吃完饭她才开口；把你的两只手伸过来，医生的妻子对斜眼小男孩说，然后拉着小男孩的手慢慢摸油灯，一边摸一边说，这是灯座，圆圆的，看到了吧，这是灯柱，支撑着上面的贮油碗，这里，小心，不要烧着你，这里是灯头，一个，两个，三个，灯芯从灯头里伸出来，它们把油从里边吸上来，划根火柴就点着了，只要还有油它们就一直亮着，灯光很弱，但有它我们就能看得见；我看不见；总有一天你会看得见，那时候我把这盏油灯送给你；油灯是什么颜色的呀；你从来没有见过洋铁皮作的物件吗；不知道，记不得了，什么是洋铁皮呢；洋铁皮是黄色的；啊，斜眼小男孩考虑了一会儿，叹了一声；现在该打听他妈妈了，医生的妻子想，但他想错了，小男孩只说他非常渴，要喝水；只能等到明天了，我们家里没有水；就在此刻，她想起来了，有水，对，有水，水箱里的水还没有动呢，大概有5公升，也许更多，这宝贵的水不会比检疫期内喝的水差。屋里漆黑一片，她走进洗手间，摸索着掀起水箱盖，看不清里边是否真的有水，但手指告诉她，有，她找来一个杯子，按进水里，小心翼翼地灌满，文明回到了原始洪荒时代。她走进客厅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还坐在各自原来的地方。油灯照着一张张脸，仿佛在对他们说，我在这里，看着我吧，不要错过机丨会，我不会永远亮着。医生的妻子把水杯送到斜眼小男孩唇边说，喝水吧，慢慢喝，慢慢喝，仔细品尝品尝，一杯水就是珍宝，她不是在对小男孩说，不是在对任何人说，仅仅在告诉整个世界，区区一杯水成了珍宝。你在哪里找到的，是雨水吗,她丈夫问；不是，从水箱里旨来的；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不是还有一大瓶水吗，丈夫又问；妻子喊道，对呀，我怎么没有想起来呢，一个瓶里还有半瓶，另外一瓶还没有开封，啊，真让人高兴，你不要喝了，不要再喝了，这话是对小男孩说的，我们大家都喝纯净水吧，我把家里最好的杯子拿出来，要喝纯净水了。这一回她端起油灯，走进厨房，提着大水瓶回来了，灯光照进大瓶里，里面的珍宝闪闪烁烁。她把大水瓶放在桌子上，转身去取杯子，家里最好的杯子，精致的水晶杯，然后一杯杯斟满，动作缓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最后她说，干杯。一只只盲手摸索着找到了各自的杯子，颤抖着举起手；干杯，医生的妻子又说了一遍。桌子中间的油灯如同被群星围绕着的太阳一样。众人放下杯子，戴墨镜的姑娘和戴黑眼罩的老人哭了。

这是个不平静的夜晚。一个个起初空泛模糊的梦在客厅里游荡，带着从这里那里搜罗来的新回忆、新秘密和新愿望从这个沉睡中的人心里走到那个沉睡中的人的心里，所以他们时而叹息一声，嘟嘟嚷嚷地说，这个梦不是我的；但梦回答说，那是因为你还不认识你自己的梦，这样，戴墨镜的姑娘知道了在离她只有两步远的地方睡觉的戴黑眼罩的老人是什么人，同样，老人也知道了姑娘是什么人，当然，这仅仅是判断，因为那些梦还没有达到相互交融、完全一样的地步。天刚刚亮，开始下起雨来。狂风卷着倾盆大雨敲打窗户，像一千条鞭子甩起来，发出呼呼的声响。医生的妻子醒来了，睁开眼睛，低声说，好大的雨呀，接着又把眼睛闭上了，卧室里还是深夜呢，可以接着睡。没有过一分钟，她又猛地醒来，想到该做什么事情，但一时弄不明白究竟要做什么，雨对她说，起床吧；这雨想干什么呢。为了不吵醒丈夫，她慢慢走出卧室，穿过客厅的时候停下脚步，看了看睡在沙发上的人们，然后沿走廊走进厨房，楼房的这部分对着风头，雨也最猛。她用身上穿的白大褂袖子擦擦门上的玻璃，朝外边望望。整个天空乌云密布，大雨如注。阳台的地上堆着他们脱下的脏衣服，还有塑料口袋里装着的该洗的鞋子。应该洗。梦境的最后一层面纱突然揭开，该做的就是这件事。她打开门，朝前迈了一步，就像到了瀑布下边一样，马上被雨水从头到脚淋成了落汤鸡。必须利用这雨水，她想。她返回厨房，尽量不发出响动，把盆、锅等一切能盛点水的器皿都弄到一起，如注的大雨形成的水帘在风中晃动，风像无数巨大的扫帚，把雨水从城市的一个个屋顶上扫下来。接着把器皿搬到外面，沿阳台的栏杆排好，现在该用雨水洗肮脏的衣服和令人作呕的鞋子了。但愿不要停，这雨不要停，到厨房去拿肥皂、洗涤剂和抹布的时候她心里想，把一切能用来擦洗的东西都拿去，洗一洗灵魂中难以忍受的污垢，哪怕洗去一点点。洗去身上的污垢，她又说，仿佛在纠正刚才抽象的想法。其实两者指的是同一个意思。于是，好像这是难以避免的结论，即所想和所说和谐统一，她猛地扯下湿漉漉的白大褂，把衣服脱光，让身体任凭雨水时而轻轻抚摸，时而像鞭子似地抽打，一边洗衣服，一边洗自己。周围尽是雨声和水声，她没有发现这里早已不只她一个人。戴墨镜的姑娘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站在门口，至于是什么内心的声音唤醒了她们的预感或者下意识，人们不得而知，更不知道她们如何找到了来这里的道路，不过现在对此无须探究，还是让人们随意推测为好。你们帮着我干吧，医生的妻子看到她们，说；我们看不见，怎样帮助呢，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先把身上穿的衣服脱下来，需要晾干的衣服越少越好；可是，我们看不见呀，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重复了一句；没关系，戴墨镜的姑娘说，我们尽量做嘛；我马上洗完，医生的妻子说，然后再洗还脏着的东西，好，干活吧，我们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有两只眼睛6只手的女人。也许，在对面楼房紧紧关闭着的窗户后面，几个被不停的暴雨惊醒的盲人男女正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口中呼出的哈气使夜晚更加模糊不清，他们正回忆着往日这种天气，那时节也像现在这样，但能看到天上哗哗落下的雨水。他们不会想到，那里有3个赤身裸体的女人，像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那样一丝不挂，像是疯子，大概真的疯了，精神正常的人不会这样在阳台上洗衣服，任凭邻居们窥视，即使所有人都已失明她们也不会这样做，不应当这样做，我的上帝呀，雨水从她们身上往下流，在两个乳房中间往下流，在黑乎乎的阴部停留一下，消失了，后来又沿大腿倾泻下来，也许我们这样想象她们有失体统，行为不端，也许我们看不见本市有史以来这最美好最壮观的景象，从阳台上落下白毛巾似的泡沫，但愿我和泡沫一起落下去，永远落不到地上，干净，纯洁，一丝不挂。只有上帝看得见我们，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尽管历经了一次次绝望和不快，她依然坚信上帝没有失明，医生的妻子反驳说，不仅上帝失明了，天也被乌云遮住了，只有我能看见你们；我长得丑吗，戴墨镜的姑娘问；你瘦，你脏，但你绝对不丑；我呢，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你和她一样瘦，一样脏，不如她漂亮，但比我好看；你很漂亮，戴墨镜的姑娘说；你从来没有看见过我，怎么知道呢；我梦见过你两次；什么时候；第二次在今天夜里；你梦见的是这所房子，因为，我们经历了那一切之后，你感到了安全，安宁，当然是这样，你梦中的我是这个家，要是看见了我，你总得让我有个长相，臆造出我的长相；我也看你长得很漂亮，可我从来没有梦见过你，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这只能表明失明症是丑陋的人的幸运；可你并不丑；不丑，我长得确实不算丑，不过年岁大了；你多大岁数了，戴墨镜的姑娘问；快50岁了；像我母亲一样；她呢;她，她什么；还漂亮吗；原来更漂亮；我们所有人都一样，总不如当年漂亮；你不是这样，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就这样，话语中有许多言不由衷的成分，你一句，我一句，信马由缰，不知道扯到哪里为止，突然从两个、3个或者4个词里冒出一个代名词、副词、动词或者形容词，会使我们难以抗拒的激情涌上皮肤，涌出眼睛，抑制不住的冲动突然爆发，有时是神经像身着甲胄一样，一再经受打击，一切都承受住了，现在再也无法承受，都说医生的妻子有钢铁般的神经，但医生的妻子现在因为一个代名词、一个副词、一个动词、一个形容词或者一个指示代词这种区区的语法现象而泣涕涟涟，同样，那两个女人，另外两个女人，两个不定代名词，也哭哭啼啼地和她拥抱在一起，3个赤身裸体的妩媚女人顶着瓢泼大雨。她们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这种时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该感到寒冷了；我觉得有些冷，戴墨镜的姑娘说。衣服，只能洗到这种程度了，鞋子上的大部分脏东西已经洗去了，现在该这些女人们洗澡了，在头发上打肥皂，互相搓背，像没有失明的时候女孩子们那样咯咯地笑。天完全亮了，阳光从世界肩膀上朝这里窥视，一会儿又被乌云遮住。雨还在下，但比原来小多了。

3个洗衣妇走进厨房，用医生的妻子取来的毛巾擦干身子，皮肤散发出洗涤剂的气味，不过，这就是生活，没有狗的人就带猫去打猎，香皂转眼之间就用完了，尽管如此，这家里好像一应俱全，也许是因为她们善于利用一切现有的东西，最后，她们穿上衣服，要说天堂，还是在外面，在阳台上，医生的妻子的白人褂早已湿透，现在穿上了一件花连衣裙，这件衣服弃置多年，这时却使她显得比另外两个女人更美丽。

她们走进客厅，医生的妻子看见戴黑眼罩的老人坐在他睡觉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脑袋，指甲插进双鬓和后脑勺稀稀落落的白头发里，僵挺着身子，一动不动，仿佛要留住思绪，或者相反，想阻止头脑继续思考。他听见女人们进来了，知道她们从哪里来，知道她们刚才在干什么，知道她们那时赤条条的，知道这一切并非由于他突然恢复了视力，像其他老人那样蹑手蹑脚地去偷看某个女人洗澡，而这回是3个女人，他早已失明，现在依然失明，只是走到厨房门口，听见了她们在阳台上说的话，听见了笑声、雨声和水声，呼吸了带肥皂味的空气，然后回到了他的沙发上，正在想世界上还存在生活，正在问这生活是否还有他的一份。医生的妻子说，女人们已经洗过了，现在轮到男人们了；戴黑眼罩的老人问，还下雨吗；下，还在下，阳台上的盆里有水；这样的话，我想到洗手间去洗，在澡盆里洗，说这个词的时候好像在出示他的年龄证书，好像在说，我是另一个时代的人，那时人们说澡盆而不说浴缸，他又补充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当然，我不想把洗手间弄脏，保证不把水溅到地上，我是说，尽量这样做；既然这样，我把盆端到洗手间里去；我帮你端；我自己端得动；我还没有残废，一定要做点事；好，来吧。在阳台上，医生的妻子把几乎满满一桶水拖到里面；抓住这里，她拉着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攥住桶的那一边；好，他们把桶提起来；幸亏你来帮助，我一个人还提不动呢；有一个谚语，你听说过吗；什么谚语；老人干活不多，但轻视他的人是疯子；那个谚语不是这样说的；我当然知道，我把孩子两个字换成了老人，把讨厌两个字换成了轻视，不过，所有谚语都一样，要想继续流传下去，又保持原来的意思，必须随着时间的不同加以修改；你是位哲学家；过奖了，我只不过是个老头子。他们把桶里的水倒进浴缸，后来医生的妻子想起来还有一块没有用过的香皂，便打开抽屉，把香皂放在戴黑眼罩的老人手里，你会浑身散发香气，比我们还香，随便用吧，不用担心，我们会缺食物，但不会缺香皂，大概附近的超级市场多着呢；谢谢；必须小心，不要滑倒，如果需要，就叫我丈夫来帮助你；不用，我愿意自己洗；随便吧，注意，伸出手来，这是刮脸刀和须刷，要想刮胡子的话就用吧；谢谢。医生的妻子出去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脱下分配衣服时穿上的那件睡袍，小心谨慎地走进浴缸。水很凉，也很少，不到半拃深，3个女人笑着在水龙头似的雨水下冲洗和他这样用脚搅动这个小水洼有天壤之别。他跪在浴缸底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捧起水，第一捧浇在前胸上，几乎停止了呼吸，然后很快把全身浇湿，为的是来不及打寒战，接着开始按部就班地打香皂，用力搓肩膀、四肢、胸部和肚了、阴部和大腿根，我比畜生还脏，他想，后来又往大腿甚至有一层泥的脚上打上香皂。没有马上冲洗，他要让香皂沫在身上尽量多停留一些时间，完全发挥作用，祛除泥污，这时他又想，应当洗洗头，他把手举到脑后，解开眼罩的扣，你也该洗个澡了，扣子解开了，眼罩掉进水里，现在他感到身子暖和了，先把头发浇湿，然后打上香皂，现在他浑身泡沫，成了白色眼疾患者眼中一片白色中的白色泡沫人，谁也看不见他，但是，如果他这样想，那就错了，这时候感到有两只手摸了摸他的脊背，又从他的胳膊以及胸部收集起泡沫，慢慢抹到他的背上，仿佛此人看不见自己干的活，但干得非常认真。老人本想问一声，你是谁呀，但舌头不听使唤，说不出话来，老人打个寒战，这次不是因为感到冷，那两只手还在轻轻地为他搓洗，那女人没有说，我是医生的妻子，或者，我是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或者，我是戴墨镜的姑娘，洗完以后，两只手离开了，在寂静中老人只听见洗手间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现在这里只剩下他独自一人，站在浴缸里，浑身不停地颤抖，仿佛在乞求上苍的仁慈和怜悯；她是谁呢，老人心里暗想，理智告诉他，只能是医生的妻子，她看得见，她一直在保护我们，照顾我们，给我们食物吃，现在又悄悄地关心我，毫不奇怪，这是理智告诉他的，但他不相信理智。还在浑身颤抖，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由于寒冷。他从浴缸底上摸到眼罩，用力揉搓了一阵，拧干，套在头上，有了眼罩他觉得不像原来那样一丝不挂了。他擦干身子，带着一股香气走进客厅，医生的妻子说，我们当中有个刮过脸、干干净净的男子汉了，但马上又以突然想起了什么该做而没有做似的口气说，真可惜，你的背还没有洗呢。戴黑眼罩的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心里想，我刚才没有相信理智，做对了。

食物所剩无几，他们给了斜眼小男孩，其他人必须等待再找来以后才能吃。只贮存着几个糖水水果罐头、一些干果、白糖、饼干、烤面包干，把这些和其他能保存的食品凑到一起，以备不时之需，每天的食物必须每天去找，如果命运不济，出去的人空手而归，那么就每人分两块饼干，一小勺糖水水果；有草莓的和桃子的，不知道你们都爱吃什么，还可以要3瓣核桃和一杯水，但不知道这奢华生活还能维持多久。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她也想去找食物，3个人不算多，虽然其中两个是盲人，但可以拿东西，还有，她家离这里不太远，如果可能的话她想去看看，是不是被占用了，占用者是不是熟人，比方说那个楼里的邻居的亲戚从乡下来了，家里住不下，瘟疫袭击了村庄，逃到这里来躲避，人们都知道城市里条件总会好一些。

3个人穿上家里余下的衣服走了，洗过的衣服要等天气好了才能晾干。天仍然阴沉沉的，但看样子不会再下雨。垃圾被雨水冲走，尤其是在有坡度的街上，堆成一座座小山丘，柏油路中间宽宽的路面一段段冲洗得干干净净。但愿能继续下雨，不停地下，在这种状况中，我们最倒霉的莫过于出太阳，医生的妻子说，我们这里腐烂和恶臭已经绰绰有余了；因为我们洗过澡，所以能更强烈地感到这些气味，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丈夫虽然怀疑自己因为洗凉水澡患了感冒，但还是同意妻子刚才说的话。街上，一群群盲人利用下雨的间隙出来冒找食物和满足排泄的需要，虽然吃得少，喝得少，但排泄还是必不可少的。一条条狗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刨刨垃圾堆，其中一条嘴里叼着只淹死的大老鼠，这种情况极为罕见，唯一可能的解释是最近几场雨大得出奇，这个善于游泳的动物在很不利的地方被洪水堵住，无计可施。舔泪水的狗没有加入旧时的伙伴们的队伍，而是独自猎取食物，看来它决心已定，但又不肯等人们喂养，嘴里一直在咀嚼着什么，这些垃圾山里埋着难以想象的宝物，只要肯找，肯刨，就能找到。一旦机会出现，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也要在记忆中找，在记忆中刨，现在他们已经熟悉了许多地方，这里说的不是指他们现在居住的房子，那里他们了解得更清楚，而是指他们居住的街道，那里的4个街角将成为他们的坐标，盲人们关心的不是哪边是东哪边是西，哪边是南哪边是北，而是只想让触觉灵敏的手告诉他们走的路是否正确，从前，盲人还很少的时候，他们往往拄一根白色手杖，不停地在地上和墙上敲打的声音是一种密码，凭着这声音认出所走的路线，但现在不同，所有人都失明了，这种手杖淹没在一片叮当声中，几乎毫无用处，还有，周围白茫茫一片，盲人甚至会怀疑手中是否拿着什么东西。尽人皆知，狗除了我们称之为本能的东西之外还有其他辨别方向的手段，当然，它们眼睛近视，不大相信视力，但鼻子长在眼睛前面，总是能到想要去的地方，这种情况下，为以防万一，舔泪水的狗在主要地点都抬起一条后腿，如果某一天迷了路，微风会负责把它领回家里。他们一边走，医生的妻子一边往街道这边看看，那边看看，设法补充少得可怜的食品贮备。现在还没有实行严格配给，只是因为在老式食品店的库房里还有些豆类或者鹰嘴豆，这些豆科食品煮起来颇费时间，而时间就是水，时间就是燃料，所以直至现在豆类声誉还如此不佳。医生的妻子对谚语并无特别的癖好，不过这古老学问中的某些东西大概早已刻在脑子里，她带来的塑料口袋中有两个装满了鹰嘴豆就是证明；保存无用的东西就能找到珍贵的东西，祖母对她这样说过，并且，浸泡豆类的水也能用来煮，煮后余下的水不再是水，而成了汤。有时候并非一切都消失净尽，总会留下一些可供利用，这种事不仅在自然界存在。

既然现在离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原来居住的街道还很远，那么他们为什么还带着装满豆类和其他拣到的东西的塑料口袋呢，这样的问题只能出自那些一生从未经历过匮乏日子的人之口。医生的妻子的祖母说过，即使是块石头也要拿回家，老人只是没有想到补充一句，就是拿着它绕地球一周也在所不辞，这正是他们现在进行的壮举，绕最远的路往家里走。我们现在在哪里呢，第一个失明者问；医生的妻子有眼睛，马上告诉了他；他说，我是在这里失明的，就在有红绿灯的路口；现在我们正好在那个路口；就是这里吗；对，正是这里；我不愿意回想当时的经历，关在汽车里，什么也看不见，外边的人们大声吼叫，我歇斯底里地喊叫说，我失明了，后来那个人来了，才把我送回家坦；可怜的人，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他再也不会偷汽车了；我们多么难以接受总有一天要死的想法呀，医生的妻子说，所以我们总是设法为死者开脱，仿佛在提前请求别人在轮到我们死的那一天原谅我们；我仍然觉得这一切是一场梦，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好像梦见我失明了；我在家里等你回去的时候也这样想过，丈夫说。离开了遭遇那场祸事的十字路口，他们沿着几条迷宫似的窄小街道往前走，医生的妻子不熟悉这些地方，但第一个失明者没有迷路，为大家指明方向，医生的妻子说出街道名称，他就说，往左拐，往右拐，最后他说，这就是我们那条街，我们的楼房在左侧，差不多在街的中间；门牌多少号，医生的妻子问；他想不起来了，真是岂有此理，并非我想不起来，而是我头脑里的东西全都被清除干净了，他说，这是个凶兆，连我们自己住的地方也不知道，梦境取代了记忆，我们该在哪里停下来呢。事情并不严重，接着往前走吧，幸亏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出了个主意，一边走一边想，一定能找到那个门牌，这样也免得使用第一个失明者自以为是地说靠触觉也能认出自己所住褛房的门那个笨办法，仿佛他手里拿着根魔术师神奇的小棍，点一下，出来金属，再点一下，出来木头，点3下或者4下，一个完整的门出来了，毫无疑问，就是这里。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出了门牌号数，医生的妻子领着他们走进去；第几层，她问；3层，第一个失明者回答，他的记忆力并不像表面看来那样衰弱，忘了一些事，这在生活中屡见不鲜，有些事还记得，比如他想起了失明以后从这座门进去的时候，后来偷了他汽车的那个人曾问他，第几层，他也这样回答的，不同的是他们现在不是乘电梯上去，而是沿着看不见的楼梯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的往上爬，这楼梯既黑-又光芒耀眼，只有没有失明的人才需要电，需要阳光或者一-蜡烛，现在医生的妻子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楼梯里黑暗，半路上，往上爬的人碰上了两个往下走的女人，她们是上层的盲人，也许就是第三层的，谁也没有问一声，确实，邻居们都不像原来的邻居了。

门关着。怎么办，医生的妻子问；我去说，第一个失明者说。他们开始敲门，一次，两次，三次；里边没有人，第一个失明者说，就在这时候，门打开了，耽误这么长时间无须诧异，在屋子最里边的盲人听到有人敲门不会跑过来；谁呀，需要什么东西吗，从屋里出来的男人问，他表情严肃，显得颇有教养，平易近人。第一个失明者说，我们原来住在这所房子里；啊，那人惊叹了一声，接着问道，有别人和你在一起吗；我的妻子和我们的一位女友；我怎么能知道这房子是你的呢；这很容易，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告诉你里边都有什么东西。对方沉默了几秒钟以后才说，进来吧。医生的妻子故意留在后面，第一个失明者夫妇二人谁也不需要有人带领。那盲人说，我自己一个人在家，他们出去寻找食物了，也许我应当用她们二字，不过我不相信这样说一定正确，他停顿了一下，补充了一句，尽管我本应当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医生的妻子问；我说的她们是指我的妻子和两个女儿；那么你还说本应当知道是否应当用阴性的她们呢；我是作家，应当认为我们作家应当知道该用哪个词。第一个失明者感到受宠若惊，你们想想，一位作家住在他家里，他随即产生了一个疑问，问对方的名字是否显得没有教养呢，他也许听说过这个作家的名字，甚至可能曾读过他写的书呢，他还在好奇心和谨慎之间犹豫不定的时候，妻子直截了当把问题提出来了，你叫什么名字；盲人们无须有姓名，我只是我说话的声音，其他都无关紧要；可是，你写过书，书上都有你的名字呀，医生的妻子说；现在谁也不能看那些书了，所以就像它们不再存在一样。第一个失明者觉得谈话的内容离他最关心的问题越来越远，问道，你是怎样来到我家住的呢；就像许多巳经不住在原来住的地方的那些人一样，我回到家里，发现家被一些人占了，他们不肯听我讲理，可以说我们是被人家推下楼梯的；你的家离这里远吗；不远；后来你又去设法要过房子吗，医生的妻子问，现在人们常常从一所房子搬到另一所房子；后来我又试过两次；他们仍然留在那里吗；对；那么，你知道这是我们的房子之后打算怎么办呢，第一个失明者问，像他们对待你一样，把我们赶走吗；我年岁大了，没有力气那样干，即便年轻，有力气，我也不相信能采取那种简单粗暴的手段，一位作家到头来在生活中也养成了写作所需要的忍耐和耐心；这么说，你要把房子留给我们了；如果我们找不到别的解决办法，就只能那么办了；我看你找不到别的解决办法。医生的妻子已经猜到了作家怎样回答；你和你的妻子，还有与你们一起来的女友，住在一所房子里，我猜想是这样，对吧；对，完全正确，住在她家；离这里远吗；不能说很远；那么，如果你允许，我想向你们提个建议；说吧；我们仍然像目前这样，现在我们两人都有家可住，我继续注意我的房子那边的变化，如果有一天发现房子腾空了，我立即搬过去，先生你也同样，定期到这里来看看，如果发现房子腾空了，就搬回来；我不相信我会喜欢这个主意；我也没有指望你会喜欢，但我怀疑你会更喜欢除此之外的唯一办法；什么办法；此时此刻你们收回属于你们的房子；可是，这样的话；对，这样的话我们到外面去住；不行，这种事连想都不要想，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插嘴说，就像现在这样吧，以后再说；我又想出了另一个办法，作家说；什么办法，第一个失明者问；我们作为客人住在这里，这所房子不小，住得下我们所有人；不，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仍然维持现状吧，我们住在这位女友家里，我无须问你是不是同意了，她对医生的妻子说；我也无须回答你了；非常感谢你们大家，作家说，实际上，这段时间我一直等着你们来要这所房子；在众人都失明的情况下，最为顺理成章的做法是满足现状，医生的妻子说；自从瘟疫开始以来，你们是怎样生活的呢；我们几天前刚刚出来；啊，你们是被关进隔离检疫所的吧；对；很苦吧；说得太轻了；令人毛骨悚然；先生是位作家，正如刚才所说，作家必须善用各种词汇，所以应当知道形容词对我们来说无济于事，如果一个人杀死了另一个人，最好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作家应当相信，杀人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行为本身就令人毛骨悚然，无须再说什么毛骨悚然；你的意思是说，我们的词汇太多了；我是说我们的感情太少了；或者是我们还有感情，但已经不再用词汇表达它；所以我们丧失了感情；我想请你们说说在隔离检疫所是怎样生活过来的；为什么；我是作家；那就必须在那里边住过；作家和任何其他人一样，既不能知道一切，也不能亲身经历一切，他必须问，必须想象；也许有一天我向你讲讲那里的情况，然后你可以写一本书；我正在写；你失明了，怎样写书呢；盲人也能写作；这就是说你曾有时间学会盲文；我不懂盲文；那么你怎么写作呢，第一个失明者问；现在让你看看吧。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去，一分钟以后，拿来一张纸和一支圆珠笔；这是我写满的一页纸；我们看不见呀，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说；我也看不见，作家说；那么你怎么写得了呢，医生的妻子看着那张纸，在半明半暗的客厅里，她看到一行行挨得很紧，有的字笔画摞在一起，问道；靠触觉，作家笑着回答，其实并不难，把纸放在一个稍软一点的平面上，例如放在另外几张纸上，然后就可以写了；可是，你看不见，第一个失明者说；对盲人作家来说，圆珠笔是个很好的工具，虽然不能让他阅读所写的东西，但可以让他知道什么地方已经写了宇，为此，只要用手指摸到最后一行字压下的印痕就可以写，写到纸边以后估计一下写下一行应有的距离，再接着写下去，非常方便；我发现有时候行与行重叠在一起了，医生的妻子轻轻从他手中拿过那张纸，对他说；你怎么知道的；我看得见;看得见，恢复了视力吗，怎样恢复的，什么时候恢复的，作家激动地问道；我估计我是唯一从来没有丧失视力的人；为什么，你如何解释呢；无法解释，可能根本就没有解释可言；这意味着发生的一切你都看到了；看见的都看到了，我没有别的办法；隔离检疫所里有多少人呢；大约300个；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最初开始，我刚才说过，3天前才出来；我想我是第一个失明的，第一个失明者说；那里的情形大概让人毛骨悚然吧；又是这个词，医生的妻子说；请原谅，我突然觉得，我们失明之后我写的一切都很可笑，我是指我和我的家人失明之后；关于什么呢；关于我们所受的苦难，关于我们的生活；每个人应当说他所知道的，那些不知道的事只能靠问了；那么我就问你了；我会回答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哪一天。医生的妻子摸了摸作家手中那张纸说，我想看看你写的东西，你不会介意吧；哪里话，请跟我来；我们也可以去吗，第一个失明者的妻子问；这是你的家，作家说，我只是临时在这里住一住。卧室里有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没有点着的油灯。借窗户里漾进的微弱光线能够看到，左边有几张白纸，右边是写了字的纸，其中-张写了一半。油灯旁边有两支新圆珠笔。就在这里，作家说。医生的妻子问，我可以看看吗，不等对方回答，她便拿起写了字的纸，大约二十来页，随便浏览了一下，字很小，每行都歪歪扭扭，写在白白的纸上，刻在盲人的脑子里；作家说过，我只是临时在这里住一住，这些书稿是他临时住一住留下的痕迹。医生的妻子把手搭在作家的肩上作家伸出两只手，摸到她的手，慢慢拉到自己唇边，你不要走失，千万不要走失，他说，这句话出人意料，寓意难明，好像是不经意说出来的。

他们带着足够3天吃的食品回到家里，医生的妻子讲了他们遇到的事，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不时激动地插嘴帮助她描述。晚上，她从书房里找来一本书，给大家读了几页，当然会这样做。斜眼小男孩对书的内容不感兴趣，躺在戴墨镜的姑娘怀里，把脚放在戴黑眼罩的老人腿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16

过了两天，医生说，我想知道诊所成了什么样子，这时候，我们一点用处也没有了，诊所没有用处，我也没有用处，但是，说不定有一天人们会再有眼睛可用，器械应当留在那里，等待那一天来到；你什么时候想去我们就去，妻子说，现在去也行；如果你们觉得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们能利用这个机会到我家去一下吗，戴墨镜的姑娘说，这倒不是因为我以为我父母回去了，只是出于想尽尽义务；我们也一块儿到你家里去，医生的妻子说。没有别人想参加侦察住所的队伍，第一个失明者和妻子已经知道能遇到什么情况，带黑眼罩的老人同样也知道，虽然原因不同，而斜眼小男孩还没有回忆起原来所住街道的名称。天气放晴了，太阳虽然还苍白暗淡，但人们的皮肤已经感觉它露面了；如果暑气逼来，不知道我们怎样活下去，医生说，到处是腐烂的垃圾，死去的动物，也许还有死人，大概还有人死在家里，糟糕的是我们没有组织起来，每座楼房、每个街道和每个街区都应当有个组织；有个政府，妻子说；是组织，人体就是个有组织的系统，

只要人体继续保持有组织状态，人就活着，而死亡只不过是人体处于无组织状态的后果；那么，一个盲人的社会如何组织起来以便活下去呢；只有组织起来，在一定意义上说，组织起来就是开始有眼睛了；你说得对，也许说得对，但是，这场失明症的经历给我们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悲惨，我的眼睛和你的诊所一样，不再有任何用处；多亏有你的眼睛我们才活到今天，戴墨镜的姑娘说；即使我失明，我们今天也会活着，世界上到处是活着的盲人；我觉得我们将来都要死去，只是个时间问题；死亡从来就是个时间问题，医生说；但是，仅仅因为双目失明而死，大概没有比这更糟糕的死法了；我们会因为患病、因为事故和偶然事件死亡；而现在我们也会因为失明死亡，我是说，因为失明症和癌症、因为失明症和结核病、因为失明症和艾滋病、因为失明症和心肌梗塞死亡，病症会因人而异，但现在正置我们于死地的是失明症；我们不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无法逃避死亡，但至少不该成为盲人，医生的妻子说；既然这失明症如此具体，如此现实，那怎么可能呢，医生说；我不敢肯定如此，妻子说；我也一样，戴墨镜的姑娘说。

他们无须砸门，顺利地把门打开了，钥匙在医生个人的钥匙链上，被带去隔离检疫的时候留在了家里。这里是候诊室，医生的妻子说；我到这里来过，戴墨镜的姑娘说，我仍然还在做梦，但不知道是梦见那天我在这里失明了，还是梦见我早就是盲人，却到这诊所来，梦想治疗没有任何失明危险的眼部炎症；隔离检疫不是梦境，医生的妻子说；说得对，不是，正如我们曾遭受凌辱不是梦境一样；我用匕首杀死一个男人也不是梦境；把我领到诊室去吧，我自己也能去，不过，还是你带我去吧，医生说。门开着，医生的妻子说，所有的东西都翻乱了，满地都是纸，病历柜的抽屉被拿走了；大概是卫生部的人干的，不肯费时间查找；可能吧；器械呢；看样子还好；但愿至少还有点用处，医生说。他伸出两只胳膊，独自朝前走去，摸摸镜片匣，摸摸那眼镜，摸摸办公桌，后来对戴墨镜的姑娘说，我现在明白你说的生活在梦中是什么意思了。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把手放在积了一层尘土的玻璃板上，然后面带凄凉和讥讽的微笑，对仿佛坐在面前的什么人说，就这样，博士先生，我感到非常可惜，但你的病无可救药，如果想听听我最后的忠告，那我就告诉你，按照那个古老的谚语去做吧，人们常说，耐心有益于视力，他们说得对；不要让我们伤心了吧，妻子说；请原谅，也请你原谅，我们所在的地方从前曾创造过一个个奇迹，而现在连我神奇的能力的证据都没有了，都被他们拿走了；我们现在能够创造的唯一奇迹是继续活下去，妻子说，日复一日地维持脆弱的生命，仿佛生命也失明了，不知道走向何方，也许就是这样，也许生命真的不知道走向何方，于是，它使我们变得聪明之后又落人我们手中，任凭我们处置，我们把它带到这鱼来了；听你说话的口气，好像你也失明了似的；在一定意义上确实如此，我也患了你们的失明症，也失明了，如果我们当中有更多的人看得见，我也许会看得更清楚一些；我担心你像正寻找法庭的证人一样，既不知道谁传讯你，也不知道在哪里陈述证言，更不知道陈述什么，医生说；时间正在完结，腐烂四处蔓延，水正在干枯，食品变成了毒物，这将是我的第一个陈述；第二个呢，戴墨镜的姑娘问；让我睁开眼睛；我们失明了，睁不开，医生说；不想看见的盲人是最糟的盲人，这是个伟大的真理；但是，我想看得见，戴墨镜的姑娘说；你并不会因此就能看得见，唯一的区别是你不再是最糟的盲人，好啦，我们走吧，这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了，医生说。

去戴墨镜的姑娘家的路上经过一个大广场，那里一群一伙的盲人正在听另一些盲人演讲，第一眼看上去前者和后者都不像盲人，演讲的人面向听众，情绪激昂，满脸通红，而听众们聚精会神地面向演讲者。他们在宣告世界末日到来，炼狱中灵魂得救，耶稣受难日的景象，天使出现，宇宙撞击，太阳消失，部落精神，曼德拉草液汁，虎油膏，星空的力量，风的规矩，月亮的芳香，黑暗的呼唤，驱魔的威力，脚后跟的印记，钉在十字架上的玫瑰，淋巴液的纯净，黑猫的血，睡眠中的阴影，愤怒的海潮，食人肉的逻辑，无痛阉割，神圣的纹身，自愿失明，凸形思维，凹形思维，平面思维，垂直思维，倾斜思维，集中思维，分散思维，瞬间思维，声带切除，词汇消亡；这里没有一个人谈到要组织起来，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也许在别的广场会谈吧，丈夫回答说。他们继续往前，没有走多远，医生的妻子说，这里路上的死人比往常多；因为我们的抵抗力正在达到极限，时间到了尽头，水分已经耗光，疾病有增无减，正如你说的那样，食物成了毒药，丈夫说；说不定我的父母亲就在这些死人当中呢，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在他们身边经过，却看不见他们；这是人类的习惯，古已有之，在死人旁边经过，却看不见他们，医生的妻子说。

这是戴墨镜的姑娘原来居住的街道，现在显得更加荒凉，楼门前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女人死后被游来荡去的动物吃过，幸亏舔泪水的狗今天不想跟着出来，否则，他们必须阻止它去啃那尚有一些肉的骨架了。是一楼的邻居老太太，医生的妻子说；谁，在哪里，丈夫问；就在这里，一楼的那个邻居老太太，闻得见气味吧；可怜的老太太，戴墨镜的姑娘说，她从不出门，怎么到街上来了呢；也许她发现死神正在逼近，也许想到自己会独自在家里腐烂，忍受不住了，医生说；说不定你父母亲已经回来，正在家里等着你呢，医生说；我想不会；你想得对，医生的妻子说，钥匙在这里。死者的手平放在地上，半张着，手心里有几个闪闪发光的钥匙。也许是她自己的钥匙，戴墨镜的姑娘说；我想不会，她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的钥匙拿到她以为要死去的地方；可是，我双目失明，看不见她手里的钥匙，不知道她是不是真那样想的，把钥匙还给我，让我能进家；确实，我们不知道她决定把这些钥匙带出来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也许想象你会恢复视力，也许她对我们在这里的时候行动方便产生了怀疑，觉得不大正常，也许她听见我说楼梯里太暗，看不清楚，看不清楚，也许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只不过是精神错乱，昏头昏脑，失去了理智，产生了个固执的念头，一心想把钥匙交给你，现在我们只知道，她刚刚迈出楼门就丧了命。医生的妻子拿起钥匙，交给戴墨镜的姑娘，然后问道，现在我们怎么办，把她丢在这里吗；在街上无法掩埋，我们总不能把石板地挖开吧；还有后院呢；那就要把她抬到二楼上，然后沿救生楼梯抬下去；这是唯一的办法；我们抬得动吗，戴墨镜的姑娘问；问题不在于抬得动还是抬不动，而在于我们自己能不能把这个女人丢在这里；不能这样办，医生说；那么我们必须想办法抬。确实，把尸体抬起来了，抬着尸体上楼梯非常艰难，这倒不是因为太沉，她原来就不重，在狗吃猫啃之后就更轻了，而是由于身体已经僵硬，在窄窄的楼梯上转弯颇费周折，因此在爬短短的楼梯过程中不得不休息4次。脚步声、说话声和腐臭气味都没有使这座楼里的其他居民来到楼层平台上观看；不出我所料，我的父母亲没有在家，戴墨镜的姑娘说。终于到了门口，人人筋疲力尽，还要穿过房间，到后面沿着救生楼梯下去，不过，往下走有诸神相助，方便得多,只是必须小心，不让可怜的老太太的尸体从手中滑下去，否则她就真的会粉身碎骨，且不说会痛苦不堪，据说人死后的痛苦更难忍受。

后院像从来不曾有人弁垦过的荒野，最近的几场雨过后野草猛长，还有风吹来的植物种子也发芽生根，欢蹦乱跳的兔子不缺少新鲜食物，母鸡则依然到处觅食，过着半饥半饱的日子。人们坐在地上，力气用尽，气喘吁吁，死尸躺在他们旁边，像他们一样休息，医生的妻子保护着她的安全，不时驱赶凑过来的母鸡和兔子，兔子鼻子颤抖着，只是出于好奇，而母鸡则伸着像刺刀一样尖利的嘴，时刻准备干伤天害理的事情。医生的妻子说，在离开家到街上去以前，她还想到了把兔笼的门打开，不想让兔子们饿死；完全可以肯定，与人们一起生活并不难，难的是了解他们，医生说。戴墨镜的姑娘拔了一把草，把手擦干净，她的手太脏了，这是她本人的过错，在抬死尸的时候，她抓住的是不该抓的部位，没有眼睛的人常常干这类事。医生说，现在我们需要的是一把锄头或者铁锹，从这里可以看出，真正永远轮回的是人们所说的话，现在这些曾由于同样的原因说过的话又回来了，第一次是在掩埋偷汽车的人的时候说的，现在是掩埋送还钥匙的老太太时说的，在掩埋之后，人们发现两者之间没有什么区别，只是他们给人们留下的印象不同罢了。医生的妻子上了楼，到戴墨镜的姑娘家里去找干净床单，她只能在不太脏的床单中挑选，下来的时候看见那些母鸡像过节一样，但兔子只吃青草。把尸体裹好盖上之后，医生的妻子又去找锄头或者铁锹，在一间小小的工具室里找到了，既有働头又有铁锹。这事我来干，她说，地很潮湿，挖起来不难，你们休息休息吧。她选了块没有那种一连几锄头才能砍断的树根草根的地点，请不要以为这是个轻而易举的任务，根是诡计多端的家伙，它们善于在土质松软的地方，以逃避锄头的攻击，或者使攻击不能产生致命的效果。医生的妻子正忙着干活，她的丈夫和戴墨镜的姑娘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们当中谁也没有发现附近的阳台上出现了一些盲人，人数不多，而且不是每个阳台上都有，大概是被働头发出的声音吸引出来的，土地固然松软，但不要忘记，一锄头下去，难免碰到藏在里面的石块，发出响声。那些男男女女像是浮动的鬼魂，确实，像幽灵一样好奇地观看葬礼，回忆他们自己被埋葬时的情景。医生的妻子终于挖完坟坑，直起又酸又痛的腰，抬起胳膊擦擦额上的汗水，这时候看到了他们，顿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连想都没有想便对那些盲人和世界上所有盲人高喊了一声，一定会再生，请注意，她没有用复活一词，虽然字典载明、规定或者暗指两者是完全相等的同义词，但不该使用前者。盲人们大吃一惊，赶紧躲进屋里，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出这个词来，另外，他们对这类天启毫无准备，可以看出，他们不是那种常到广场上听神奇的说教的人，如果在那些说教中加上螳螂头和蝎子自杀就应有尽有了。医生问，你为什么说再生呢，是对谁说的；对一些出现在阳台上的盲人，我吃了一惊，大概也把他们吓了一跳；为什么用那个词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出现了这个词，随口就喊出来了；你应该到我们经过的广场上去布道；对，念一通关于兔子牙齿和母鸡嘴的布道词，好了，现在来帮帮忙吧，在这里，对了，抓住她的两只脚，我抬她这一边，小心，不要滑到坟坑里去，对，就这样，慢慢往下放，再往下，再往下，我把坑挖得稍微深了一些，那些母鸡刨地的时候就永远不会找到她，好，现在好了。她用锄头把坟坑填平，踩实，用挖坑回填时总能余下的土堆成一个小坟头，动作娴熟，好像是干这个活计的行家里手。最后，她拔下一棵长在后院一个角落的玫瑰，栽到坟墓死者脑袋所在的一侧。她会再生吗，戴墨镜的姑娘问；她不会，医生的妻子回答说，但活着的人们需要再生，从本身再生，而他们不肯；我们已经半死了，医生说；我们还半活着，妻子回答说。她把锄头和铁锹送回小房间，收藏好，又扫了后院一眼，证实一切都井井有条；什么井井有条呢，她问自己，接着又回答说，死者和活人各得其所，这就是井井有条，而母鸡和兔子供一些人吃，它们靠其他生物活着。我想给父母亲留下个什么记号，戴墨镜的姑娘说，只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我不想让你失望，医生说，但是，首先他们必须能找到这个家，而这不大可能，你想想，如果没有个有眼睛的人领着，我们永远到不了这里；说得对，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过，要是不给他们留下个记号，留下点什么东西，我会感到像是抛弃了他们一样；那么，留下什么呢，医生的妻子问；一件他们能用触觉认出来的东西，戴墨镜的姑娘说，糟糕的是我身边什么从前的东西也没有带着。医生的妻子望着姑娘，只见她坐在防火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两只手耷拉到膝盖上，美丽的脸庞充满痛苦的表情，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我已经知道你该留下什么了，她说。说完，她快步爬上楼梯，回到家里，拿着一把剪刀和一截绳子回来了；你这是什么主意呀，戴墨镜的姑娘惴惴不安地问，她听到了剪刀剪她的头发的声音；如果你的父母亲能回来，他们就会摸到门把手上挂着的一束头发，除了女儿，这头发还能是谁的呢，医生的妻子问道；听了这句话我真想大哭一场，戴墨镜的姑娘说，怎么说的就很快怎么做了，她把头伏到交叉放在膝盖上的胳膊间，尽快发泄出心中的悲伤，心中的怀念，还有对医生的妻子这个主意的感激，后来她又发现，不知道通过什么感情渠道，也在为一楼老太太痛哭，那个吃生肉的可怕的女巫死后亲手把钥匙还给了她。这时，医生的妻子说，这是个什么时代呀，一切事情都颠倒了，几乎总是表示死亡的象征变成了生命的标志；有一些手能够制造这样的或者更大的奇迹，医生说；亲爱的，人的需要无所不能，妻子说，好了，现在不要再谈哲学和幻术了，我们携起手来，走向生活吧。戴墨镜的姑娘亲自把那束头发挂在门把手上，你相信我的父母亲会发现它吗，她问；门把手是住宅伸出来的手，医生的妻子回答；可以说，这句话实际上宣布了这次探访到此结束。

那天晚上，又是一个人读书，其他人听，没有别的消遣方法，可惜医生不是业余演奏家，例如小提琴手，否则这5楼都能听到优美的小夜曲，邻居们会满怀嫉妒地说，他们要么生活得不错，要么麻木不仁，以为能逃过灾难而幸灾乐祸。现在，除了词汇之外没有其他音乐，而词汇，尤其是书上的词汇，悄然无声，即使这座楼里有人出于好奇来到门口侧耳细听，也只能听到一个孤独的声音在窃窃私语，这声音也许像一条无限延长的细线，因为把所有的书籍收集起来不可胜数，正如人们所说，构成整个世界。读过书之后巳是深夜，戴黑哏罩的老人说，我们竟然落到了这般地步，只能听别人读书；我倒不抱怨什么，可以永远这样，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并非在抱怨，只是说我们现在仅仅有这么点用处，仅仅能听别人读在我们之前存在过的人类的故事，并且还是靠这里有一双还明亮的眼睛，这是个偶然现象，仅存这么一双明亮的眼睛了，如果有一天这双眼睛失去光泽，我不愿意让这种情况出现，甚至连想也不愿意想，那么，把我们与人类联结在一起的那根线就断了，我们与其’V注空间上就会相互隔绝，因为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盲人；只要可能，戴墨镜的姑娘说，我就怀着希望，希望找到我的父母亲，希望这个小男孩的母亲出现；你忘了说大家的希望；什么希望；恢复视力；有些希望是痴心妄想；因此我告诉你，要不是有这些希望，我早就不想活了；你给我举个例子;重见光明；这个例子我们早已经知道，再举一个；我不说；为什么；你不感兴趣；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呢，以为你很了解我，能由你决定我对什么感兴趣、对什么不感兴趣吗；你不要生气，我无意惹你不高兴；所有男人都一个样子，他们以为从一个女人肚子里生出来就知道女人们的一切事情；对女人们我知道得很少，对你更是一无所知，至于男人，现在我越来越意识到我是个老人，独眼老人，并且双目失明；你再也没有别的自责的话可说了吧；多得很，你想象不到，随着一年年过去，我自责的事越来越多，或者说，自责的黑名单越来越长；我还年轻，但已经侍奉过许多男人你还没有做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坏事；既然你从来不曾和我一起生活过，怎么会知道呢；对，我从来不曾和你一起生活过；你为什么以这种口气重复我的话呢；什么口气；就是这种口气；我只说了从来不曾和你一起生活过呀；口气，我说的是口气，你不要佯装听不懂；不要追问了，我求求你，不要追问了；非追问不可，因为我必须知道；我们接着谈希望吧；好，接着谈；刚才我拒绝举出的那个关于希望的例子是；是什么；我自责的黑名单上的最后一项；请你解释清楚，你这些谜语我猜不出来；一个荒唐古怪的愿望，就是我们不要恢复视力；为什么呢；为了我们继续这样生活下去；你是想让我们所有的人还是只和我一起生活下去呢；请你不要逼着我回答；如果你仅仅是个普通的男人，倒也可以逃避回答，大家都这样做嘛，但你亲口说过，你是个老人，既然是老人，活了那么多年，总不该闭口不说实话，回答吧；我和你；那么你为什么愿意和我一起生活呢；你想让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说吗；我们这些人当着面曾做过最肮脏、最丑陋、最令人恶心的事，可以肯定，你要说的不至于比那些事更糟糕吧；既然你愿意，那我就说吧，因为我还是个男人，喜欢你这个女人；表示爱情竟然这么难吗；到我这个年岁，最怕别人笑话；你并不可笑；忘掉这件事吧，我求求你；我不想忘掉，也不想让你忘掉；岂有此理，你逼着我说了那些话，现在却；现在轮到我说了；你不要说以后会后悔的话吧，想想我刚才说的黑名单；如果今天我真心实意，明天后悔不后悔又有什么关系呢；住口；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我也愿意和你一起生活；你疯了；从此我你就像一对夫妇一样一起生活，如果不得不离开我们的朋友们，我们也仍然一起生活，两个盲人会比一个盲人看得清楚；荒唐，你并不喜欢我；喜欢不喜欢算得了什么，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只是和男人们睡过觉；你这句话证明我说得对；不对；刚才你说真心实意，那么你回答我，你真喜欢我吗；喜欢，喜欢到足以想和你一起生活的程度，这还是我头一次对人说这句话呢；假如你在这之前遇到我就不会说这句话了吧，我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半谢顶，头发白了，一只眼上戴着眼罩，另一只患了白内障；如果我还是原来那个女人，就不会说，这我承认，但说这句话的是今天的我，是今天这个女人；我们等着看明天你这个女人说什么吧；这么说你是要考验我；哪里话，我算什么人，怎能考验你呢，这些事要由生活决定；其中一件这个女人已经决定了。

他们这些话是面对面说的，一个人那双失明的眼睛盯着另一个人那双失明的眼睛，两张脸都激情洋溢，涨得通红，一个人把话挑明，两个人都愿意，于是都同意决定他们开始一起生活，这时，戴墨镜的姑娘伸出两只手，但仅仅是把手伸出去了，不知道正往哪里伸，结果碰到了戴黑眼罩的老人的手，老人轻轻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身边，这样，两个人坐在了一起，当然，对他们来说这不是头一次，然而现在这一次是在他们表示同意之后。别人谁也没有评论一句，谁也没有道声祝贺，谁也没有祝愿他们永远幸福，确实，现在不是举行什么庆祝活动或者憧憬未来的时候，他们作出决定的时候显得如此庄重，如果有人以为只有失明的人才能有这样的举止，那么他的想法不会令人吃惊，另外，沉默是最好的欢呼。这时候，医生的妻子用几个沙发垫在走廊上搭起一张相当舒适的临时床铺，然后把斜眼小男孩领到那里，对他说，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这里睡觉。至于客厅里发生的事情，一切迹象表明，在这头一个晚上，那天上午一只神秘的手为戴黑眼罩的老人洗背的事件一定会真相大白，当时有那多么水在他身上流过，滴滴都是圣水。

17

第二天，两个人还躺在床上，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家里的食物不多了，必须出去转一趟，我想今天到我头一天去过的那个超级市场的地下仓库去看看，如果到现在谁也没有发现那个地方，我们就能备足一两个星期的食品；我和你一起去，再叫上他们当中一两个人；我想最好是只我们两个人去，更方便一些，并且也不至于有走失的危险；你负担这6个不能自理的人，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呢；只要我还挺得住就支撑下去，不过，确实觉得力不从心了，有时候我甚至想失明，和其他人一样，不比他们承担更多的义务；我们已经习惯于依赖你，一旦没有了你，我们真的要第二次失明，多亏有了你的眼睛，我们才稍好一点，没有完全失明；只要还能做这些事，我就尽力而为，我只能许诺这一点；如果有一天我们知道已经不能为世界做任何善事和有用的事，那么我们应当有勇气像他说的那样，干干脆脆地离开人世；他，指的谁呢；昨天那个幸福的人；我想他今天不会再那样说，改变主意比改变坚定的希望要容易得多；他已经满怀希望了，但愿这希望持续下去；听你的口气似乎有点不高兴；不高兴，为什么；好像有人拿走了属于你的东西；你是指我们在那个可怕的地方的时候我与那姑娘之间的事吧；对；你该记得，是她去找我的；你记错了，是你去找她的；你敢肯定吗；我没有失明；我可以发誓；发誓也是假的；奇怪，我们的记忆力怎能这样不中用呢；这不难发现，主动送上门来的东西比我们争取来的东西更加属于我们所有；她后来也没有再找过我，我也没有再找过她；你们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在回忆中相会，这就足够了；你这是嫉妒；我并不嫉妒，即使在那一天我也没有嫉妒，只是可怜你，可怜她，也可怜我自己，因为我不能帮助你们；我们还有多少水；情况不妙。两个人草草吃了几口东西，权作早饭，不过心情倒也愉快，因为他们面带微笑地谈论着头一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只是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用词隐晦，提防在场的小男孩听懂，想到在检疫隔离期间小男孩经历过的难堪场面，还是对他小心一些为好，后来医生的妻子和丈夫出了门，这一回只有舔泪水的狗陪伴，因为它不愿意留在家里。

街道的状况时时都在恶化。垃圾似乎在夜间的几个小时里成倍地增加，仿佛人们从外国，从尚过着正常生活的某个国度偷偷运来集装箱在这里倾倒，如果我们不身在肓人的土地上，就会看到在这白色的黑暗中有幽灵似的马车和卡车来往，装满了废物，渣滓，残骸，化学废料，灰烬，燃烧过的石油，骨头，瓶子，内脏，旧电池，塑料，成堆的废纸，只是没有送来残余的食物，甚至连果皮都没有，不然，在等待好日子到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用果皮充饥。上午刚刚开始，但人们已经感到炎热。从巨大的垃圾堆里散发出的臭味像一团毒气；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多种瘟疫，医生又说，谁也不能幸免，我们都束手无策；我们是一边遭雨打，一边挨风吹，妻子说；还不如下雨刮风呢，下雨还能让我们解渴，刮风会吹走一部分我们身边的臭气。舔泪水的狗不肯安生，这里闻闻，那里闻闻，在一堆垃圾旁边停下来研究了一番，大概里边藏着剩余的食物，一时还不能找到，若是它独自到了这里，肯定不会离开，但曾哭过的那个女人走到前边去了，它有义务跟上，谁也不知道是不是需要它再次舔泪水。路很难走。在一些街道上，尤其是坡度最大的街道上，雨水汇成洪流，冲起汽车撞到其他汽车上，撞到建筑物上，撞开大门，撞碎橱窗，地上到处是大块的玻璃片。一个男人的尸体夹在两辆汽车中间，正在腐烂。医生的妻子转过脸去。舔泪水的狗走过去，但也被死神吓呆了，不过还往前走了两步，这时它突然鬚毛竖起，嗓子里发出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吠叫，这条狗的毛病在于和人类过于亲近，最终变得和人类一样懂得喜怒哀乐。他们穿过一个广场，一群一伙的盲人停在那里听另一些盲人演讲，第一眼看上去他们都不像盲人，演讲者面向听众，说得情绪激动，听众面对演讲者，听得聚精会神。他们正在那里宣扬有组织的伟大制度的基本原则，私有财产，自由兑换，市场，交易所，税率，利息，据为己有，没收，生产，分配，消费，充足，匮乏，富有，贫困，传播，镇压，违法，彩票，监狱，刑法典，民法典，公路法典，字典，电话簿，卖淫网络，军火工厂，武装力量，墓地，警察，走私，毒品，获准的非法交易，药物研究，赌博，治疗和葬礼的价格，公理，借贷，政党，选举，议会，政府，凸形思维，凹形思维，平面思维，垂直思维，倾斜思维，集中思维，分散思维，瞬1司思维，声带切除，词汇消亡。这里在谈论组织起来的事呢，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我已经发现了，丈夫回答了一句，不再张口。他们继续往前走，到了一个路口，医生的妻子

去看一个像路上的十字架似地竖在那里的本市地图。离超级市场很近了，就在这一带，那天她迷了路，背着那些因为运气好而装得满满的塑料口袋，倒在地上哭起来，一条狗前来帮助她，安慰她，让她辨明方向，摆脱痛苦，现在这条狗就在这里，朝着正向这里走来、离得越来越近的几群狗叫个不停，仿佛在告诉它们，你们骗不了我，赶快给我走开。沿一条街往左，再沿另一条街往右，看到超级市场的门了。只是门，也就是说，只看到了门，现在整个建筑物都看到了，但看不到人们进进出出，往常这些市场里时时刻刻都有蚂蚁似的人群，它们就是靠巨大的人群生存的。医生的妻子担心发生了什么意外，对丈夫说，我们来得太晚了，恐怕里边连块饼干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这样说呢；我看不到有人进去，也看不到有人出来；可能因为他们还没有发现那个地下室；我也希望这样。他们俩是站在超级市场对面的人行道上说这几句话的，当时旁边有3个盲人，仿佛在等待信号灯变成绿色。医生的妻子没有发现他们脸上出现的惊愕不安、迷惑恐惧的表情，没有看见他们当中一个人张开嘴要说什么但马上又把嘴合上了，没有注意到他迅速地耸了耸肩膀；你怎么知道的呢，估计这个盲人心里这样想。他们横穿马路，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已经听不见第二个盲人说的话了，他说，那女人为什么说她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有人出来进去呢；第三个盲人回答说，这只不过是一种说法，刚才我绊了一跤的时候，你问我是不是没有看见踩在什么地方了，她也一样，我们都没有失去能看得见的时候的习惯；我的上帝，这种话我们说过多少遍了，第三个盲人叹了一声。

阳光把宽敞的超级市场最里边也照得亮亮堂堂。几乎所有的玻璃货架都倒了，地上除了垃圾、破瓶子和空包装箱之外一无所有；奇怪，医生的妻子说，这里一点食物也没有倒也罢了，我不明白怎么没有活人呢。医生说，确实，好像不大正常。舔泪水的狗低声嗷嗷叫着，鬃毛又竖起来。医生的妻子说，这里有气味；到处有臭味嘛，医生说；不是臭味，是另一种气味，腐臭气味；莫非那里有死尸吗；我没有看见；那么大概是你的印象了。狗又呻吟起来。这狗怎么了，医生问；它神情紧张；我们怎么办；看看再说，要是有死尸我们就绕过去，这种时候已经不怕死人了；对我来说更方便一些，我看不见。他们穿过超级市场，来到一个走廊的门口，沿走廊就能到地下室仓库。舔泪水的狗跟在后面，但不时停下来吠叫几声，呼唤他们，然后又接着往前走，这是它的义务。妻子把门打开了，气味更加呛人；这气味确实很不好，丈夫说；你留在这里，我马上回来。她沿着走廊往前，里边越来越暗，舔泪水的狗跟在后面，好像被人拖着往里走。充满腐臭味，空气好像变得黏稠了。半路上，医生的妻子呕吐了，在两次干呕之间，她想，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呀，离通往地下室的金属门越来越近，她又嘟嘟嚷嚷地说了一两次同样的话。恶心弄得她昏头胀脑，刚才没有发现最里边模模糊糊闪着火光。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小小的火苗在两扇门的隙缝中跳跃，就是楼梯门和运货电梯门。又一阵呕吐，这一次十分厉害，她翻肠倒胃，难以支撑，摔倒在地。舔泪水的狗发出长长的呻吟，接着吠叫起来，凄凉的叫声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在走廊里回荡，似乎是地下室的死者们最后的哀鸣。丈夫听到了呕吐声、干呕声和咳嗽声，竭尽全力跑过去，绊倒了，爬起来，又绊倒了，最后总算抓住了妻子的胳膊；出了什么事，他哆里哆嗦地问；妻子只是说，把我带走，快，让我离开这里；自从失明症出现以来，这是头一次由他领着妻子，领着妻子，不知道领到哪里，只想领着她远远离开这两扇门，远远离开他看不见的火苗。两个人走出走廊，妻子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这样的泪水是无法擦干的，只有时间和疲劳能使它渐渐减少，因此那条狗没有靠近她，仅仅舔了舔她的一只手。出了什么事，医生又问，你看到了什么呢；他们死了，妻子一边抽泣着一边说；到底谁死了呢；他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安静一下，等能说话的时候再说吧。过了几分钟，妻子说，他们死了；你看到什么东西了吗，打开门了吗，丈夫问；没有，我只看到门缝里有火苗，一闪一闪，没有烧到外边来；那是腐烂产生的氢化磷在燃烧；我想是这样；究竟出了什么事呢；大概他们发现了地下仓库，沿楼梯涌到里面去找食物，我还记得，在楼梯那些台阶上容易滑倒，一个人滑倒以后所有人都跟着滑倒，可能他们没有走到想去的地方，或者走进去了，但楼梯被后去的人堵塞，他们回不来了；可是，刚才你说门关着；肯定是其他盲人关上的，把地下室变成了巨大的坟墓，而我对这件事负有罪责，我拿着那些塑料口袋快步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们以为我带的是食物，于是就去里边找；在一定意义上说，我们吃的一切食物都是从其他人嘴里抢来的，我们抢得多了，就导致了他们的死亡，从根本上看，我们所有人差不多都是杀人凶手；这是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我实在不想让你在难以承担起养活这6张具体而又无用的嘴的时候还以想象中的罪过自责；要是没有你这张无用的嘴，我怎能活下去呢；你还要继续活下去，养活家里那边的另外5张嘴；问题是还能养活多久；不会很久了，到一切都用完的时候，我们就不得不到田野里去寻找食物，从树上摘各种果实，杀死所有能捉到的动物，当然，要在这里的狗和猫吞噬我们之前。舔泪水的狗没有作任何表示，此事与它无关，这是近来它变成了舔泪水的狗使然。

医生的妻子几乎已经拖不动两只沉重的脚，刚才的刺激耗尽了她的力气。走出超级市场以后，妻子极度虚弱，丈夫双目失明，谁也说不清两个人当中谁搀扶着谁。也许因为阳光太强，她感到一阵晕眩，以为要丧失视力，但没有害怕，只不过是昏厥，她没有摔倒，也没有完全失去知觉。必须躺下，合上眼睛，喘一口气，如果可能的话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分钟，镇定下来，肯定能恢复体力，必须恢复体力，塑料口袋还空着呢。她不肯躺在肮脏的人行道上，宁肯死去也不返回超级市场。她望望四周。马路对面不远的地方有座教堂。里面一定有人，各地的教堂都一样，不过，大概是个休息的好去处，至少从前是这样。她对丈夫说，我要恢复一下体力，你把我送到那边去吧；那边，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搀着我，我告诉你怎样走；那是什么地方；教堂，只要躺一会儿，我就完全像另一个人了；好，走吧。进教堂要上6级台阶，请注意，6级台阶，医生的妻子费了很大力气才上去，还要给丈夫指路。教堂的大门敞开着，这帮了他们的忙，即便有一扇普普通通的门关着，在这种情况下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到了门槛前，舔泪水的狗停下来，不知道该怎样做才好。这是因为，尽管近几个月来狗类行动自由自在，但在头脑中一代复一代遗传下来的禁令还在，远古时候的一天产生的这项禁令不准狗类进入教堂，可能这要怪古代流传下来的另一部法典，它规定，狗无论走到哪里，都必须在划定的地方活动，在一些圣徒被宣布成为圣徒之前，舔泪水的狗的先辈们曾为他们舔肮脏的伤口，出于仁慈，出于最大公无私的仁慈，但先辈们的这些善举和忠诚的效力没有起任何作用，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没有哪一个乞丐能成为圣徒，不论他身上和灵魂上有多少伤口，不论狗的舌头是不是舔过。现在，舔泪水的狗闯进了这块圣地，门幵着，没有看门人，更加强有力的理由是，流眼泪的女人已经进去了，我不知道她是怎样拖着沉重的脚步进去的，一边走一边对丈夫一再重复同一句话，扶着我；教堂里挤满了人，儿乎找不到一块空地方，甚至可以说，这里没有一块石头让她的脑袋躺在上面，舔泪水的狗又一次帮了忙，它吠叫了两声，向前冲了两次，这样做全无恶意，但总算使人们让出了一块空地方，医生的妻子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那里，终于完全闭上了眼睛。丈夫摸了摸她的脉搏，跳动正常，只是稍稍微弱一些，随后又试图让妻子坐起来，现在的姿势不好，必须使血液迅速向大脑回流，增加脑部血液补给，最好的办法是坐起来，把头伏在两个膝盖之间，应当相信自然，相信重力的作用。几次努力失败之后，最后终于把她扶起来了。过了几分钟，医生的妻子深深叹了口气，又稍稍动了动，开始恢复知觉。现在还不要站起来，丈夫对她说，再这样低着头休息一会儿；但是，她觉得自己好了，不再晕眩，眼睛已经隐隐约约看见铺在地上的石板，在此之前，舔泪水的狗为了自己卧下，用力在地上刨了3下，所以那几块石板还算干净。医生的妻子抬起头，望望细细的柱子，望望高高的拱顶，证明血液循环稳定可靠，然后才说，现在我感觉很好，不过在那一瞬间以为自己疯了，或者是晕眩过后产生了幻觉，当时我眼睛看到的不会是真的，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个男人的眼睛被一块白布捂住了，旁边一个女人的心被7把宝剑刺穿，眼睛上也捂住一块白布，不仅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如此，教堂里所有的偶像都被捂住了眼睛，塑像用一块白布缠在头上，画像上则用白色颜料重重地涂抹，那边有个女人正在教女儿读书，她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捂住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书上有个小男孩坐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捂住了，--个蓄着长长胡须的老人手里拿着3把钥匙，他的眼睛被捂住厂，另一个男人被无数支箭射中，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女人拿着一盏点燃着的灯笼，她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男人的手部、脚部和胸部受伤，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与一头狮子在一起，他们两个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和一只绵羊在一起，两者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与一只雄鹰在一起，他们两个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手持长矛，制服了一个倒在地上、头上长角、脚上长羊蹄子的男人，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另一个男人手中拿一个天平，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谢顶的老人手中拿着一朵白百合花，他的眼睛被捂住了，另一个老人拄着一把出鞘的宝剑，他的眼睛被捂住了，一个女人与一只鸽子在一起，两者的眼睛都被捂住了，一个男人与两只乌鸦在一起，三者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只有一个女人的眼睛没有被捂住，因为已经被剜下来放在她手中的银盘子里。医生的妻子对丈夫说，要是我告诉你我看到了什么，你一定不肯相信，教堂里所有偶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太离奇了，这是为什么；我怎么知道呢，可能是某个教徒知道自己要和其他人一样失明，对信仰感到绝望，干出了这种事，可能是这里的神父本人干的，也许他正是这样想的，既然盲人看不见偶像，那么偶像们就该看不见盲人；偶像看不见；你错了，偶像们用看他们的那些眼睛看，只不过现在所有的人都失明了；但你仍然看得见；我会越来越看不清，即使不丧失视力，我也会一天比一天瞎，因没有人看我；如果是神父捂上了偶像们的眼睛呢；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这是唯一一个真正有意义的假设，唯一一个能使我们这悲惨处境具有某种重要性，我想象那个人从盲人世界走进这里之后，觉得自己也要失明，那么，回到哪里去呢，我想象，这里有一个个塑像，一个个画像，我似乎看到他从这个偶像前走到那个偶像前，爬上神龛，用布条裹上他们的眼睛，再打两个结，以免布条松开或者掉下去，用两只沾上颜料的手在画像上涂抹，使它们所在的白色黑夜夜色更浓，这位神父大概是所有时代、所有宗教中最大的亵渎圣物者，最公正的亵渎圣物者，最具激进主义人性的亵渎圣物者，他来到这里是为了最后宣布，上帝不值得一看。医生的妻子没有来得及回答，在她开口之前旁边有个人说，这是什么话，你们是什么人；和你一样，是盲人，她说；可是，我听见你说你看得见；这是说话的习惯，难以改变，以后还要说许多次；你说偶像们的眼睛都被捂上了，这是怎么回事；确实如此；既然是盲人，你怎么知道的；如果你和我一样做，也会知道，去用手摸摸吧，手是盲人的眼睛；你为什么那样做呢；我想，我们已经落到这般地步，一定还有人会失明；你说是这座教堂的神父捂上了偶像们的眼睛，这又是怎么回事，对于他，我非常了解，他不会干出这等事来；永远不能事先知道人们能够干出什么事来，必须等待，耐心等待，时间决定一切，时间是坐在牌桌对面的伙伴，他手中有各种牌，我们必须想法打出与生命同样的牌，我指的是我们的生活；在教堂里谈打牌是罪孽；如果怀疑我的话，你就站起来，用手去摸摸；你敢发誓说偶像的眼睛真的都被捂上了吗；你觉得发什么誓才行呢；以你的眼睛发誓；好，我以我的眼睛，我的亲人们的眼睛和你的眼睛发两次誓；真的吗；真的。这番谈话被离他们最近的盲人们听到了，无须说，不等刚才的誓言得到证实，消息便传播开了，从一张嘴传到另一张嘴，低语声渐渐变了口气，先是狐疑，然后是不安，接着又是狐疑，糟糕的是人群当中有许多人迷信并且善于幻想，圣像们都失明了，他们那仁慈而屡屡忍受痛苦的目光只能看见自己的失明，这个想法很快变得难以忍受，无异于有人来告诉他们诸神像被活着的死人包围，只要听到一声喊叫，立即喊声四起，所有人都吓得站起来，被恐惧推向教堂门口，我们知道的混乱状况在这里重演了，由于恐惧比吓得屁滚尿流的人那两条腿快得多，所以逃命者的两条腿总会相互绊在一起，盲人更是如此，于是突然倒在地上，恐惧对他说，站起来，快跑，他们要来踩死你，他很想站起来，很想快跑，但别的人已经跑过来，也跌倒了，身体与身体摞在一起，个个想多长几只胳膊好挣脱出来，多长几只脚赶紧逃命，面对这极端混乱的局面，只有心脏非常健康的人才能笑出声。外面那6层台阶成了悬崖峭壁，但毕竟摔得不厉害，常常跌跤的人腰板硬，落到地上本身就感到轻松，我难逃这一劫了，这是第一个念头，在致命的情况下就是最后一个念头了。同样一成不变的是，一些人利用另一些人的不幸，这一点早已清清楚楚，继承人与继承人的继承人之间就是如此。这些人不顾一切地争相逃命的时候把所带的东西丢在了身后，等需要战胜了胆怯，回到这里，将无法以令人满意的方法分清哪是我的，哪是你的，除这个难题之外，我们还将看到，原来那点食物中有一部分不见了，莫非这一切是说神像的眼睛都被捂住了的那个女人所施的诡计吗，某些人卑劣过分，竟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来抢劫可怜的人们仅余的一点食物。啊，这是舔泪水的狗的过错，看到院子里空了，它东闻闻，西闻闻，这番努力没有白费，收获颇丰，这理所当然，无可非议，但也可以说，它指明了矿藏的人口，结果医生的妻子和丈夫离开教堂时手中的塑料口袋装满了一半，并且对其偷窃行为毫无歉疚。如果能利用拣来的东西的一半，他们就会心满意足，而对另外一半，他们会说，我不明白，人们怎么能吃这些东西，即使在灾难降临在所有人头上的时候，总是有一些人比另一些人生活得更糟。

两个人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讲述这些事的时候，伙伴们既害怕又悲伤，但值得注意的是，也许因为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医生的妻子没有能告诉他们她在地下室门前经历的前所未有的恐惧感觉，矩形门里惨白色火苗摇摇曳曳，沿楼梯下去就是另一个世界。偶像被捂住眼睛强烈地震撼着所有的人，但他们的表现各不相同，以第一个失明者和他的妻子为例，从他们脸上看到的是气恼，他们认为，这是不可原谅的不恭之举。他们全都失明了，这里指人类，完全是命中注定，他们本人没有过错，谁也不能逃过这场灾难，但是，他们觉得，仅仅因为这一点就捂上圣像的眼睛，那就成为不能饶恕的罪行了，假如是教堂的神父所为，则更是如此。戴黑眼罩的老人所发的议论大不相同，我知道你会感到惊讶，但我想到了博物馆里的展廊，所有塑像的眼睛都捂住了。这倒不是因为雕塑家不想雕刻石头上该有眼睛的地方，而是被捂住了，就像你刚才说的，用布捂住了，好像只有一种失明症还不够似的，奇怪的是，我戴的这个眼罩没有产生任何效果，甚至使本人增加了浪漫风度，说完，他笑了，仿佛在嘲笑刚才那番话，嘲笑自己。至于戴墨镜的姑娘，她只是说不希望在梦中看到那倒霉的展廊，她作的恶梦已经够多了。他们吃了饭，饭很差，这还是现有食物中最好的，医生的妻子说，找食物越来越难，也许应当离开城市，到农村去生活，那里找到的食物至少新鲜，大概有无人管的奶牛和绵羊到处游荡，我们可以挤奶喝，还有井水，我们想做什么饭就做什么饭，问题是找个好地方，后来每个人都发表了意见，意见的热情程度不同，但大家都明白，形势所迫，不得不这样做，毫无保留地对此表示高兴的是斜眼小男孩，可能外出度假给他留下的美好回忆还在。吃过饭就躺下睡觉，早在隔离检疫的时候就一直这样，经验告诉他们，身体呈躺卧姿势确实能忍受饥饿。晚上没有吃饭，只有斜眼小男孩得到了一点让嘴消磨时间和欺骗食欲的东西，其他人坐起来听医生的妻子读书，至少精神不会抱怨缺乏营养，糟糕的是身体虚弱，有时心不在焉，这倒不是由于对知识不感兴趣，绝对不是，而是大脑不知不觉滑向半昏睡状态，就像动物准备进人冬眠，再见吧，世界，因此，听众们轻轻合上眼皮的情况屡屡发生，他们开始用灵魂的眼睛伴随书中的情节跌宕，直到她在朗读某个插曲时加强语气或者把硬皮书合上时发出的声响才把他们从昏昏沉沉的状态中唤醒，医生的妻子就是如此温文尔雅，不想让他们发现她知道听众没有沉思遐想，而是睡着了。

第一个失明者似乎悠悠然进人梦乡，其实不然。不错，他合上了眼睛，模模糊糊听到医生的妻子读书，但是，大家都到农村生活的主意使他不能人睡，他认为远离自己的家是个严重的错误，不论那位作家多么和蔼可亲，还是偶尔到那里看看，提防他一点为好。所以，第一个失明者非常清醒，如果还需要别的证据说明，那就是他眼睛里令人头晕目眩的白色，可能只有在睡着了的时候才变成黑色，而没有任何人能够同时既醒着又睡着了。第一个失明者以为终于消除了这个疑团，就在这时候，眼皮里面突然变得漆黑一片，我睡着了，他想，可是，不对，没有睡着，仍然听得见医生的妻子的声音，斜眼小男孩咳嗽了一声，于是，心中大为惊骇，认为从一种失明症转到了另一种失明症，经历了光明型失明症之后现在要经历黑暗型失明症，在恐慌之中呻吟了一声；你怎么了，妻子问；他连眼睛也没有睁开就糊里糊涂地回答说，我失明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后一条新闻；妻子亲切地搂住他说，算了，要说失明，我们早巳都是盲人了，有什么办法呢；我眼前一片漆黑，以为睡着了，但又没有睡着，醒着呢；你本来就该睡觉，睡觉吧，不要想这些事了。妻子的劝告让他满心不快，一个男人正痛苦不堪，只有他自己知道多么难过，而妻子却没有任何话好说，只会劝他睡觉。他十分气恼，一句抢白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就在这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竟然看得见了。他看得见了，于是大喊起来，我看得见了。这第一声的门气里还有点将信将疑，但第

得见了，看得见了；他疯了似地拥抱妻子，随后又跑过去拥抱医生的妻子，这是第一次看到她，但早已知道哪个人是她，接着又拥抱医生，戴墨镜的姑娘，还有戴黑眼罩的老人，他不会把老人与别人混淆，还有斜眼小男孩，妻子跟在后边，不肯离开他一步，他转过身来，重新拥抱妻子，现在又走到医生跟前，博士先生，我看得见了，看得见了，他没有再以你字称呼医生，在这个群体中，用你字称呼几乎成了规矩，你们谁能解释解释，为什么突然变了；医生问，你真的像以前一样看得清楚，一点白色的痕迹也没有了吗；没有了，一点儿也没有了，我甚至觉得比原来看得更加清楚，真的更加清楚，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戴过眼镜。这时候，医生说出了大家想说但没有胆量大声说出来的话，这场失明症可能到了尽头，我们大家可能开始恢复视力了；听到这句话，医生的妻子哭起来，乐极而泣，人们的反应太奇特了，她当然高兴，我的上帝，竟然如此容易理解，之所以哭泣是因为精神上的耐力突然用尽，她像个刚刚出生的婴儿，发出了尚无意识的第一声啼哭。舔泪水的狗走到她跟前，这条狗总是知道人们什么时候需要它，所以医生的妻子把它搂住，这倒不是她不再爱丈夫，也不是她不再喜欢所有这些人，而是由于此时此刻产生了强烈的孤独感，只有这条狗如饥似渴地喝她的泪水才能减轻她难以忍受的孤独。

大家的欢乐情绪已经被紧张和激动取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戴墨镜的姑娘问，发生了这种事以后我再也睡不着了;谁也睡不着，我觉得我们应该继续留下来，戴黑眼罩的老人说到这里停下来，仿佛还有所怀疑，过了一会儿才把话说完，等一等吧。他们等了一会儿。油灯上的3个灯头照耀着围成一圈的那一张张脸。开始时还谈得热火朝天，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只是眼睛发生了变化呢，还是头脑也感觉到了什么，渐渐地，话越来越少，这时候第一个失明者想起了一件事，对妻子说，我们明天回家去吧；可是，我还看不见呢，她回答说；没有关系，我领着你；如果他们旁边有谁亲耳听到了这些话，就能发现这几个简单的词语中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情感，比如保护，自豪和权威。第二个人恢复视力时已是深夜，油灯里的橄榄油将尽，微弱的灯光忽明忽暗，是戴墨镜的姑娘恢复视力了。她一直睁着眼睛，仿佛视力是从眼睛钻进去而不是在里面再生，她突然说，我好像看得见了，不过还是谨慎一些为好，并非所有人的病症完全一样，常言说，没有失明症，只有盲人，而近来的经验却又告诉我们，没有盲人，只有失明症。这里已经有3个看得见的人，再增加一个就构成多数，但是，尽管重见光明的幸福还没有降临到其他人头上，但这些人的生活变得方便多了，而在今天之前他们只有痛苦，请看看那个女人到了什么地步吧，像一根绷断了的绳子，像一个长期承受压力之后再也支撑不住的弹簧，也许正因为如此，戴墨镜的姑娘第一个拥抱她，这时候舔泪水的狗就不知道该照顾谁好了，这个在哭，那个也在哭。她拥抱的第二个人是戴黑眼罩的老人，现在我们将知道说过的话是否真的算数，说出这两个人生活在一起的美好许诺的那次对话曾使我们感动，但现在情况变了，戴墨镜的姑娘已经能看见眼前是个老头子，理想化的激情不复存在，荒岛上虚幻的和谐不复存在，皱纹就是皱纹，秃顶就是秃顶，黑眼罩与瞎了的眼睛之间没有区别，老人以另外的方式对她说出了这些话，你好好看看我，我就是你说要与你一起生活的那个人；她回答说，我认识你，你就是我愿意一起生活的那个人；毕竟还有比表面看起来更算数的语言，这次拥抱和那些话一样。天开始亮起来的时候第三个人恢复了视力，这一次是医生，现在已经不能怀疑，其他人恢复视力只是时间问题。对于可以预料的自然感情的流露，我们在前面这段欢快的记述中巳经写明，即使涉及本故事的主角，现在也无须重复，此后医生才提出了早该提出的问题，外边的情况怎样；答案来自他们所在的这座楼里，下边那层有个人一面喊着一面跑到楼层平台上，我看得见了，我看得见了，太阳从这一层楼升起来了，要照亮这座沉浸在节日中的城市了。

上午这顿饭是节日宴会。桌子上东西不仅少，而且会让任何正常人倒胃口，像在许多激动人心的时刻常常发生的那样，感情的力量代替了饥饿，欢乐成了美味佳肴，没有一个人抱怨，还仍然失明的人也在笑，仿佛已经看得见的人的眼睛就是他们的眼睛。吃过饭，戴墨镜的姑娘产生了一个念头，要是在我家门口贴张纸就好了，说我在这里，我父母亲如果回到家里就会到这里来找我；你带我去吧，我想看看外面怎么样了，戴黑眼罩的老人说；我们也走吧，当初第一个失明的人的妻子说，那位作家可能已经看得见了，正想回到他自己家里去呢，路上我顺便找找有没有可吃的东西；我也这样做，戴墨镜的姑娘说。几分钟以后，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医生走过去坐到妻子旁边，斜眼小男孩躺在沙发一角上睡觉，舔泪水的狗卧在地上，嘴放在前爪上，偶尔张开又合上眼睛，表示它仍然警惕，虽然这层楼在高处，但变了调的声音还是从窗户里钻进屋里，街上大概挤满了人，人群中只发出同一个喊声，我看得见了，已经恢复视力的人们这样喊，突然恢复视力的人这样喊，我看得见了，我看得见了，实际上，这倒很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在那个故事里人们说，我失明了。斜眼小男孩正嘟嘟嚷嚷地说话，大概在做梦，也许见到了母亲，他问母亲，你看见我了吗，看见我了吗。医生的妻子问，他们会怎么样呢；医生说，这一个，很可能醒来以后就好了，其他人也一样。完全可以肯定，现在人们都在恢复视力，大吃一惊的是我们那位戴黑眼罩的老人，他太可怜了；为什么；由于白内障，从我给他检查以后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眼前大概像一片浑浊的云彩；他会失明吗；不会，一旦生活正常，一切都开始运转，我马上给他作手术，只是几个星期的问题；我们为什么失明了呢；不知道，也许有一天会查明原因；你想听听我的想法吗；说吧；我想我们没有失明，我想我们现在是盲人；能看得见的盲人；能看但又看不见的盲人。

医生的妻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看下边，看看满是垃圾的街道，看看又喊又唱的人们。然后她抬起头望望天空，看见天空一片白色。现在轮到我了，她想。突然到来的恐惧吓得她垂下眼睛。城市还在那里。

译后记

《失明症漫记》即将出版时，参与策划出版该书的袁殿池先生要我写一篇“译后记”，当时我正办理赴澳门的手续，以“行色匆匆，以后再说”来推辞，不料这位执拗的老编辑的电话竟追到了澳门。对锲而不舍之人，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失明症漫记》是我翻译的若泽·萨拉马戈的第二部小说，第一部是《修道院纪事》。

两本书出自同一作家之手，但是有很多不同。

从译者的角度来看，《修道院纪事》是历史小说，描写葡萄牙唐丨若奥王朝的穷奢极欲和宗教裁判所对人民的迫害。历史小说本来就难以翻译，并且有很多关于宗教的描写，再加上头一次遇到他这种语言风格的作品，翻译起来每走一步都会遇到拦路虎。我犹豫了6年才下定了翻译它的决心，在这期间反复读了好几遍原著，动手之前还查阅了不少中外文资料，多次请教中外专家，就在自以为翻译中的一切障碍都已经排除的情况下，竟然用了近两年的时间才交稿。回想起来，这是我几十年文学翻译生涯中最苦的一次。当时的情况，我在《修道院纪事》的《译者的话》里详细地向读者作了介绍。“中国首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彩虹奖”的评委们把该奖项授予这部小说的译者，大概也考虑到了这本书的难度，而读者们呢，我想，恐怕最少要读两遍才能体味到其妙处所在。

萨拉马戈说过，“作家和其他人一样：会梦想。”如果说他在《修道院纪事》中通过飞行器的先驱“大鸟”梦想出了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一个人类冲破教会的蒙昧偏见向前发展的动人故事，那么，他从自己一次治疗眼疾的经历中梦想出了《失明症漫记》这个充满爱与恨、善良与邪恶、痛苦与欢乐交织在一起的故事。

是啊，《修道院纪事》里是18世纪的牛车、働头、王宫、木船、火刑、刀剑，而《失明症漫记》中却是今天我们熟知的一切：汽车、公寓、电视、冰箱、超市、手枪……但是，作者就以这些普普通通的道具和一个个没有姓名但又栩栩如生的男男女女呈现给我们一个震撼人心的现代悲喜剧。正如瑞典皇家学院所说，《失明症漫记》“极大地提高了萨拉马戈的文学水准”，“其想像力之丰富、情节之怪诞、离奇和思想之尖锐，以一种荒唐的方式在这部引人人胜的作品中得到了至高的体现。”

关于作者萨拉马戈及其作品的特点和在世界文学中的地位，孙成敖教授的《世界的一个缩影》和陈家琪教授的《活着的人们需要再生》作了详细的评介，作为译者，我只想告诉读者，从头一次阅读《失明症漫记》的葡语原文到交出中文译稿只用了8个月的业余时间，因为当时尚未退休，还在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上班。还想告诉读者的是，在翻译过程中，我把自己关在小小的书房里，随着故事的跌宕起伏，有时眼里满含热泪，有时又笑出声来，有时又自言自语或拍案叫绝。我想，如果有人在我的书房里安装一个针眼摄像机，一定会以为译者精神出了什么毛病。

我是在1988年认识若泽，萨拉马戈的，此前只翻译出版过巴西文学作品，例如若热，亚马多的《死海》、《老船长外传》，埃里科，维利希莫的《大使先生》、《安塔列斯事件》等。翻译葡萄牙的小说，得益于葡萄牙的古本江基金会和我的老朋友、今年刚刚去世的巴西著名作家、“百万书翁”若热^亚马多。

1987年，古本江基金会提供奖学金，我赴葡萄牙里斯本大学文学院进修。巧的是，就在我启程之前不久，亚马多夫妇应我国文化部邀请来华访问。记得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他们在香格里拉饭店请几位朋友吃饭。席间，亚马多问我：“听说你要去葡萄牙，你认识哪些葡萄牙作家？”我坦率地告诉他，对于葡萄牙文学及作家，像中国一句俗语所说，两眼一抹黑。他立即问我：“我给你写封介绍信，好吗？”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第二天，老作家便把“介绍信”交给了我，信上列出了十几位葡萄牙作家和文学家的名字及其地址和电话，并且在信的末尾写上：“请你们像接待我一样接待我的这位朋友。”

名单上就有199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修道院纪事》和《失明症漫记》的作者若泽‘萨拉马戈，还有德高望重的米格尔‘托尔加，可惜后者已于1997年以90高龄去世。

1988年春，我到若泽·萨拉马戈当时在里斯本的寓所拜访了这位作家。他送给了我《修道院纪事》的英文版供我翻译时参考。8年之后的1996年，《修道院纪事》中文译本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1999年由海南出版社再版。

1998年4月末，《修道院纪事》的中译本获中国“中国首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翻译彩虹奖”，当时萨拉马戈已移居西班牙的加那利群岛兰萨罗特岛，5月1日，他从寓所电传给我一封贺信：

“亲爱的范维信教授：得悉你获奖，特表示祝贺和高兴。双重祝贺，双重高兴，这是因为，由于你翻译的《修道院纪事》一书，我得以带着尊敬和友好之情分享你一生这幸福的时刻。我相信，这不是最后一次，更多的幸福时刻在等待着你，这实为你的杰出工作使然。”

同年10月，也就是说，在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中译本在中国获得“中国首届鲁迅文学奖丨文学翻译彩虹奖”之后的6个月，瑞典皇家学院宣布把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萨拉马戈。记得首都北京一家报纸为此发表的一篇报道的题目是：《英雄所见略同》。得知这一消息，我立即给萨拉马戈写了贺信：

“得悉你获奖，我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你当之无愧，你的《修道院纪事》当之无愧，你的全部作品当之无愧。”

不久，我收到了他委托出版商寄来的一大包书：他的部分作品^此前他问过我已经有哪些他的作品，并让我列了一张单子。

1997年春天，萨拉马戈专程来华出席《修道院纪事》的首发式，在主席台上，我们并排坐着。我俩都在会上讲了话，此事历历在目，令人难忘。

从1960年在北京广播学院外语系的中国第一个葡萄牙语班学习葡萄牙语，距今巳40年；从1964年进人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从事对外广播事业已36年；从1977年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进行文学翻译，也已23年。

2000年年底我退休了，离开了我所钟爱的对外广播事业，不再主持“北京夜话”节目，不再面对话筒对葡语国家的听众谈古说今。也好，多少年来没有节假日，工作时间写稿、中译葡、播音；业余时间从事文学翻译，葡译中。现在正好休息休息，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也可以继续做点文学翻译。

不料，澳门终审法院盛情邀请我担任院长办公室的翻译顾问。考虑再三，答应了。于是，只过了四个多月的悠闲日子便匆匆离京了。

我又开始了一种新的生活，面对一个新的挑战，必须重新学习。

莫非我的文学翻译生涯就此终结了？《失明症漫记》难道是我的最后一部译作？

范维信

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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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人们需要再生——陈家琪

世界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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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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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着的人们需要再生——陈家琪

世界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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